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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上巳(上)

作者:辞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五年以来,每逢三月初三当日,江楚禾都会就近寻个僻静处,独自待上一整天。


    从前是青囊山庄脚下幽僻无人的灵渊谷,后来是弋陵南城荒废破败的思园。


    其中缘由,她也解释不清。


    如若细究起来,大概是因为只有躲在这般荒无人烟的地方,让那个日子悄悄过去,她才无需在旁人热情庆祝时强颜欢笑,更不必在欢闹中反复想起如今亲人皆已逝去,唯有自己血仇未报,枉留人间,虚度一年又一年的事实。


    这般心思始终被她小心藏起,从未让旁人得知分毫,就连宗稷都不曾察觉。


    翌日清晨,天色刚刚亮起,江楚禾就被迫钻出被窝,从屋里出来时,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她循着记忆,迷迷糊糊地往庖厨走,越走便越觉得不对——


    往常只要那人留宿医馆,总会在天不亮时就将早膳提前备好,用小火煨在炭盆上,以至于她一出门就能顺着香气找到厨房。


    今日怎么……


    江楚禾吸吸鼻子,确定空气中没有半点烟火气,不由疑心乍起,困意也登时消去几分。


    她加快脚步,不消几息工夫就已拐过回廊,果然看见厨房大门紧闭,甚至还挂着一把铜锁。


    “阿福!”


    江楚禾刚喊出声,另一人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禾儿!”


    她回过头,看见宗稷正站在不远处的石桌前,晨风撩起他的衣摆,露出半截绯红的内搭,与手上的红绳一般显眼。


    “禾儿,生辰吉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掌心的东西捧到江楚禾面前。


    那是一枚式样精巧的青铜铃铛,约莫只有莲子大小,却通体刻满细密的纹路,在古旧的暗金色映衬下,好似某种符文。


    “多谢师兄记着!”


    江楚禾笑意盈盈地接过,顺手晃了两下,却没有听见声音。


    “咦?”她疑惑道:“没铃舌?是不会响的吗?”


    听她这般说,宗稷嘴角一抽,“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响来干嘛?再说了,身为医者,若成日戴些叮呤咣啷的俗物,又像个什么样子?不光病人听着烦,你也静不下心诊脉!”


    “……”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江楚禾嘻嘻一笑,果断闭嘴。


    见她难得老实,宗稷也没多说什么,他自然地伸出手,“来!师兄帮你戴在脖上。”


    “我自己来!”她下意识地躲开,然后飞速在颈后打好绳结。


    宗稷停在半空的左手略微一滞,复又捏握成拳,默默收回。


    “禾儿,这东西你今后务必时刻戴在身上。”他神色严肃地嘱咐道:“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决不能摘下。”


    “嗯?为啥?”


    “让你戴你就戴着,别问那么多,师兄又不会害你!”


    “知道了。”


    江楚禾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为防宗少庄主继续唠叨,还是将那铜铃妥帖地塞进衣领之中,以示定会照办。


    看她这般乖顺,宗稷的唇角勾起笑容。


    “既是生辰,如何少得了寿面?”他转身,掀开桌上的食盒。


    海碗里盛着细白的面条,还卧着两个荷包蛋,许是因泡过一阵,琥珀色的汤底已有些浑浊,上面还随意撒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卖相算不得精致,但热气腾腾,一看便是刚出锅不久的模样。


    江楚禾神色复杂。


    “师兄,这面……不会是你亲自……”


    想起当年那盘口味堪称奇特的“鱼香肉丝”,她难免有些担心。


    宗稷显然也没忘记这茬,他尴尬地咧咧嘴,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不远处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朝着此处走来,于是话锋一转。


    “那什么……我原想亲手做来着,只是不巧,今日……”他清清嗓子,“那个……灶台堵了,这是我一大早去巷口老张家买的!”


    说罢,他将碗筷推到江楚禾面前,催道:“快吃!再迟,面就要坨了!”


    “那……你们呢?”


    “放心吧!师兄饿不着!”宗稷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小跑而来的宋福,“快!把包子摆好。”


    纸包一拆,肉味混合着葱香扑面而来。


    江楚禾不禁微蹙眉头。


    还未张口,就见宗稷朝着刚走到眼前的那人略一挑眉。


    “晏公子莫要见怪,你们出家人规矩多,我也怕无意间犯什么忌讳,便没特意给你备着,你若能吃就吃,要是吃不得,那还请自便。”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不阴不阳,语气却透着几分玩味。


    “师兄!”


    江楚禾手下一松,将还没入口的那筷子面又放回汤里。


    宗稷瞥她一眼,立即冷下脸:“难得早起,还不快吃?”


    “可是……”她低头看着面前的海碗。


    这份寿面足有三两,若与那人分,想来也是够的,但这素汤里边偏偏放着葱花,于他而言又是绝对的禁忌。


    江楚禾扁着嘴,又看向身旁的人。


    司徒靖神色平静,好像全没将这些放在心上。


    “无妨。”


    他在江楚禾的注视下转过头,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


    宗稷见状轻嗤一声,“先顾着自己,赶紧吃吧!黄娘子的笄礼可是巳时正就要开始,莫非你打算迟到?”


    提起笄礼,江楚禾又想起那请柬上写着的受邀人,顺口问道:“横竖今日医馆休沐,师兄当真不要一起去?”


    “不去!”宗稷答得斩钉截铁,“休沐只是不必坐堂,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我等会就带宋福去南郊药庐……”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正战战兢兢杵在桌边,连大气都不敢出的少年药僮。


    “这小子跟着你,成日净忙些没名堂的事情,功课可是落下不少!”


    江楚禾闻言有些心虚,只得闭嘴默默吃面。


    见她没有回怼,宗稷觉得有些无趣,便也不再穷追猛打,只道:“女娘及笄,本就该请亲近的长辈和好友前去观礼,我同那黄娘子不过两面之缘,人家就是客气一下,当不得真。”


    “倒是你……”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正色叮嘱起来:“去人家笄礼要安分些,切勿招惹事端,也莫要饮酒,你毕竟是归元堂的东家,言行举止都代表着青囊山庄,务必要注意影响。”


    “知道啦,宗少庄主!”江楚禾忍不住笑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师兄担忧这许多?你若实在不放心,不如直接将我毒哑,待到席间我就只管吃喝,旁的一概顾不上,如何?”


    “胡闹!”宗稷瞪她一眼,却不禁失笑,片刻后又缓下语气,道:“当然,受邀的宾客多半都是城中富户,你若有心,多结交结交也是无妨,切记注意分寸,低调一些,今日黄娘子才是主角,你莫要出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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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江楚禾不禁在心中大呼冤枉。


    她何时有意抢过旁人的风光?


    每每不过就是寻常说笑、寻常待人、寻常做自己罢了,可谈笑间便引得人群环绕、目光聚集,都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今日也是如此。


    甫一踏入黄家,江楚禾便在天性的驱使下,与席间宾客们热络畅聊起来。


    都是托付巡按的福,自打归元堂和协助钦差治疫一事扯上关系,她这个“惹是生非的母夜叉”终于又摇身一变,成为“治病救人的活菩萨”,再凭着那股与生俱来的风趣热情,很快就和前来赴宴的女郎们打成一片。


    相比之下,黄舒窈这位东道主就显得尴尬许多。


    她正藏身于假山后的阴影里,目光透过嶙峋的孔洞,紧紧盯着不远处那个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的缥色身影。


    此番邀请江楚禾前来赴宴,名义上是感念归元堂诸位医者的数次相救,实则也有偷师之意。


    黄舒窈身在田庄已有多年,初来乍到,同弋陵城中的女郎们无甚交情,眼看“鬓边香”开业在即,合该好生交际一番,可这并非她的强项,强打精神与人寒暄也是话不投机,别说向人直言自己要开首饰铺子,请人家多多帮衬这种事情,就连大方夸赞对方的妆扮都有些难为情。


    于是,她便想起了这位流落异乡,却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的神医娘子。


    一介孤女,不但在病患之间广受好评,就连卖个养生汤包都能上架即空,还数度得到官府嘉奖,甚至被巡按大人委以重任,若不是有几分笼络人心的好手段,怎可能仅凭岐黄之术便将一间小小医馆玩出花来?


    想起归元堂,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俊美的脸,还有他果决的眼神和充满力道的双手。


    黄舒窈的两颊透出浅浅绯红,心头却尽是酸涩。


    她特意在请柬上加注“同门皆邀”便是盼着能与他再见一面,眼下却只余失望。


    视线瞬间模糊,她拈着帕子拂过双眸,再抬头时,恰好瞧见江楚禾背过身去,并蒂桃花绽放于金灿灿的枝头,在越发亮起的日光下熠熠生辉,闪得人眼花。


    黄舒窈脚下发软,全靠及时扶住石壁才没让自己跌倒,待站稳后,她难以置信地揉揉两眼,再定睛看去,确定无疑,正是那支帝青桃花的鎏金长簪。


    六十两白银,怎么都抵得上医馆大半年的进账,连自己这样的豪商之女也只能咬牙作罢,一个医女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还是说,竟有男子肯为她一掷千金?


    莫非……


    黄舒窈脑中“嗡”的一声,好像突然沉入湖中一般,胸腔被堵得发疼,让她喘不过气,就连听觉也仿佛瞬间失灵,周遭的欢声笑语都听不真切,视野之中尽是一片模糊,唯有那张笑脸仍旧明媚鲜活。


    两只手在袖中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她却对那阵钻心的疼痛浑然不觉,直到一声尖细嗓音刺入耳膜。


    “娘子!”池玫不知何时已站到她的身后,“吉时快到了,夫人唤你去前厅准备。”


    “这便来。”


    黄舒窈轻声应道,而后借力那副向她伸来的臂膀,缓缓站直身体。


    长袖随着她的动作垂下几寸,露出手背上那两条新鲜的血痕。


    “娘子……”楠竹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不碍事。”黄舒窈冷冷打断她,“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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