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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上巳(下)

作者:辞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春暖风裹挟着桃李的馥郁气息,一股脑地吹进礼堂,卷得满室烛火摇摇晃晃,就在那光影交叠的正中,黄舒窈端然玉立。


    她的身形娇小清瘦,好似迎风便随时要被吹倒的柔弱花枝,但后背却挺得笔直,就连脖颈扬起的角度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仿佛她的身体并非由血肉脊骨支撑,而是以无形丝线牵动,被人冷酷而熟练地提拉操控着。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随着赞者抑扬顿挫的唱喏,正宾林夫人缓步上前。


    及笄束发,初加毕。


    黄舒窈起身行礼,精准重复着曾经操练过近百次的动作。


    她的唇边始终勾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双眸平视前方,眼底却尽是虚空。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赞者的洪亮嗓音再度响起。


    绾髻簪钗,是为二加。


    江楚禾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前的今日,她本来也应有这样一场笄礼,可世事无常,礼未成,家已破。


    眸中忽地泛起水意,她仰起头,望向远处那一片镶着金边的浮云。


    世人都说,亡者会化身星辰,高居于九天之上。


    江楚禾不信这些。


    但此刻的她,却莫名生出对天起誓的念头,像是需要一次次坚定自己“必会实现夙愿,不让亲人枉死,不令年华虚度”的诺言。


    因她相信,寒冬总有尽头,而雪境之中,亦有春意积蕴,终将开出花来。


    江楚禾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脑。


    青黛生暖色,冷金映春晖。


    她的唇角渐渐勾起一丝笑意。


    辞岁寒,真是一个好名字。


    借他吉言,她一定能越过凛冬,迎来春日的生机。


    江楚禾暗自心道。


    毕竟……


    无论是否曾举行过这般嘉礼,现在的她都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


    江楚禾深深吸气,收回远眺的目光,面上再无丝毫伤怀。


    “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在赞者高呼祝词之后,黄舒窈戴冠着服,三加告成。


    此时,她的头上戴着华美的钗冠,身上穿着宽大的礼服,一身行头繁复至极,压得那副瘦小身板愈显伶仃。


    但她仍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庄重地斟满醴酒,三拜而饮。


    “礼成!”


    随着揖谢仪毕,笄礼圆满结束。


    “今日承蒙诸位厚爱,莅临寒舍见证小女及笄,黄某感激不尽!”黄季满面红光,向一众宾客拱手道:“内子已在锦萃园中备下曲水流觞之席,各位请随我来,莫要拘礼,咱们尽兴方休!”


    话音未落,原本融洽的气氛立时就变得微妙起来。


    流觞赋诗乃是文人雅集,可在场宾客多为商贾出身,如此“游戏”倒是当真让人为难。


    在一阵窃窃私语之后,人群里突然响起一道有些特别的嗓音。


    “黄四爷可真看得起咱们!”


    那声音不高,听上去却有些尖细,带着一股不常见于男子的阴柔气,莫名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说话之人的长相与这嗓音倒是颇为相谐。


    此人面色白净,生得也算眉清目秀,一双媚眼好似狐狸,视线所及之处就像刮过一阵阴风,引得人脚底发寒。


    “夫君……”


    见众人噤声,林文茵轻轻拍了下自己手中挽着的那副臂膀。


    赖坤朝她一笑,却并未收敛,反而犹如挑衅般直言道:“我等都是俗人,若依古法赋诗作对,怕是要吟出些‘算盘一响,黄金万两’的粗鄙玩意,岂不是会坏了嫂夫人的雅兴?”


    这番话乍一听像是自谦,可那不阴不阳的语调,再配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就是绵里藏针。


    黄季脸色微微一变。


    但是很快,他就大笑几声,道:“赖老爷说笑了,今日黄某做东玩这‘曲水流觞’,无非就是图个热闹、搏个吉利,诸位莫要多虑,杯盏漂到哪位面前,那便是缘分,若谁能吟诗作对,黄某自然敬他高雅风流,如果不善此道,无论饮酒三杯还是展示什么旁的才艺,皆悉听尊便,可好?”


    此言既出,宾客们如蒙大赦,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


    就这样,伴随着一阵阵欢声笑语,黄季指引众人穿过锦萃园内的九曲回廊,来到园林深处的一片开阔地带,那里有一条水渠盘桓于花丛之间,正是此次曲水流觞的所在。


    清澈的渠水顺着地势蜿蜒而下,水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显得更加波光粼粼。


    宾客分坐于两侧席间,每人面前均设一矮几,上置清茶鲜果与蜜饯糕点,江楚禾挑了个隐蔽的角落,拈起一块点心,边吃边看向渠首的石亭。


    “今日小女及笄,承蒙诸位赏脸前来,黄某不胜荣幸!恰逢上巳,咱们不如效仿古人,也行个流觞雅令!”黄季拍拍掌心,“来人!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精致的漆制耳杯被放入流水之中,一路稳稳当当地行至黄舒窈的面前,然而不知为何,水流突然在那处变得湍急起来,就好像暗藏旋涡一般,让那杯盏来来回回地打着转,无论如何都不肯漂走。


    黄季余光一扫,立刻意识到陈德音在玩什么把戏。


    “哎呀!这酒盏怎的似有自己的想法呢!既然如此,那便是天意,我等自当遵从!”他干巴巴地尬笑几声,又道:“只是小女年少,饮不得许多酒,诗词歌赋也就学了个皮毛,倒是平日里学琴还算用心,今日便让她为诸位献丑一曲,权当助兴……权当助兴哈哈哈!”


    说话间,那床“皎月”已然就位。


    黄舒窈指尖一勾,悠长散音便随琴弦震动缓缓荡开,紧接着再跪指压二弦“商”音,顿时传来一阵悲凉萧瑟之感。


    已有懂行的宾客听出端倪,在席间低声惊呼:“是《春生引》!”


    这曲子江楚禾也曾听过,讲的正是上古时期那场“弋陵之战”后,莳花神女下凡救世的故事。


    她正想着,黄舒窈又一起手,十三徽外泛音连缀,而后突然转为双弹技法,在连续的泛音轮指下,神女自散精魂以生万物的场景犹如在眼前重现一般。


    席间私语暂歇,唯有琴曲绕梁。


    三叠泛音起时,恰有清风拂过,垂丝海棠的花瓣随风簌簌飘入水中,竟与琴音模仿出的落英声堪堪重合,待到滚拂段,就连石亭檐下悬着的银铃都无风自鸣,仿佛是神女的残存的魂魄在无声应和。


    一曲弹毕,众人皆是如痴如醉,很快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趁着这阵喧闹,江楚禾端起酒杯,悄悄走到一位青衫老者的席前。


    “林老先生,晚辈归元堂江阿九,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林伯鸿撩起眼皮,神色冷淡:“有事说事,莫绕弯子。”


    江楚禾早知此人性情古怪,见他如此倒也丝毫不恼。


    她放下酒杯,端起笑脸,道:“晚辈方才听黄娘子弹奏《春生引》,不免想起一则与弋陵之战有关的上古传说,特来向您请教。”


    “你想打听神血菇?”


    “正是!”江楚禾难掩兴奋之色,“前辈见多识广,不知可曾……”


    “哼!”


    她的追问被林伯鸿的一声冷笑径直打断。


    “传说便是传说,算不得行医的根据,老夫治病救人数十载,还从未见过如传闻中那般能够抵御瘴毒的神物。”


    “可是……”


    “这世间,真便是真,假便是假。”林伯鸿毫不留情地截断话头,“老夫的恩师在百年前就曾遍寻此物,将山中菌类一一试过,并无任何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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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瘴气之效。”


    听闻此言,江楚禾面上不禁流露出些许失望。


    林伯鸿看在眼里,只道她是不满足于药膳生意,又想借神血菇搞出什么噱头,语气便越发不客气起来。


    “老夫念你出身于青囊山庄,也算有几分真才实学,这便同你说句实在话。”他捋着自己的白须,一副谆谆姿态,“行医当脚踏实地,别总想着投机取巧,靠些不入流的把戏糊弄人!”


    江楚禾心里委屈,可是又不能辩白,只好垂下眼眸做出乖顺模样,任由这番训斥从左耳朵进去,再从右耳朵出来。


    她是没啥,但坐在隔壁席位的另一人却有些看不下去。


    “哎哟,林老先生!您这可未免有些言重了!”言诩笑眯眯地打起圆场,“那瘴母岭的毒雾千百年来就那么积在山头,总归是咱们弋陵百姓的一桩心事,这位小友想来也是救人心切,这才急于求问,您老又何必动气呢?”


    林伯鸿冷冷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不料言诩竟端着酒杯凑到近前,嘿嘿笑道:“再说了,二位都是城中名医,在集思广益之下,没准真能寻到解决之法,那可是造福一方的大功德,何乐而不为啊!”


    “好啊!江氏!”林伯鸿咬着后槽牙,冷声发问:“既如此,不如就同老夫说说,你究竟有何高见?”


    “晚辈愚钝,对此并无了解,只是有些不太成熟的猜测……”


    就在方才听黄舒窈演奏时,她脑中突然有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从百年红地宫中的石雕来看,那段上古时期的传说似乎并不只是当下人们所津津乐道的这点内容,她虽不知那些究竟是人为杜撰的传奇,还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但有一点确定无疑——


    流传至今的只是冰山一角,其中散轶者,甚或被扭曲的部分,恐怕都不在少数。


    有关莳花神女和武神龑的故事尚且如此,那神血菇呢?


    若凭传言中的特征无法寻到此物,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所参照的依据本身就不可靠?


    江楚禾想到此处,不由正色:“林老先生,若前辈已遍寻菌菇却皆无所得,有没有可能……神血菇根本就不是蕈类?”


    “荒唐!”


    林伯鸿猛地一拍桌案,瞬间引来众人侧目。


    黄季瞧见这般动静,心中叫苦不迭,这位林老先生可是他的堂舅,虽在年轻时因执意学医而被逐出家门,但到底也是长辈,至于旁边那位……


    他的视线在江楚禾脸上停留一瞬,又暗自叹气,只好挤出笑容看向言诩,后者此时正微蹙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文通贤弟!不知几位在聊什么,怎生这般热闹?可否说与我等同乐?”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有几名伶俐小厮拿着长柄网兜清理渠中落花时发出的泠泠水声和挪动渠底石块的动静。


    不过,这种场面可吓不住言诩。


    他很快就回过神来,嬉皮笑脸地端起酒杯,向渠首方向遥遥致敬。


    “黄四爷真是好福气,竟能养出这般才艺卓绝的千金!令爱方才那一曲《春生引》堪称出神入化,让我等如临仙境,小弟一时忘情,便随口聊起几句上古时期的传说,都是闲话,不值一提!倒是扰了诸位雅兴,真是惭愧,小弟自罚一杯,自罚一杯哈哈哈!”


    黄季原也只想圆场,并无责难之意,此时自然就坡下驴,也笑着举起手中酒盏。


    “贤弟客气,来来来,我等共饮此杯!”


    诸君闻言皆应邀同饮,现场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其乐融融,唯有一人,虽然就在这喧闹的正中,心头却是越发不快。


    陈德音与众人一齐抬手,将瓷杯举到半空,因颤抖而晃动的酒液顺着发白的指尖向下滴落,但她并不在意。


    因为就在下一瞬,她便猛一甩手,将其狠狠砸在了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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