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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心意(下)

作者:辞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屏风之后别有洞天,不似寻常商铺的厅堂,倒像是个清幽的茶室。


    脚下是经过水磨抛光的青灰地砖,砖面平整如镜,一路延伸至窗边,那里有张锦褥软榻临窗而设,榻前的案几上置着一套精致茶具,青瓷如玉,隐约向外飘着茶香。


    正对屏风的墙边是一排紫檀木制的多宝阁,错落参差的隔断内嵌有好些个上着锁的楠木匣子,内里想必都是镇店之宝。


    看来此处便是“鎏芳阁”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雅间了。


    江楚禾暗道不妙,转身就要往外撤,不想却被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伙计挡住去路。


    眨眼工夫,那人的目光已在两人身上飞快地转了个来回,而后堆起满脸谄笑,张嘴竟还是字正腔圆的兴京口音:“哎哟!二位贵客里边儿请!”


    说着,他双手献上一本厚厚的图册。


    “这是……”江楚禾迟疑着接过,低声念出封皮上的镌字,“《珍宝图录》?”


    伙计垂手侍立一旁,笑容满面地解释起来:“咱们这‘珍宝斋’里的物件儿,皆是掌柜从各地搜罗来的稀罕货,好些还是全天下独一份儿的孤品。为了避尘防损,也为能给贵客们留个探宝的雅趣,向来都是先阅图,挑中之后才开匣呢!”


    江楚禾心道规矩不小,倒跟兴京那几家顶有名的铺子似的。


    思及此处,她看向眼前这位满口京腔的伙计,立刻意识到他恐怕也是店里特意拿来撑门面的花瓶。


    这般故作上品,无非就是想将寻常物件多卖出一些银两来。


    江楚禾心念电转,又想起方才伙计看向两人的眼神变化,定是已看出与她同行那人器宇不凡,正等着宰这冤大头呢!


    “我们还是走吧。”


    她拽着司徒靖的袖角,朝门外挪动步子。


    谁知那伙计瞬间便又杵到她跟前,脸上满是殷勤的笑:“您只管当个乐子翻翻看便是!若瞧中哪件,那是缘分到了,小的再给您取来上手一试,如若没瞧中,只当鉴赏画作,图个消遣,待下回咱们上了新货再请您来掌眼!一切随缘,您看怎么样?”


    这番说辞一出,江楚禾也不好再驳下去,向外的脚步只得堪堪止住,三人正站在屏风边上,余光朝外一瞥,便能看见先前几个围观的女娘仍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那就随便看看吧!”


    她将心一横,转身朝里边大步走去。


    那伙计也是个机灵的,见两人行色匆匆,显然不想同他多话,便颇有眼色地闭上嘴,乖乖退回屏风入口处候着,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尊门神。


    江楚禾一路走到窗边,刚在软榻落座,就把画册往案几上面一搁,没有丁点打算翻阅的意思。


    “怎么?”


    听他明知故问,她没好气地嘟囔道:“你难道就没发现……有人都快将眼珠子黏你脸上了么?”


    司徒靖习武多年,感知敏锐,自然早已察觉到那些探究的视线,但他确定对方并无敌意,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现下让他从这件事里觉出几分趣味的,还是江楚禾那副拈酸吃醋却不自知的模样。


    “所以,你是不想旁人看我?”


    他一脸正色,还刻意压低了声线,听上去反而更显撩人。


    江楚禾又羞又恼,嘴硬道:“你若爱被人看,那就快些出去,同我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拿起画册随便掀开一页。


    指尖划过纸面,江楚禾的动作倏而顿住,羞赧的红晕尚未褪去,但脸上笑意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失神的错愕,还有掩饰不住的怅惘。


    因有封面的遮挡,司徒靖并未瞧见画册的内容,但她的神色变化,他可是全都看在眼中。


    疑问骤然升起,正欲开口,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便自门口传来。


    “哎哟!这位贵客真是好眼光!”来人一进门就觉出气氛不对,但仍腆着笑脸,一边高呼一边走近,“您相中的这个宝贝,可是咱们店里一等一的稀罕货!”


    这位掌柜娘子生得又矮又胖,圆润身躯裹在碧绿色的锦缎春衫里,活像是个青团,但那双腿脚却是灵便得很,转眼间就已小跑到案几旁边,余光飞快扫过画册上停留的那页。


    她眼中精光一闪,赶紧冲身后的伙计招手。


    “快!将那件天字第一号的宝贝请出来,给这位贵客好生瞧瞧!哎呀呀!贵客的眼力真是不一般!要知道啊……这支簪子可是我们东家费了好大的功夫,花重金才从‘金工圣手’钱八娘那里高价竞购来的!人家钱八娘是什么来头?便是皇亲国戚排着队请她,人都要看心情才给接单的!”


    掌柜娘子眉飞色舞地夸耀着,却见江楚禾的神色越发恹恹。


    “诶!这位贵客,您可别不信啊!”她来回瞧着面前的两人,“您二位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许是没听说过当年的事,我们上了年纪的都知道,三十几年前,先帝爷曾以‘百工大赛’选拔民间巧匠,共决出五大名匠,在那会子可都是轰动一时的大名人!”


    说到这里,掌柜娘子掩着唇又支吾几下,才道:“后来……旁的四大名匠各个凋零,唯有这位怪脾气的钱八娘仍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得不说,怕是也有点子气运在身上的!”


    她将锦匣捧到江楚禾的眼前,“喏!您瞧瞧,这可是当年相爷府上的千金都瞧中的宝贝!”


    红绒布上躺着一支鎏金长簪,簪头桃花成双,并蒂而生,原属寻常款式,可那花瓣竟是以质地硬脆的青金石雕刻而成,堪称匠心独运、鬼斧神工。


    “二位瞧瞧这簪身,一看就是顶顶好的鎏金工艺,色泽堪比赤金!


    “而这簪头上的一双桃花,用的可是上好的青金石,费尽心思利用石皮上天然的深浅层次,以俏色工艺一点点精雕细琢出几分透白,边缘还保留着最纯正的帝青本色,端的是高贵至极!


    “至于花心处的蜜蕊,则是镶嵌了极细的金丝,不仅瞧着灵动,还有‘点石成金’的好兆头!这般巧思、这般寓意,普天之下都难再找出第二件的!”


    这话倒是不虚,可江楚禾闻言只顾摇头。


    “有劳掌柜娘子忙这许久,但我目下并不需要簪子,怕是要拂了你的好意了。”


    说着,她便伸手去拉司徒靖。


    后者脚下纹丝不动,目光定定落在那只敞开的匣子上。


    “哎哟哟!瞧您这话说的!”掌柜娘子两眼滴溜溜地一转,瞬间就又想到个新的说法:“世间珍宝,讲究的可不是‘需不需要’,而是‘该不该有’!这就好比良缘,千金难买,强求不得,但若时机一到,那就是天造地设,水到渠成的事!”


    说着,她朝司徒靖挤眉弄眼:“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江楚禾心道他才不会理你,下一瞬却听得身旁之人的回应。


    “嗯。那便试试。”


    言毕,司徒靖长臂一伸,将手探向那只锦匣。


    “别!”江楚禾侧身做出避让姿态,连连摆手道:“真的不要……”


    “听话。”


    他的声音低沉,虽非命令的口吻,却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江楚禾不觉一顿。


    就在这个当口,司徒靖一手虚虚扶着她的下颏,另一手拿起长簪直向发髻而去,动作克制又温柔。


    此举亲密至极,于两人而言委实有些逾矩,可他面上并无半点轻佻暧昧,只有极致的专注,好似正在打醮一般。


    江楚禾见状,只得压下百般思绪,任由他在自己脑后摆弄。


    片刻之后,他停下手,满意地欣赏着成果。


    “哎呀!真是花容月貌,天作之合!”掌柜娘子捧来一面铜镜,尽其所能地夸赞:“这簪子刚收在我这不久,就已有好些女郎来看过,可像娘子您这般刚一戴上就让人挪不开眼的,还真是头一位!”


    她来回瞧着两人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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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中立时有了成算。


    “原先东家千叮万嘱这簪子绝非凡品,没有八十两是断断不可出手的!”掌柜娘子佯装为难,扭捏几下又道:“但奴家瞧娘子同这簪子当真相衬,倒是不忍它错付,这样……今日奴家只赚辛苦钱,六十两成交,权当为这稀世珍品寻个好去处!如此稀罕的宝贝,合该要来衬娘子您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


    一番吹捧张口就来,直叫人听得晕头转向,但江楚禾闻言,退意却更加强烈。


    六十两,那可是寻常百姓家好几年的吃穿用度。


    “多谢掌柜,但不必麻烦……”她伸手便将簪子取下,放回到面前的锦匣中,动作之利落,好似嫌它烫手一般。


    可她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司徒靖已越过她的肩头,在一声闷响之后,将什么东西留在了柜上。


    “这两样分别包好。”他从呆愣在旁的江楚禾手中抽出那枚被攥得汗湿的竹牌,递给掌柜,“零头就算赏你的。”


    掌柜娘子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捧起金饼。


    “哎哟!谢谢这位爷!您当真是大手笔!好气魄!按咱们鎏芳阁‘珍宝斋’的规矩,还请二位贵客为宝贝赐名!”


    江楚禾心头一跳。


    赐名?什么赐名?自己还在琢磨该如何劝说那人莫要破费呢!怎么就赐上名了?


    她下意识摇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司徒靖。


    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在沉默片刻后,薄唇轻启。


    “青黛生暖色,冷金映春晖。便唤它‘辞岁寒’,可好?”


    司徒靖目光灼灼,落在她的眉间。


    他的语气极尽郑重,好似这并非取名,而是祈愿,甚至还有些像是……


    一句诺言。


    江楚禾眼睫轻颤,瞳孔微张,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两人一时静默,却分明有暗流涌动其间。


    掌柜娘子在这阵尴尬的沉默中怔愣片刻,回过神来。


    “哎呀!贵客真是才高八斗!好名字!好意境!”她轻车熟路地夸赞一番,而后捧起锦匣道:“奴家这就找个上好的匣子将这’辞岁寒‘包起来!二位贵客还请稍候!”


    掌柜娘子说着便麻溜地离开,顺手还将那京腔伙计捎去守门,生怕他会碍着此间两位贵客的眼。


    珍宝斋内终于又安静下来。


    江楚禾沉吟片刻,再度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晏公子,此物太过贵重,我当真受不起。”


    “那你觉得,我的性命若同这簪子相比,孰轻孰重?”


    “当然是你!”她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不是,这如何能比?难不成我救你一回,你就欠我一条命?”


    江楚禾还是头回意识到,这人居然也能满腹歪理。


    但他却似乎已打定主意,偏就要这么“不讲理”下去。


    司徒靖近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那就收下。你记得,凡你想要,凡我能给,你都受得起。”


    这话听着强势,但那双桃花眸里却藏着无尽的温柔。


    江楚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在沉默许久之后,她轻咬下唇,妥协道:“如此……那便多谢晏公子了。”


    话音未落,她发现他眼中的神采似乎倏地黯淡了下去。


    那丝异样停留不过一瞬,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平静尽数遮掩。


    但江楚禾看得出来,他不太开心。


    “那什么……其实……”她刻意让语气变得轻快一些,“明日是我生辰,就当这簪子是你提前为我庆祝吧!”


    “好。”


    司徒靖的唇线微弯,形成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但青梅的余味却仿佛仍在舌根,久久不能散去。


    见他似有笑意,江楚禾放下心中忐忑,也弯起了眉眼。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自五年前的那个春天起,她便再也没有庆过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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