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先生。”
“嗯?”
“下次再拿自己当靶子,”李朝书的声音很轻,“我就带你去南极看极光。冻到你没空想那些。”
“这是在威胁我?”
“是在通知你呢。”
盛其臻仰头,近距离里看李朝书的眼睛,才像月球,他想,有环形山,有阴影。
他吻了上去。
盛其臻从来就是个主动得可怕的人,在身体上。
这个吻很短。分开时,额头相抵。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交织在一起。
盛其臻没有回应刚刚的话题,但是他的不回答,其实就已经是妥协和答应。
“下次看什么?”盛其臻问。
“木星。”李朝书头也不抬,“它有七十九颗卫星。或者等你手好了,去南美。有个天文台建在盐湖上,镜面倒映星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像现在吗?”盛其臻跳下引擎盖,手插在兜里,看着山脚下的城市。
李朝书点点头,抬眼看他。盛其臻站在夜色里,黑色大衣被风吹开,男人身形修长且挺拔,像天地间的神祗。
“对。”李朝书说,“像现在。”
看完星星后,已经是凌晨五点,李朝书将车开回市里,开到桦一中附近的一条小街的停车扬停好。
即使已经凌晨,夜市也依旧没有散去,食物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还有年轻人坐在烧烤摊上喝着啤酒哈哈大笑。
烟火气十足。
下了车,李朝书才对身旁的人说,“来吃点东西,我读高中时常来这里,这里比那些美食街美食城好吃多了。”
盛其臻点头,没有多言,安静地跟着李朝书往里面走。
一排的流水摊贩,浓烈复杂的香气率先攻陷了感官——
那是木姜子油尖锐的辛香、发酵酸汤醇厚的底蕴,与炭火炙烤肉类油脂的野蛮香气交织成的味觉盛宴。
最打眼的摊位上,丝娃娃的阵仗铺开。十几只青花小碟罗列着:脆哨碎、折耳根、酸萝卜丝、凉面、炸黄豆、蕨菜…薄如蝉翼的米皮瘫在掌心…
隔壁酸汤鱼的摊子,红酸汤在锑锅里翻滚,鲶鱼块在艳红的汤中沉浮,又透着木姜子奇异的植物香气让人抗拒又让人流口水…
转角处的炭火上,恋爱豆腐果正滋滋作响。划开的豆腐包像小口袋,被填入折耳根、辣椒、葱花与酱油调成的灵魂馅料。外壳烤得焦脆,内里却滚烫柔软。
爱笑朴实的妇人,正用长筷从深油锅里捞起炸得金黄的洋芋粑。外壳酥脆如盔甲,内里却是糯香的土豆泥,混着葱花与花椒面…
李朝书一一介绍着,说着说着,还挺有舌尖上的中国的感觉。
确实很会吃,盛其臻在心里默默点评到,看来家里还可以再多请几位特色地方菜的厨子,他要让李朝书吃遍天下各种美食。
“盛先生,我说的有些多。”李朝书淡淡笑了,偏头看他,“您应该是不吃这些的。”
盛其臻扬眉,“吃过。”
“您吃过?”说实话,无论少时还是现在的盛其臻,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有时间来小吃街的人。
对方对于吃食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
李朝书就不同,自小家境优渥,去过米其林,也吃过各种巷子里的美食小吃。他的父母从不约束他的交友和选择,他们希望他能真正意义上去享受这个世界。
如果没法享受食物的美好,那么这个世界将毫无意义。
这是李妈妈对他说的。
盛其臻点头,没有多言,他的脚步在一家粉馆面前停下,不大的店面,红色的招牌,上面写着羊肉粉。
“您眼光真不错,是要吃羊肉粉吗?”李朝书笑着道,他抬头看着招牌,“我读书时,每个周都会吃一次,上大学后在不同的城区,倒是已经很久没过来了,还有点怀念。”
青年目光柔软温和,像是真的在怀念那些青春岁月。
“那就这个。”盛其臻说完,就抬脚进店。
这家店是24小时,现在已经快早上,陆陆续续有些人。
突然走进两个身高腿长,贵气十足的男性,很多人瞌睡都醒了。
李朝书放下厚厚的熟料门帘,就听到男人已经到了点餐处开口道,“两碗大碗羊肉粉,加杂,还有豆干,要薄荷…”
“嗯,要辣,另外一碗一点辣就可以。”
听到这些话时李朝书脚步微顿,他读书时每次来都是这么点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其实是一个很专一的人。
不过他没有多大的反应,而是跟着盛其臻找了个位置。
“好的,帅哥,这边一共32元,您的小票。”
老店虽然旧,但还算干净。只不过盛其臻还是抽出纸巾,将板凳擦干净。
“坐。”
等李朝书坐下后,他也把自己的另外一面擦干净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盛先生,好巧,您刚刚点的,全是我读书时的口味。”李朝书看着对方噙着笑道。
盛其臻抬眸看他,半晌,“我知道。”
“嗯哼?”
“你的口味我很清楚。”盛其臻也没有藏着掖着,语气平静且冷淡,“再往前走,还有一家卤粉,大概两个星期一次,一定会点耙鸡脚,会要两大勺折耳根辣椒。”
李朝书笑意没减。
盛其臻眼神并未闪躲,黑眸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项目,“左手边,往前走第三节,有一家烤翅,很辣,微辣也很辣,大概是科技的东西加得有点多,卫生也一般,但是胜在味道好,你每次吃都会拉肚子,但是每个月还是要去一次。”
盛其臻说得很对,所有细节都描述到位。
李朝书点了点头,了然地啊了一声,“您,这么清楚?”
“嗯。”
“我还在读书时,您就这么对我感兴趣了?”
“很早,没有办法说确切的时间。”盛其臻黑眸将青年的一举一动以及任何一丝细微反应都尽收眼底,可惜,他还是没有看出笑容下有任何不悦的情绪。
“你从小,也不是一个喜欢收敛光芒的人。”
“啊,收敛光芒?”李朝书眨了眨眼睛,“原来我在盛先生眼里是闪闪发光的呀。”
“一开始挺讨厌的。”盛其臻眉宇上挑,即使时一如既往的冷脸,但是偏生让人觉得他在得意,“怎么可以有人处处招人喜欢,豆丁那么大点,就会把人哄得团团转。”
“就好像全世界就你最能,谁都会喜欢你一样。”
“然后呢?”李朝书拆开一次性筷子,磨着上面的木刺,饶有兴趣地问。
“然后…”盛其臻嘴角抽了抽,收回视线,没再看李朝书,“嗯,确实很甜。”
“很甜”的李朝书笑出声,他将磨好的筷子递给盛其臻,起身去盛了酸菜,粉色的泡萝卜,还有泡椒。
在盛其臻面前放好后,他们的羊肉粉也上了桌。
粗瓷海碗端上桌,汤色奶白滚烫,羊杂颤巍巍铺了半碗,酱色卤豆干吸饱了汤汁。一勺红亮香辣的油辣椒泼上去,翠绿的薄荷叶往上一盖——羊油的醇厚、豆干的卤香、薄荷的清凉全叫这勺辣椒油激了出来。
“所以,那时候我身边,很多人都是您的眼线?”
“嗯。”盛其臻的父亲对他很严格残酷,但是钱上从来没有缺,即使少年时,他可支配的资金,也是一笔很恐怖的数字,因此买个李朝书的消息,很简单。
盛其臻尝试嗦一口米粉,米粉裹着羊油的醇滑直冲喉咙。蒜香油辣椒的香辣慢慢缠上舌根,最后嚼碎的薄荷叶冲出一丝奇异清香——
嗯,他还是吃不惯薄荷。
盛其臻蹙眉咽下,李朝书却拿了一双新筷子,帮他把薄荷都夹进自己碗里,“这个方言里叫鱼香菜,和折耳根一样,很多人也都吃不惯。”
盛其臻看着仍然平和地向自己介绍的青年,然后默默嗦粉。
粉吃完以后,二人离开店铺又逛了一阵。到七点时,人渐渐多了起来,就没再闲逛,他们上了车。
上车后盛其臻才开口问,“不怕也不恼吗?”
“什么?”李朝书开着车,好像不明白对方在问什么。
这边除了一中,还有几所初中小学幼儿园,学生很多,李朝书开得很慢,甚至慢慢停下来让。
即使在繁华大都市,科尼赛克的Jesko Absolut也很少见,所以那么扎眼的超跑在这里慢悠悠地开着,十足的惹眼。
就好像车的主人一样,生来就是要万众瞩目的。
他停下来让一群小黄帽萝卜头过马路,小家伙们还会弯腰鞠躬致谢。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甚至到了变态的程度。”盛其臻闭目养神,“不会觉得窒息吗?”
“窒息您就不这样做了吗?”李朝书语气平静地问,降下车窗同刚刚弯腰说谢谢的一群小黄帽笑着说不用谢,然后离开。
“可以再隐蔽些,尽量不让你发现。”盛其臻极其坦诚。
“嗯…”李朝书拖长音调,“您真坦诚。”
“你不是傻子,我骗没用。”盛其臻看着前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只能说,我尽量克制。”
“但是克制到什么程度,您就不敢打包票了对吧。”
“嗯。”盛其臻看了眼青年的侧颜,他走上这个位置,掌控欲就是极其强,无论是事业还是爱人,他容不得一点失控,但是如果是李朝书…
盛其臻垂眸,“当然,我会努力在底线之外,不让你觉得不舒服。”
“你也可以直接指出,我尽量改进。”盛其臻像是在谈判,只不过这次谈判他没有胸有成竹,且筹码尽失,主动权都在对方手中,“不是空话,我说改的事一定会有改变。”
李朝书轻轻勾起唇角,“啊,其实目前为止,我没有任何不适呢。”
“你爱自由…”
“可是自由这个东西,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不一样,自行选择也是一种自由。”上了高架桥后,在限速范围内达到极限,开车时的李朝书很迷人,将快准狠完美诠释,游刃有余,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我只是觉得…”张扬一笑,“如果比较变态的行径专属于我一个人的话,那还…”
“挺爽的呢盛先生。”
“…”
盛其臻说不出话来,神色莫名,半晌,低低笑出声。
“这么开心?”李朝书笑着问。
“早说。”
“这不对盛先生。”李朝书纠正道,“这并不意味着您就可以开始想把我关起来只给您一个人看。”
“你还能管我脑子里怎么想?”
“能的,盛先生。”李朝书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您一定会听我的呢。”
…
回到家后,李朝书给导师打了电话请假,漱口,换上纯棉柔软的蓝色睡衣。
抱着姜黄的绒毯,对书房里的盛其臻道,“盛先生,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
“然后?”盛其臻看着对方怀里的毯子,很大只明媚的青年,突然有些像个小朋友,很乖地过来报告。
“我要去阳光房里晒太阳睡觉,您呢?”
“我有点事。”
“好的,那您忙。”抬步就要走。
“李朝书。”
“嗯?”李朝书停下,含笑看着他。
“现在睡,不会生物钟紊乱,晚上睡不着?”
“不会呀,我特意跟导师请假睡觉的。”李朝书打了个哈欠,“盛先生,昨晚我们可是两点起的,很困呢。”
“行。”
李朝书挥手告别,就抱着自己的毯子离开。
来到阳光房,躺在躺椅上,屋子里是恒温的,玻璃墙外是大花园,各个节气的花都有。
他躺在躺椅上,毯子盖上,沐浴着阳光,不超过1分钟,安然入睡。
…
盛其臻看着发来的文件,看着看着,自己抵唇笑了。
处理完工作后,盛其臻去阳光房里看了一眼李朝书,对方睡得很熟,连他进去都没有察觉。
没有打扰,他去了书房里按宋晔岚的要求,进行左手的复健。
是精细动作训练——用指尖将绿豆一粒粒夹起,移入旁边的瓷碟。
豆子不时从麻木的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右手将豆子拨回,然后继续。
动作很慢,但绝对稳定。每一次尝试,手指抬起的高度、用力的角度都经过精密计算。
额角有细密的汗,但呼吸平稳。当最后一粒绿豆落入瓷碟发出轻响时,计时器停在十五分零三秒。
比前面快了两秒。
他放下夹子,用右手拿起毛巾擦了擦左腕,然后开始下一组腕关节抗阻训练。
阻力调在他能承受的临界值,显示着他盛其臻能为自己做出的任何选择去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