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少隽站了一会儿,玄关灯灭了又亮。
家里过于安静,没有生机,也没有温度。
他走进客厅,一切整整齐齐。沙发靠枕摆得端正,茶几上的杂志被摞好,全是陈颂的强迫症使然。
陈颂在的时候,沙发上总会搭件外套,茶几上会有他看了一半的书,角落会有他没来得及收的哑铃。
现在全没了。
只剩个按摩椅孤零零摆在窗边。
谭少隽不信邪地快步上楼,推开陈颂的房门。
床铺像酒店一样平整,衣柜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书桌上干干净净,连陈颂常用的笔和本都不见了,几本书和地图也被顺走了。
谭少隽站在房间中央,胸腔里那股火“噌”地烧到头顶。
他掏出手机,翻到陈颂的微信,也不管现在才早上五点,直接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通了。
“你人呢?”
谭少隽阴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质问:“蒸发了吗陈颂?搬得真干净,一点痕迹都没有,老子这两个月是跟鬼住一起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新年快乐谭总,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谭少隽紧攥着手机,闭了闭眼,“大过节你又在闹什么?”
“我没有在闹情绪。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很认真考虑过了,”陈颂顿了顿,无论怎么斟酌都没办法委婉,只好道,“我们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听见陈颂的认真,谭少隽难以置信,立马气上心头:“你受什么刺激了?你说分手就分手,和我商量了吗?我不同意。”
他又强调一遍,声调拔高:“我、不、同、意。”
陈颂呼吸依然平稳,带着晨起的哑:“我之前是吃你的喝你的,但我不是卖给你了。你要去告我也好,找人把我抓起来也好,都随你便。祝你幸福。”
“别挂,不许挂。陈颂,你真要甩了我。”
“是分手。”
“你单方面分手不就是甩了我吗?”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不是,你要去哪啊?”谭少隽有点急了,反复踱步,感到一阵眩晕,“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地,你能去哪儿?”
“不劳您费心。我在找新工作,最迟一个月会有结果,不会赖在明远不走。新公寓也找好了,不碍您的眼。”
谭少隽深吸口气,感觉喉咙一阵阵冒火,“地址给我。你住哪儿,我去找你。”
“不必了。”陈颂拒绝得干脆,“我们还是没有交集为好。”
“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谭少隽松了领带,一把摔在床上,气得快说不出话:
“你不用打仗了,在我这儿不愁吃不愁穿,这辈子想干什么干什么。你又不用像我一样拼了命地工作,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谭少隽以为陈颂挂了,看了看屏幕,才听见他轻声道:“有的。”
“我太孤独了。”
陈颂缓缓道:“我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会想起我的爱人,才会觉得我跟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点点联系。”
“我就像个风筝,被你们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牵着,只有看见你把我拽在手里,我才能踏实。”
“可你不愿意拽着我。”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沉重:
“我发现我们不合适。对不起,是我拎不清。我总觉你们是一个人。我不应该拿对别人的要求对待你。”
谭少隽抿起嘴,忽然想起昨天那通电话。
“你是不是误会我要结婚了?”
他语速很快,“没有这回事。我拒绝了沈新妍,只不过得委婉一点拉扯一段时间,大家有利益牵扯都需要面子,得慢慢来——”
“那你拒绝这一次,以后能一直拒绝吗?”
陈颂的声音很轻,却问到了谭少隽心尖儿上。
谭少隽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犹豫了。
他竟然没有立刻反驳。
“为了稳固壮大资产,联姻很重要,”陈颂继续说,“你会为了我,放弃明远一个很重要的提升渠道吗?”
谭少隽一时说不出话。
“而且我是个向导,你跟我在一起要一辈子用信息素制剂。少隽,不论事业方面还是生活方面,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不一样,我好像看不到我们的以后。”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同样沉重。
许久,陈颂闷闷地开口: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好好冷静下来,权衡一下吧。我知道你把成家立业看得很重,明远你掌舵,成家和立业在你身上息息相关,在家里几代人的积累面前,你不能意气用事。”
他艰难地吞咽一下,说出最后那句:
“隽哥,我们别纠缠了。你我都快三十了。我耽误不起你。”
谭少隽彻底沉默。
他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完全亮起来的天色。
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空气中尘埃飞舞,无处可落。
谭少隽慢慢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不想承认,但陈颂说得句句在理。
他没什么可劝陈颂的。
与其说是陈颂不要他了,不如说,是他没有坚定地选择陈颂。
他在家族和感情之间摇摆,在利益和真心之间权衡,在该做的事和想做的事之间纠结。
他给陈颂的爱,从来不是毫无保留。
所以陈颂走了。
谭少隽怨不得他。之前是自己爱吊着别人,给台阶都不下,现在陈颂把台阶撤了,他站在空荡荡的高处,没立场求陈颂让他下来。
元旦假期,谭少隽一向不休息。
他坐在去公司的车里,他盯着窗外发呆。
司机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谭少隽闭着眼,声音疲倦。
“谭总…”王师傅犹豫了一下,“陈顾问是犯错误了吗?”
谭少隽睁开眼:“怎么?”
“昨晚我帮他搬家,搬完都凌晨了,”王师傅说,“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谭总,陈顾问是不是犯事儿了?”
谭少隽冷笑一声。
原来是你小子帮他搬的。怪不得家里清空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跟被洗劫一样。
“又不是我把他赶出去的。”
王师傅半信半疑“哦”了一声。
车里安静一阵儿,谭少隽火气又上来了,“他让你搬你就搬?谁是你老板?”
王师傅“啊”了一声,“我看他一趟一趟太费事了,就搭把手。陈顾问这人讲究,还给了报酬呢。”
“我给你开得少吗?你这时候热心肠什么?”
王师傅噤声,不敢再说话,不知道今天谭总怎么脾气这么冲。
谭少隽重新闭上眼,手指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他省心。
到公司时,整层楼空无一人。
谭少隽坐进办公室,打算把那几份紧急资料再过一遍。
他翻了翻笔筒,找不到那支钢笔,皱起眉,又把抽屉拉出来。
文件,印章,便签盒,就是没有那个钢笔套盒。
他又拉开其他抽屉,甚至弯腰看了桌底。
没有。
哪儿都没有。
“李赫言!”谭少隽冲着门外喊,“老子笔呢?”
声音在空荡的楼层里回荡,没人应。
节假日李助当然不在。
谭少隽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烦躁之余,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空了。
那支笔他其实很少用,一直放着,偶尔打开看看,看那只小狐狸亮晶晶的眼睛。
现在连这个也没了。
陈颂是真的,一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谭少隽一整天都满身戾气,哪哪都不得劲儿,晚上回家,他看着客厅角落的按摩椅,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当时陈颂把这么个大家伙拖进客厅的时候,他还嘲笑陈颂像个老干部。
从买回来那天起,陈颂就爱躺在上面边按摩边晒太阳,明明是给他买的,他到现在一次都没试过。
现在这个老干部专属座椅,孤零零地杵在那儿,像个讽刺。
谭少隽走过去,坐下,按下开关。
按摩椅嗡嗡启动,皮套隆起,固定住他的四肢和腰,开始揉按。
穴位精准,确实专业,但太疼了。
不像陈颂的手温热有力,这个机器只有程序没有分寸,按照陈颂之前设置的参数不要命地按。
谭少隽被按得龇牙咧嘴,暗自吐槽陈颂这么耐折腾吗?
他想关掉,却发现机器把他死死箍住,关停键在侧面,他抽不出手,够不到。
谭少隽挣扎了几下,无果。
他在心里暗骂陈颂给他买了口棺材。
“吃饭了谭先生。”
还是做完饭的刘姐把他解救出来的。
谭少隽活动着胳膊坐到餐桌边。
刘姐今晚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芦笋、蟹黄豆腐,还有一盅花胶鸡汤。菜色精致,堪比星级酒店。
谭少隽夸赞刘姐手艺好,拿着筷子,却没心情下口。
没有陈颂,他像来大姨父一样烦躁,像不知道怎么生活了似的。明明他独自生活了快三十年,陈颂才来两个月而已。
他想吃陈颂做的那些菜,有时候咸了淡了,菜可能炒过头不脆生,鱼蒸得偶尔不够嫩。
但那些是他站在厨房门口,等着陈颂慢慢做出来的。
谭少隽随便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不合胃口吗谭先生?”刘姐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谭少隽起身,“很好吃。你下班吧。”
谭少隽早早洗漱完,躺上主卧的大床,睁着眼看天花板。
他了解自己。
也许是家庭原因,他这个人从小就学不会延迟满足,想要什么就必须立刻得到。
所以他喜欢陈颂,就立刻表白,要得到他。陈颂别扭,他就逗,就撩,就用信息素勾引。
他根本不像陈颂爱他那样去爱陈颂。
哪怕陈颂把他当作那个世界的爱人,不也是用七年的记忆和全部的真心来爱他吗。
而他呢,他把陈颂当什么?谭少隽知道,自己一开始把陈颂当一个新鲜的情人,并且一直处于上头状态。
他和陈颂腻腻歪歪,只是因为他喜欢腻歪。陈颂把他当爱人一样爱,他乐在其中,享受那种被全心全意注视的感觉。
可现在陈颂走了。
谭少隽躺在床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陷进去了。
真他妈陷进去了。
他从前对“另一半”的说法嗤之以鼻,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完整的圆,并不残缺也不需要被人补全。
可现在,他受不了自己的生活空了一半。
谭少隽拿起手机,想点开陈颂的朋友圈悄悄窥屏,却发现人家早把他拉黑了。
谭少隽这辈子没上过这种火,还没有谁敢甩了他又把他拉黑的。
他点进朋友圈,无意识地滑动屏幕,全是元旦祝福,晒美食,晒旅行,晒团聚。
他机械地往下翻,直到翻到沈新妍的朋友圈,十分钟前更新的。
指尖突然顿住。
「新面试的帅哥~录用!」
配图是张合照,沈新妍笑得明媚,旁边赫然坐着一个熟悉的男人,生疏地比耶,平淡地笑。
陈颂。
谭少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放大看了好几眼,反复确认就是陈颂,心里的震惊翻涌起来,久久不能平静。
下面有共同好友评论:「妍姐厉害啊,哪儿挖来的宝?」
沈新妍回复:「他自己来应聘的~履历干净,说是急需工作,我看条件不错就收了~」
谭少隽脑子“嗡”的一声。
不至于吧。
陈颂挺有本事的,离了他,怎么就沦落到当男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