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嫡女她杀疯了》
1. 祸国奸佞
夜风渐急,廊下灯笼明灭。
临窗而立的少女紧了紧颈间素色披风,吩咐候在一旁的侍女,“东西都收了吧,明日再拿给爹爹瞧。”
侍女娉灵露出一个温婉的笑,“要是郎主知道他愁了半月的事被姑娘解决了,指不定得多高兴。”
薛盈商看了眼案上刚写好的策论,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手指轻轻搭在发凉的窗棂上,眼底染上一抹凝重。
大胤朝积弱已久,国库早已入不敷出,今上问政于臣,变法派提出了免役法,即让百姓用钱粮代替差役,她父亲觉出此法弊端,极力反对,迟迟未加盖相印。
所以哪里是她父亲不知道怎么解决,而是怎么解决都不对。
陛下人至晚年,一心想要留名青史,大力主张变法,后面跟着一帮变法派的臣子,准备大刀阔斧干一番事业,根本听不进去旁人劝谏,她父亲几次阻拦,已经惹了圣上不喜。
咔嚓——
闪电劈开天幕,天地骤然大亮,屋外胆小的侍女吓得低低惊呼一声。
薛盈商豁然抬头,心底隐隐涌上一股不安,她问,“父亲可回府了?”
娉灵稳了稳被惊雷吓出的心魂,回道,“应是不曾,未见松墨遣人来禀。”
薛盈商看着窗外转瞬倾盆的大雨,如含砂点脂的唇轻抿。
松墨是她父亲书童,她父亲怕她和母亲担心,出府入府都会让松墨遣人告知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启薄唇,“备马,我去迎一迎爹爹。”
娉灵迟疑,“姑娘,雨太大了,让阿洛去吧。”
雨越下越大,将天地拉成一副模糊不清的残影。
薛盈商摇头,“不,我亲自去。”
不知为何,她心底的不安感越来越甚。
今日定北侯班师回朝,宫中设宴,她父亲作为文官之首,理当相陪,但再晚,也当散席归家了。
此时,玉京城最高处,观星塔上。
晚回家的薛相狼狈地跪倒在地,儒雅的面容上一片死寂,他颤颤抬头,看向负手而立的帝王,“陛下,当真要如此吗?”
大胤皇帝燕隋年过半百,岁月在他脸上镌刻出深痕,却也将他眼中的情绪藏得更深,他似遗憾又似惋惜般开口,“朝中大臣联名指控,证据确凿,加上司天监批语,朕为江山计,不得不如此作为。”
司天监批语……鼎玉倾,狐踞庭,亢龙喑,紫垣腥。
暗指有青蝇集鼎、首相窃柄之兆。
薛回眼中最后一点星火熄灭,他看向地面那封痛陈他十大罪状的折子上,突兀地笑了一声,“若臣自裁,陛下可愿放过的臣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燕帝微微颔首,“自然。”
“君无戏言。”薛回一点一点撑起那根已经垮掉的脊梁,取下头上那顶象征权力的展脚幞头帽,缓缓起身。
他目光一一扫过帝王身后那群静默不语的同僚,一字一句,讽笑道,“郑公钓渭,非璜非玉……”
他转身,朝着围栏的方向疾奔而去,宛若诅咒的话顺着风雨声传到众人耳中,“楚人献璞,刖足泣血……我薛回,死不足惜。”
围栏撞破,狂风大作,似在哀鸣。
通往宣德门的御街上,马车一晃,薛盈商心口猛地绞痛,她揪住胸前的衣物,掀开车帘,隔着重重雨幕,望向中心那座九重高塔。
天穹晦暗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什么也瞧不见。
观星塔上寂静无声,有人沉默,有人恐惧,也有人真的心痛惋惜。
次相姚知节站了出来,字字铿锵,“陛下,罪臣薛回纵仆侵田,阴结党羽,谤讪新政,更私藏甲兵、通款北虏,察其心,非止坏法,实图倾覆社稷,按律,当夷三族!”
帝王神色迟疑,“可朕已应了他,保他家人。”
面容严肃的次相大人义正言辞道,“陛下仁慈,但国不可无法,若就此放过,人人争相效仿,江山何安,百姓何安?”
帝王似是被他说服,闭了闭眼,痛心疾首,“卿之言有理,传朕旨意……”
他话尚未完,头发花白的老太傅拱手出声,“陛下,我朝宽待士子,薛回乃天下读书人领袖,夷三族恐会引起士林激愤,夷其一族吧。”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人不知,薛回寒门出生,父母皆故,得前太傅王相公赏识,娶其独女,他的一族,已经包括除王太傅之外所有亲眷。
而王太傅隐逸山中,不问世事,根本无法左右时局。
没人看见,角落里一名负责值守的司辰官悄无声息地从角门溜了出去。
他行至拐角处,与一名躬腰耸肩的内侍相撞,将纸条迅速塞进内侍手中,小内侍连连告罪,快速退去。
皇城司总廨内,身形单薄的年青男子坐在案后,白色镶蓝边襕衫将他身形勾勒得异常单薄。
素衣犹带清癯气,瘦骨偏撑磊落风。
任谁也无法相信,生了这样一副君子风貌、伶仃清骨的人,是臭名昭著、杀人不眨眼的皇城司司主。
秦希声躬着身,锦帕掩唇低咳了几声,拿起属下刚刚递来的消息,仅仅只是扫了一眼,手骤然收紧,淡漠的眼中弥散着漫天寒星。
他缓缓起身,取了顶斗笠,咳嗽着跨出皇城司大门,身形没入漫天风雨中。
薛府的马车已经行至州桥,离宣德门不足百米,一队身披蓑衣甲胄,腰悬长刀的士兵与他们擦肩而过。
薛盈商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狂风携着冷雨灌入,一节猩红的袍子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她拧起一双秀眉,问,“刚才过去的可是殿前司文副指挥使?”
负责赶车的阿洛回她,“瞧着像。”
薛盈商心里的不安感达到了顶点,她回头看了眼夜雨中森寒高耸的宫门,沉声道,“抄小道回府,要快!”
迟迟未归的父亲,行动诡异的禁军,薛盈商按住狂跳的心脏,改口,“阿洛,你立刻骑马回府,务必把我母亲和临儿带出来。”
说着,她利落跳下马车,拔出阿洛腰间佩剑,扬手砍掉了束马的缰绳,一推他,“快去!”
阿洛伺候薛盈商三年,从未见她如此慌张过,脚下一点也不敢耽搁,翻身上马。
娉灵撑开油纸伞挡在薛盈商头顶,奈何风雨太大,根本不起作用,她有些着急,“姑娘,咱们先找地方躲躲雨吧。”
姑娘虽然身体康健,但春雨寒凉,再康健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薛盈商摇头,“不,咱们也回。”
若真是她父亲出了事,今夜薛府怕不会平静,她只希望宫里那位还念着她父亲几分苦劳,从轻发落。
薛回为官清廉,相府人口简单,不过短短片刻,禁军已经搜完整个相府。
“禀指挥使,少了四个人,薛府大姑娘和小郎君不见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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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一士兵朗声道。
文之行站在廊下,甲胄下的红袍在风中狰狞张扬,闻言,他一双如鹰隼的眼扫过正前方盛装而立的薛夫人,意味不明道,“薛府消息可真灵通。”
他打了个手势,“传我命令,封锁各大城门,全力搜捕薛府余孽。”
薛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的神色,只有一点点收紧的手指显示出她内心的起伏,她厉声问,“就算死,也得让妾身死个明白,禁军闯我相府为何?我家郎主何在?!”
文之行没开口,但自有人替他回答,“薛回结党营私,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已于观星台畏罪自裁。”
薛夫人身形晃了晃,她寒声道,“结党营私,党在何处?勾结外敌,敌是何人?你们两口一张,就给人安罪名,就不怕良臣寒心?”
文之行拿出圣旨,也不念了,“陛下和三师亲判,容不得你质疑。”
他掀了掀眼皮,露出眸中阴寒,“圣上法外开恩,只夷其一族,诸位,上路吧。”
一时间,相府哭声震天,和着风雨声盘旋在玉京城上空。
通往薛府的一条小巷上,薛盈商浑身湿透,她扯掉累赘似的披风,提起裙摆,奋力跑着。
风雨渐弱,但依旧模糊视线,她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有个声音拼命地催促她,快点,再快点。
夜色里,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面前骤然停住,戴着斗笠,一身书生打扮的男人坐在马上,伸出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上来。”
薛盈商迟疑不过一瞬,握上他的手,翻身坐到他身前,“秦司主何故助我?”
秦希声身为皇城司司主,和她父亲素来不对付,后来皇帝赐婚,这人向天下宣告,德容才比不上薛家大姑娘者,他一概不娶。
一番话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世人皆知,大胤京城有两大不能惹,一是殿前司副指挥使文之行,杀人不眨眼,最喜欢看人死亡的瞬间。
还有一位便是皇城司司主秦希声,书生面,罗刹骨,他最弱的时候就是杀人最狠的时候。
她想不出这人有帮她的理由。
秦希声压住喉间痒意,低声道,“我曾受薛相之恩,如今算是还了这个人情。”
薛盈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问出口。
皇城司司主记恩,她是不信的,但她也的确无人可以求助。
至于她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未婚夫?薛家前路未知,她还是不去攀扯人家了。
她已经猜到了相府今晚的结局,就是不知道阿洛有没有把母亲和弟弟带出来。
秦希声带着她一路上了薛府对门的阁楼,薛盈商扶住窗棂,死死盯着薛府大门,眼眶泛红,朱唇渗血。
她看着刀刃闪过寒光,鲜血喷溅,丫鬟仆人一个个倒下。
最后……轮到了她娘,她再也忍不住,转头冲下楼。
她只有一个想法,要死一起死!
步子刚迈出去,秦希声一把拽住她,他声音很沉,“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薛盈商一双眼红得能滴血,“那又如何?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我母亲死在我眼前?”
秦希声松开她,像是不堪重负般咳嗽了两声,“薛相一生清名,临死却被扣上祸国奸佞之名,尸骨现在还躺在观星塔底无人收敛,你若死了,谁替你父正名?靠你那个心智不全的弟弟?”
2. 雨夜驰援
薛盈商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愤怒和悲伤齐齐上涌,在看到禁军出动时她就有所预料,但她还是没想到,她父亲殚精竭虑、操劳一生竟是这般结局。
她强迫自己扭头,看向薛府的方向,文之行掐住了她母亲的脖子,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一股戾气越过雨帘和高墙扑面而来。
薛盈商一把抓住秦希声的袖子,眼中含泪,却固执得不肯落下,她道,“救她,我的命给你。”
秦希声深深看着她,眸中情绪翻涌,他想说,他不想要她的命,他想要她,可他不敢。
五年寻觅,三年痴心,他只敢站在暗夜里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地方,和她扯上一丝半点的关系。
他泥泞满身,又何敢奢光望月?
秦希声垂了垂眼,缓缓抬手,露出腕间袖箭,对准了远处的文之行。
正准备拧断薛夫人脖子的文之行忽然感觉后心发凉,猛地转头,寒箭已经迎面疾驰而来。
他不得不丢下薛夫人,拔刀应敌,“谁?!”
而射箭的人已经带着薛盈商进屋,他摸到桌下机关,按动,露出书架后的密道,快速道,“你沿着这条路往前,遇到岔路口往左,三次后往右,然后直走,别回头,你母亲交给我。”
薛盈商摇头,“不,我要去为我父亲殓骨。”
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你可否想过,那就是一个陷阱,文之行就等着你们这些薛相‘同党’跳出来?”秦希声问她,他不信以她的聪慧,会想不到这点。
薛盈商没反驳,屈膝一礼,“请司主救我母亲。”
其余的事,她会自己想办法。
秦希声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命令道,“你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这是我的私宅,禁军不敢来搜,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不敢停留,因为文之行再次举起了刀,他连射数箭,足尖轻点,跃过房顶,直直落在薛府大门口。
文之行锐利的双眼微眯,“我当是谁敢刀下劫囚,原来是秦司主,你皇城司不在旮沓角缩着,跑出来干嘛?”
秦希声没理会他的挑衅,克制着喉间层层上泛的痒意,“薛相虽已伏首,但勾结外敌之事尚有不明之处,皇城司负责清理城中细作,薛夫人是关键人物,还不能死。”
文之行盯着他看了片刻,比起殿前司这种正规军,皇城司更得陛下偏宠,因为皇城司只对陛下一人负责。
他收起刀,“那就请秦司主拿陛下手谕来。”
秦希声掏出一块刻有“如朕亲临”的龙纹玉佩,“这个够不够?”
文之行眼中流淌着诡谲的光,没吭声。
秦希声极有涵养地颔首,“文副指挥使辛苦,人我就先带走了。”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薛夫人,“还请夫人配合。”
远处阁楼上,薛盈商看着秦希声带走她母亲,微微松了口气,朝相府的方向一礼,谢秦希声,也谢那些受相府连累的下人。
风雨已歇,天,快亮了。
她不能坐以待毙,现在皇城戒严,到处都是殿前司的人,她想带走她父亲的尸首,简直难如登天。
屋中备了些常用衣物,但都是男装,薛盈商顾不得那么多,脱掉身上湿透的衣衫,挑了身赭石色半袖褙子穿上。
她不知道秦希声为什么会在这里有处宅子,又为何正好可以看到相府,她只能感觉到,他无害她之心。
门外巡逻的人一队接一队,薛盈商不敢贸然出去,她没听秦希声的嘱咐,进入密道,凭借着对玉京城的熟悉,选了一条岔路往前。
出口是一处荒宅,薛盈商记得这户人家,曾是前御史中丞江柏玉府邸,后江柏玉被皇城司查出贪污受贿,没等皇城司拿人就自绝于府中,亲眷流放,家产尽数充公,宅邸也渐渐废弃。
她没想到,秦希声会在这里挖了一条通往相府隔壁的密道。
“就知你不会乖乖听话。”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薛盈商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待看清是秦希声时才把心头那口气吐出来。
她行礼,“秦司主。”
秦希声锦帕掩唇,低咳,“令堂被我安置在了皇城司,会受些苦,但性命无碍。”
他既然以查细作的名义拿了人,即便是做样子也得审查一番,不然无法交代。
薛盈商明白,无声又行了一礼。
秦希声肯淌这趟浑水她已经感激不尽,如何还能奢求更多?
“你那个丫鬟被禁军抓住,已经死了,你弟弟不知所踪。”秦希声没什么情绪地转述着。
薛盈商心头一痛,长睫颤动,眼中的悲伤快要化为实质。
之前她着急,扔下娉灵先跑了,她明明叮嘱过她,让她自己找地方藏好的……
秦希声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想哭就哭吧。”
薛盈商摇头,眼中布满血丝,“弟弟还没找到,父亲的尸骨也无人收敛,我现在没资格哭。”
秦希声素来冷情淡漠的目光有一瞬变幻,掩于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他想上前舒展她紧蹙的眉,但到最后双脚都不曾挪动一分。
风雨已停,但空气里还夹杂着丝丝湿气,薛盈商觉得自己脑子有点晕,但精神却极度高涨,她放弃女子福礼,改做揖礼,一躬到底,“请东主救人救到底。”
她改了口,唤他东主,从此便是他的幕僚。
秦希声眉眼微动,她的心机他心知肚明,人人都道他心狠手辣,但更知他护短,她迫不及待将自己绑在他的船上,也不是真心投效,而是为了借他之力。
他心底苦笑一声,明知她是在利用他,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以,但事成之后,你得为我所用。”忙可以帮,但好处也得讨。
他找了整整五年才找到这个小骗子,得知她身份那一刻,原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有交集,以薛相的为人绝不会将掌珠许给他这样一个“佞臣”,而他也不想她卷入自己的漩涡。
可人算不如天算,薛家一朝倾覆,她无处可去,于是他趁人之危。
薛盈商应下,和他说了自己的打算,“有劳秦司主了。”
秦希声抬眼瞧她,“不是刚刚还叫东主吗?如此快就改口了?”
薛盈商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这个,但她不欲在这上面纠缠,改口道,“有劳东主。”
谁知秦希声气息不仅没有回暖,反而更冷了几分,扔下一句“行动吧”,转身进了密道。
薛盈商张了张嘴,沉默着跟了上去,两人在出口分开,秦希声扔了一块皇城司的身份牌给她,“关键时候可以保命,被抓了也别反抗,等我救你。”
“多谢东主。”薛盈商道谢,随手将刻有“皇城司司使”字样的令牌放入怀中,转身快步朝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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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走去,还没等她抬手敲门,门突然从里打开,一只手将她拽了进去。
此时天已大亮。
屋里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一身朱红罗裙,腰间挂着兽牙、贝壳等装饰物,眉眼灵动娇俏,她拉着薛盈商转了一圈,轻轻吐出一口气,“听闻相府出事,我都快吓死了,好在你只是个侍女,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红绫。”薛盈商轻声唤她,“我不是相府侍女。”
她缓缓曲膝,“当初不得已隐瞒身份,我很抱歉。”
曲红绫脸僵住,讪讪一笑,“你不是相府侍女,那是谁?”
薛盈商定定地看着她,“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从曲红绫开始对她疏远,和她保持距离,她就知道,这个姑娘猜到了她的身份,只是对方一直没说破,她也只当做不知。
曲红绫低着头,声音有些闷闷的,“你就是那个人称玉京明珠的薛府大姑娘,对吗?”
她很小就认识她了,七岁那年,有人诬陷她爷爷治死了人,闹到官府,要让他们偿命。
她爷爷差点被打死,是人群中有个看热闹的小郎君替他们找出凶手,还了爷爷清白,他们才得以保住性命和医馆。
后来她才知道,小郎君是个小女郎,从那以后,她就喜欢上这个和她同龄却比她聪明的小姑娘。
那时候她太傻,小姑娘说她是相府家奴,名唤阿英,得了主子的青睐,才有机会女扮男装出来开开眼,她信以为真。
后来大了点,她发现她这位好友和传闻中那位薛家大姑娘无论相貌还是才情都越来越像,她留了个心眼儿,跟踪了她两回,发现门房向她行礼,唤她姑娘,她才明白,她们之间犹如天堑。
她是医馆孤女,她却是玉京明珠,高悬于天的明月,又岂会低首揽顾?
但她又不想舍弃这份友情,于是一直装聋作哑。
薛盈商摸了摸她的头,“不管我是不是薛盈商,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反倒是我现在成了罪臣之女,你收留我,就是窝藏钦犯。”
曲红绫颓丧之气立马一扫而空,“爷爷走了,医馆就我一个人,藏就藏了。”
薛盈商一把抱住她,眼眶发涩,“谢谢你,红绫,但现在,我需要你帮忙。”
半个时辰后,薛盈商在红绫的鼓捣下,完全改头换面,皮肤蜡黄,身材臃肿,保证连薛夫人当面也认不出。
曲红绫也变了个样,面黄肌瘦,满脸麻子,和先前娇俏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迟疑地看着薛盈商,“你确定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
薛盈商摇头,“去吧,你把我化成这样,谁还认得出来?”
曲红绫一咬牙,出了门。
她虽然没有薛盈商的脑子,但她听话。
医馆里只剩下薛盈商一人,满室的药香也安抚不了她的心神,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街道。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她父亲小时候教她读书习字的场景。
“阿英聪慧,是为父埋没了你,以后你跟着外祖父进学,可好?”儒雅的男人抱着她,眼中满是爱怜和愧疚。
他那时已是当朝首相,天下文人领袖,又如何教不了她一个小女童?只是他为朝堂和燕家的江山夙兴夜寐,没时间教吧。
心口涌上阵阵钝痛,薛盈商抓着窗沿的手缓缓收紧,指甲生生折断。
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只看最后的结果了。
3. 为父殓骨
就在薛盈商沉浸悲痛之际,砰地一声,门被暴力撞开,一队禁军手里拿着逮捕文书,在医馆转了一圈,对着她的样子看了片刻,扬手,“下一处。”
薛盈商吐出一口气,摸了摸脸。
感谢红绫这手易容术。
当初她托关系让一位已经荣养的老太医做了曲红绫的师父,只想着她天赋好,以后也许能进宫做个医女,也算了了她爷爷遗愿。
可曲红绫却不走寻常路,不仅医术学得出色,其他杂学也一点就通。
只是她没想到,当初的一点善心,会在此时得到回报。
另一边,曲红绫得了薛盈商的吩咐,去给樊楼的掌柜送了一封信,叮嘱他,一定要在日入之前,把信交到天字二号房的寸先生手中。
送完信,她又转道去了沟沿,那里有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贱民窑。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坑洼的地面和满是杂物的过道,仿佛没看见挂在檐下被当做食物风干的死老鼠,抬手敲门。
等里面的人应了,她才推门而入,开门见山道,“曹叔,有点事请您帮个忙。”
灶台后,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缓缓抬头,看起来明明年纪不大,却仿佛已经行将就木,他辩了下人才开口,“是曲丫头啊,又是来替谁诊病?”
曲红绫摇头,“是拜托您点事,我想进去里面一趟,麻烦您带一带。”
曹叔放下锅铲,“曲丫头,按理说,你对我们有恩,我不该拒绝,但宫里最近人心惶惶,若被查出来我带外人进去,不仅我一人,整个贱民窑的人都会遭殃,我等命微人贱,上面打个哆嗦都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曲红绫已料到他会拒绝,不紧不慢道,“我理解,我可以保证,不会牵连沟沿。”
曹叔依旧迟疑。
曲红绫见不得他如此婆婆妈妈,刚才客气,是得了薛盈商的叮嘱,她一巴掌拍在黑黢黢的桌上,幽幽开口,“曹叔,这些年,我免费给大家诊病抓药,没求过你们什么吧?”
“三年前疟疾爆发,上面任你们自生自灭,是我赌上了医馆所有积蓄才让你们得以存活。”
实际上是薛盈商自掏腰包,动用私库才解决了沟沿危机,只是薛盈商交代过,不得暴露她的身份,她只能把这些恩情揽到自己身上。
现在恩人有难,这些人却想袖手旁观?也得看看她答不答应。
曹叔无奈,“好,同意,我同意。”
他主要是怕曲红绫以后不再给他们诊病,去外面的医馆看一次要花很多钱,像他们这种世代活在阴沟里的人,根本看不起。
他拿出一块木牌递过去,“这是内务府营造司的沟签,正巧前段时间发了场大水,暗渠堵塞,上面特例开沟疏浚,你拿着它就能进去。”
他叮嘱道,“我们一般亥时初上工,寅时末必须折回,不得上到地面,以免吓到贵人。”
曲红绫看了眼木牌,上面除了“内务府营造司”的字样,还有起止日期,以及编号。
她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子时末,医馆内一片黑暗,薛盈商立在窗前,宛若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
昨晚还是风雨交加,今夜却月色明明,晦暗与污浊都埋葬在黑夜之中,百姓依旧如常,甚至很少有人知道大胤死了一个丞相。
薛盈商盯着观星塔的方向,眼底的焦灼一点点上浮。
而此时,观星塔下,拉着秽车的净婆颤颤巍巍走过,没人看见,那净婆腰间的药粉撒了一路,待她离尸体几步远时,一粒褐色药丸悄无声息地被她弹到了尸体身上。
隐藏的禁军出来驱赶,“快走,别在此处逗留。”
净婆哎了两声,步履蹒跚地离开。
不过片刻,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隐藏在周围的禁军有人觉得身上发痒,一个开头,两个、三个……像是传染一样,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开始抓耳挠腮。
此时,有人大叫一声,“蛇,有蛇!”
隐藏的人再也藏不住,从树上、假山后跳出来,而那些蛇却像受到指引般,成群结队往这边汇聚。
“皇庭大内,为何会有这么多蛇?”
有人朝塔下看去,结结巴巴道,“它们……它们是冲着薛相尸体去的。”
“何事喧哗?”一道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秦希声一身雪色襕衫,眉眼淡得如同天上月华,他看了眼被虫蚁淹没的尸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你们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众人齐齐低头,不敢吭声,要知道就算他们老大文之行遇上这位秦司主也讨不了好,何况他们?
秦希声扫了眼不远处,厉声问道,“尸体呢?尸体哪儿去了?”
众人猛地回头,原本躺着薛回尸体的地方只剩下一群蛇蚁,有人结结巴巴开口,“吃……薛相的尸身被吃了。”
秦希声看了开口的人一眼,“观星塔镇我大胤国运,为何会有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那人继续道,“许是薛相罪恶滔天,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要让他尸骨无存。”
说着他抱拳行礼,“秦司主可得为我们做证啊,不是我们玩忽职守,实在是这事太诡异了。”
“对,薛相立身失道,招至天罚,与我等无关啊。”
而此时,曲红绫正藏在不远处的暗渠口,心如擂鼓,她身上还穿着净婆的衣物,发丝间散发着难闻的馊臭味儿。
她看了眼一旁的布袋,咬了咬牙,起身,准备扛起袋子往回走。
属于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她本可以不用管这具碎尸,可一想到他是阿英的父亲,是那个人人称赞的薛相,她就做不到把他扔在这淤泥臭沟里。
然而刚走两步,一道人影从拐角处走了出来,“给我吧。”
曲红绫瞪大了双眼,“阿牛?”
这不是曹叔那个养子吗?
阿牛二十出头,长得人高马大,但性子老实木讷,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就连说话也是一板一眼,“我爹说,让我来帮你。”
曲红绫怀疑,“不是阿英让你来的?”
阿牛轻轻松松扛起袋子,不说话了,曲红绫无趣,撇撇嘴,跟上他,看着他将尸体袋子混在一堆从暗渠清出来的秽物中,面不改色地推着车离开。
到了出口,值守的官差例行检查了一下,看了眼他们手上的沟签,挥手放行。
很快,曲红绫发现,阿牛并未将秽物运去填埋处,而是到了一口枯井旁,他扛起尸体袋子,跳入枯井中。
曲红绫:“……”
好歹也等等她啊。
跟着阿牛七弯八拐,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他停脚时狠狠松了口气,没办法,密道又小又窄,快把她憋死了。
出口依旧是枯井,天已大亮,入眼是陌生的环境,但人却是熟悉的人。
曲红绫跳出井口,冲到薛盈商面前,“阿英!”
薛盈商摘掉她头上的一根杂草,“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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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了,平安就好。”
曲红绫满脸兴奋,“昨晚真的是太刺激了,我竟然进了一趟皇宫,还在禁军的眼皮底下偷走了尸体……”
说着,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看向薛盈商,“阿英,对不起。”
她太忘乎所以了。
薛盈商没怪她,而是走向地面那团已经不成形的麻布袋子,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抖着手去解袋口。
父亲惨白的脸闯入眼中,头骨碎裂,眼窝渗血,薛盈商躬着身,痛得无法呼吸,眼泪流了满脸,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哭不出来。
“对不起,是女儿不孝……”
让您死后还要背负上“天罚”之名,可不这样做,她带不出她父亲的遗体。
薛盈商伏首在地,声音沙哑哽咽。
曲红绫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她爷爷走的时候,她还小,薛盈商给她安排了很多事占据她的心神,让她渐渐忽略了悲伤。
可现在,看着她痛苦,她却安慰不了。
“薛盈商,让薛相入土为安吧。”秦希声从廊后转出,手里是亘古不变的兰花蝶纹锦帕。
一直把自己当木头人的阿牛见他出现,躬身行礼,“司主。”
秦希声扔了块皇城司司使的令牌给他,“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皇城司一员,拿着令牌去报道吧。”
曲红绫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指了指阿牛,又指了指秦希声,蹭到薛盈商身边,带着哭腔道,“阿英,我……我腿软。”
皇城司的人哎,据说得罪了他们,连狗都不放过。
只是她没想到,在她眼里毫无特色的阿牛竟然是皇城司发展的下线。
皇城司选人标准还挺特别,竟然会从沟沿这种地方挑人。
薛盈商起身,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朝秦希声行礼,“多谢东主助我带出父亲遗体。”
秦希声看着她,“不必谢我,昨晚的局,你才是统筹者。”
即便是他,也不过是按她的计划行事。
要是没人提前打开暗渠通往观星塔水道的门,没人引蛇虫制造混乱,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
而现在,所有在场的禁军包括他,都是薛相葬身蛇腹的证人。
薛盈商没说话,一点一点整理着她父亲的遗容。
想要从禁军眼皮子底下带走她父亲,的确难如登天。
她只是想起几日前,她父亲向她抱怨,说皇城的暗渠几年不疏浚,一发大水就完全废了,现在修缮得花不少钱。
本来她父亲是不该知道这事的,但度支司的陆相公日日找他哭穷,搞得他不想知道都难。
想起平日里绞尽脑汁充盈国库的父亲,薛盈商心口又是一痛。
那么好的人,最后却背着祸国奸佞的罪名死去,而她这个女儿最后还给他添了一道‘立身失道,终罹天罚’的污名。
最后,薛盈商寻了处山清水秀的地,用身上所有首饰托秦希声买了口薄棺,全了她父亲最后的体面。
她跪在坟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看着空无一字新碑,“原谅女儿不能为您服孝。”
不远处河流从山谷蜿蜒而出,溪水潺潺,碧水映着蓝天,是她父亲喜欢的景色。
她转身,朝着路边等待的人走去,每走一步,身上属于闺阁女子的温婉就消失一分,她看向那个今后她要效力的人,“秦司主,或者说……寸先生,咱们聊聊吧。”
4. 是我做的
宣德门外,文之行气急败坏地揪住一名下属的衣领,“告诉我,人呢?不是说发现了薛府大姑娘和小郎君的踪迹吗?”
下属头冒虚汗,战战兢兢道,“我们确实看到人了,那身形和衣物同薛府下人描述的一模一样。”
此时,又有人来报,“头儿,宫里出事了,薛相尸体不见了,值守的人说,是被蛇吞了。”
“放屁!”文之行大骂一声,“这个天气,宫里哪来的蛇?!”
禀报的人迟疑道,“说是……天罚。”
“回去。”文之行握住腰间长刀,“老子倒是要看看什么天罚能让一具尸体凭空消失。”
回禀的人头压得极低,话也开始说得不利索,“皇城司的……秦……秦司主接手了,说……说我们的人玩忽职守,他就不追究其责,但后续的事也不必再管了。”
文之行猛地停住脚步,一寸寸回头,眼神阴狠地盯着传话的人,“你说什么?”
“是……”那人还没说完,就见文之行一脚踹翻了身前的一个破篓子,一字一句,声音仿佛要吃人,“秦,希,声,好样的。”
不就是仗着陛下偏宠才肆无忌惮吗?若哪天失了帝心,就是你万劫不复之日。
而此时,樊楼的雅间里,两个罪魁祸首正相对而坐。
薛盈商顶着一副其貌不扬的脸,抬手替秦希声舀了杯茶,“三年前,我在樊楼留下半首诗,原以为不会有人接上,即便接上,也不会合我意,但偏偏,我小看了这天下学子。”
“枷锁加身渡苦渊,星火燃尽暗穹天。”薛盈商看向窗外热闹如往昔的街道,“忽闻苍生皆是我,方知云海即人间。”
“我一直以为,能写出后半首的要么是坦荡磊落的君子,要么是超脱世俗的道人高僧。”
毕竟后半首的意象有种隐隐看破红尘之感。
“让薛姑娘失望了。”秦希声语气很淡,“接你诗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小人。”
他并不擅长写诗,只是对她有所了解罢了,她想用一身所学造福世人,可又觉得这人间是个巨大的牢笼。
他只是告诉她,苍生即她,她即苍生。
薛盈商也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说出这句话。
但这其中,却夹着他的私心。
三年前,她不过十五岁,却早已才名远播,他当时就坐在这里,看着玉京儿郎对她的诗作竞相追逐,他忽然生出一股将她墨宝据为己有的冲动。
于是,他第一次做出理智之外的事,补上了后半首,得到了这首诗作,从此和她成为了笔友。
他们无话不谈,但又点到为止,她知道他在宫中做事,他“知晓”她是相府侍女。
他唤她阿英,她叫他寸先生。
“你是怎么发现的?”秦希声问。
听他承认,薛盈商心底的异样一闪而逝,她垂着眼,“昨日红绫离开后,我雇了人去黑市和坊间购蛇,但雇的人却回来告诉我,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把蛇买完了。”
这个季节,皇宫里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蛇,为了营造“天罚”的效果,她只能从外面买,然后偷偷放到观星塔附近的水道里。
红绫的引虫散一撒,它们就会自己跑过去。
有引虫散,自然就有避虫丹,红绫伪装成收秽物的净婆,将避虫丹放到她父亲身上,这样既造成了她父亲被蛇吃掉的假象,又能不真正伤到他的尸身。
然后就是秦希声出面,转移禁军的视线,红绫趁乱带走她父亲的尸首。
与此同时,她雇了一个身形和她相似的女子穿着她换下来的衣服在宣德门晃一圈后迅速消失,吸引文之行的注意力,分散宫里的压力。
但还有一个问题,位于皇宫里的暗渠口是锁着的,即便是疏通渠道,也只会打开位于宫外的一端,红绫进不去,她的计划就无法实行。
而从三年的通信中,她知道寸先生为宫中办事,对工部的事异常熟悉,她猜测他是工部的人,而半年前她帮了寸先生一个小忙,寸先生许了她一个承诺。
此次正好用上。
她之所以怀疑秦希声就是寸先生,是因为计划需要蛇的事她只在信中告诉了寸先生,没告诉秦希声,而雇佣的人说,买蛇的人暗地里拿的是皇城司的牌子,他们不敢与之相争。
秦希声从来不怀疑她的聪慧,放下茶杯,“是我做的。”
“为什么?”薛盈商看着他,她找他帮忙只是抱着一试的心态,她并不觉得对方会因一个承诺就为她冒险。
因为事情一旦败露,就是杀头的大罪。
她其实暗中准备了第二套备用方案。
秦希声掩于袖中的的手轻蜷着,脸上看不出神情,“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很危险的事。”
薛盈商松了口气,觉得这才正常,“请说。”
只要不干扰她调查真相,她不介意替他出谋划策。
秦希声偏头看向窗外,街上人流如织,繁华如故,可谁知道这副盛景之下的朝廷早已病入膏肓。
变法派要改革救国,保守派建议休养生息,两派斗得不可开交,法令也迟迟无法推行。
在这个关键风口,做为保守派领袖的薛相畏罪自尽,怎么想都不对劲。
薛盈商要查她父亲死亡的真相,可他怕她即便查到了真相,也得不到她想要的公道。
“司天监有个秘文馆,除了陛下和监正不得调阅。”秦希声嗓音压低,“十八年前秦皇后被秘密处死,理由是她秽乱宫闱,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据说在她死前,司天监曾下过一道批语,那道批语才是致使皇后丧命的关键。”
薛盈眼中浮现出淡淡的讽意,“世人不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倒信这些妖言惑众之语。”
秦希声看了她一眼,抛出一个信息,“据我得到的消息,薛相之死,除了那十大罪状,司天监也掺和其中。”
薛盈商屏住呼吸,她早就想问她父亲出事那晚的情况,但一直没找到机会,皇城司做的就是情报收集工作,除了当时在场的人,恐怕没有比他们更清楚现场发生了什么。
谁知,秦希声摇了摇头,“那晚陛下没让皇城司的人靠近。”
里面的人给他传的消息,也只说了三个字:薛相殁。
具体情况,他还得找人探知。
“等着吧,薛相的死朝廷总要给个理由,那十大罪状都是欲加之罪,没一个能坐实,百姓好糊弄,天下学子却不好愚玩,他们应该会再找理由。”秦希声分析道。
薛盈商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说吧,秦司主要我做什么?”
她还是不习惯叫他“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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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秦希声手指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轻点着,“司天监最近在招人,我要你潜进去,寻找当年秦皇后被处死的真相,你也可以借机探查你父亲死时发生了什么。”
两件事,殊途同归。
薛盈商没什么犹豫,应了下来。
玉京城外,南郊的一处破庙里,阿洛满脸是血,他将怀里的孩子塞进佛像下的洞口中,急声叮嘱,“小郎君,你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一定不能乱跑,知道吗?”
五岁的小男孩儿眸色清澈明亮,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殿前司的追兵渐近,阿洛心一狠,咬牙堵上洞口,提着剑快速跑出破庙,故意挑了条草深树茂的路离去。
佛像下的小孩儿静静坐着,呼吸轻得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追来的禁军搜索一番,一无所获,寻阿洛留下的痕迹追去。
暮色四合,天地被夜色笼罩,一行两人提着夜灯踏进了破庙,走在前面的年青男子背着一个竹制的书箱,头上挂着热汗。
看到前方的破庙,他脸一僵,絮絮叨叨开口,“青追啊,到底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啊?让你找个住处,你不情不愿,好不容易找到了,结果就这?”
他指着破烂得连风都挡不住的庙宇,嘴角微抽,那张颇显文秀的脸上全是谴责。
青追抱着剑,翻了个白眼儿,懒得理他,要不是他师父打赌把他当做筹码输了,他会跟着这个穷书生?
他好歹是上清山第一剑客,结果就这么被骗着做了随从。
徐静舟也不恼,进入庙中,指挥青追生火,自己从书箱中取出水囊和麦饼,分他一半。
青追虽然干活不情不愿,但接东西的速度却挺快,他这位东主钱没两个,破事儿挺多,规矩一大堆。
不能偷、不能抢、不能打劫,只能通过合法渠道获得,他除了练剑杀人,其余一概不会,他这两个月来,经常饿得头晕眼花。
他有时甚至想一剑捅死这个傻货算了,但想起上清山的祖训,他又不得不听他的话。
徐静舟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听话才能有饭吃。”
青追连个眼神都不想给他,一扭头,用屁股对着他,然后,他看见供桌底下,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盯着他手中的饼。
“鬼,有鬼啊!”青追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饼都扔了。
徐静舟头上划下一排黑线,“你堂堂剑客,上清大侠,还会怕鬼?”
青追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看。”
徐静舟提着灯凑过去,只见供桌底下的破洞里坐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孩儿,不哭也不闹,一双眼莹彻如琉璃。
而原本安静的小孩儿在看清他的脸后厉声尖叫起来,一个劲儿地往回缩。
徐静舟:“……”
他转头看着青追,真诚发问,“我很吓人吗?”
青追呵呵两声,嘲讽道,“您心里没点数?”
徐静舟摸了摸脸,疑惑道,“还好吧,虽然比不上我大哥仙姿玉貌、郎艳独绝,但这张脸放在玉京城,也是引无数闺阁姑娘垂涎的。”
青追撇开眼,对他的脸皮厚度又有了新的认识。
“小家伙,你出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儿,你家大人呢?”徐静舟拿着烤热的饼,诱哄道。
5. 似曾相识
回应他的是薛临宛若尖啸的声音,他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将自己蜷成一团,浑身发抖。
徐静舟:“……”
他还有吓哭小孩儿的时候?
“得,你来吧。”他拍了拍手,退开,指使啃饼啃得欢的青追。
青追翻了白眼儿,噎的,他囫囵道,“关我什么事儿?”
徐静舟叹了口气,“你们上清山有句祖训不是说‘见孤需助,遇弱应扶’吗?”
他指着佛像下的小孩儿,“这是不是孤,是不是弱?”
青追手指捏得咯咯作响,他只觉得有无数的声音在脑子里嗡嗡嗡,这狗东西明知道他最讨厌有人在他耳边念上清山训规,偏偏他还时不时地来上两句。
咋滴,显摆自己记忆好啊?
他咬牙,“你先闭嘴。”
于是,徐静舟不说话了。
青追大马金刀地蹲在洞口,眉眼间染上不耐,“小孩儿,出来。”
奇怪的是,薛临看见他,当真止住了恐惧,目光转向他手里只剩下一小块的饼。
青追看向自己的手,一脸犹豫,最后眼一闭,眼不见心不烦地递过去,“行吧行吧,都给你。”
薛临从洞口爬了出来,直接挂到了青追身上,拿起饼小口小口啃着,礼仪姿态极好。
徐静舟盯着薛临脖子上的铃铛若有所思,“这小孩儿长得细皮嫩肉,衣服却破破烂烂,显然是故意换的,但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是被仇家追杀,父母半途遗弃?”
青追扫了眼几乎整个人都窝进他怀里的孩童,忍着浑身不自在,“有没有可能,他脑子有问题?”
他刚说完,薛临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青追惨叫,徐静舟摇头叹息,“所以说,做人要积点口德。”
说着,他收起之前拿出来的东西,“走吧,这里恐怕不安全,这小家伙的仇人可能会杀个回马枪。”
青追起身,甩了甩手臂,却发现这小东西就像长在他身上似的,怎么也甩不掉,“那他呢?怎么办?”
徐静舟背起书箱,扑灭篝火,“带着呗,还能怎么办?难道你忍心看着他被人杀死或者被野狼叼走?”
青追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艰难地移开视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只猫,在冰天雪地里,也是这么看着他,他一瞬间就不忍了。
他师父说,他的剑走的是仁道,为守护而生,他偏不信邪,嚷着要把那只猫杀了,但每次看到那双眼他就下不去手。
他跟着徐静舟并不是他输了赌约,而是他师父输了,但他觉得他师父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把他赶下山。
因为他师父曾说过,不在红尘中走一遭,他永远不知道持剑为何。
走出破庙,青追发出一个灵魂之问,“你现在连我一个都养不起,还加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你打算干嘛?卖身啊?”
徐静舟老神在在,“放心,在玉京还没人敢让我饿死。”
青追呵呵两声,对他的吹牛嗤之以鼻,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怪异,是没人敢让他饿死,而不是饿不死。
而此时的薛盈商还不知道,她弟弟跟着一个书生,一个剑客,折回了玉京城。
曲红绫从小混迹三教九流,因为一手医术被各方礼待,她一句话,所有人都愿意卖她个人情。
而论起对玉京城的熟悉,没人比得上这些世代扎根在玉京的小人物。
她把寻找薛临的事交给了曲红绫。
济安堂后院,薛盈商在这里住了下来,她没听秦希声的建议,住进他的府邸。
她只是他的幕僚,在关键时刻为他出谋划策,并不代表自己就卖给了他。
他的相助之恩,她以后会一点一点还回去。
“半月后就是司天监考核,你有问题吗?”一道声音在窗外响起。
薛盈商头也没抬,沉浸在书中,“没有。”
她从小到大最不惧的就是看书,她父亲和外祖父也从不拘束她看什么类型的书,大到律法策论,小到风俗杂记,都是她手边读物。
秦希声盯着她看了片刻,摇曳烛火下,少女神情专注,鬓间一朵纯白绢花宛若点睛之笔,将她衬得如同高山上不可攀附的冰雪。
他收回目光,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越过半开的窗,递进去,“司天监这次招人需要地方或者朝中五品以上官员推荐,这是我找人写的一封推荐信。”
薛盈商抬头,眼中诧异一闪而逝。
这件事,她并没有找秦希声帮忙。
“多谢。”她将信推回去,“我这里有更好的人选。”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朝中官员推荐,那样太打眼了,她早些年随外祖父王至游历四方,结识了不少奇人异士,其中一个就精通星象历法,一度被当地知府奉为座上宾。
她想以他弟子之名,走地方推荐。
秦希声看着手里的信,沉默。
他倒是忘了,她从来不是安于闺阁之人,身边也从来不缺朋友,哪像他,天生孤寡。
“你早点休息。”秦希声叮嘱一句,转身离开。
薛盈商看着他的背影,他今晚穿了一身深青色道袍,伶仃胫骨,满身落拓,他扶着院中的药架,掩唇低咳了几声,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和传闻中那个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皇城司司主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薛盈商鬼使神差地唤住了他,“秦司主,能劳烦你帮我留意一下我弟弟的下落吗?”
秦希声回头,手指轻蜷,心头一股热意上涌,他轻声回她,“好。”
虽然他知道,薛盈商并不需要他帮这个忙,她这么说,只是出于怜悯,但是他很高兴。
十年前,她的怜悯让他在严寒的冬日活了下来,今日,他希望她继续垂怜。
垂怜他血海无涯不得解,垂怜他惶惶永夜将见死。
喉间绵密的痒意上涌,秦希声压下了心头那点苍白的希冀,微微颔首,攥紧手中那块兰花蝶纹手帕,消失在院中。
或许当年送他氅衣的少女早已忘了她衣上的绣花纹样,他却珍藏多年,衣上帕上,无一不是。
他既期待她能发现,又希望她永远不要发现。
他是一把刀,帝王手中的刀,注定要为主子踩进尸山血海。
薛盈商凝视着空空荡荡的院子,有一瞬怔忡。
她总觉得刚刚的一幕有点熟悉,心底升起的情绪也似曾相识,但她不记得何时何处见过。
这于她而言,是不同寻常的事,她虽谈不上过目不忘,却也博闻强识,只要见过,多多少少都会留下点印象。
但她除了觉得熟悉之外,一点场景记忆都没有。
薛盈商垂下眼,取下撑木,关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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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考进司天监,她要看看,她父亲死那日,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皇城司总廨。
秦希声回去后直接去了暗狱,正在审讯犯人的属下停下动作,狰狞的面容立马变得和善可亲,“头儿,您怎么来了?”
秦希声瞥了他一眼,“高兴。”
宋九一脸懵逼,高兴?来这种地方?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血气冲天、阴森黑暗,地上血痂结了一遍又一遍,石头浸成了深黑色。
这的确是个牢狱,而不是什么风月之地,难道是他走错了?
“审得怎样了?”秦希声的声音拉回了他信马由缰的思绪。
宋九顿时摆出一副苦脸,“嘴硬得很,死活不肯开口。”
秦希声手指一一拂过摆成一排的刑具,最后停在一根长针上,他一边拿起把玩,一边吩咐,“去准备一罐蜂蜜,再挖几窝蚂蚁,不都说万蚁噬身最痛吗,今日咱们试试。”
宋九打了寒颤,应了声,忙不迭地跑了。
这就是他家老大高兴的样子吗?要是不高兴,是不是得把暗狱炸了?
秦希声看着绑在刑架上的中年男人,一身风流飘逸的道袍和血肉模糊的囚犯形成鲜明对比,仿佛谪仙人误入幽冥地狱。
他抬起手,长针扎进男人心口偏离一寸的地方,鲜血喷溅到脸上,他毫不在意,只是微微错身,没让血沾到袖口的兰花蝶纹图样上。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你说不说其实都没关系,只是你说了,会省去我一些麻烦,你不说,我也迟早会把你们揪出来。”
秦希声掏出一块没有任何纹样的手帕,漫不经心地擦着手,“南梁这些年越发猖狂,真欺我大胤无人吗?”
谁知,刑架上的中年男人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的怪声,像是在笑,“你们像狗一样向北戎摇尾乞怜,却反过来欺辱更弱小的我们,是不是只有这样你们才能获得一丝尊严?”
秦希声盯着他,没说话。
大胤年年向北戎上交巨额贡税,弄得百姓怨声载道,朝中官员为了转移视线,展示国威,提议向更南边的南梁开战,让他们举国纳贡,缓解大胤财政压力。
陛下采纳了。
前几日,定北侯班师回朝,就是攻打南梁去了。
南梁狗急跳墙,组织了一场针对朝中大员的刺杀,但还没行动就被皇城司的人拿下了。
秦希声离开了,他知道,他问不出什么,那个男人眼中存了死志。
门口,宋九抱着一罐蜂蜜,和刚刚挖好的几罐蚂蚁,风风火火跑回来,“头儿,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不必了,一会儿结果了他,给他个痛快吧。”秦希声淡声道。
宋九风中凌乱,他眨眨眼,再眨眼眼,抬起在罐中乱蹿的蚂蚁,幽怨呢喃,“所以,为什么要让我去挖这东西?”
他还被咬了两口。
他看了看蜂蜜,又看了看蚂蚁,立马想开了,蚂蚁可以不要,蜂蜜带回去给闺女,小家伙肯定欢喜。
秦希声并没有因他的幽怨良心发现,他道,“薛府那位正常审问即可,不必用刑。”
宋九一脸迷茫,他们暗狱竟然还有正常的时候?
但他不敢多问,他怕他家老大一个“高兴”,今晚让他值夜,他还想回家陪娘子和女儿。
6. 徐家七郎
第一缕晨曦划破暗夜,黎明将至,位于御街东的荣国公府早早打开了大门,丫鬟小厮来回穿梭,洒扫庭院。
荣国公夫人柴氏克制着脸上的喜意,捏着帕子指挥侍女摆放花盆,“一会儿七郎到家,你们都热络点儿,他喜欢热闹。”
服侍她的张婆子看着她苍白病态的脸上浮出一抹红,转头掩饰性地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七郎离家五年,夫人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给盼回来了。
辰时中,徐静舟带着青追以及抹成泥蛋子的薛临施施然进了城。
青追搂着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娃娃,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他师父说,大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玉京城,这里住着能吸人阳气的红粉骷髅,还有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尽深渊。
他怀疑他师父诓他,但他没证据。
“玉京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巡逻的官兵那么多?”青追问,就算他一个外行也看出了不对劲。
徐静舟浑不在意一笑,“咱们只是穷得叮当响的小老百姓,关我们什么事呢?”
青追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街边霸道的肉包子味儿蹿入鼻腔,他直勾勾地盯了过去,和他同样动作的还有怀中的薛临。
小家伙浑身上下不是泥就是灰,衬得那双澄澈的眼越发明亮,仿佛能映穿人心。
青追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不会说话,倒是会吃。”
他摸了把空空如也的钱袋,“但很遗憾,咱们吃不起。”
徐静舟见两人哈喇子都快流出来的模样,无声一叹,放下书箱翻翻找找,最重扯出一块刻着梅花花押的牌子,走到包子铺,“来四个,不,六个大肉包,一会儿你拿着这块牌子去荣国公府取钱。”
店主一看花押后的落款,忙不迭地应声,只是目光朝薛临身上多看了两眼。
青追瞧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脸呆滞,“你,你竟然行骗?万一他去荣国公府取不到钱怎么办?”
那玩意儿,他见徐静舟亲手刻过,有时候不是嫌刻得不好看,就是嫌木头太差,基本都是刻一块毁一块。
他现在才知道,这东西应该是那什么荣国公府的标志,但能靠这玩意儿领到钱,打死他都不信。
他早就见识过徐静舟坑蒙拐骗的德行。
青追满脸灰败,师父说得没错,玉京城太危险了,危险不是来自于别人,而是来源于他这个东主。
他已经能预料到未来东躲西蹿的日子了。
徐静舟笑得意味深长,“那我们就先上门赔个礼,道个歉,荣国公府家大业大,总不至于缺几个包子钱吧?”
青追撇嘴,话是这么说,但人家凭什么当冤大头?
但他阻止不了徐静舟作死,一会儿真要被人扫地出门,他绝不会管姓徐的死活。
抱着看好戏的心态,青追跟着他走到了荣国公府大门口。
然后,他看到了从门口到院子里分列两旁、昂首挺胸,脸上的笑跟画上去似的侍女小厮,顿时一个激灵。
“恭迎七郎归家。”站着前方的老管家率先出声,紧接着,一阵震天响的“恭迎七郎归家”响彻在荣国公府上空。
青追:“!!!”
这狗东西是徐家七郎,那个才满天下的徐静舟?!
他一直以为他的名字是瞎编的,就是为了蹭徐世子的名儿,结果竟然是真的?但那坑蒙拐骗、一副话痨的样子,哪点像萧萧肃肃、林下风致徐静舟?
莫不是被鬼附身了吧。
徐静舟任由小厮接走他的书箱,展开双臂,已有温婉貌美的侍女捧着锦袍侯在一旁。
仅仅只是换了身衣服,青追就觉得自己的狗眼瞎了,脸还是那张脸,但那通身气度陡然一变,竟真有点行止如松、青矜蕴玉的味儿。
衣冠禽兽。
青追心里送了他四个字。
“七郎,这两位是?”崔管家疑惑问,七郎的信里并没有说要带人回来啊。
没等徐静舟开口介绍,青追将小东西往崔管家怀里一杵,朝徐静舟扬了扬下巴,“他儿子。”
所有人虎躯一震,崔管家更是瞪大了眼,围绕薛临转了两圈,哎呀一声,感慨道,“瞧瞧这眼睛,这眉眼,这鼻梁,和七郎多像啊。”
青追:“……”
这管家莫不是眼瞎吧?
徐静舟扫了青追一眼,似笑非笑,回道,“对,是我儿子。”
然后,不过短短片刻,整个荣国公府都知道七郎携子而归。
一个时辰后,济安堂。
薛盈商听了曲红绫的转述,豁然起身,“你可看清楚了?那孩子脖子上确有一枚铃铛?”
曲红绫点头,“半年前,我替包子铺的王叔看过病,当时他家困难,我没收他的诊金,我一打听他就告诉我了。”
她看了眼薛盈商,继续道,“有人看见那孩子被抱进了荣国公府,刚回府的徐七郎亲口承认,那孩子是他的儿子。”
薛盈商垂眼,呢喃道,“怎么会是他……”
她刚出生时,她外祖父做主,给她定了一门亲,正是荣国公府的徐七郎,也是荣国公府下一任当家人。
现任荣国公是徐七郎的父亲,但这位是个不甘寂寞的主,风流韵事一大堆,府中小妾抬了十几个,嫡子没出生前,庶子先生了一大堆。
但好在老荣国公比较拎得清,只认嫡孙,其余孙子只当多了张吃饭的口。
所以徐七郎一出生就请封了世子位,地位稳如泰山,府中虽然兄弟姐妹众多,但都被老国公压得死死的,不敢与其争锋。
后来徐七郎长大了点,才名显露,自己就把那群兄弟姐妹收拾得服服帖帖。
她外祖父当初就是看中了徐七郎的潜力,加上徐家虽富贵,却不涉权争,一辈子光靠朝廷俸禄,也能逍遥快活,何况徐家还是樊楼背后的东主,最不缺的就是钱。
她知道外祖父是好意,但她对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并不感兴趣,从小只要荣国公府的宴会,她都借故不去。
也因此十八年来,一次也没见过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五年前,他外出游历后,她连他的名字都很少听到了。
只不过……
薛盈商想起徐静舟离家前曾托他母亲问她要过一件信物,她不耐烦应付,就扯了随身的铃铛给他,和她弟弟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有一年元宵,她父亲专门去大相国寺替他们姐弟二人求的,据说世间只此两枚。
徐静舟看到她弟弟脖子上铜铃,不会猜不到和她那一枚有渊源,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堂而皇之地把薛临带回了家。
薛盈商拧眉,想不通徐静舟这么做的理由,难道仅仅因一个口头婚约?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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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向来懂趋利避害,两家也没有真正结亲,犯不着冒这个险。
“红绫,替我留意荣国公府的动静。”薛盈商没有轻举妄动,她得先看看,徐静舟有什么打算。
既然他知晓薛临的身份还带回家,就必定有所图,临儿暂时还是安全的。
曲红绫点点头,欲言又止,“那什么……你,你也别太累了。”
她见她没日没夜地泡在书堆里,自己买不到的,还让皇城司那位给她找,一天到晚恨不得钻进书里。
薛盈商思索片刻,“给我化个妆吧,我们出趟门。”
半个时辰后,面貌大改的两人坐到了一家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正拍下,“列位听我慢慢道,说一说那东华大街第一家,府中恶仆如虎狼,万亩良田一夜占,门下走狗结成党,金殿狂吠谤新政,更有老宅藏刀枪,地窖甲胄映寒光,北戎王印怀中揣,分明是……”
他声音一顿,环视了一眼四周,见看客提着一口气,才义愤填膺往下说,“分明是外披忠义皮,内里豺狼腔,这是要断我龙脉,献江山与豺狼啊!”
堂下,有学子拍案而起,“到底是谁,竟然干出此种蠹国殃民之事?”
说书人笑眯眯问,“东华门大街第一家,你道是哪家?”
来茶楼听书的大多是书院学子和百姓,对玉京城的宅邸如数家珍,听他这么一讲,立马明白了说的是谁。
学子们不可置信,有人一副失神的模样,“不可能,薛相爱民如子,两袖清风,更是我等文人楷模,怎么做出如此,如此……”
他甚至都说不出后面几个字。
而曲红绫也反应过来,气得差点捏碎茶杯,她咬牙,“我去撕了这老小子的嘴!”
薛盈商一把抓住她,眸中冷光弥漫,“没用的,他敢这么说,背后定有人授意。”
否则一个茶馆,哪怕背后有人支撑,也没胆量敢议论当朝首相。
朝廷把她父亲的死瞒得很紧,这么多天了坊间百姓都还不知道她父亲已身亡,今日大抵是个开端,接下来,她父亲身上的污名会越来越重,直到再也洗不掉。
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昭告世人,她父亲死得罪有应得。
说书人见有人怀疑,又抛出一个惊雷,“司天监蒋监正曾为大胤算国运,得到一卦,诸位可知是什么?”
有人不信,但也有人好奇,顺他的话问,“是什么?”
说书人摇了摇扇子,一咏三叹道,“鼎玉倾,狐踞庭,亢龙喑,紫垣腥。”
薛盈商手一紧,稍微懂点解卦术的人都知道,这是青蝇集鼎、首相窃权之兆,就差没指着她父亲的鼻子说,他狼子野心了。
曲红绫一脸懵,“啥,啥意思?”
薛盈商抓着她的手,“红绫,我们走。”
她今日来,就是料想朝廷也该为她父亲的死给个理由了,不管是为了堵悠悠众口也好,还是震慑敬重她父亲的学子也罢。
她父亲都不能拥有一个好名声,否则朝廷就会背上逼死良臣的罪名。
而茶楼酒馆就是最好的宣扬地。
曲红绫一握上她的手,才发现她浑身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薛相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她知道薛盈商是好人。
能被她如此维护,薛相也该是个好人吧?毕竟没有今天这些罪名前,薛相也曾受人称赞。
7. 江府旧人
长街浩浩,春日将尽,气温一天天回暖,薛盈商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抬手挡了挡灼目的日光,“红绫,我们要开始忙了。”
曲红绫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说吧,是要套麻袋,还是敲闷棍?我都擅长,我不擅长的,我可以去帮你找擅长的人。”
薛盈商:“……”
那点凝重悲伤的气氛瞬间就被搅没了,薛盈商又好笑又感动,“等我筹谋筹谋。”
接下来,那些害她父亲的人肯定会千方百计把罪名坐实,她只需要顺藤摸瓜,就能揪出幕后黑手。
纵仆侵田、结党营私、谤讪新政……这几条还好说,事实胜于雄辩,她会一条条驳回去。
她父亲做了二十年宰相,把自己做成了一个孤臣,空担着文坛领袖的名,却从没收过一个学生,主持过一届科考,就是为了让帝王放心。
至于纵仆侵田,更是无稽之谈,除了陛下赏赐的宅邸,他们家没置办过一处产业和庭院,仆人小厮配置数量,也远远低于规制。
薛盈商目光渐渐冷凝,她低声吩咐了曲红绫几句,“记住,多叫点人,闹大点。”
曲红绫一脸严肃,点头,“好,我这就去。”
薛盈商一把拽住她,“不急,再陪我去个地方。”
临儿既然被徐静舟带回了家,那阿洛又在哪里?她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地方。
以阿洛的武功,没了临儿做累赘,想要逃脱并不难。
两人一路掩藏行迹,到了江府的荒宅,曲红绫躬着身,猫着腰,一副警惕之态。
薛盈商点了点她的额头,“放心,这里不会有人来。”
她眯了眯眼,“毕竟这里可是一座凶宅。”
曲红绫顿时觉得一阵阴风贴颈而过,她立马抱紧双臂,躲在薛盈商身后。
上次从密道出来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人多,现在只有她们俩人,她忽然觉得阴森森的。
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此时,头顶一片乌云飘过,遮挡了日光,整栋宅子像是被笼在了阴影之下。
曲红绫脸都白了,揪着薛盈商的衣服,“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薛盈商没回她,握上她的手,安抚道,“别怕,所谓鬼魅,都是人臆想出来自己吓自己的。”
她带着她往院子深处走去,眼底的情绪淡得如同秋夜的水,波澜不惊。
如果真有鬼魂,她倒是希望她爹爹能够回来看看她,告诉她,他到底为什么会选择自尽,是党争,还是……帝王猜忌?又或者,两者都有。
曲红绫哭丧着一张脸,小脸皱成了一只白惨惨的包子,“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嘛。”
薛盈商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然而,他们刚靠近后院,就听见两道模糊的人声,两人顿住脚步,曲红绫压着嗓子,用气音说道,“不是说,没人来吗?”
薛盈商摇了摇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放轻脚步,躲到了离声源不远的假山后。
“司主当年救我一命,如今又救了我一回,江洛无以为报。”熟悉的声音传来。
秦希声身形掩在杂草之中,声音却比这满园颓败还要荒凉,“你不必谢我,我当年救你,只是觉得你罪不至此,况且你现在已经是她的人,只能事事以她为先。”
假山后,薛盈商脸上看不出表情,她没想到,阿洛竟和秦希声是旧识。
那阿洛入薛府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
还有,本该被阿洛护着的薛临,最后却莫名其妙到了徐静舟手里,又是否是另一个阴谋?
薛盈商摇了摇脑袋,不,她不能这么想,阿洛是她亲自招进薛府的,她不该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薛大姑娘,来了就出来吧。”秦希声开口。
早在她们靠近时,他就察觉了,他对她的脚步声太过熟悉,因此没有声张。
他和江洛的关系,他也没想隐瞒。
薛盈商从假山后转出,被曲红绫改造过的脸其貌不扬,如果不是听秦希声唤她薛大姑娘,江洛都没认出来。
“姑娘!”他语气中透出欣喜,旋即却神色一黯,单膝跪地,“属下失职,未能护住小郎君,请姑娘降罪。”
薛盈商看着他手臂上狰狞滴血的伤口,默了一瞬,扶他起来,“和我说说经过。”
“是。”江洛应了一声。
秦希声看着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的薛盈商,负于身后的手缓缓收紧。
他把江洛放在她身边,只是想护她安全,没有任何私心。
但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何况是和他才接触几日的薛盈商?
“那日我得了姑娘的吩咐,回府接小郎君和夫人,但我刚带走小郎君殿前司的人就闯了进来,我根本来不及去找夫人。”江洛回忆着。
“我带着小郎君一路东躲西藏才赶在封城之前逃到城外,但殿前司那群人还是追了上来。”
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在南郊破庙,我把小郎君藏在了佛像之下……”
不用他说,薛盈商也知道了后续的事,她垂着眼,“我知道了,红绫,替他包扎一下。”
曲红绫“哦”了一声,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瓶自制的金疮药,走到江洛面前,“手伸出来吧,曲氏出品,童叟无欺,保证你用了还想用。”
江洛:“……”
不,他不想。
他早就知道自家姑娘有个混迹九流的好友,习得一手好医术,因此并没有太诧异,温和笑笑,“多谢姑娘。”
“薛大姑娘,令弟……”秦希声开口,没等他说完,就被薛盈商打断。
她抬头,视线比头顶的阳光还要灼人,“秦司主,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秦希声手指轻轻蜷了蜷,“好,你问。”
“薛府对面的小楼做何用处?”薛盈商问,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厉声质问,却让秦希声浑身僵硬。
曲红绫一边为江洛包扎,一边用余光去斜瞄两人,一眼、两眼、三眼……
她怎么觉得这位能止小儿啼哭的秦司主和传闻中有点不一样呢?在阿英面前跟拔了牙的老虎,不,拔了牙的猫似的。
见他不答,薛盈商又问,“阿洛是否是你故意送来我身边的?”
秦希声:“……是。”
江洛也坐不住了,半跪下来,“隐瞒和秦司主的关系,是我的错,请姑娘恕罪。”
还在给他缠纱布的曲红绫被拉得一个趔趄,顿时怒了,拎着他的后领一扯,“坐好。”
江洛乖乖不说话了。
薛盈商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看向秦希声,“好,我知道了。”
说着,她转身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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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秦希声情不自禁地唤她,“阿英!”
这声称呼出口,两人都怔了怔,秦希声唇瓣紧抿,定定看着薛盈商。
过去三年,他与她的书信来往中,他时常这样唤她,心底更是唤了无数回,可这样当面叫出口还是第一次。
而薛盈商只觉得这声“阿英”有些熟悉,她疑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的意思是在很早之前。”
秦希声眸色一凛,垂下眼,用了极大的毅力才没有把十年前那段过往诉诸于口,他低声道,“没有。”
他也是在两年前才知道,薛盈商对于十年前误入冷宫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忘记了也好,忘记了就不必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怎么一步步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薛盈商看了他两眼,她模糊地感觉到了点什么,只是那种感觉不太清晰,而且她也觉得太不可思议。
皇城司司主,百姓见了瑟瑟发抖、唯恐大祸临头,朝臣见了都要吐两口唾沫的人,会喜欢她?
在薛家倾覆前,尚可以说为了拉拢或者调查她父亲,可现在她父亲已经死了,他帮她,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秦希声说想请她帮忙查秦皇后的事,但凭皇城司的手段,只要他想,进入司天监密库是迟早的事。
所以除了爱慕,她找不出什么理由能让秦希声如此不计回报地替她打算。
但这可能吗?
“我非是不领情之人,以后秦司主再有类似的举动,请告知我一声。”对于秦希声做的事,她疑惑大于愤怒。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她想要搞清他父亲死亡的真相,就必须借力。
皇城司司主是个很好的人选,但也是个很危险的人选。
“好。”秦希声应她。
曲红绫给江洛改了一下妆容,三人和秦希声分别,路上,薛盈商问江洛,“你和秦希声之间是怎么回事?”
江洛不敢瞒她,回头看了眼已经破败荒凉的江府,眼底闪过一丝难过,“八年前,晋阳知府联合御史大夫苏政检举我父亲贪墨晋阳税银,证据确凿,我父知事情败露,自缢于府中。”
“我那时和我爹赌气,跑出去玩儿,刚好错过了抄家圣旨,当时负责督办的是皇城司,我半夜偷偷潜回来的时候,恰好被秦司主抓住。”江洛想起当年的情形。
那时的秦希声也不过十四岁,刚接手皇城司,脸上还残留着稚气,但眼中却黑得看不见一丝光。
他说,“你父亲死得冤,也不冤,你要怪就怪他少长了一颗脑子。”
他到现在都没明白秦希声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在他记忆里,他父亲江柏玉就是一根直肠子,脸上藏不住一点事,脾气上来就怼人,不然也不会进御史台。
这样的性子,怎么会有脑子去贪污受贿?
“后来呢?”薛盈商问,她倒是知道一些内情,她父亲在世时,时常和她分析朝局,她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不少隐秘。
但现在还不适合告诉江洛。
江洛笑了一声,“后来,我揍了秦司主一顿,他就站在那里任由我打,我骂他蓄意构陷、草菅人命,等我打累了,他才告诉我,大胤的律法庇护不了普通人,只有自己的拳头可以,然后我就跟着他回了皇城司,他教我武功。”
薛盈商停住脚步,回头,“所以,你的功夫是跟他学的?”
8. 父子之情
江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我记得那时秦司主也才刚学武,但天赋比我好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入薛府是否有其他目的?”薛盈商盯着他的眼,像是要将他看穿。
江洛屏住呼吸,先点头,又摇头,“我一开始不信我父亲会做出贪墨税银之事,都说薛相公正严明,我想求薛相做主的,但秦司主知道了我的心思,给我看了当年的证据……”
看着他羞愧的表情,薛盈商没什么意外,江柏玉贪墨的事是真的,但恐怕被人当了棋子,她问过她父亲是谁在背后操纵这盘棋,她父亲却讳莫如深,让她别再深思。
另一边,秦希声刚走到皇城司门口,就遇到了来传皇帝口谕的刘内侍。
刘内侍名唤刘常,比皇帝还大上几岁,头发花白,脸上已经起了褶皱。
秦希声脚一顿,心顿时一沉,刘常作为大内总管,等闲不会亲自跑腿,除非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或者让皇帝十分看重的事。
“见过秦司主,陛下有旨,让司主即刻前往延和殿。”刘常行了个礼,脸上挂着和蔼的笑。
秦希声微微颔首,“劳大监带路。”
延和殿门口,文之行腰别长刀,大马金刀地立在门口,看见他来,露出一个阴森挑衅的笑,秦希声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抬脚跨进了殿中。
整个皇宫,除了殿前司的人,其余人包括皇城司也不得携武器进入,人人都觉得陛下偏宠皇城司,给予了极大权利,但这权力就像空中楼阁,只是看着好看,皇帝不高兴了,随时都可以收回。
秦希声跪地见礼,“微臣拜见陛下。”
书案后的燕隋一身窄袖圆领袍,腰悬犀金玉环带,面容威严,他没叫起身,停下笔,拿起一本折子朝秦希声掷去,“自己看看吧。”
秦希声打开折子扫了一眼,眉眼淡淡,“回陛下,确有此事,微臣几日前的确派人到坊间购蛇,但原因却和文指挥使说的有出入。”
帝王抬眼,锐利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你倒是说说,你购蛇做什么?为何时机刚好和薛回尸首消失的时间对上?”
秦希声不紧不慢道,“臣前些时日抓获了一批南梁细作,骨头硬,嘴更硬,为此臣专门新想了一道刑罚,名为……万蛇窟。”
他慢悠悠地形容着,“在犯人身上开几道口子,吊在蛇窟上方,血腥气引得蛇群撕咬,却偏偏还留着一线生机,这种清醒看着自己被一口分食的滋味,可比什么刑罚都具有震慑力……”
燕隋深邃的眸子定定看着他,大殿里落针可闻。
“陛下若不信,可随臣前往皇城司一观。”秦希声主动开口,“臣亲自为陛下演示。”
燕隋收回视线,殿内气压骤然一松,“让文之行同你去。”
他合上刚批完的奏折,起身,漫不经心道,“寻儿,你记住,皇城司只是燕家挟制朝臣的工具,它不该有自己的意志和思想,若是哪一日你生了他心……”
他停在秦希声面前,俯身,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虎口缓缓掐住他的脖子,“那就别怪朕不念父子之情了。”
秦希声面色没有丝毫变化,没有被人掐住咽喉的恐惧,也没有因那句“父子之情”生出多余的念想,他垂着眼,姿态恭敬,“臣明白,陛下的旨意高于一切。”
燕隋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起来吧。”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立马有内侍捧着一个梨花木材质的药盒走到秦希声面前。
“谢陛下。”秦希声道谢,起身拿起药盒中的丹丸一口吞下,没有丝毫犹豫。
燕隋负着手,像个寻常老者一样和小辈闲谈,但话中却是森森警告之意,“这次的事儿就算了,朕不管你做什么,但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你的失职。”
秦希声欠着身,没说话。
“把银鱼符袋留下,今后无召见不得入内廷,什么时候办事让朕满意了再说。”帝王一句话,就剥夺了他内廷行走的权利。
秦希声扯下腰间绣四爪蟒纹的鱼袋,双手递上,“臣遵旨。”
燕隋拿过符袋,淡淡道,“退下吧。”
刚走两步,燕隋唤住他,“对了,薛家逃脱的那两个小崽子,皇城司有消息吗?”
秦希声低眉顺眼,“没有。”
燕隋看了他片刻,又道,“王氏别审了,杀了吧,以你的本事,不需要从旁人口中挖消息,也能找到细作。”
秦希声手一紧,同时心底浮起淡淡的怪异感,他总觉得陛下很着急杀薛家人似的,他不动声色应道,“是。”
跨出门槛,文之行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走吧,秦司主,去看看你那万蛇窟建得怎样了。”
秦希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宛若冰天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妖异而夺目,他道,“好啊。”
到了皇城司暗狱,文之行如愿以偿见到了万蛇窟,巨大的坑底蛇群穿梭缠绕,猩红的蛇信轻吐,但它们仿佛惧怕着什么,一条也没敢往外跑。
文之行眼睛却落在了蛇群间的森森白骨之上,讽笑道,“秦司……”
没等他说完,秦希声一脚踹了过去,若不是文之行反应迅速,此刻怕是已经躺在坑底。
然而,还没等他站定,头顶一张大网罩了下来,迅速将他吊至半空,位置正好在蛇坑之上三尺不到的地方,蛇稍微抬头就能咬到他。
文之行心神大骇,嘶吼,“秦希声,你干什么?!”
秦希声握着锦帕漫不经心地擦着手指,“半个时辰,给文指挥使提个醒,下次告状告得严谨点儿,调查清楚了再上奏。”
文之行闹这么一出,他差点以为陛下不会给他这个月的丹参丸,他已经准备硬扛了,结果没想到最后给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皇帝就百分百信任他,这次是收回内廷行走权,下次再被抓住点什么把柄,指不定丹参丸也没了。
喉间痒意舒缓,肺腑也没了沉滞之感,但这药只能管一月,一月之后,他又是一副重病将死之态。
他十二岁才开始学武,已经有些晚了,但为了速成,不得不透支身体,结果肺腑受损,只能靠御药局配置的丹参丸养着。
陛下每月会给他一颗,但有时候忘了,他就会咳上好些时日,他不能主动讨,否则他那个月就会什么都没有。
在文之行的咒骂声中,秦希声默然地出了暗狱,门口,宋九已经等了他好一会儿了,“头儿,没事儿吧?”
每次陛下召见准没好事,有时候甚至还会弄得一身伤回来,看得他这个掌刑的人都胆战心惊。
秦希声摇头,“去查查,看是谁被殿前司的人抓住了尾巴,确定人后你看着处理。”
若不是他以防万一,提前做了准备,暗中又购了一批蛇填池子,怕是真的要栽在文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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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
姓文的有勇无谋,脑袋像是长在屁股上,时灵时不灵的,冷不丁地来上一下,让人烦不胜烦。
而殿前司指挥使高远春外派巡查边防,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文之行仗着手握禁军,处处和他作对。
他知道,这是陛下刻意扶持起来制衡他的,就像跳蚤在头上乱跳,你却不能把它怎样,膈应。
荣国公府,徐静舟先去见过了祖父祖母,见过了他父亲,最后才到了他母亲的院子。
他膝盖还没落到地上,就被柴氏扶了起来,“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柴氏瞧着他,杏眼含泪,一副思儿心切的模样。
徐静舟反手握着她的手,温声道,“母亲放心,不走了,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件事。”
柴氏用手帕擦了擦眼,“什么事?”
“成亲。”徐静舟笑得温和,站在不远处的青追却觉得像见到鬼一样。
一般情况下,徐静舟这么笑的时候,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可对面的人,明明是他母亲啊。
而且,他觉得这母子两人间的气氛怪怪的,看得出来荣国公夫人很希望儿子回家,可谁家孩子刚回来,不是问他这几年过得怎样,有没有吃苦,而是确定他走不走?
柴氏的脸僵了,“成……成亲?可是薛府已经没了,薛家大姑娘现在是在逃钦犯。”
徐静舟理了理袖子,“祖父既然为我定了这门亲事,我就该信守承诺,况且薛大姑娘已经许给我徐家,礼法上,她就是我徐家人,不在诛连范围之内。”
柴氏挣扎道,“可是你们连六礼都没过……”
“谁说没过?”徐静舟拿出一枚铃铛,和薛临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还是您亲自去帮我讨的,您忘了?”
柴氏一阵凌乱,温婉秀美的脸微微扭曲,“六礼自古由夫家送,哪有……哪有向姑娘讨的?”
她想到什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立马开口,“还有那孩子,薛大姑娘才高气傲,肯定介意你未婚有子。”
徐静舟“哦”了一声,“那是她弟弟,亲的。”
正巧此时,薛临已经被崔管家洗得干干净净、香香嫩嫩抱了进来。
柴氏定睛一瞧,这不是薛相那个傻子儿又是谁?
这是窝藏钦犯呐!
柴氏两眼一翻,顿时晕了过去,徐静舟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喊道,“张嬷嬷,快扶夫人回房。”
看完全程的青追:“……”
味儿终于对了,这才是他认识的徐静舟,连亲娘都能气晕的人,为了小命儿,他以后还是离远点吧。
张嬷嬷走了过来,接过柴氏,欲言又止道,“七郎,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夫人这些年是真的盼着你回来,你不该这么气她的。”
徐静舟笑吟吟看着她,眼中却没有一点温度,“她盼我回来,到底是真的念着我,还是希望我回来给她固宠,让父亲的心从其他人身上转到她身上?”
张嬷嬷叹气,“七郎还在为当年的事记恨夫人?”
徐静舟摇头,“不,我不记恨她,以后让她少出点幺蛾子,我还能维持一下母慈子孝的体面,否则,你和她,以后永远都别出荣国公府的门。”
至于他小时候被柴氏鞭打、罚跪、扔冰湖,斥责他留不住他父亲那些经历,他确实不记恨,他就当还了她的生恩,从此两清。
9. 舆论反击
张嬷嬷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点头。
七郎的手段,荣国公府所有人都见识过,外面那群已经到饭点却一个也不敢落座的姑娘、郎君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青追搓了搓手臂,觉得此时的徐静舟有点吓人,但他一转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不着调的笑,他又觉得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徐静舟走到薛临面前,张开双臂,诱哄道,“来,姐夫抱抱。”
薛临眼底变幻,但不过一瞬又恢复了清澈如琉璃的模样,他一扭头,埋在崔管家颈上,完全不想搭理徐静舟。
青追哈哈大笑,“现在知道自己人憎狗厌了吧?就算换了身绫罗锦袍又如何,不受待见依旧不受待见。”
崔管家乐呵呵的,“看来小郎君很喜欢老奴。”
徐静舟也不生气,看了看天色,“走吧,该开饭了。”
他强制性地捏了捏薛临的脸,“你阿姐应该也快来接你了。”
他特意大摇大摆进城,又在府中搞出那么大动静,就是等着薛盈商上门。
两日后,玉京府府尹接到一纸诉状,一妇人状告薛府侵占自家良田,家人不从,薛府奴仆竟然对他们拳脚相向,致其公婆惨死,郎君重伤。
玉京府府尹林又明接到状纸就知道事情糟了,因为这和说好的不一样,状纸至少要到第三日才会来,但现在却比约定的早了一日。
而刚刚动静太大,围观的百姓已经堵了一层又一层。
他找了个借口让妇人等待,自己踹着状纸匆匆离开。
不远处的酒楼上,临街的一间雅间里,正好可以把玉京府所在的街道收入眼底。
薛盈商一身宽袖浅青襕衫,头戴逍遥巾,眉眼沉静,浑身透出一股书卷气。
她看着从角门偷偷离开的府尹,吩咐身旁的江洛,“跟上他,看看他进了哪家的门。”
“是。”江洛应了声,转身离开。
两刻钟后,江洛返回,“姑娘,林府尹进了姚相公府。”
薛盈商舀茶的手一顿,两弯秀眉微蹙,刚想开口,曲红绫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抓起茶就往嘴里灌,刚含进口中,就一口喷了出来,吐舌哈气。
她泪眼汪汪地看着薛盈商,“阿英……”
薛盈商抬手揉了揉眉心,忍住抽动的嘴角,无奈道,“刚想提醒你,烫。”
曲红绫用手疯狂地扇着舌头,囫囵道,“阿英,你料得真准,你家地窖和库房真的藏满了兵器。”
舌头好受了点,她坐下来,一脸愤恨道,“那些天杀的,藏了好多,我让人搬了好久。”
兵器很新,连灰都没落,连诬陷都如此糊弄,这是觉得无人能为薛相喊冤了吗?
只是她有点疑惑,“不过阿英,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这两天行动?”
薛盈商越过人流如织的朱雀街,看向对面玉京府的大门,府尹林又明匆匆返回。
她道,“朝廷已经公布我父亲畏罪自裁之事,不出三天,大胤人尽皆知,玉京的学子或许感触不深,但安州一定会掀起波澜。”
她父亲出自安州,虽无钱财接济安州学子,但每年都会把自己的策论,一些对时政的思考整理成册,寄回安州学斋。
可以说,整个安州学子都受她父亲半师之恩。
薛盈商呢喃道,“安州人不会相信我父亲会做出那些事的。”
曲红绫明白了,“所以他们必须得赶在三天之内,在安州学子反应过来之前,把薛相的罪名彻底坐实,辩无可辩。”
薛盈商“嗯”了一声,朝廷之所以迟迟没将她父亲之死公之于众,恐怕就是为了准备那些“证据”。
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她父亲的死,并不是简单的党争,因为当今那位……也参与其中。
没有那位的授意,几日了,她父亲身死的消息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而且,如果她父亲只是挡了变法派的路,只要让他丢了相位,无法参与决策即可,犯不着要他的命。
还是自尽。
是的,她从不相信她父亲是心甘情愿自尽,家里还有一双儿女和妻子,以她父亲宠妻如命、宠女如魔的性子,如何能舍得丢下她们而去?
此时,玉京府后堂内,头戴直脚幞头,身穿绛红公服的林府尹急得来回打转,“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审,怕出事,不审,围观的百姓就能一口一个唾沫把他淹死。
都说玉京城的官富,但玉京城的百姓也横啊。
从刚刚在姚府得到的消息来看,这根本就是一个局,就是不知是谁设的,目的又是为何。
姚府那位倒是说让他审,审到最后就知道做局之人的目的了,但他怕啊。
他今年五十七了,官大致也做到头了,只想安安稳稳等着致士,不想再横生波澜啊。
“府尹,该上堂了。”师爷进来,委婉提醒。
林府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走吧。”
正堂内,青砖墁地,面南明镜高悬匾下,他端坐在黑漆公案后,惊堂木悍然砸下,“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妇人三十出头,皮肤干砺粗糙,一身褐色短打连手腕脚踝都遮不住。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民妇佟李氏,家住玉京城外杏花村,紧挨薛府别庄,半月前,薛府管家暗示我家阿翁,将家中良田上供薛府,阿翁不允,竟遭薛府下人殴打致死,阿姑上前阻拦,被他们推下水塘溺亡,我家郎君去薛府讨公道,竟然,竟然……”
说着她泣不成声,哽咽难言。
堂外顿时嘈杂起来,林府尹一拍惊堂木,“你可有证据?”
妇人点点头,“有,当时很多人看见了。”
林府尹头疼,恐吓道,“你可知,民告官属以下犯上,所述不实,罪加一等。”
妇人擦了擦眼角,“民妇所述句句属实,我阿翁便是被薛府的管家和下人活活打死,府尹一查便知。”
林府尹话都不想说了,薛府四个主子,死了一个,逃了两个,还有一个在皇城司生死不知,其余下人死得干干净净。
他无奈吐露事实,“五日前,薛府已被满门处死,薛相身故,你要告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桩案子其实早已没有审的必要,只有苦主,没有被告,有冤也无处讨。
谁知妇人闻言顿时激动起来,“不可能,昨日那姓张的管家还来逼我家交田,怎么可能死了?”
这下把林又明整不会了,脑子也一时有点卡壳,“你……你说什么,他昨天还去了你家?”
妇人斩钉截铁道,“是,为了留下证据,昨日我家郎君假意答应将良田上供,邀张管家吃酒,我提前在酒中下了蒙汗药,就是等着今日押他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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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府尹:“……”
说着,就有几个佃农打扮的汉子架着一名身着绸衣,被五花大绑中年走了进来。
曲红绫已经混进了人群中,假装疑惑地“咦”了一声,“这不是姚府的张管家吗?怎么被人绑了?”
江洛也煞有介事地跟着附和了一声,“对啊,张管家几日前还找我订酒呢,说是姚相公爱喝,怎么转头变成薛府的管家了?”
林府尹头上汗都出来了,知道事情大条了,惊堂木一砸,慌慌张张起身,“有事明日再议,退堂,退堂!”
曲红绫高喊道,“别啊府尹大人,马上不是真相大白了吗?有人冒充薛府管家侵占民田,您不管管吗?”
“就是,这么大个事,还是审审吧。”
“府尹大人,府尹大人?”曲红绫双手放在唇边,高喊着,她悄悄蹭到那昏睡的张管家身边,假装拍了拍他的脸,实则一根银针扎进了他的风池穴。
江洛凑了过来,“张管家,快醒醒,姚相公来了。”
张管家一个激灵,看也没看,倒头就跪,“相公恕罪,奴再也不敢贪杯了。”
周围有一瞬寂静,然后议论如潮水铺开,“还真是姚相公家的,这恶仆太可恶了,竟然冒充薛府的管家,差点坏了薛相的名声。”
“林府尹说,薛相一家都被处死了,是真的吗?”
“走,去看看。”
大胤开国不到百年,当年燕家先祖凭一介草莽之身,于马背上夺得的江山,从帝王到官员,都喜欢与民同乐,从上到下,民风都十分开放。
也就是当今圣上登基后,才多了许多约束,等级渐渐严明。
但民间依旧残留着一股曾经的匪气,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东华大街而去。
对面巷口,秦希声负手而立,而他身旁的宋九却目瞪口呆,失神道,“不是告的薛相吗?怎么变成了姚相?”
还有,这群人是怎么回事?去薛府凑什么热闹?哪儿早就被封了,连只苍蝇都进不去。
秦希声提醒了一句,“你再仔细看看那些人。”
宋九四根手指撑着眼皮,真瞪大了眼仔细瞧,“没什么特别啊,就是白的白了点,黑的黑了点,黄的少了点。”
秦希声幽幽扫了他一眼,“你该回炉重造了。”
宋九不耍花腔了,嘿嘿一笑,“我明白您的意思,这里面只有一部分人是真的毫不知情的百姓,其余的都是搅浑水的。”
肤色太白,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肤色太黑,是常年晒太阳的,这些人并不常出现在玉京城中,尤其还是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要我去把他们抓起来审一审吗?”
虽说他们皇城司干的是监察百官的事,但他们家司主好像格外喜欢在这玉京城大街小巷溜达,美其名曰,排除隐患。
秦希声摇头,“不用,我知道是谁做的。”
这是一个连环计,既然有人要把罪名强行安在薛相头上,那薛盈商就抢先一步祸水东引,水搅得越混,众人对薛相罪名的真实性就越怀疑。
秦希声有种既骄傲又挫败的感觉,骄傲的是,当年那个小姑娘果然如他所想,未来独占风华,挫败的是,她好像……真的不需要他。
前几日若不是趁她消息迟滞、未能及时反应,他或许连出手相助的机会都难有。
10. 姚家大郎
薛盈商立在窗前,风吹得她脑后巾带翻飞,她看着朝薛府蜂拥而去的人群,眼底悲痛流淌。
今日之事,她要让背后诬陷之人自食其果。
而此时姚府内,刚升任首相的姚知节提着长鞭,裹挟着满身怒气,气势汹汹地朝长子庭院疾步而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他中气十足地吼道,“姚束,滚出来!”
正享受着貌美侍女捏肩捶腿的姚大郎闻声一个激灵,直接将趴在他身上喂葡萄的侍女掀翻在地,“快,快藏起来。”
侍女们显然是习以为常,训练有素地收拾东西,在姚知节临门前,将院子恢复完毕,如果不是姚束领口还沾着可疑的水渍,怕真以为他在认真读书。
见姚知节进门,姚束放下举到脸上的书,幽幽叹了口气,“爹啊,不是您说让我认真进学,准备今年秋闱吗?何故来扰我?”
姚知节冷笑,“你先把书拿正了再来和老子说瞎话。”
姚束低头看了看手里掉了个的书,暗暗瞪了眼给他递书的侍女,咳嗽两声,准备狡辩。
然而,还没等他嘴张开,姚知节的鞭子就抽了过来,“老子问你,张管家冒充薛府之人侵占百姓良田,是不是你指使的?”
姚束一边吱哇乱叫躲闪,一边大声解释,“我不是见您新政迟迟无法落实,薛相老从中作梗,想着败一败他的名声,让他相位不保,给您让路吗?”
谁知道,还没到一月,他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薛相就死了,更不知道张管家怎么打死了人,还被告到了玉京府。
他明明记得,他让他假扮薛府的管家,不得透露姚府。
姚知节气得想抽死他的心都有了,“我需要你帮?你知不知道,本来可以定薛回的罪,但被你这么一搅和,谁还会相信他真的有罪?”
姚束撇撇嘴,嘀咕道,“爹,说句实话,您真信薛相做过那些事啊?”
姚知节不说话了,放下鞭子,方正的脸上罕见地沉默。
同朝二十载,他也不信,但他不得不信,大胤内忧外患,急需生机,而薛回就是最大的阻碍,所以,哪怕他知道他冤枉,最后也选择了顺水推舟。
因为薛回是绝对的保守派,有他在一日,新法就成不了。
他不再指责长子,“你还做了什么?”
姚束得意洋洋,“罪名里不是说,薛相私藏甲兵、通敌北虏吗?我托人打了一批兵器,购了一批北戎的东西,暗中藏进了薛府中,还请几个北戎商人,写了几封北戎的信,塞进了薛相书房。”
姚知节差点又想抽人了,他忍着脾气问,“你的脑子绝对想不出这些,是谁在告诉你的?”
姚束不乐意了,“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顶多就是……我们一起商量的。”
“一起商量?”姚知道瞪着眼问,“你那群狐朋狗友?”
姚束跳脚,“那是知交,知交,懂不懂!”
姚知节懒得理会他,他这儿子机灵劲儿全用在了吃喝玩乐上,“你老实告诉我,给你出主意的都有哪些人?”
姚束眼神飘忽,“就是那些啊,荣国公府徐大郎,文家三郎,李六郎,程四郎。”
很好,都是些玉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还都是变法派同僚家的败家子,让他想找个人问责都。
姚知节两眼发黑,他很确定,姚束被人当枪使了,现在估计人人都以为,他为了首相之位,为了变法,栽赃陷害薛回。
心中郁气不得疏,他一脚踹向长子,“若非娴姐儿是个姑娘,你早就被老子掐死了。”
奈何他五个孩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带把的。
姚束怒了,“娴姐儿,娴姐儿,她只是个庶女,庶女!你有本事休了我娘,抬她姨娘做正妻啊。”
天地瞬间寂静,树影婆娑,光影斑驳。
姚知节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逆子!”
而院外,闻讯过来劝解的姚家三姑娘姚月娴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双如水的眸子低垂,她对身边的侍女道,“走吧,以后大哥的事,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侍女春儿脸上浮起愤怒和难过,为自家姑娘不平,“大郎怎么这样,每次郎主动怒,都是姑娘在一旁劝说,他怎的不领情?”
姚月娴看着快哭的侍女,捏了捏她的鼻子,“这就是人心,大哥哥或许打心底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庶子庶女。”
她的目光越过高墙,看向远处湛蓝的天。
薛姐姐,你在哪里,我好想你啊。
就在此时,她院里的小厮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书局的主人出现了。”
姚月娴心头一喜,脸上绽放出一抹动人心魄的笑,压抑着激动道,“去夫人那里报备一声,我要出府。”
薛府门口,从玉京府过去的一行人遭到了禁军的阻拦,“此乃重犯府邸,尔等速速离去!”
江洛夹在人群中高喊,“薛府人都没了,你们还守在这里干嘛?”
一名禁军拔出腰间佩刀,厉声警告,“殿前司办案,岂容尔等置喙?”
曲红绫大声道,“不是说,薛相私藏甲兵,勾结北戎吗?家里肯定有证据,让我们进去看看啊,不然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的?”
“就是,薛相为国为民,两年前还拒绝了北戎加供的请求,是个好官。”
“让我们进去看看,否则就是蓄意栽赃。”
那禁军被吼得后退了两步,《大胤律》有规定,兵士不得伤民,更不得杀民,否则依律判刑。
因此他只敢恐吓,不敢动手。
就在众人情绪高涨之际,一身绯色公服的文之行大步而来,就是走路姿势有点怪异。
他开口,“让他们进去,就让他们看看,他们心中的薛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着,他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曲红绫和江洛,“但蓄意煽动闹事之人,全都给我抓起来。”
禁军闻声而动,曲红绫和江洛缓缓后退。
就在此时,秦希声带着皇城司的人出现在人群后方,“文副指挥使,禁军似乎没有逮捕权吧?”
他打了个手势,让人将曲红绫和江洛控制住,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反抗。
此刻的文之行看见他就想将他千刀万剐,两日前,秦希声把他吊在蛇窟之上整整半个时辰,他被蛇咬了好几口,虽然解了毒,但还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儿。
他将此事告诉了陛下,陛下却说,秦司主心眼儿小,让他多担待。
他担待?担待个屁!果真是佞臣,哄得陛下尽给他好处。
文之行眼中迸发出两团寒光,忍不住刺激他,“陛下让你杀了王氏,两天了你都没动手,怎么,是想违抗命令吗?”
秦希声身后摩挲的手指一顿,古井无波的视线转向他,“文指挥使与其有心思管我的事,不如回去看看屁股,别不是被咬烂了吧?”
文之行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皇城司的臭蛇咬哪里不行,偏偏咬屁股,害得他上药都不好上。
不理会他喷火的视线,秦希声越过他,推开相府大门,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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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
文之行早就知道府里有什么,他甚至知道,里面那些东西是姚家大郎放的。
文家一直都是坚定的保皇党,陛下想要变法新政,薛回既然挡了路,那就该死。
文家的利益和姚家虽然不一致,但最后殊途同归,所以哪怕知道是诬陷,但关他何事?
他带着人,先去了书房,冷笑一声,“希望秦司主别失望,你心里光风霁月的薛相,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虚伪之徒。”
秦希声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推开房门。
书房里白布悬挂屋顶,随风翻飞,上面朱砂勾勒成字,红得夺目,一字一句,宛若泣血。
有人念出了声:
“臣魂裂九泉,血凝紫阙,惟剖丹心以告日月。”
“槛车载骨寒,史笔蘸冤深。”
除了这些喊冤的句子之外,还有很多薛回曾经主持的利国利民的政令,人群中,已经有人红了眼。
门外,一大批学子涌了进来,有文之行的命令,禁军没拦。
而他们看到这些东西,比百姓更加激动。
“乾宁十二年,延城大水,薛相力排众议,组织朝廷拨银救灾,活人十万。”
有学子看向白幡上记录的一行行字句,声音哽咽。
“乾宁十八年,东郊大火,万亩良田被焚,是薛相请求陛下,免了受灾百姓三年赋税。”
“乾宁二十二年冬,阜城、平州大雪封城,薛相亲自赈灾,确保每一粒粮食,每一床被子都到了灾民手里。”
“还有平盐法,水利法……每一项都在为百姓考虑。”
薛盈商混迹在学子当中,手指一点点抚过那些白幡,这些都是她连夜一字一句亲手写上去的。
她父亲年少成名,弱冠封相,人人都道他是不世之才,他受天下士子追捧,百姓爱戴,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精神符号,可他们忘了,她父亲只是一个血肉之躯。
她见过她父亲疲惫不堪的眼,也见过书房深夜不曾熄灭的灯。
她父亲呕心沥血半生换来的清名,她不允许有人恶意去玷污。
秦希声也看见了她,虽然她今日又换了一副妆容,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只要站在那里,就能与众不同。
而文之行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门口,一名随从打扮的男子匆匆而来,脸上还挂着伤,他看着洞开的大门,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完了,全都完了。”
他是姚府下人,奉姚相公之命来传递消息,让禁军绝不能放人进去,谁知半路遇到一个蒙面人,不由分说把他打了一顿,害他姗姗来迟。
这边,文之行脑中闪过一道光,冲到库房,姚束让人藏的兵器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箱箱还散发新墨气息的书。
学子和百姓如潮水涌来,把文之行挤到了一边,有人激动道,“这是薛相生平著作,《为官辑要》、《谏书》、《时论》还有《诗赋》……”
薛盈商站在门外,看着痛哭流涕、如获至宝的学子们,没吭声,也没和他们一起高谈阔论。
这些年,他父亲为了给安州的学子们更多的学习资料,时常会找书局印刷书本,后来她想,干脆自己开一间,这样就不用麻烦了。
她把书局挂在了掌柜名下,除了当年意外结交的姚月娴,没人知道她是书局背后真正的主人。
如今,她要用这个书局,为她父亲做最后一件事——正名。
11. 不负教诲
屋中学子在激动过后,每人挑选了三本著作,没有一个人多拿,抱着书本依次出门,路过薛盈商时纷纷露出感激的视线。
两刻钟前,有个学子打扮的人来到书斋,称自己手上有薛相遗稿,还给他们展示了两篇。
并言,这些书稿就在薛府之中,是薛相生前给他们这些学子准备的秋闱礼,以做勉励,但现在这些书稿即将被毁,只有他们联合,才能保下这些遗稿。
薛回的影响力,加上薛盈商的鼓动力,一大群学子浩浩荡荡朝薛府而来,果然看到了守在门口的禁军,二话没说就涌了进来。
薛盈商回头看了眼不过短短几日就荒凉凌乱的薛府,院前的石阶上血迹未干,角落里那颗枣树下她父亲为她制作的秋千还在微微摇晃……
她心口像是有一根针密密扎过,痛到极致,只剩下麻木。
她随着学子们一起踏出薛府的大门,然后,她看见有人停住脚,手持书本,朝薛府长身一礼,“我等今蒙薛公遗恩,必不负薛公教诲,立命于苍生,立心于乾坤,继学于先圣,开泰于永世。”「注」
今日被她煽动而来的三十七名学子,全都弯下了腰,“我等必不负薛公教诲,立命于苍生……”
那一瞬间,薛盈商泪水滚落。
终究还是有人记得她父亲曾经立下的志向。
秦希声晚出来一步,和人群中的薛盈商四目相对,他手骤然握紧。
接到薛回死讯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想的不是朝廷失去了一个忠臣,而是他的死会不会引起动荡,想的不是他有没有冤屈,而是他心上的姑娘会不会难过。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大胤失去了什么。
其实,他现在最该做的是阻止这些学子离开,把他们手上的书全都收起焚毁,这是他作为皇城司司主的职责。
他的使命,是消除一切危害皇权的因素。
可看着薛盈商望过来的目光,那双盈满泪水的眸中,仿佛在控诉朝廷对薛相的不公,控诉这鬼魅的世道和人心。
反而是文之行反应过来,抽出长刀,厉喝一声,“全都给我站住,这些书,一本也不能带走!”
若是让这些书流传出去,世人只会感念薛回的恩德,谁还会相信他的罪名?那些脑子一根筋的书生更会不安分。
大胤先祖以武夺天下,却是以文人治国,对读书人多有礼遇,这也造成了他们不可一世的风气。
文之行如鹰隼的眼眯起,“人可以走,书留下。”
“凭什么,这些书写的都是济世良言,合该传颂,为什么不能带?难道这也是禁品?”一学子不满问道。
文之行不耐烦,“哪儿那么多废话,让你留你就留,否则你就是勾结逆党,同罪论处。”
他后悔了,就不该放这些人进来,简直给他找事儿。
还有姚束,也是个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可他也没想明白,禁军一直守着薛府,除了姚大郎放东西时他让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外,连只苍蝇都没放进来,那些兵器到底是怎么消失的?那些书和白幅又是怎么挂进书房的?
他绝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定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说不定就在这群学子和百姓当中。
薛盈商却将视线投向了秦希声。
可这一次秦希声却移开了眼,仿佛不敢与她对视,掩于袖中的手指深深钳入掌心。
薛盈商没失望,反而觉得本该如此,皇城司是保卫皇权的尖刀,皇权所向,刀锋所指,她现在是在推翻皇帝盖棺定论的结语。
秦希声帮她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在借他之力,就连今天这一场,也是借用了他之前挖的密道。
在她发现密道和薛府只有一墙之隔后,她就雇人将密道和薛府的书房与地窖打通,让曲红绫带人换出了那些用来构陷她父亲的兵器和伪证。
曲红绫找的都是勾沿的熟人,他们常年在夜里疏沟运物,知道怎样才能不发出惊动人的声音。
人群中无人动作,薛相为人低调,生前没有著作问世,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东西,足以传颂百世,他们舍不得。
文之行手一扬,泛着冷光的刀架在最前方一名学子颈上,“放不放?”
就在学子想开口时,一名禁军慌张来报,“指挥使,不好了,坊间出现了大批薛相著作和诉冤词,其他几个书院的学子以及百姓全朝皇宫去了,说是要给薛相讨个公道,要让陛下拿出证据,证明薛相真的犯了那些罪……”
汇报的人越说声音越小。
秦希声脸色大变。
文之行收了刀,扬手,“回宫。”
禁军迅速退去,秦希声心底一阵阵发凉,几步上前,一把拽住人群中的薛盈商,厉声道,“阿英,让他们回来,否则你会后悔的。”
只有他才知道,当今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为了民心暂时退步忍让,但他绝不会允许别人左右他的决定和意愿。
薛盈商看向他,缓缓摇头,“势已成,阻止不了了。”
罪名是皇帝亲口定下的,如今只有他才能彻底还她父亲的清白。
秦希声咬牙,“你这已经不是在老虎身上拔毛了,而是在揭它的皮。”
他转头,吩咐属下,声音沉得可怕,“钱云,你去通知各大书院山长,让他们拦住后续涌来的学子,宋九,你带人去宣德门,以闹事的罪名把他们抓了,切记不可伤人。”
两人领命而去,秦希声拽着薛盈商的手到了对面的小楼,他眸光沉沉,“你根本不了解御座上那位是个什么样的人,怎敢用这种手段?”
他以为,她只是不让那些污名落到她父亲身上,可没想到,她凭薛相遗作煽动了整个玉京学子。
薛盈商抿着唇,没说话,她想过皇帝会不买账,想过学子会被驱逐,但那也只是得不到她想要的结果而已,却没想过其他可能。
大胤优待读书人,只要不是谋逆叛国这种诛九族的大罪,都能获得一定减刑赦免。
“薛盈商,你很聪明,也深谙人心,但你算错了一个帝王对权力的掌控。”秦希声语气很冷,说话也不客气,“天下文人只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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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不知陛下,所有好的政策律令都是你父亲的功劳,但如果没有群臣协商,陛下最终裁定,最后也不可能落实,可百姓只看到你父亲,看不到背后决策的人。”
薛盈商看向他,眸光转冷,“你想说什么?”
秦希声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告诉你,陛下对你父亲有心结,不仅陛下,你去问问满朝文武,谁不是被你父亲的光芒掩盖得死死的?他们矜矜业业做出点政绩,最后百姓都会觉得是薛相英明,毕竟他是百官之首。”
加上文坛领袖的身份,在士林一呼百应,就算他本身再低调,也阻挡不了那些追逐的脚步和人心。
秦希声抿了抿唇,“薛相名声已经够盛了,可你现在又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你觉得,陛下是会顺着你的心意承认他的功绩,还是反弹?”
薛盈商脸一点点变白了,她唇瓣蠕动,自她父亲死后,所有的运筹帷幄都不在,只剩下深深的自我怀疑,“陛下……真的会开杀戒?”
秦希声点点头,“他会以一种合理的方式,让他们死去。”
“救他们。”薛盈商不怀疑他的话,论起对皇帝的了解,没人比得上皇城司司主,他是皇帝手中的刀,了解主人的一言一行。
同样的地方,不过几日,她再次说出了相似的话,上一次是救她母亲,这一次,是就被她卷进来的无辜学子。
秦希声没应她,因为他也不敢保证,“我进宫一趟,你自己躲好,经过这次,一定会有人猜到是你在暗中搅弄风云,因为只有你有这个动机,还有你那些朋友,雇的人,把尾巴处理干净。”
他絮絮叨叨,仿佛不是第一次这样叮嘱她。
薛盈商点点头,理智稍稍回笼,她那些心智计谋,仅限于纸上谈兵,真正用起来,才知道变数太多。
从前她外祖父带她游历,带她见识地理风物,给她讲国策民生,却从没教过她算计。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有那样一个名满天下、位高权重的父亲,她会花团锦簇地过一生。
秦希声离开后,曲红绫冲了进来,后面跟着江洛,皇城司的人得了吩咐,放了他们。
“阿英,你没事吧?”曲红绫拉着她看了片刻,刚刚那位秦司主的眼神好可怕,她都以为他要吃了阿英。
薛盈商摇了摇,稳住有些慌乱的心神,“没事,你去找鱼三娘,给她一笔钱,叫她带着她家郎君离开玉京,还有沟沿的人,告诉他们,要想活命,挖密道的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
曲红绫点头,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江洛抬眼看她,眼神发冷,“姑娘,何不把他们……”
他抬手,比了个割喉的动作。
薛盈商心头一紧,喉咙发干,她缓缓摇头,“不,我不能开这个口子……”
有些血一旦沾了,就再也洗不干净。
江洛没质疑,躬身应是,他现在是薛盈商的人,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虽然他觉得,那些人杀了更保险。
曲红绫怔怔地瞪着江洛,眼前这个人气质冷冽得陌生,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可他平时明明那么温和。
12.满城飞絮
秦希声一路纵马疾驰,抄小道入了东华门,银鱼符袋被收,但他还有龙纹玉。
等他行至延和殿,刘常抱着拂尘弥勒佛似的杵在门口,见他来也不意外,笑眯眯道,“司主稍等,陛下正和蒋监正议事。”
秦希声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司天监监正蒋士昭,其人阴诡,擅长方术异法,颇得陛下信任,时常向其问询国运。
不管是十八年前为秦皇后下的那道批言,还是前几日针对薛相那则谶语,都是出自他之手。
殿内,燕隋负手临窗而立,“学子围门,监正有何解决之法?”
他身后不远处,一身黑袍罩顶的男人隐在阴影中,嗓音沙哑,“那得看陛下想怎么解决了。”
燕隋抬手,掐下一朵手边开得正艳的芍药,那是宫人今早刚刚换上的,蕊心还残留着晶莹的露珠。
他手指用力,一点点碾碎花瓣,“都说君命神授,帝王一言九鼎,可朕觉得身在这个位置处处是束缚,百姓想左右朕,朝臣想左右朕,朕想做点什么,时刻有人盯着……朕不是天子,是困兽才对。”
身后的人没什么情绪,“既然是束缚,打破就好了。”
燕隋拍了拍手,转身,脚碾过一地花瓣,“有劳蒋监正了。”
蒋士昭躬身退下,在门口看到秦希声,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一言不发地离开。
秦希声凝视着他离开的方向,手缓缓收紧,别人不知,他却知皇室手里一直有一支暗卫,只是没人知道他们隐在何处。
而据他多年观察,那支暗卫很可能在蒋士昭手里。
皇城司是明面上的刀,暗卫却是长夜里的蛇,除了日夜保护皇帝安危,偶尔也出手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抬脚欲走,却被刘常叫住,“司主,陛下有请。”
秦希声垂了垂眼,只得放弃拦截蒋士昭的想法,希望宋九动作能快点,尽量保下那些学子。
进入殿中,没等他行礼,帝王冰冷的质问迎头浇来,“你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是吗?”
秦希声跪地,“陛下恕罪,臣接到学子闹事的消息,忧心陛下安危,这才违令入宫。”
他语气诚恳,姿态神情是一贯的服帖,燕隋看了他片刻,像是接受了他这番说辞,“这事不用你管,朕已经让蒋监正去处理了。”
秦希声身体微躬,“回陛下,臣入宫前已让皇城司的人前往宣德门,抓捕带头闹事的学子,就不劳蒋监正了。”
他这话说得怨气十足,像是被分走关注而表达不满的孩子。
燕隋瞥了他一眼,眉心微微舒展,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研墨。”
秦希声起身走到案前,挽起袖子,提起砚滴往砚台中加水。
燕隋打开一封空白圣旨,提笔,漫不经心道,“你的人怕是会扑个空,朕一刻钟前让人放出消息,会在左掖门受理此事,那些闹事的人此刻恐怕已经过去了。”
一瞬间,秦希声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天灵盖,“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转头就走的冲动。
燕隋笔走龙蛇,“既然有人用‘天罚’带走了薛回的尸体,今日朕也给那些为他鸣冤的人赏一场‘天’罚吧。”
落下最后一笔,他取出玉玺盖上,将新出炉的圣旨递给秦希声,“这旨就由你去宣吧。”
秦希声扫了一眼,顿时浑身僵硬,脸色泛白,哑声问,“陛下……当真要如此吗?”
燕隋抬眸,深如古井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情绪,“上一个这么问朕的人,是薛回,他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帝王之令不可疑。
“可薛盈商不过一介女子,这么大的罪名安在她头上,是否言过其实?”秦希声低声问。
风透过洞开的窗,吹得案上纸张唰唰作响,帝王无情的声音响在耳边,“是不是她有什么关系?只要她最合适就够了。”
“现在的大胤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来发布新法,薛回的影响力太大,必须压下去才行。”
秦希声握着圣旨的手很紧,“臣遵旨。”
走出延和殿,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已经湿透。
他以为,他已经足够了解他们这位陛下,可今天才真正让他意识到,什么叫颠倒黑白,权力之下,一切皆蝼蚁。
另一边,薛盈商随着人潮挤到了左掖门,所有人手里都拿着她父亲的著作,有人在大声诵读,有人在嚎啕大哭。
门前乱成一片,禁军站了两排才堪堪挡住,文之行脸黑得能滴水,恨不得把这些混账玩意儿杀个干净。
薛盈商左右看了一眼,没看到皇城司的人,心头微微发紧,她也是跟着人流才知道他们去了宣德门后,又转来了左掖门,说是陛下要亲自受理。
她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期待,如果那位真能为她父亲正名……
就在此时,从城墙上飘来一朵朵柳絮似的东西,众人并未在意,此时正值春末,玉京遍种柳树,满城飞絮实属平常。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看着这些柳絮,薛盈商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抬手接住几朵,里面不仅有柳絮,还有旧棉,她放在鼻下轻嗅。
浓烈的硫磺味儿和夏日曝晒后沼泽底的淤泥腥味蹿入鼻腔。
薛盈商骤然变色。
是猛火油。
春末天气渐热,现在又在午后气温最高的时候,浸过猛火油又被晒得半干的棉花柳絮……
她豁然抬头,几只风筝摇摇挂在天幕,竹骨之下像是还挂着什么。
薛盈商想笑,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都是奢侈,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爬上门口的石狮,朗声道,“我是荣国公府徐七郎,徐静舟……”
对面的饼摊旁,正蹲在路边啃饼的青追差点咬到舌头,囫囵道,“又……又来一个?”
和他一样不顾形象蹲着啃饼的·真·徐静舟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站起来,“货真价实的在这儿。”
说着,他看了眼头顶离这边越来越近的大风筝,嘀咕道,“反应还挺快的。”
他也是才发现头顶这样东西。
薛盈商极力游说,“陛下已在樊楼设宴,请大家先行前往,陛下随后便至。”
“搞什么,不是说在左掖门吗?”
“算了,樊楼也行,正好有点热了。”
青追跟上徐静舟的脚步,凑到他身边,神秘兮兮问,“你先前让我打晕那什么姚府的小厮作什么?”
徐静舟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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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下巴,看着石狮上即便换了一副容貌,也依旧不掩风华的人,“喏,为了帮她。”
青追眨了眨眼,“她就是那小哑巴的姐姐?”
徐静舟挑眉,“你看得出她是姑娘?”
青追嘚瑟道,“我们剑客眼利,辨认很准的。”
而那边,薛盈商却被文之行架了下来,他压低声音,“你好大的胆子,敢假传圣旨?”
薛盈商掩住眼中的恨意,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差点屠了她满门,“你怎知是假的?”
文之行冷笑,“我不知道圣旨是不是假的,你肯定是假的。”
他早就认识徐静舟,可不记得他长这副模样。
“哦,文兄的意思是,我让我这兄弟以我之名来传个信,也有问题?”徐静舟施施然走出人群,似笑非笑地看了薛盈商一眼。
而当薛盈商看清他那张脸时,宛若晴天霹雳。
怎么……会是他?
…
另一边,秦希声没立刻赶往左掖门,学子那边他已经顾不得,希望宋九能够见机行事,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封圣旨无效。
今日休沐,政事堂无人,他骑马转道去了姚府,没等门房通报,直直闯入了姚知节书房,他捧着圣旨欠身,“请姚相公副署。”
太祖皇帝吸取前朝教训,为抑制子孙擅权,定下律令,凡皇帝所下诏令,需经门下审核、宰相署名后才能颁布。
陛下今日这道旨,不合法理。
姚知节也不是傻子,秦希声如此火急火燎地来找他,绝不是什么小事,他打开圣旨一看,哑然片刻,提笔。
秦希声心一凉,眯起眼问他,“姚相公,薛相刚死,是非黑白想必您心中有数,您二人同朝二十载,就算政见不合,也该有几分惺惺相惜吧?”
姚知节眉眼微动,板肃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秦希声继续道,“现在他尸骨未寒,一双儿女被通缉成犯,现在又要被扣上谋逆、妖言惑众之名,是否让天下心寒?”
“您变法图新,是为解我大胤财政之危,意在利国,如今党同伐异,是否本末倒置?”秦希声一字一句,厉声质问。
姚知节扯了扯唇角,“想不到人人喊打的皇城司司主,竟然会说人话。”
秦希声:“……”
姚知节合起圣旨,“东西留下,老夫自会入宫执奏。”
只是今后,他怕是会变成下一个薛回,为何那位如此容不得姓薛的?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皇帝下的旨意,十有八九都会被薛回联合中书驳回。
相权和君权,在某种程度上本就不相容。
秦希声道了声谢,转头去了左掖门。
此时的左掖门气氛诡异,徐静舟看了眼脸色茫然的学子们,笑到,“今日确实我做东,邀诸位去樊楼一叙,探讨薛相学问著作。”
“你真是徐七郎?”又人问。
徐静舟点头,“如假包换。”
“闻名不如一见,我等先行,等候七郎指教。”这是要辩经求问的意思。
徐静舟颔首,“荣幸之至。”
看着人陆陆续续离去,薛盈商轻轻松了一口气。
城楼上,浑身罩在黑袍中的蒋士昭脸阴得能召雨。
13.罪证昭然
“陛下有旨!”刚走出几步的学子们又折返回来,跪了一地。
薛盈商隐在人群中,脊背发凉。
刘常手握圣旨从门中走出,和刚御马而至的秦希声对视一眼,缓缓打开圣旨,高声道,“朕绍膺骏命,临御万方,夙夜惟寅,期与苍生共臻康靖,乃者罪臣薛回泄吾北疆机密,致边军惨败,连失三城。其女薛盈商,聚亡命于市井,肆妖言于学府,蛊惑学子,欲效其父亲逆行……”「注」
薛盈商脑子嗡嗡作响,天地远去,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刘常的话如魔音般灌入耳中。
“罪证昭然,着皇城司、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联合缉查,遇之就地处决,以正国典,钦此。”
没人看见,随着刘常话落,一支火箭从城墙上疾驰而起,射中了半空中那几只风筝,浸过火油的半干棉絮带着火星洋洋洒落,沾在众人的衣上、发上,路边的油棚上……
惨叫声穿透云霄,有人跳了起来,惊恐道,“天火,是天火!”
秦希声站在人群外,脚下仿佛生了根,他抿着唇,浑身僵硬。
这一幕,熟悉得让他眼睛发疼,几日前,薛盈商以“天罚”的名义带走了她父亲的尸首,今日,宫里那位同样以“天罚”的名义,让她此前做的所有努力化为云烟。
火光四起,刚刚还激奋的学子纷纷扔了手中的书,转身逃命,只有少数几个把书藏在怀里,生怕有一点闪失。
薛盈商红着眼,死死盯着那些被弃在地上、遭反复踩踏的书本,齿间几乎要渗出血来,那是她父亲一生的心血啊。
但她不能动,殿前司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她一动就会被发现。
“小郎君,走吧,这里不能待了。”徐静舟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怜悯,却并无太大的波动。
薛盈商捡起一本《为官辑要》小心翼翼放进怀中,回头看了一眼,高立的宫墙像是沉睡的巨兽,只要稍稍一睁眼,就有无数人死在它的威压之下。
她到今日方知,何为皇权。
秦希声见她朝自己走来,和他擦肩而过,他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却发现嗓子哑得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以为他够谨慎,够周全,却还是被宫里那位耍了一遭。
或许,他效忠的人从未没信任过他。
…
樊楼三层的雅间里,一扇乌木雕花屏风斜斜拢着窗边的光景,隔出一方朦胧天地。
徐静舟盘坐在矮塌上,拿起茶杓替薛盈商舀了杯茶,叹息,“要见姑娘一面可真不容易。”
他甚至把她弟弟扣下,摆出了请君入瓮的架势,可对方非但毫不理会,反而转身将玉京搅得天翻地覆。
薛盈商抬眼,压下心底翻滚的思绪,冷冷道,“徐七郎见我做何?”
徐静舟手一顿,瞧着她,“薛姑娘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还是说,不过几年时间而已,就翻脸不认人了?”
薛盈商撇开眼,“我认识的是书生徐七,不是荣国公府世子徐静舟。”
六年前,她还在她外祖父的隐庐进学,某一日,在院外捡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书生,说是来山中访仙,迷了路。
她好心留了他几日,却发现对方学识出众,谈吐有趣,两人经常辩经论道,你来我往,一时引为知己。
如果她那时知道他就是徐静舟,是她那个未曾蒙面的未婚夫,她决计不会留他那么久。
她对徐静舟三个字,有种天然的排斥感。
徐静舟没有辩解,他当年入隐山根本不是为了访仙,而是听了大相国寺那老秃驴的话,去隐山寻一个答案。
答案他没找到,却发现了一个有趣的小姑娘,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她就是他自小订有婚约的人,直到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对和薛家大姑娘的婚事没什么感觉,成不成婚于他而言无甚区别,直到那个姑娘问了他一个问题。
她问,“《庄子》中,神龟宁生曳尾涂中,毋死刳骨庙堂,为何?”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凿开了他混沌的脑子,从前很多没想明白的事忽然就清晰了。
到底是变成一个符号,高居神台,受人尊崇膜拜,还是爬行于泥涂,却自由自在,于别人而言很难选择,但于他却很容易。
从那以后,世人心里完美不逊于薛回的徐七郎渐渐变了一副模样,不再奉行君子礼教,开始随性妄为。
“我约你,是想同你谈一桩交易。”徐静舟慢悠悠道,“今日的圣旨一出,恐怕整个大胤都没你的容身之处,相信不出半日,街上到处都是搜罗你们姐弟二人的官兵,这次可不止殿前司。”
薛盈商没说话,两人谁都没提薛临,她迟迟没找上门,是料到徐静舟不会把她弟弟怎么样,薛临在荣国公府比在她身边安全。
而现在,她弟弟就是筹码,就看徐静舟想用她弟弟从她这里换些什么了。
徐静舟见她不接话,也不卖关子,“你改名换姓,嫁我为妻。”
他话落,砰地一声,屏风轰然倒地,露出后面的秦希声。
秦希声眉眼淡淡,掩于袖中的手却险险掐破掌心,“抱歉,脚有点痒。”
守在门口的青追走了进来,朝徐静舟摊了摊手,意思是他没拦住。
徐静舟眉梢一挑,“不知秦司主驾临我樊楼,有何贵干?”
他扫了薛盈商一眼,意味深长道,“不会是来捉拿钦犯吧?秦司主也瞧见了,我这里只有我和我这好友,没有你要寻的人。”
秦希声掀了掀眼皮,目光却不敢往薛盈商脸上瞟,“左掖门大火,原因不明,樊楼人员混杂,我过来查探一二。”
薛盈商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幻,却是无声嘲讽。
原因不明?她相信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作为皇城司司主的秦希声不可能真的一无所知。
她当初怎么就敢信他的?
秦希声终究没忍住看向她,视线落在她嘴角的弧度上,觉得莫名刺眼,沉声道,“近日京中不太平,两位好自为之。”
徐静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这位秦司主何时这么好心了?”
他意味不明地看向薛盈商,“阿英同他相熟?”
“不熟。”薛盈商语气平静,她还沉浸在那道圣旨带来的冲击中,完全没注意徐静舟变幻的称呼。
门口,尚未走远的秦希声听到“不熟”两个字,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
他很早就知道她有个未婚夫,是荣国公府的徐七郎,徐家七郎才冠当世,风姿出众,配薛府明珠,天作之合。
从前,他从未想过她能知道他的心意,更没想过和她能有什么结果,哪怕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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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也不曾动过干涉的念头。
可自那晚在雨夜握住她的手,他好像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他见过她的聪慧,看过她的绝望,不再是隔着书信的闲聊,也不再是隔着长街的窥望。
而是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她。
他好像越来越无法忍受,她同别的男子亲近,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同她有婚约的徐静舟。
门口,宋九焦急地等待,见他出来,立马道,“头儿,刘内侍留下陛下口谕,让您即刻入宫。”
在左掖门的时候,他就想告诉他了,但秦希声就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没等他开口就跑了,他一路追到了这里。
秦希声看了眼渐渐西移的太阳,垂下被光刺得酸涩的眼,“宋九,帮我办件事儿。”
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宋九严肃地点点头,“放心,我一定把薛夫人安全送出暗狱。”
“拜托了。”秦希声郑重道。
他不能让那个姑娘失去了父亲之后,再失去母亲,薛夫人的事已经拖了两日,不能再拖了。
宋九有点别扭,毕竟秦希声也不是个经常道谢的人,他向来做的比说的多,他一时有些不习惯。
延和殿内,姚知节捧着奏章站了快一个时辰了,可书案后的帝王仍没有要听他奏报的意思。
直到小内侍前来禀告,说秦希声到了,燕隋才放下奏折,“让他进来。”
秦希声踏入,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燕隋抬了抬下巴,“姚相的执奏,你看看。”
秦希声心口一紧,姚相估计在他走后就进宫了,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但皇帝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抿着唇,拿过奏本却没看,朝姚知节微微欠身,“请姚相公先回吧。”
姚知节瞪着他,目光转向帝王。
燕隋摆了摆手,“滚吧,今日不关你的事,别掺和,赶紧把变法细则理清,下月让司天监挑个黄道吉日颁布。”
姚知节莫名其妙,行礼退下。
“不看看?”燕隋起身,从书案后转出,停在秦希声面前。
秦希声捧着折子跪地,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臣知罪。”
皇城司的人,背主之意就是大罪。
燕隋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他伸手,早有捧着鞭子侯在一旁的小内侍上前,燕隋握着鞭柄,没给秦希声一点反应的机会,扬手往他脊背抽去。
“朕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这次,是你自找的。”燕隋冷寒的声音随着鞭子落下。
秦希声仿佛已经习惯这样的责打,除了无法控制的闷哼声,身体连晃都不曾晃一下,手臂也稳稳托着奏折。
衣服撕裂,血迹裹上鞭稍,二十记之后,燕隋扔了鞭子,厉声道,“这是最后一次,再违背朕的旨意,你就滚回冷宫,一辈子别出来。”
“是。”秦希声一如既往地恭顺,只是眼底流淌的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
今日的事让他明白,现在的他还护不住想护的人,皇城司属于皇权,却不属于他,若有一天他失去了司主这个位置,就真的一无所有。
他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薛盈商和皇城司那些一心跟着他的人,他也必须让自己手里有点筹码。
14.与我何干
“在下先前的提议,薛大姑娘意下如何?”徐静舟问。
从秦希声走后,他们已经枯坐半个时辰了,薛盈商不说话,他也没开口。
薛盈商看向窗外,左掖门的大火已经扑灭,看样子没有人员伤亡,压在她心口的巨石稍稍落了落。
她端起案上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为何?你我之间只有你祖父和我外祖父的口头约定,没有婚书,也不曾交换信物,你何故在这种关头娶我?”
见她没有一口回绝,徐静舟眼中多了一点笑意。
她一直都很聪明,单从这几日展露出来的手段,就不亚于很多久负盛名的谋士,这次失败,不是因为她脑子不够,仅仅因为她对御座上那位不够了解。
他需要这样的人。
“你该知道荣国公府的情况,我这一生都没有入仕的可能,唯一的用处就是管理家里的产业,但我不放心我那堆兄弟姐妹,所以想找个人帮我。”徐静舟漫不经心开口,“自六年前见了你一面,我就觉得你合适。”
薛盈商怔了怔,倒不是因为他的一句“合适”,而是想起了她父亲曾告诉过她的关于荣国公府的一些秘辛。
据说,徐家原本不姓徐,而是姓宇文,是前朝皇室遗脉,八十年前,大胤先祖马踏宫阙时,宇文氏末帝捧着玉玺跪于宫门,亲自迎太祖入主大庆宫。
太祖感念末帝仁德识趣,封其为荣国公,五代内保留爵位,但也规定,其后辈永不得入仕,亦不得掌兵。
后,末帝改宇文为徐,抛家弃姓,与旧朝彻底割裂,带着几个嫔妃和仆人入了上清山,终其一世未曾出。
直到四十年前,现在的老荣国公拿着当年太祖的封旨袭了荣国公府的爵,在玉京城安定下来,做起了末当行业,经营商铺。
荣国公府的爵位传至徐七,已是最后一代。
虽然徐静舟说得诚恳,但薛盈商并未全信,她原本考虑过嫁入徐府这条路,但看到秦希声后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徐府要的是安稳,可她要的却是真相,这条路注定腥风血雨。
嫁入徐府不仅给不了她助力,反而处处掣肘,连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都没有。
“抱歉徐郎君,你我婚约就此作废,玉京贵女多的是,不缺我一个。”薛盈商冷淡拒绝。
徐静舟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指尖茶杯转动,笑道,“薛姑娘似乎把我当成一个好人了?”
薛盈商豁然抬头,“你想做什么?”
徐静舟叹了口气,“我以为,以姑娘的聪慧,该知道我的意思,我救令弟,可不是白救的。”
案上的碳炉里,茶水再次沸腾,窗外的喧嚣声越发清晰。
薛盈商神色紧绷,“徐郎君当真要搞得如此难堪吗?”
徐静舟定睛瞧了她片刻,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姑娘这次心意已决,那我下次再来。”
薛盈商抿着唇,她这次没答应,下次就会答应了吗?
徐静舟起身,理了理衣物,“那令弟恕在下先不归还了,等姑娘哪天改变主意了,可派人通知我一声。”
薛盈商眸色沉沉,从没想过徐静舟会趁人之危。
就在此时,楼下的街道上,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混着兵甲的撞击声呼啸而过,有好事之人奔走相告,“善文书局出事了!”
“走,看看去,听说和左掖门大火有关。”
徐静舟停住脚步,意味深长地看着薛盈商,“薛大姑娘不去看看?”
薛盈商像是没听见般,饮下杯中最后一口茶,抬眸,“与我何干?”
徐静舟点点头,认同道,“也对。”
若不是他知道今日在玉京掀起轩然大波书册是善文书局印刷的,他都快被她这副事不关己的姿态骗过去了。
想必此时善文书局已经人去楼空了。
但凡事都有意外,就像薛盈商没料到姚月娴会为了寻她跑去书局一样。
被堵在善文书局的姚月娴看着门口乌拉拉的一群人,心如擂鼓,其实进门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但想离开自己完了。
她本该早点来的,但她出府必须经过嫡母同意,又花了好一会儿解释缘由,谁知刚到书局就赶上这一遭。
文之行上下打量了一眼姚月娴,“你不是薛盈商,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侍女春儿被他阴狠的语气吓得一哆嗦,拽紧了自家姑娘的袖子,姚月娴心里也怕,但她还是努力镇定下来,“回官人,小女几日前在这家书局定印了几册话本,约好今日来取。”
文之行在屋里转了转,看了眼挂在门上的“今日歇业”的示牌,不客气地问,“店家已表明歇业,你是如何进来的?”
姚月娴眼露茫然,握着钥匙的手却往袖子里缩了缩,小心翼翼问,“门没锁,我就进来了,这……这也犯法吗?”
文之行打了个手势,“带回去,交给大理寺仔细查。”
姚月娴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她身边的春儿更甚,已经快哭了。
“官人。”姚月娴轻唤一声,声音柔柔的像是带着钩子,“能否遣人告知我爹爹一声?”
没等文之行拒绝,她便快速道,“小女家住东华门大街第三家。”
文之行揉了揉发痒的耳朵,“你是姚相公府上之人?”
姚月娴屈膝行了个礼,“小女乃姚相第三女,姚月娴。”
文之行沉默,众所周知,姚相和薛相不合,两家小辈也不该有来往才对,难道真是巧合?
但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他吩咐属下,“去姚相公府上通知一声,顺便告诉大理寺的人,若没问出什么问题,就把姚三姑娘放了。”
现在正是变法关键时期,不宜把姚相牵扯进来。
离开樊楼后,薛盈商绕了几个大圈才返回药铺后院,让跟着她的青追撇了撇嘴。
就这点伎俩,还想骗他?
他念头还没落下,一把混着怪味儿的粉末迎面扑来,青追猝不及防地吸了两口,咳得惊天动地。
曲红绫从路旁的房顶跳下,拍了拍手,“老远就见你跟着阿英,说,谁派你来的,想干什么?”
青追挥开眼前的浮尘,眼睛刺疼,视线模糊,朦朦胧胧中,他看见一大片的红,像极了上清山后涯那片曼珠沙华,娇艳灼目。
薛盈商折返,看着狼狈的青追,“回去告诉徐静舟,我只答应合作,不会答应嫁给他。”
青追虽然日常看徐静舟不顺眼,但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维护他的,“嫁给他有什么不好的?他要名有名,要才有才,钱更是堆积如山,成为他的妻子,一辈子也就不愁了。”
曲红绫呵呵两声,一脚踹过去,“他那么好,你怎么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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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青追明明能躲过,但下意识没躲,他嘀咕道,“我不行,姓徐的心眼儿多成筛子,我玩儿不过,但薛姑娘不一样,你俩一丘之貉。”
薛盈商:“……”
这到底是夸她呢还是骂她呢?
曲红绫又给了他一脚,“会不会说话,不会说就别说!”
这次青追躲开了,怒道,“好好的姑娘,怎么如此粗鲁?”
曲红绫气得拎起了路边废弃的扁担,她咧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来,姑奶奶告诉你,什么叫真正的粗鲁!”
青追忙不迭地跑了。
他才不是怕,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好汉岂与脂粉争锋?
曲红绫呸了一声,扔了扁担,骂道,“怂货。”
进了院子,曲红绫才忧心忡忡道,“阿英,鱼三娘已经送走了,还有沟沿的人我也警告了他们,可我还是有点慌。”
薛盈商脱掉外衣,打散头发,“只要做过,就有痕迹,大理寺、刑部也不全是废物。”
她回头,眉目清湛,婷然玉立,眼中明光流散,“红绫,我今晚就得离开玉京,你留下,江洛跟着我,沟沿那边还需要你多费心。”
曲红绫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把抱住她,眼中全是不舍,“阿英,你也带我走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薛盈商也有些难过。
曲红绫是孤儿,两岁的时候,被去村里行医的曲老头捡到带回了家,因捡她的时候,有一户人家正好办喜事,在门口挂了两块红绸,于是她就有了红绫的名儿。
曲老头虽然也不富裕,但总算给了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后来曲老头死了,教她医术的老太医也在两年前过世,曲红绫又变成了孤家寡人,形单影只地活着。
她认识很多人,但这很多人都无法成为她的家人。
只有一个薛盈商,她依赖她,也崇拜她。
“对不起,红绫……”薛盈商任由她抱住,低声道,“我无人可用,只有你留在玉京,我才能放心。”
曲红绫松开她,低着头,闷闷道,“知道了,我不会把你的事儿办砸的。”
薛盈商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红绫,记住,任何时候你自己的安危更重要。”
曲红绫又想哭了,她看了眼偌大的庭院,“以后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几日薛盈商虽然很忙,但偶尔还是能和她说几句话,还有江洛,虽然话不多,但也会帮她切药、晒药。
从爷爷和师父走后,她就是一个人,这几日,她恍惚觉得,这个院子有了点家的味道。
“你若有事,可以去姚相公府,找姚三姑娘。”薛盈商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我和她相识多年,是个靠得住的人。”
曲红绫红着眼点点头,“好。”
薛盈商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递给曲红绫,“和之前一样,交给樊楼的掌柜,让他交给天字二号房的寸先生……”
说着,她声音停了下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樊楼背后的东家是徐静舟,那她和秦希声书信来往的事对方是不是也知情?
“再多等一日吧。”薛盈商收起信,虽联系不上秦希声,可她有种预感,他会来找她。
母亲还在皇城司,得想办法让秦希声将人送出来。
15.心悦卿久
此时,皇城司暗狱。
薛夫人倒在地上,悄无声息,身上的缠枝纹褙子已经残破不堪,血迹从狰狞的伤口渗出,染红了地面。
宋九腆着笑,“刘内侍,您看我说的是真的吧,犯人已经熬不住刑死了。”
刘常素绢捂鼻,绕着薛夫人转了一圈,又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鼻子,问,“死了多久了?”
宋九点头哈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体还是热的。”
不然解释不过去,闭息丹只能停止心跳呼吸,却降不了体温。
刘常长了一副慈眉善目的面相,眼中却酝酿着深不见底的海,他从袖中缓缓拔出一把匕首,“既然死了,再扎上一刀应该不介意吧?”
宋九头皮紧绷,他得了秦希声的命令,让薛夫人假死脱身,他联合薛夫人演了一出苦肉计,喂了她一颗闭息丹,刚准备把人送走时,刘常来了。
这位陛下身边的第一大宦官,脸上总是挂着笑,行事却滴水不漏。
宋九掌心渗汗,眼睁睁看着刀尖扎向薛夫人心脏,他控制着自己上前阻拦的冲动,否则不仅薛夫人会死,他们整个皇城司都得玩儿完。
这是陛下亲自下令要处决的人,他们作为护卫皇权的尖刀,就该毫不犹豫地执行主人的命令。
就在匕首即将扎入心脏的时候,秦希声披着一身玄色鹤氅,面容苍白地走过来,“刘内侍这是不信我?”
刘常谦恭笑道,“怎会,陛下说,薛家人罪大恶极,务必要奴才看着她殒命。”
秦希声在他身旁蹲下,背上的伤口撕裂,他却像是感受不到般,一点一点从刘常手里取走匕首,“陛下既然如此不信我,何必把皇城司交到我手上?”
说着,他反手将刀子捅进了薛夫人心口,鲜血猝不及防地喷了刘常一脸。
秦希声掏出一张素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刘内侍可放心了?”
刘常神色如常地抹了把脸,躬身行礼,“不打扰秦司主了。”
他一离开,宋九就着急忙慌地给薛夫人喂了一颗止血丸,秦希声踉跄了两步,低咳两声,沙哑道,“把人带上,很我走。”
两刻钟后,两人带着半死不活的薛夫人摸进了济安堂的后院,秦希声停住脚步,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他吩咐宋九,“她身边有个厉害的大夫,找她救人。”
宋九一头雾水,但还是抱着薛夫人去敲门。
屋里的薛盈商和曲红绫已经听到了动静。
房门打开,看着心口插着刀的薛夫人,薛盈商脸色大变,她一把抓住曲红绫的手,“红绫……”
她声音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仿佛下一刻就会支离破碎。
曲红绫意识到什么,快速招呼宋九,“进来,把人放平,别颠着。”
薛盈商扶着门框,呼吸清晰而急促,指甲嵌入木制的纹理中,眼睛盯着屋里,酸得发疼。
秦希声站在墙下的阴影里,几步的距离,却像与薛盈商隔着千山万水,他开口,嗓子哑得像是被炭火灼过,“对不起,我失言了,没护好你母亲。”
薛盈商没说话,她盯着曲红绫下针、拔刀、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烛火晃动,刺得她眼前一片模糊,但她却一眨不眨。
一刻钟后,曲红绫举着满手鲜血出来,满头热汗,“没事儿,下刀的人很注意分寸,没伤到心脉,也及时喂了止血丸,养养就好了。”
薛盈商抓着门框的手放了下来,秦希声紧绷的身体也缓缓放松,笼罩在头顶的阴云散去,他这才抬脚迈入院中。
他真的怕她母亲有什么事,否则以薛盈商的性子,就算知道他迫不得已,恐怕他们的交情也到此为止了。
曲红绫看了两人一眼,忽略掉那种怪怪的感觉,“我去煎药了。”
薛盈商点点头,没和她客气。
宋九也十分有眼色,指了指门口,“那头儿,我先走了?”
秦希声微微颔首,“今晚的事儿,还请保密。”
宋九扯了扯唇角,有些苦涩,“害,您说这些干嘛,当年要不是您替我脱罪,劝我迷途知返,我宋九哪有今天,不仅娶了个贤惠媳妇儿,还生了个可爱闺女。”
他当年就是一个街头混子,意外卷进了一桩杀人案,被人推出去顶锅,案件牵涉朝廷大员,最后移交皇城司,是秦希声察觉案情有异,最后查清真相,还了他的清白,还给了他一份差事。
而且这些年,秦希声也帮了他不少,他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虽然知道上了秦希声的船,再下来就难了,可在旁人眼里他早就属于秦希声心腹,就算另投门户,也没人敢要。
庭院寂静下来,薛盈商手脚发软,踉跄着进屋,跌跪在软榻旁,握着她母亲的手,看着她身上血淋淋的伤痕,眼红如血。
“是女儿没用……”薛盈商低着头,声音哽咽。
当初父亲在世时,她只一心做闺阁里的娇女,终日与诗书山水为伴,自负才智,从未费心学过官场世故、人心周旋。
如今权势压身、举步维艰,她才知道什么叫后悔。
秦希声走了进来,解下身上的氅衣,一言不发地披在她身上,“抱歉。”
他垂着眼,视线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转身离去。
鹤氅上残留的温度裹着丝丝缕缕的血腥味,薛盈商回头,目光定在他伤痕累累的脊背上,一股萧索漫上心头。
那种熟悉感又上来了。
她手指轻蜷,萦绕在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秦司主,你是不是心悦我?”
秦希声浑身僵硬,只觉有无数烟花在头顶炸开,他如坠梦中,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
天地远去,只有静谧的夜风在耳边缱绻。
他听见自己道,“是,我悦卿久矣,如月逐暝。”
他不敢转身,不敢去看她的眼神,他甚至不知道今日承认了,以后要怎么办。
在他短暂的人生里很少有任性冲动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全给了她。
第一次,是十年前,他带着她,趁乱逃出了冷宫。
第二次,是三年前,为了与她相识,化名寸先生,同她书信来往三载。
第三次,就是今日。
他承认,他心仪卿久。
“好,我知道了。”依旧和上次一样毫无波澜的一句。
秦希声却不愿这样放过她,他猝然转身,眼中火光跃动,一步步走向薛盈商,“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又是什么时候对你动了心思吗?”
薛盈商也看着他,没理他后半句,“我们很早以前就相识,对吗?”
秦希声偶尔给她的感觉很熟悉,就像他们曾经相处过很久一样,在她过去十几年的记忆里,除了秦希声这个名,根本没有他的人。
她只知道,她八岁那年,有两个月的记忆空白,但她父亲告诉她,她那段时间是生病了,一直昏迷不醒,才没有记忆。
“对,我们很早就认识。”秦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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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垂下眼,他本不欲告诉她十年前的事,但如果她想知道,他也不介意自揭伤疤。
薛盈商起身,拢了拢身上还萦绕着他气息的鹤氅,“我八岁那年入宫,失足溺水,昏睡了两个月,我没有那两个月的记忆,但我其实不是昏迷,是失忆了,对吗?”
油灯燃烧发出哔剥声,秦希声“嗯”了一声,“之前你给我……给寸先生写信的时候提过,说你八岁那年有两个月记忆空白,我就知道你失忆了,完全忘了十年前发生的事。”
“你知我为何失忆?”薛盈商问。
秦希声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十年前他还在冷宫辗转,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如果不是薛盈商意外闯入,他恐怕都活不过那年冬天。
薛盈商也没失望,她总觉得她失忆这件事和她父亲有关,因为她所有关于那场“病”的信息都是她父亲告诉她的,就连她娘也毫不知情。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秦司主,我要离开玉京几日,等司天监考核时再以地方推荐考生的名义回来,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照顾一下济安堂。”
比起不知目的的徐静舟,她还是更信任秦希声,至少和他接触了那么久,她的直觉还没给她不好的反馈。
秦希声讶然,“你母亲的事……你不怪我?她心口上的刀是我刺的。”
薛盈商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拳头握紧又松开,她已经猜到是秦希声动的手,不然先前也不会心虚得不敢踏进院子。
“如果不是你,我母亲早在抄家那日就已经殒命,我有什么立场怪你?难道让我也捅你一刀。”她就事论事,虽然母亲受伤,她很难过,但她又不是没脑子,随意迁怒。
谁知秦希声听了她的话,当真从袖子掏出一把匕首放进她手中,“如果捅我一刀,能让你好过点,不因此厌我恶我,我乐意之至。”
那一瞬间,薛盈商只觉心跳加速,血液逆转,震得她无法动弹。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致命处交到了你手里,任你为所欲为。
她喉咙有点干涩,在这一刻,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在渴望这种掌控的快感。
难怪权力惑人,皇权至高,无数人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片刻后,她回神,抽出手,瞪他,“你脑子呢?”
秦希声收回匕首,指腹轻轻摩挲,少女柔荑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在指尖,他垂下眼,低声道,“在的,短暂离家出走,已经回来了。”
薛盈商:“……”
…
卯时正,天刚露白,薛盈商没等到她母亲醒来,带着江洛,避开巡查的官兵,去了江府的荒院。
秦希声送她进入密道,告诉她出城的路线,“遇岔路左拐,别走错了。”
薛盈商应了声,抬眼打量四周,她问,“你为什么挖这些密道?”
秦希声对她的不见外很满意,“不是我挖的,是我发现的,我猜测是太祖皇帝让人秘密挖掘,为了防止某一日大军围城。”
但奇怪的是,连陛下也不知道,按理说旁人或许不明内情,但皇帝总该是知情的。
薛盈商明白了,她提着油灯,身上还披着他给的氅衣,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你的伤,记得上药。”
她没问他为什么挨罚,但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秦希声低低“嗯”了一声,心头仿佛有羽毛轻轻拂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虽然没能得到回应,但能得她一句关心,或许也算一种微小的进步?
16.隐山之上
用了整整三日,薛盈商和江洛二人才到达延城。
城门口的布告栏上,薛盈商的通缉画像贴在正中,十分醒目。
她一副农妇打扮,身体微躬,为了伪装逼真,她让曲红绫全身都给她涂上了易容药水,皮肤粗糙发褐,哪里有半点少女的娇嫩?
江洛也稍稍易了下容,原本清秀的面貌变得极其普通,他扶着薛盈商,胆小怯弱地递上身份文书,一副没见识的模样。
官差照例询问了几句,挥挥手让他们进了城。
延城位于大胤西南,多崇山峻岭,她外祖父当初选择隐居之地,一眼就挑中了此处。
这里离玉京不远,又能得清净,简直一举两得。
她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见那位精通星象历算的贺老鬼,还有就是看看她外祖父。
七八日过去,不知她外祖父是否得到了她父亲身死的消息。
“走吧,咱们去隐山。”薛盈商望向南面那片连绵的群峰,其中一座耸入云霄,健壮的人爬上去都得丢掉半条命,何况体弱的人?
可她小时候却经常爬上爬下,用她外祖父的话,女孩儿也要强身健体,身体好了才能活得长久。
她很庆幸家里没有把她娇养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
山脚有一片村子,沿途种满了桃树,林中稀稀疏疏坐落着十几户人家,每年花开时,都是城中姑娘、郎君们的踏青处。
村民们也会趁这个时节在家门口支个小摊,卖点饮子、糕点,赚点散钱补贴家用。
薛盈商目光从村尾的那家茅屋掠过。
那里就是贺老鬼的住所,当年她和外祖父游历至北疆,遇到了穷困潦倒的贺应离。
她外祖父惜才,将他引荐给了驻守北疆的定北军,结果贺应离却追着她外祖父回了延城,还在她外祖父隐居的山下安了家。
这两人差了一辈,最后却成了忘年交。
等他们爬到山顶,橘红的日轮只余下一弯浅浅的月牙挂在山头,余晖铺洒,群鸟归巢。
薛盈商脸上聚了一层薄汗,她站在路口,眼睛却定在门外挂的白幡上。
晚风吹过,院中檀香缭绕,纸钱翻飞盘旋,最后几枚袅袅落在薛盈商发间。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的院子,只觉手脚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小阿英,外祖父老了,陪不了你几年了。”
“这世间男啊女的,不都是人吗?我当年就只娶了你外祖母一个,生了你娘一个闺女,不也过了?”
“阿英,别学你父亲,刚过易折,好人在这世道不长命。”
“外祖父……”薛盈商唇瓣颤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灵堂上熟睡的人。
堂中几人看了过来,全都是村民猎户打扮,就是看着有点眼生。
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乍看仿佛是从某个旮沓角走出的乞丐。
贺应离看着突然闯进院中的人,眸光一闪,喝骂道,“哪里来的村妇,没看到主人家正办丧吗?”
薛盈商停下脚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易了容,刚想表明身份,余光瞥见那几个村民藏在袖间的短刀。
她心头一凛,抓住身旁的江洛,抬手捂脸,快速低声道,“那几个村民有问题。”
说完她哀声大哭起来,“我是后山猎户家的,听闻王公丧讯,特赶来祭拜。”
那几个“村民”看向贺应离,眼神询问。
贺应离脸臭得似要杀人,但还是开口,“李二家的,你回去吧,王公明日下葬,再来相送不迟。”
薛盈商哭着往前走了几步,“让我们送送王公吧,他是我家的恩人呐。”
江洛扶着她上前,右手已经握上了腰间软剑,他们刚一靠近,有人发现异常,“不对,他们不是来祭拜的。”
连点香烛都没带,哪像祭拜的人?
可是已经晚了,江洛的剑出鞘,几个呼吸之间,除了贺应离和薛盈商,其他人全部倒地。
就在此时,贺应离大喊一声,“小心!”
江洛猛地抬头,一道持剑的黑色人影直刺而来,他极速后退,踹起一条凳子砸了过去。
薛盈商也不哭了,躲开交锋,拽着贺应离跑到院中,片刻后,江洛占据上风,薛盈商冷声道,“阿洛,抓活的。”
黑衣人眼看就要落败,竟直直撞上了江洛的剑锋,非但如此,还咬破了嘴里的毒囊,七窍流血,轰然倒地。
“姑娘,是死士。”江洛收了剑,沉声道。
贺应离朝黑衣人呸了一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这群狗东西,终于死了。”
薛盈商声音干哑,“贺叔,我外祖父他……什么时候的事?”
贺应离看了眼堂中的棺材,眼底划过一丝难过,“两日前,他收到一封来自玉京的信,看完后当场吐了血,撑着给你留了封遗书,人就去了。”
“你也知道,你外祖父毕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经不住大喜大悲。”贺应离叹息一声,“他就是遗憾,没能再见你们一面。”
薛盈商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入灵堂,用力推开棺盖,露出老人那张已经毫无生气的脸,突兀地问,“贺叔,外祖父看信时,你在一旁?”
不然为何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薛盈商多希望只是自己疑神疑鬼。
贺应离点了点头,“我新修了一篇《历法》,想找王公指正一二,刚进门就见他握着一封信吐了血。”
薛盈商抚摸着老人花白的头发,眼中含泪,“孙年呢,他在何处?”
外祖父年纪大了,她爹娘都不放心他一人独居,专门给他寻了个年轻体壮的小厮,照顾老人的饮食起居。
贺应离朝黑衣人抬了抬下巴,“被他们给杀了。”
薛盈商转头,脸上还挂着斑斑泪痕,声音却如冰雪寒冷,“那贺叔怎么完好无损?”
江洛的剑已经架在了贺应离脖子上,只要他有一点异动,就会横尸当场。
贺应离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薛盈商刚刚是在套他的话,他苦涩一笑,指了指腰间刻着鬼兰图案的檀木牌,“大概是因为它吧。”
薛盈商打了个手势,江洛会意松开剑站到她身后。
“抱歉贺叔,形势不明,我不得不谨慎。”薛盈商开口。
贺应离点点头,摘下木牌递给她,“理解,他们不杀我,大概和鬼兰图有关,这是我师门特有的标志。”
他蹲下身,掀开“村民”的袖子,“他们腕上也有相似的纹路。”
“除了您,还有谁知道这个标志?”薛盈商问他。
这些死士守在这里,显然是为了等她,可她到现在都没明白,背后的人为什么非要对她一家赶尽杀绝?
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觉得没那么简单,她父亲的死也变得疑点重重。
贺应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还有一个人知道,我师兄,现司天监监正——蒋士昭。”
一瞬间,薛盈商脑子里像是有一道光劈过。
她外祖父的隐居之地一直都是秘密,但却瞒不住那些有心之人,她想起离开前,秦希声隐晦地和她提过,皇室有一支暗卫,很可能就在蒋士昭手里。
如果这个图纹和蒋士昭有关,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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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位,既能得知她外祖父的住处,还能提前安排人手守株待兔。
可是,想置她于死地的心是不是太明显?
她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吗?
薛盈商总觉得她好像忽略了什么,有个念头一直抓不住。
“薛丫头,你外祖父走了,我也没有留下的理由,等王公安葬后,我就离开。”贺应离语气难受。
自从师门解散后,他一直都在漂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又要继续上路。
有些债该还了,有些情也该去讨了。
薛盈商摇头,压下心头的悲伤,“恐怕不行,贺叔,我要进司天监,需要借您的名声一用。”
贺应离给她泼冷水,“我和蒋士昭有仇,或者说,他单方面恨我,你借我的名,更不可能成功。”
“不,或许正好相反。”薛盈商眯起眼。
虽然她不了解这两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但如果是她,仇人之徒进入自己的掌控范围,她不会过早将他抹杀,而是等他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再让他万劫不复。
她要利用的,就是强者的这种自负之心。
天彻底黑下来,江洛点亮了灯烛。
薛盈商收起那些谋算心思,拿起王至留给她的遗言:
“阿英吾孙,见字如晤。汝或尚在人间否?吾素信汝之颖慧,苟全性命非难事也。
若得见此书,勿悲。逝者如川,人皆赴之,吾欲劝汝远朝堂浊流,汝父之祸,早伏其机。
然知汝必不从,忆汝童稚时言志:承父业,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继绝学,开太平,吾今犹闻。
然此道险难,人心各私,殊难齐一。每思及此,恨不能使汝为寻常女儿,布衣蔬食,安稳终老。天授汝颖悟,而未予相应权柄,实可叹也。
最萦怀者,汝母耳。彼平生娇养于吾掌,出阁复得汝父珍若明珠,未尝知人世艰虞。倘已赴黄泉,反是幸事;若尚在尘寰,骤逢此变,其何以堪……”
薛盈商忍了许久的泪终于决定,她跪在灵前,哭得泣不成声。
江洛站在角落里,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的身份并不合适,只得干巴巴道,“姑娘,久哭伤身。”
薛盈商没理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难过绝望全都哭出来。
一时间,整个山头只剩下少女压抑的哭声,悲伤如水蔓延,连月色也被浸得一片凄清。
不知哭了多久,薛盈商擦了擦眼睛,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哑声道,“对不起外祖父,扰您清净了。”
她一边往火盆里放纸钱,一边学着她娘的口吻絮絮叨叨,“父亲不在了,临儿也还小,没人为您捧灵摔盆,但您应该也不在意这些。我遵从您的遗愿,把您埋在后山那块坡地上,好让您时时刻刻都能看到玉京,看到娘和我们。”
“我会听您的话,不学我爹……”说出这句话时,薛盈商嗓子在抖。
曾几何时,她的目标就是以女子之身,做一个像她爹那样心系苍生,受人敬仰的人。
可现在,她要放弃她曾经一直为之努力的东西,她说,“我也不会学您,您做了直臣,却被排挤出权力中心,早早致仕;父亲做了孤臣,污名缠身之际,朝中同僚,无一人伸出援手。”
灯影晃动,虫声杳杳。
她打开了那封从玉京来的信,贺应离特地放到她手边的,上面只有短短十几个字,力透纸背,墨迹浸出了纸张边缘:
“老太傅,薛家满门皆亡,可悔当年轻下断言?”
薛盈商骤然捏皱纸张,火星在她眼眸深处跳动,像一缕森寒的鬼火。
17.佞臣贼子
在隐山停留的两日中,贺应离与山下村民一同协助薛盈商处理了她外祖父的丧事。
事后,薛盈商将她外祖父生前的全部著作托付给山腰法兰寺的主持,自己只带走了几本平日时常翻阅的游记。
路上,薛盈商撩开马车帘子,看向车辕上同他们一起前往玉京的贺应离,迟疑道,“贺叔,您不必随我蹚这浑水。”
她原本只打算让贺应离陪她去州府作个证,证明她是他徒弟,拿到推荐信即可。
可贺应离却自荐入司天监,他在延城四、五年,多次预测天灾水患,解释奇异天象,名声斐然。
杜知府知道他的诉求后,连考核都省了,当即写了推荐信,贺应离说要带个徒弟在身边,他也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这些年,司天监颇得圣宠,地方举荐的人若得重用也是一笔功绩,知府本就有意举荐贺应离,但贺应离性格古怪,他隐晦提过一次遭拒后,就没再提了,现在贺应离主动他求之不得。
“我本也是要上玉京的。”贺应离靠在车箱上,看着一路上越来越青葱的草木,声音有些异样,“况且我去比你去效果更好,有我在前面吸引蒋士昭的注意力,你想做什么也更方便。”
薛盈商沉默,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但她并不想因自己的私心将无辜之人卷进来。
“薛丫头,我不是因为你。”贺应离扯下腰间的酒囊,打开灌了两口,“这些年蒋士昭做的事我也听过一些,将方术当做诡术来用,有违我师门之祖训,我得阻止他。”
马车朝着玉京的方向急速前行,薛盈商回头看了只剩一个点的城门,想起了那封饱含恶意的信,她声音宛若呢喃,“蒋士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越来越发现,算计人心,就是从他过去的经历、性格和习惯中推测出他可能做的决定以及弱点,进而布局。
她上一次失败,就在于她对皇帝还不够了解。
贺应离眯了眯眼,像是想起了久远的记忆,低声道,“他啊,争强好胜,睚眦必报。”
在离玉京还有几百米时,薛盈商突然开口,“停车。”
她看到城门口多了近一倍的禁军,男女分列两旁,男子那边直接上手摸脸搜身,而女子一列更为严厉,几个婆子拿着面巾,手边放着米浆和皂角,凡过去的女子,都要擦拭脸颊。
薛盈商垂下眼,“贺叔,你和阿洛先走,我从其他地方进城。”
看来,有人猜到她可能易容了。
她可以从密道入城,但贺应离不行,江洛也不行,贺应离带徒入京,至少也该两人,多一个少一个事后都会引起怀疑。
“好。”贺应离应下。
此时,皇宫垂拱殿外,秦希声、文之行,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大夫全都候在门外,一个个默不作声。
秦希声今日依旧没穿皇城司公服,一身月白绣竹纹襕衫,端得一副伶仃清骨,他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
比起头冒冷汗的大理寺卿,幸灾乐祸的文之行,着急上火的刑部尚书,以及快要睡过去的御史大夫,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殿内,姚知节拿着奏折出来,一张脸拉得比棺材还长,看都没看几位同僚一眼,抬脚往政事堂走去。
刘常笑得牙不见眼的脸出现在几人眼前,“陛下请几位入内。”
秦希声站着没动,语气温和,“老尚书和陆寺卿先行吧。”
刑部尚书齐敏年纪最大,已经快到致仕的年纪,他看了秦希声一眼,朝他呸了一声,“佞臣贼子,要你好心?”
秦希声表情不变,弹了弹衣袖上的口水,这话他已经不知听了多少回,早就习惯了,反倒是文之行,阴阳怪气地笑了声,“秦司主最近没了圣宠,日子好像过得不太好啊?”
说得他跟那些后宫争宠的妃嫔似的。
实际上文之行也确实是这个意思,皇城司风光的时候是真风光,但一但圣心偏移,他们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之前得罪过的人,都会反踩一脚。
他等的就是秦希声墙倒众人推的那天。
“不劳文指挥使关心,我只知道你今天的日子不太好过。”秦希声连个眼神都没给他,越过他迈入殿中。
对薛盈商的抓捕以禁军为主,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人手不足,都是从禁军这里借调的人,主要责任也在文之行。
可几日过去,别说人,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陛下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
果不其然,行完礼,燕隋第一句话就是,“几大部门联合缉查,薛盈商不过一介女子,你们倒是告诉朕,人呢?”
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一个想做出头鸟。
燕隋看着他的臣子们,最终目光在秦希声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到文之行身上,“文指挥使,你给朕一个确切的时间,何时能抓到逆贼?”
秦希声眉心微蹙,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他总觉得陛下在迫不及待地除掉薛家人。
文之行也不淡定了,这事谁能保证?
他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无能,找人这事还是皇城司更擅长,之前是臣好大喜功抢了秦司主的差事,臣有罪。”
秦希声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
这时候膝盖倒是弯得快。
然而不仅他,大理寺司卿陆正还也附和道,“微臣也认为此事皇城司更合适。”
刑部尚书齐敏只是冷哼一声,表达他的不满,却没出言反对。
燕隋将目光投向御史大夫苏政,“苏卿,你意下如何?”
苏政打了个哈欠,困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含糊道,“微臣听陛下的。”
燕隋脸色有点不好看,幽幽道,“既然苏卿已经困得事都议不了了,那就辞了官位,回家睡个够吧。”
谁知苏政一听这话,瞬间精神了,当即跪地,忙不迭地摘下帽子,老泪纵横,“谢陛下隆恩,臣马上就去递交官印。”
整个大殿寂静无声,等燕隋反应过来,苏政已经跑得没影了,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殿外流水潺潺,花影扶疏,宫人、内侍轻手轻脚穿行,生怕惊了正在议事的主子们。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物品砸地的声音响起,燕隋冷笑,视线扫过跪地的几人,“你们几个,是不是也不想干了?”
刑部尚书齐敏皱眉,“陛下,现在当务之急是发布新法以及和北戎的和谈,为一个女子兴师动众,委实没有必要。”
这话就差没指着燕隋的鼻子,骂他大题小做了。
秦希声暗暗为他捏了把汗,他们这位陛下只能顺,不能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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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越逆着他,事越办不成。
齐敏和姚知节是一类人,但他没有姚知节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适可而止。
他一直觉得就凭齐敏这副横冲直撞,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适合去御史台,而滑不留手的苏政该放到太常寺或者礼部才对。
可当初陛下为了少听几句逆耳的“忠言”,愣是把齐敏扔去了刑部。
燕隋眸光沉沉地盯着齐敏,“齐卿可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眼看齐敏还要往以卵击石,秦希声率先开口,“陛下,齐尚书已经老糊涂,不如让他也致仕吧。”
燕隋正有此意,他早就看这批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臣不顺眼了,一个两个仗着自己的资历就喜欢对他说教,脾气又臭又硬,偏偏他还寻不到他们的错处。
大胤开国之初,太祖明文规定,鼓励臣子建言,君主不得因言获罪。
有这一条规定在,有些拎不清的老东西时常蹬鼻子上脸,表面功夫做得还不如薛回。
薛回虽然也时常驳他的旨意,但都把姿态放得极低,要不然他也不会容忍他在首相的位置上待了二十年。
听到秦希声的话,齐敏鼻子都气歪了,指着他,手在抖,胡子也在抖,“竖子,尔敢妄言?!”
秦希声朝他拱了拱手,“齐尚书,您还是好好回家养老吧,过过含饴弄孙的日子。”
他说的是真心话,新法启动,朝堂这个漩涡只会越来越大,不管齐敏的年龄还是性子,都已经不适合了。
齐敏痛心疾首,“陛下,你就任由这佞幸小儿中伤老臣吗?”
燕隋负着手,语气淡淡,“就依秦卿的意思,齐尚书主动挂冠吧,朕特赐你全俸。”
他不欲再谈这些事儿,快速道,“捉拿薛回之女的事交给皇城司,其余几部各司其职,殿前司加强皇宫守卫,不再外调。”
说完,他挥了挥手,赶人,“都滚吧。”
齐敏颤颤巍巍起身,双腿发软,眼看就要摔倒,秦希声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谁知齐敏见是他,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厉声骂道,“佞幸之徒,媚骨承唾,贱若厕鼠尔!”
秦希声脸色一变,语气微冷,“老尚书有空骂我,不如回去好好管管自己的孙子,免得为自家招祸。”
齐敏悲愤地瞪着他,怒道,“你这次又想陷害谁?”
秦希声稳稳扶着他出了垂拱殿,走到齐家的马车旁,后退两步,躬身一礼,“谢老尚书为官四十载,鞠躬尽瘁,一心为大胤。从大理寺到刑部,始终兢兢业业,清理旧案积弊无数,还百姓以公正、世间以清明。”
齐敏身形一僵,恍惚道,“你……你知道?”
“清理旧案虽是薛相提议,但终究是您亲手办成,其中内情晚辈自然清楚。”秦希声声音压低了些,“何况论资历,您本就是薛相前辈,他尚未入朝时,您已在朝中掌事。皇城司最善探查消息,您这些年所行之事,总会留下痕迹。”
齐敏心头触动,但还是冷哼一声,“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忘记你做过的孽,朝中有多少人冤死在你手里,你自己清楚。”
秦希声没辩解,因为那是事实,死在他手上的冤魂,没有上千,也有上百。
他目的只有一个,替皇权开路,为燕家扫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