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猎场
谢拉格的群山是沉默的巨人,它们用千万年的耐心将这片土地包裹在冰与风的襁褓中。喀兰峰是最高的那个巨人,蔓珠院就坐在它的肩膀上,像一顶石冠。千百年来,谢拉格人在这里祈祷、献祭,将信仰织进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里。
而今天,圣山脚下聚集了超过五百人。
火把在风雪中挣扎着燃烧,将人影拉长又揉碎。三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佩尔罗契的斧与山,布朗陶的雪狐,希瓦艾什的冰晶。战士们呼出的白雾在盔甲上结成薄霜,他们握紧武器的手冻得发红,却没人敢松开。
因为他们中间站着圣女。
恩雅·希瓦艾什从未在圣猎中露面。这是千年来头一遭。她穿着一身猎装,银发梳成简洁的发髻,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只有冰雪般的平静。侍女雅儿花了整整半个时辰为她整理衣着,最后在她腰间挂上一柄短刀——不是装饰,是开过刃的真东西。
“您不必真的参加战斗,”雅儿的手指在颤抖,“蔓珠院的长老们已经……”
“他们什么也没说,”恩雅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因为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看向窗外。风雪中,三大家族的战士们正在集结。佩尔罗契家的士兵穿着厚重的毛皮铠甲,斧刃在火光中反射着寒光;布朗陶家的战士更灵活,弓箭与短刀是他们的偏爱;希瓦艾什家的队伍最小,却最整齐,那些穿着现代防寒装备的士兵沉默得像山石。
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
恩雅知道他们存在。兄长恩希欧迪斯从不把所有的棋子摆在明面上。六年前他留学归来,带回的不只是维多利亚的技术和理念,还有一些更隐晦的东西——比如那些戴着精怪面具、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山雪鬼”。这些人有的是被喀兰贸易收买的亡命徒,有的是相信恩希欧迪斯能带来新秩序的狂热者。谢拉格的母亲们用这个故事吓唬孩子: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山雪鬼抓走,永远困在冰洞里。
现在,山雪鬼为希瓦艾什家效命。
“该出发了,圣女大人。”角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个乌萨斯族大汉是希瓦艾什家的家臣,也是恩希欧迪斯最信任的护卫之一。他此刻的任务是“护送”圣女参加圣猎——恩雅清楚,护送的另一层意思是监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银发,蓝眼,希瓦艾什家的特征。但在蔓珠院待了这些年,镜中的人越来越陌生。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曾经叫恩雅·希瓦艾什,只记得自己是圣女初雪,耶拉冈德在人间的代行者。
耶拉冈德。这个名字在谢拉格语里意为“永不融化的冰冠”。有人说祂是真实存在的神只,曾以少女之姿行走雪山;有人说祂只是谢拉格人集体意志的投射,是千年封闭催生的信仰图腾;还有人说,祂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沉睡在喀兰峰的深处,偶尔通过圣石、梦境或雪崩展露意志。
恩雅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她只知道,自己腰间口袋里那枚被称为“神泪石”的蓝白色矿石,此刻正隐隐发热,与另一枚石头遥相共鸣——博士从图里卡姆集市获得的那枚。石头从未告诉过她真相,只会在风暴来临前发出警告。
而此刻,它的温度正在攀升。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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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是个大块头,乌萨斯族的血统让他比大多数谢拉格人高出一个头。斧头扛在肩上,刃口有细密的磨损痕迹——不是摆设,是真砍过东西的。他的父亲教导他:信仰不在经文里,在守护谢拉格的斧刃上。
所以当恩希欧迪斯开始引入那些外来的玩意儿——蒸汽机车、源石发电机、维多利亚的商人和哥伦比亚的技术员——阿克托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不是保守,这是守护。耶拉冈德赐予谢拉格群山与冰雪,不是让后人挖空山体、污染雪水的。更重要的是,佩尔罗契家世代因守护圣山而享有特权:蔓珠院的修缮工程、圣猎的主导权、对“不敬者”的审判权……这些都是写在古老契约里的。一旦谢拉格彻底改变,这些特权还会在吗?阿克托斯不敢赌。
“阿克托斯大人。”圣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克托斯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盯着圣女的侧脸走神了。“我在,圣女大人有何吩咐?”他声音粗粝,像石头摩擦。
恩雅摇了摇头。她的步伐很稳,踩着及膝的积雪却几乎不留深印。“不必紧张。我并非食人猛兽。”她说话时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周围的战士们确实紧张。佩尔罗契家的人不时偷瞄圣女,布朗陶家的弓箭手调整着弓弦,连希瓦艾什家的士兵都挺直了脊背。圣女亲自参与圣猎——这在谢拉格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有些人觉得这是神迹,有些人觉得这是僭越,更多人只是困惑。
“您有心事,”恩雅忽然说,“若有什么想问的,就请直接问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克托斯沉默了片刻。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佩尔罗契家是谢拉格的盾牌,不是它的主人。”盾牌该听谁的?是听蔓珠院的经文,还是听三族议会的争吵?又或者,该听这个突然从神殿走出来的圣女?
“我想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究竟是怎么看待还政一事的?”
恩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喀兰峰巅。那座山峰在谢拉格语里叫“耶拉冈德之指”,传说神明曾用那根手指点化第一位圣女。
“恩希欧迪斯大人提出还政时,我并不知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结果而言,我不认为这是坏事。”
阿克托斯皱眉。“您相信他是真心?”
“我相信谢拉格还无法失去信仰。”恩雅转回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雪光,“而既然权力移交已经发生,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谁个人说了算的。意外总会发生,不是吗?”
这话里有话。阿克托斯听出来了。他想起希瓦艾什家那个被革职的前首席技术官诺希斯,想起那些在边境秘密运输的车队,想起恩希欧迪斯朝圣途中遇到的、传说中受耶拉冈德祝福的巨狼——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您说话时,”他缓缓道,“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
“您的兄长。”
恩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克托斯看见她握弓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若会让您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必须说,这让我难过。”她轻声说,“但我绝不会否认,我也姓希瓦艾什。”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骚动,战士们的呼喊混杂着野兽的咆哮。阿克托斯立刻握紧斧柄,肌肉紧绷。瓦莱丝——他手下最得力的将军,一个卡普里尼族的女人——从风雪中冲来,长剑已经出鞘。
“老爷!前方出现大批野兽,它们异常暴躁,正在攻击前锋!”
“区区野兽。”阿克托斯啐了一口,“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圣女,瓦莱丝,你也留下。其他人跟我——”
“我也去。”恩雅说。
瓦莱丝脸色一变:“可是圣女大人的安全——”
“我的安全不重要。”恩雅解下背上的长弓。那是一把传统的谢拉格反曲弓,弓身用喀兰峰特有的冰铁木制成,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耶拉冈德的战士在战斗,他们的圣女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阿克托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好!”他吼道,“瓦莱丝,带路!让那些畜生见识见识,什么是谢拉格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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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兽确实不对劲。
它们不是普通的雪狼或冰熊。这些动物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口涎滴在雪地上会冒出细微的白烟。一个佩尔罗契家的老兵一斧头砍翻扑来的雪狼,却差点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更可怕的是,野兽完全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向人群。
“这些畜生怎么不知道怕?!”老兵吼道。
年轻的战士勉强架住一只冰熊的扑击,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我还以为有圣女在,它们会收敛些——”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从侧翼扑来。
他看见了死亡。獠牙,腥气,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然后他看见了光。
银色的弧线切开风雪,精准地没入野兽的眼窝。箭矢带出一蓬血花,野兽惨嚎着倒下,在雪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年轻的战士愣愣地转头,看见圣女正缓缓放下弓。
她走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冷硬如冰雕。银发在风中飞扬,猎装的下摆扫过染血的雪地。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送她走到野兽尸体旁。
“没受伤吧。”恩雅问。
年轻的战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圣女的眼睛——那么蓝,像喀兰峰顶永不融化的冰。
“站起来。”恩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危机还没有解除。耶拉冈德的勇士们,挥起你们的武器!和我一起完成神的考验!”
她再次搭箭,拉弓。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在蔓珠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密室,对着草靶,一箭又一箭,直到手指磨出血泡,直到大长老推门进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圣女不该碰这些。”大长老说。
“圣女该有能力保护她的子民。”恩雅回答。
又一箭飞出,射穿了试图扑向伤员的雪狼的喉咙。
年轻的战士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斧头,嘶哑地吼道:“为圣女大人而战!”
“为圣女大人而战!”吼声如浪潮般荡开。
阿克托斯砍翻最后一只野兽,拄着斧头喘息。他看向恩雅——那个站在尸堆中的银发女子,忽然想起《耶拉冈德》经文里的一段话:
“她是神在地上的代行者,她是落在群山之巅的无上化身。”
也许经文不只是比喻,他想。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打破传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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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悬崖边上。
风从这里经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千百个亡魂在哭嚎。他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它足够高,足够冷,足够接近天空——也足够远离那些愚蠢的人和事。
莫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维多利亚裔的女人总像影子一样安静,但诺希斯知道她心里有火。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休露丝是个肤浅的蠢货,把莫希当成可以炫耀的侍女,却不知道这个“侍女”的护照上写着另一个名字,口袋里藏着一枚刻有双重纹章的铜章。
“准备好了?”诺希斯问。
莫希点头。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雪地伪装披风,弓箭和短刀都检查过三遍。完美的刺客装扮——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诺希斯大人。”她忽然开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诺希斯有些意外。莫希从不提问,她只执行命令。像一把好刀,不问要砍谁,只求砍得准。
“你说。”
“若按计划行事,布朗陶家事后必受牵连。”莫希的声音很低,“属下担心,这会对您的计划不利……”
诺希斯看着远方的风雪。他能看见圣猎队伍的火把光点,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在雪山上爬行。恩希欧迪斯就在那里,穿着那身可笑的“虔诚”装扮,演着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
六年前,他们在维多利亚皇家学院的实验室里通宵达旦。恩希欧迪斯指着谢拉格的地图说:“我们要把铁路修进每座山谷,让电灯照亮每个村庄,让谢拉格的孩子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诺希斯相信了,他设计桥梁、规划矿脉、计算源石反应堆的功率。他们要做的是打破千年的冰封,而不仅仅是换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可恩希欧迪斯变了。或者说,诺希斯终于看清了:他的朋友要的是“有序的变革”,是希瓦艾什家主导的新秩序,而不是诺希斯梦想的、彻底推翻三族议会和蔓珠院的革命。当恩希欧迪斯开始用政治手腕而非技术方案解决问题时,诺希斯知道,他们不再是同路人。
“布朗陶家从来不是重点。”诺希斯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这次机会难得,我不希望错过。”
他要的不是杀死恩希欧迪斯——那太简单了。他要的是当众撕开那张“虔诚改革者”的假面,让所有人看到希瓦艾什家是如何用信仰包装野心。他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混乱到旧秩序无法维持,到那时,真正的变革才有可能从废墟中萌芽。
莫希沉默了。诺希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休露丝那个蠢女人偶尔展露的天真笑容,在想尤卡坦那个老好人丈夫,在想布朗陶家那些虽然世俗但至少真实的温暖。这些情感是弱点,但诺希斯不打算点破。有时候,弱点能让刀更锋利。
“如果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他补充道,“不需要考虑布朗陶家。我了解恩希欧迪斯,只要你的证词对他有利,他暂时不会动你。到时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莫希猛地抬头。风雪中,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碎了又重组。“请让我来执行。”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诺希斯点点头,转回身继续盯着远方的光点。
“你会看到的,恩希欧迪斯。”他轻声自语,“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变革需要流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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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知道刺客会来。
他太了解诺希斯了。那个骄傲的天才无法忍受被逐出权力中心,无法忍受自己苦心设计的蓝图被搁置,更无法忍受恩希欧迪斯选择了“循序渐进”而不是“彻底颠覆”。诺希斯会报复,会在最戏剧性的时刻出手,要的就是万众瞩目的效果。
所以当箭矢从阴影中飞来时,恩希欧迪斯几乎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侧身,箭矢擦过手臂,带出一道血痕。不深,但足够显眼。周围的希瓦艾什家战士立刻围上来,但他抬手制止了他们。
“很出色的隐匿技巧。”恩希欧迪斯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遇袭的人,“没想到竟会有人在圣猎中动手,确实是我大意了。”
一个身影从岩石后走出。穿着普通的谢拉格战士皮甲,脸上沾着雪泥,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冷得像冻原的夜——暴露了她。
“不必用这种方法激我。”莫希开口,声音低沉,“我既然敢动手,当然早想过后果。”
“恩希欧迪斯,今天我走不出这片猎场,你也休想能够安然离开!”
“看来你的决心不假。”恩希欧迪斯微微歪头,“眼下的谢拉格,会对我敌意如此之大的人并不多。要么是被触及了利益,要么是真正的极端信者。你认为自己属于哪一边?”
莫希没有回答。她射出了第二箭。
这次恩希欧迪斯没有躲。他只是抬起了手杖——那根看起来只是装饰的乌木手杖。杖身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开了箭杆。箭矢断成两截,掉在雪地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莫希的眼睛瞪大了。
“不要误解。”恩希欧迪斯说,“我并没有要看轻你的意思。你做了很好的规划,但所有计划都要面对实践的考验。纸面上的安排经常会被最直接的暴力打破。”
他顿了顿,看向莫希身后那群“希瓦艾什家战士”中的一人。
“我说的对吗,Sharp先生?”
那个战士摘下头盔。一张乌萨斯族男性的脸露出来——高颧骨,深眼窝,眼神像冻原上的老狼。罗德岛的精英干员,Sharp。
“切开箭矢确实有点难度。”Sharp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你们还继续打吗?”
莫希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看恩希欧迪斯,又看看Sharp,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刺杀,这是陷阱。诺希斯知道是陷阱吗?还是说,连诺希斯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往悬崖边退了一步。
“现在收手是最好的选择。”恩希欧迪斯说,“至少不会伤及性命。”
“别假装好心。”莫希啐了一口,“你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拿到情报,想知道是谁要对你下手?”
她想起了诺希斯的叮嘱,想起了休露丝天真依赖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护照上那个早已不用的名字。所有的线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
“你休想!”她嘶吼道。然后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Sharp没有追。他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只看见翻涌的风雪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跳下去了。”他陈述事实。
“出乎意料的选择。”恩希欧迪斯按着手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你没有拦她。”
“我接到的任务里不包括这一条。”Sharp转过头,“而且你看上去也并不吃惊。”
“能提前在猎场布局的人选不多,要找证据,多少都能找得到。”恩希欧迪斯笑了笑,“虽然有人证更省力,不过证人的生死也没那么重要。”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阿克托斯带着佩尔罗契家的人赶来了,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晃动。恩希欧迪斯看着那些光点,低声对Sharp说:“替我多谢博士。”
然后他挺直脊背,让血流得更多些,染红了大片雪地。
当阿克托斯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恩希欧迪斯站在悬崖边,手臂鲜血淋漓,表情却平静得像在参加茶会。雪地上有打斗痕迹,有断箭,有血迹一路延伸到悬崖边。
“刺客呢?!”阿克托斯吼道。
“跳崖了。”恩希欧迪斯轻描淡写,“我的部下会去搜索。继续狩猎吧,耶拉冈德的祭典不应因我个人缘故而有任何闪失。”
角峰冲过来要给他包扎,被他推开。恩希欧迪斯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步伐稳得像山岳。
阿克托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刚刚遇刺的人,一个流着血的人,怎么还能走得这么稳,说话这么平静?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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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雪还快。
等圣猎队伍返回山脚下的庆典现场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恩希欧迪斯遇刺,刺客是布朗陶家的人,跳崖自尽未遂,被抓了活口。大典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困的蜜蜂。
“恩希欧迪斯老爷受伤了!看那包扎!”
“布朗陶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说不定佩尔罗契家也有份……”
雅儿挤在人群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看见博士在不远处,正静静观察着一切。那个罗德岛的领袖总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高台上正在举行戴冠仪式的预备环节。大长老被两位修士搀扶着,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灰败,每次咳嗽都让佝偻的身体颤抖。三大家族的家主依次上前,进行千年不变的程序——耶拉冈德赐予三家不同的恩典,三家在每年大典上归还一部分,以示感恩与维系契约。
阿克托斯献上粮食酿的酒,那酒液在银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菈塔托丝献上雪狐皮制成的围脖,毛皮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恩希欧迪斯最后上前,献上一柄冰铁木柄、精钢刃的小刀。
每一件礼物都象征着一项祝福:丰收,安康,和平。
大长老接过酒,饮下。接过围脖,为圣女戴上。接过小刀,用双手捧着,转身准备交给圣女——
魏斯就在这时冲上高台。
“老爷!行刺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全场寂静。
恩希欧迪斯看向大长老,脸上适时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是先继续仪式,还是先审问凶手?”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审凶手!”“必须严惩!”“在圣猎中动手,这是对耶拉冈德的大不敬!”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火把在人们手中摇晃,将一张张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大长老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不得不用手帕捂住嘴。他勉强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许可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莫希被押了上来。
她浑身是伤,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但她的头昂着,眼睛睁着,里面有一种空洞的决绝——就像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倒下。
休露丝在台下看见她,差点叫出声。尤卡坦死死抓住妻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菈塔托丝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绞紧,绞得指节发白。
“报上你的名字。”大长老的声音沙哑。
莫希沉默。风雪吹起她散乱的黑发,发丝黏在伤口凝结的血痂上。
“为何要行刺恩希欧迪斯大人?”
还是沉默。只有风在嚎。
大长老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要坠进地里。“按照戒律,扰乱圣猎、亵渎祭典者,可当场处决。你闭口不言,并不能挽救你的性命。”
休露丝终于忍不住了。“慢着!”她挣脱尤卡坦的手,冲到台下,仰头看着高台,“莫希是我的部下!但我没有让她做任何刺杀的事!这一定是陷害!”
菈塔托丝闭上眼睛。蠢货,她在心里骂,你这个冲动的蠢货。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布朗陶家的人了。
场面彻底失控。恩希欧迪斯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与宽容:“菈塔托丝曾于我有恩。六年前希瓦艾什家式微时,布朗陶家曾施以援手。我始终相信,你我两家即便有所分歧,也不至于走到最坏的一步。”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寒冷的空气中沉淀。菈塔托丝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想起六年前,希瓦艾什老家主刚去世,恩希欧迪斯还在维多利亚,布朗陶家确实趁机吞并了一些边缘土地和商路。那不是恩情,是弱肉强食。现在恩希欧迪斯把这事说成“恩情”,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承认,就是承认布朗陶家过去欺凌弱小;不承认,就是忘恩负义。
“我信你不是如此罔顾信仰、会在耶拉冈德的庆典上如此行事之人。”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锥刺破暖意的假象,“只不过,我恩希欧迪斯的安危是小事,对耶拉冈德的不敬却不可姑息。”
他转向台下民众,张开双臂:“如今刺客是布朗陶家之人,空口白牙便说此事与布朗陶家全然无关,实难令人信服!若是既没有可靠的证据,也交不出真正的罪人,即便我愿意息事宁人,恐怕……布朗陶家也难以在谢拉格立足了吧?”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割开菈塔托丝最后的退路。她感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愤怒,有长期对商人世家积累的轻蔑,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她看向休露丝,妹妹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巴无声地开合,重复着小时候她们玩的唇语游戏里的一句话:
“我只是想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啊!”
是啊,你想做点什么。我也想保住布朗陶家代代经营的牧场和商路,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为家族找到新的位置,而不是被当作“旧时代的商人”清扫掉。可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大长老再次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弓成虾米。旁边的修士扶住他,忽然惊叫起来:“血!大长老咳血了!不对——这是……绿色的!”
不是血。是浓稠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绿色液体,从大长老嘴角溢出来,滴在雪白的祭袍上,腐蚀出细小的孔洞。
“中毒了!”修士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大长老中毒了!是那杯酒——阿克托斯老爷献上的那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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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爆裂开来。
所有的目光——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阿克托斯。那些目光里的情绪从怀疑变成了憎恶,从困惑变成了确凿的定罪。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们下意识地握紧武器,布朗陶家的人往后退,希瓦艾什家的士兵悄然移动,形成了松散的包围圈。
阿克托斯愣住了。他看看大长老瘫软的身体,看看地上那摊绿色的毒液,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杯酒是他亲手献上的,每一道程序都在万众瞩目下完成。
“这不可能!”他吼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我有什么理由毒害大长老?!”
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清晰,冰冷,像宣读判决:
“阿克托斯,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夺取谢拉格,不惜对大长老下毒!”
他向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让火光照亮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也照亮他脸上混合着悲痛与义愤的表情。
“你佩尔罗契家确实素来和蔓珠院修好,但是,你们也靠着和蔓珠院的关系在谢拉格获得了诸多特权!在场的民众都是见证!”他的声音拔高,在广场上回荡,“过去数年,你借着你的特权不断打压我希瓦艾什家,我忍耐至今。诸位也是亲眼所见!”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是的,他们记得。记得佩尔罗契家如何阻挠喀兰贸易的扩建,记得阿克托斯如何在三族议会上怒斥恩希欧迪斯“亵渎信仰”,记得那些年希瓦艾什家如何处处受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我为了妥协,提出还政于圣女,你却依然不打算放过我希瓦艾什家。”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愤怒,“一旦还政给圣女,三家共同接受圣女领导,到时候,你佩尔罗契家还能享受如今的特权吗?恐怕你就是因为大长老不愿意再支持你,而选择与休露丝夫人接触,谋划了今天的局面吧!”
他伸手指向台下被押着的休露丝,又指向奄奄一息的大长老:
“由休露丝夫人负责暗杀我,而你则来毒害大长老,你们两家趁势夺取谢拉格的政权……真是好盘算啊,阿克托斯。但我问你——”他的声音陡然炸开,如雷霆般轰响,“你这样做,对得起耶拉冈德吗?!对得起谢拉格千年的信仰吗?!”
“你血口喷人!”阿克托斯目眦欲裂,斧头已经握在手中。但他周围的佩尔罗契家战士被更多希瓦艾什家的人隔开,古罗将军想带人冲过来,却被魏斯率领的一队精锐挡住。
“血口喷人?”恩希欧迪斯冷笑,“你阿克托斯家与蔓珠院交好是事实,布朗陶家如今与你站在一起是事实,大长老同意了还政是事实。而现在,你毒害了大长老——也是事实!”
他转向民众,张开双臂:“我倒想问问在场的诸位,究竟是我血口喷人,还是阿克托斯在狡辩!”
民众沸腾了。
“审判!审判!审判!”
吼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广场周围的屋檐。阿克托斯站在怒吼的海洋中央,像一块即将被浪潮吞没的礁石。他看向四周,看见曾经对他行礼的平民现在眼中满是憎恨,看见布朗陶家的人正在悄悄后退,看见希瓦艾什家的士兵已经完成了合围。
而恩希欧迪斯站在高台上,站在火光照耀的中心,像一个真正的受害者,一个被迫反抗的英雄。
“把刺客和休露丝夫人押下去。”恩希欧迪斯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希瓦艾什家的战士上前。尤卡坦想阻拦,被一柄长矛的尾端重重击在腹部,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休露丝尖叫起来,挣扎着,但绳索捆得太紧。
就在这时候,异变再生。
不是从地面,是从天空——或者说,从广场边缘的屋顶。冰蓝色的光芒炸开,不是雪花,是法术凝聚的冰棱。它们像有生命般生长、蔓延,逼退押送休露丝的士兵,切开她身上的绳索。一道冰墙拔地而起,隔开了希瓦艾什家的包围圈。
诺希斯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他没戴面具,没做伪装,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穿着布朗陶家的服饰,但行动整齐划一,眼神冷酷,明显不是普通的家族护卫。魏斯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那是诺希斯私下训练的技术护卫队,用的装备全是希瓦艾什家最好的库存。
“恩希欧迪斯,”诺希斯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你费尽心思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虔诚的受害者,在台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觉得羞耻吗?”
菈塔托丝怔住了。她没让诺希斯带兵过来,更没让他在这时候现身。她看向诺希斯,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意图,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湖面。
诺希斯没看她。他走向高台,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冰棱上,发出咯吱的碎裂声。
“我当你躲在了哪里,原来,你是躲去了菈塔托丝那一边。”恩希欧迪斯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躲?我只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罢了。”诺希斯停在高台下,仰头看着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你还在犹豫什么?”
菈塔托丝没说话。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诺希斯想干什么?把谋反的罪名坐实?还是真的想拼死一搏?
“看看台下的民众,”诺希斯继续说,声音里满是讥讽,“他们眼中对你有多么不信任!看看你的妹妹,她就要被恩希欧迪斯带走了!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转向菈塔托丝,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恩希欧迪斯说信你,他当真是信你吗?你应该早看清楚了,他只是在逼你做决定。但难道你真的交出他想要的‘凶手’,就能守住你布朗陶家了?看看周围。看看你周围的这些人看你们的目光……你难道不清楚恩希欧迪斯一旦夺取谢拉格,你们两家会落得什么样的田地?”
菈塔托丝感到喉咙发干。她看向休露丝——妹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看向尤卡坦——丈夫捂着腹部,嘴角渗血,却还试图用眼神告诉她“快走”;看向台下那些民众——那些曾经在布朗陶家的集市上交易、接受布朗陶家雇佣的人,现在眼中只有敌意。
诺希斯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也因此最残忍。
“菈塔托丝,难道你既不打算保护你的家人,也不打算保护你的领地,要放弃舆论,放弃实权?”诺希斯的声音压低,像毒蛇嘶鸣,“如果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有所行动……那就让我来帮你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身,面向恩希欧迪斯。冰蓝色的法术在他掌心凝聚,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飞舞的雪花都在他周围凝滞、结晶。
恩希欧迪斯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甚至叹了口气。
“诺希斯,你真是令我失望。”
“真巧啊,恩希欧迪斯,”诺希斯笑了,那笑容冰冷彻骨,“我也是这么想的。”
恩希欧迪斯没有叫士兵,没有喊护卫。他只是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锏。”
影子从高台的阴影里滑出来。
不,不是滑,是闪现。前一瞬那里空无一物,下一瞬一个女人已经站在诺希斯面前。她穿着希瓦艾什家的制服,但没戴任何家徽,黑色的长发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拂过她。
锏。前卡西米尔传奇骑士,现在恩希欧迪斯的保镖。传说她曾单枪匹马击溃一支雇佣兵团,传说她的剑快得能切开落雨。
诺希斯的法术轰然释放。冰棱如暴雨般射向锏,每一枚都足以洞穿铠甲。
锏只是抬手。
没有武器,没有格挡,只是抬手在身前虚握。那些冰棱在她面前一寸处齐齐停住,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然后——碎裂,化作冰晶粉末,飘散在风中。
“你应当知道,”锏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样的法术对我毫无意义。”
她向前一步。诺希斯后退,下意识地想要凝聚第二波法术,但锏已经到他面前。她的手搭在诺希斯肩上,动作轻得像朋友间的拍打。
但诺希斯跪下了。不是自愿的,是他的膝盖承受不住那股力量,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好了,别浪费我的时间。”锏说,“该休息了,诺希斯。”
她俯身,在诺希斯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诺希斯听见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闪过震惊、愤怒,最后归于一片死灰。
“可悲?”他嘶声说,“今天就算你把我在这里杀死,也不会有什么用。你拦得住我一个人,拦得住一百个人,但你拦得住一千人,拦得住一万人吗?”
他扭头,看向菈塔托丝,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看看我的身后!火,已经点起来了!”
菈塔托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外围,更多的火把亮起来了。不是三大家族的制式火把,是杂乱的、自制的火把。人影在火光中晃动,越来越多——那是佩尔罗契和布朗陶领地的平民,还有两家残存的私兵。他们被今天的变故激怒了,或者被煽动了,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局势彻底失控。
菈塔托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休露丝的眼泪,想起尤卡坦的血,想起布朗陶家代代经营的牧场、矿脉和商路。
然后她睁开眼,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本来只是仪式佩刀,但她私下让人开了刃。
“阿克托斯。”她的声音嘶哑。
阿克托斯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恩希欧迪斯?”
“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信!”
“那你至少该知道,”菈塔托丝举起短刀,刀尖指向高台上的恩希欧迪斯,“眼下谁才是敌人!”
她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布朗陶家战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布朗陶家的战士们,准备战斗!先救出休露丝,再把恩希欧迪斯给我拿下!”
短暂的死寂。然后爆发出怒吼:“是!”
阿克托斯瞪着她,瞪了三秒,然后仰天大笑。笑声狂放,悲凉,又带着解脱。“谢拉格俚语!”他吼道,斧头高高举起,“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们,列阵!把恩希欧迪斯这个逆贼拿下!让民众们知道,他才是那个叛徒!”
“是!”佩尔罗契家的吼声更响,像雪山崩塌。
混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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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一切。
雅儿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如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撕破布料。“这就是你预见的?”她颤抖着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博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像棋盘手审视棋局。风雪吹进阴影,拍打在他脸上,冰冷而真实。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神泪石”,石头微微发热,与高台上圣女怀中的那块共鸣着,传递着混乱、愤怒和绝望。
他想起临行前凯尔希的警告:“谢拉格不是切尔诺伯格,它的封闭既是弱点也是铠甲。贸然介入,罗德岛可能会被永远钉在‘干涉内政’的耻辱柱上。”他也想起恩希亚(崖心)偷偷跑来求他保护哥哥时,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现在,恩希欧迪斯不需要保护。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博士的目光落在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身上。这两个人现在不能死。死掉的英雄会成为旗帜,会激励领地反抗到底,会让恩希欧迪斯不得不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去镇压,让谢拉格在血与火中慢慢腐烂。而活着的“叛徒首领”,意味着谈判的可能,意味着分化瓦解,意味着恩希欧迪斯可以用政治手段而非军事手段完成统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重要的是,博士需要这个“人情”。罗德岛与喀兰贸易的合作不能建立在单方面的恩惠上,他需要让恩希欧迪斯欠他一个无法轻易偿还的东西。
“Sharp。”博士轻声说。
Sharp像从墙壁里长出来一样出现在他身侧。他已经脱掉了那身伪装的皮甲,换上了罗德岛的作战服,乌萨斯长刀挂在腰间。“博士。”
“恩希欧迪斯赢了。”
“显而易见。”Sharp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的准备太充分。山雪鬼的数量比预估的多三成,装备是哥伦比亚的最新款。两家没有胜算。”
“但他不会止步于此。”博士的目光投向广场外围那些越来越多的火把——那是被煽动起来的平民,是两家领地最后的力量。“佩尔罗契和布朗陶的领地会反抗,谢拉格会陷入内战。清剿反抗军需要时间,需要流血,需要把村庄烧成白地,需要让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在雪山里,在冰河上,在那些我们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地方。”
Sharp沉默了片刻。风雪吹过他的脸,他纹丝不动。“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和罗德岛的立场。恩希欧迪斯是我们的合作方,喀兰贸易与罗德岛有十七项合作协议。另外两家不是。”
“我知道。”博士终于转头看他,“所以这是我的命令,我的责任。去把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救下来。不要让他们死在这里。”
两人对视。Sharp的眼睛像冻原,冷静、坚硬、不带感情。博士的眼睛像深井,看不出深度,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我需要一个行动理由。”Sharp说,“一个能写在任务报告里、能说服凯尔希医生的理由。”
博士的目光重新投向高台。恩希欧迪斯正在对民众讲话,姿态像一个真正的领袖,一个被迫拿起武器的圣徒。
“就说……”博士缓缓道,“我们要给胜利者留一个体面的台阶。死掉的家主会成为烈士,活着的逃犯才能谈判。恩希欧迪斯想要的是完整的谢拉格,不是一片需要镇压几十年的焦土。我们帮他减少阻力,他会记得这个人情。”
Sharp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救援,不卷入正面冲突,保留罗德岛中立表象。”
他转身要走,博士又叫住他。
“Sharp。”
“还有什么事?”
“你也觉得拯救生命没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Sharp的背影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雪飘回来:
“博士,这片大地上随时随地都在死人。如果有人坚信自己的力量应当被用来拯救他人,并真诚地投身于这一事业,最可能发生的事是因自己的力不能及而被愧疚压垮。和罗德岛的许多人不一样,我经常会想,拯救和保护是一件相当没有意义的事。”
他侧过脸,露出半边冷硬的轮廓。
“但我相信你带来的胜利。而胜利,是有轻重之分的。”
说完,他消失在阴影里。几秒后,极光从不远处的巷口闪出,跟上了他。这位谢拉格出身的罗德岛干员卸下了背上的大型盾牌——那是她根据谢拉格环境亲手改造的装备,兼具防御与低温控制功能——将它稳稳立在身前,盾牌边缘的源石技艺发生器已经开始散发寒气。她向博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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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Sharp出现在战场中心。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极光跟在他身侧,巨大的盾牌像移动的堡垒,每一步都沉稳地踏入染血的雪地。他们对地形的熟悉让他们像两把尖刀,切开混乱的战局,直奔被围困的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
古罗正带着佩尔罗契家的残部拼死抵抗,但山雪鬼的包围圈越来越紧。这些戴着面具的战士配合默契,用弩箭压制,用盾牌推进,用短刀解决近身的敌人。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勇猛,但勇猛在战术面前显得笨拙。
“老爷,人太多了!”古罗吼道,斧头上已经沾满血,“我们冲不出去!”
阿克托斯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山雪鬼,面具碎裂,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岁。他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另一柄短刀刺向他的肋侧。
刀没刺中。被极光的盾牌挡开了。
盾牌边缘炸开一圈冰雾,偷袭者被骤然降低的温度冻得动作一滞,Sharp的长刀紧接着掠过,精准地击飞了他的武器。
“门在那边,”Sharp的声音平淡得像指路,长刀斜指广场东侧一条小巷,“外面的人我已经解决了。走不走?”
阿克托斯瞪着他:“你是……那个博士的人?为什么救我们?”
“解释现状不是我的工作。”Sharp侧身躲开一支冷箭,反手一刀斩断偷袭者的武器,“菈塔托丝夫人,你也在犹豫?”
菈塔托丝看着Sharp,又看看周围——尤卡坦和几个布朗陶家的战士正护着休露丝往这边靠,但更多的人倒下了。希瓦艾什家的包围圈正在合拢,山雪鬼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想起诺希斯的话:“火,已经点起来了。”
火确实点起来了,但烧的是他们自己。
“走。”她嘶哑地说。
阿克托斯还想说什么,但古罗拉住了他。“老爷,先活下来!”
魏斯发现了这边的异常。他挥手下令,一队山雪鬼转向扑来。Sharp迎了上去,极光则迅速移动,将盾牌重重砸入地面,盾牌下部的“人工降雪机”全力运转,在前方制造出一片翻涌的、阻碍视线的极寒冰雾区域。
Sharp的刀法没有花哨,只有效率。每一刀都瞄准关节、武器握柄、铠甲缝隙。山雪鬼的装备精良,但Sharp对他们太了解了——他看过喀兰贸易的装备采购清单,知道这些铠甲哪里最薄弱。五人,十人,十五人……他像礁石分开水流,所过之处只有倒下的身影和断裂的武器。
一个山雪鬼试图绕过冰雾区域,从侧翼用弩箭瞄准菈塔托丝的后心。
极光转动盾牌角度,盾面上的源石技艺回路亮起,一道集中的寒气喷射而出,精准地命中弩箭和偷袭者的手臂,将其瞬间冻结。
“队长!这边!”极光喊道,声音在盾牌后有些发闷。
Sharp点头,长刀划开最后一道防线。广场边缘的小巷口躺着几个被击晕的山雪鬼——都是Sharp进来时解决的。巷子深处,黑暗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逃亡者。
“极光,带他们走。”Sharp说,转身面对追兵。
魏斯带着更多人赶到了。他认出Sharp,脸色复杂。“Sharp队长……我很抱歉。”
“不用向我道歉。”Sharp横刀而立,极光制造的冰雾在他身后缓缓飘散,“这里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讯使。这只是工作而已。”
魏斯咬牙,挥手:“列队!不要轻举妄动!”
“列队?”一个山雪鬼不满,“对面就一个人!”
“列队!”魏斯吼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这是命令!”
山雪鬼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盾牌在前,弩箭在后,短刀手在两翼。标准的围剿阵型,对付单个目标有些小题大做,但魏斯知道Sharp是什么水平——他在罗德岛见过这位队长训练,那种效率与其说是格斗,不如说是解剖。
“很好。”Sharp说。他向前踏出一步。
战斗在十五分钟后结束。
当魏斯捂着流血的肩膀单膝跪地时,他手下还能站着的山雪鬼不到一半。Sharp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冰冷。
“够了。”高台上传来恩希欧迪斯的声音。
Sharp抬头。恩希欧迪斯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他的手臂还在渗血,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
“让他们走吧,魏斯。”恩希欧迪斯说,“今天的流血已经够多了。”
魏斯艰难地点头。Sharp收回刀,转身走向巷口。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每一步都稳得像山。
恩希欧迪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巷口——那里,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已经消失,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延伸进黑暗。
“博士……”他轻声自语,“你总是让我……感到惊喜。”
锏出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昏迷的诺希斯。“我押送诺希斯这么点工夫就出意外了?”
“罗德岛的出手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恩希欧迪斯坦诚,“我考虑过他们的干预,但错误估计了他们的实力。这次,被暴力破坏计划的人是我。”
“我去追?”锏看向巷口。
“不必了。我也有后手安排。”恩希欧迪斯转身,面向广场上还在战斗的人群,“况且,他们两人有没有死在这里,并不影响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提高声音,用上源石技艺让声音传遍广场:
“所有人——停手!”
混战渐渐平息。山雪鬼首先后撤,接着是希瓦艾什家的士兵,最后是两家残存的战士。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伤员和尸体,看着高台上那个手臂染血但神色平静的男人。
“Dr.博士显然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会出手。”恩希欧迪斯对锏低声说,“你认为,他想做什么?”
锏把诺希斯扔给旁边的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如果不是一个冲动的傻子,无非是对这两人有所图谋。至于他想做什么……”她顿了顿,“既然你觉得他这么厉害,那么,他就是想借机控制这两个人背后的家族来和你扳手腕也不奇怪。”
“我不认为他会是这样一个张扬的野心家。”
“你还真是‘了解’他。”
“这是直觉,作为棋手的直觉。”恩希欧迪斯望向博士所在的方向,但那个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不过,一个局外人,救下了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的家主……即使是我,也想不出在这个局面下,他还能做到什么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期待。
“所以,我很好奇。我很好奇他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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