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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雪欲来

作者:淬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三章:山雪欲来


    菈塔托丝·布朗陶紧了紧雪狐毛皮镶边的斗篷,注视着前方那个在暴雪中若隐若现的背影。诺希斯·埃德怀斯——这个被恩希欧迪斯公开革职的前首席技术执行官,此刻正引领她走向谢拉格边境最荒凉的地带。这里曾有一条通往山外的路,直到二十年前的一场雪崩将桥梁彻底埋葬。自那以后,连最胆大的猎人都不会踏足此地。


    “你最好真找到了什么值得我亲自来看的东西。”菈塔托丝的声音被风雪撕碎,她的护卫们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手指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诺希斯没有回头。他穿着一件过于单薄的外套,仿佛感受不到刺骨的寒意。当他在一处悬崖边缘停下时,菈塔托丝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表面刻着复杂的几何纹路——那是埃德怀斯家族的标志,也是喀兰贸易工程技术部门的徽记。


    “看那里。”诺希斯终于开口,指向下方被冰雪覆盖的峡谷。


    菈塔托丝眯起眼睛。起初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永恒的白色和嶙峋的黑色山岩。但渐渐地,她察觉到异常: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有几条过于规整的裂缝,像是巨大门扉的边缘。雪花落在那些缝隙上,却没有堆积,反而微微颤动,仿佛下面有暖流涌出。


    “不可能。”她低声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笃定。


    诺希斯按下了装置上的某个按钮。


    峡谷中响起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被风雪压抑,却依然让脚下的冰层震颤。崖壁上的裂缝开始扩大,金属结构从中伸展出来——先是桥梁的基座,然后是轨道,最后是整个桥面。这些部件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一座横跨峡谷的铁路桥凭空出现,在灰白的天幕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菈塔托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风雪更冷。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图里卡姆港是谢拉格唯一对外开放的关口,布朗陶家在那里布满了眼线,每一艘船、每一辆车、每一个进入谢拉格的外乡人都在她的账本上有记录。但如果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能在这种地方也开辟通道……


    远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由远及近。诺希斯又按下一个按钮,桥梁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像一条在风雪中睁眼的钢铁巨蟒。


    列车从山体隧道中驶出。


    它通体漆黑,车头上没有任何家族的徽记,只有喀兰贸易通用的雪山标志。车厢数量之多超出了菈塔托丝的估算,至少有二十节,每一节都密闭严实,只有侧面的通风口喷出白色的蒸汽。列车碾过新架的桥梁,速度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诺希斯第三次按下按钮。


    爆炸始于列车中段。


    橘红色的火球在瞬间膨胀,吞噬了三节车厢。冲击波将雪花蒸发成一圈白色的雾气环,然后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让菈塔托丝不得不捂住耳朵,她身后的护卫们纷纷后退。金属碎片如烟花般四溅,撞击在桥梁残存的钢筋上,发出尖锐的哀鸣。有什么东西从破裂的车厢中倾泻而出:成箱的制式武器、叠放整齐的战术装备、甚至还有维多利亚军队标准的野战口粮包装。


    一件烧焦的毛皮大衣被气浪抛到空中,像一只垂死的鸟,最终落在菈塔托丝脚边不远处的雪地上。她看见大衣内侧缝着的标签:希瓦艾什家族的银雪山纹章。


    诺希斯走到一件坠落的武器旁,用脚尖轻轻一挑,让那把军刀在雪地上滑行,最终停在自己面前。他弯腰拾起,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浅蓝色的金属光泽——那是谢拉格圣山矿区特产的特殊合金,只有希瓦艾什家的矿场能够开采和冶炼。


    “他一直在做准备。”诺希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为了一场政变,而是为了一场战争。”


    菈塔托丝强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却也让她的思绪清晰起来。她想起过去半年里那些异常的报告:喀兰贸易的运输车队频繁往返于谷地和圣山之间,但载货清单总是语焉不详;恩希欧迪斯以“安保升级”为由,调走了原本驻守在图里卡姆的三分之一希瓦艾什私兵;甚至还有传言说,希瓦艾什家在境内秘密招募退伍军人,提供远高于市场价的佣金。


    她一直以为那是恩希欧迪斯在巩固权力,现在看来,那是在组建一支军队。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菈塔托丝终于问道,她的手已经悄悄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毒匕首,刀柄上刻着布朗陶家的雪狐。


    诺希斯转身面对她,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像是提前降临的苍白。“因为你需要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筹码。也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菈塔托丝身后的护卫,“你现在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话音未落,悬崖两侧的雪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个、三个、七个……至少二十个人从伪装中现身。他们穿着混合了现代战术装备与传统毛皮的衣服,脸上戴着诡异的面具——那些面具模仿着古老传说中的山野精怪:扭曲的五官、空洞的眼眶、咧到耳根的笑容。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拳头大小的铜铃,但此刻它们寂静无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菈塔托丝听说过“山雪鬼”的传说。每个谢拉格孩子都是在那些故事中长大的:在耶拉冈德降临之前,谢拉格的群山中栖息着不愿归化的精怪,它们戴着恐怖的面具,摇响巨大的铜铃,在暴风雪之夜掳走不听话的孩童。但传说终究是传说,直到此刻,这些本该存在于老人呓语中的怪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领头的“山雪鬼”向前一步,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诺希斯。“老爷对你的宽容,换来的竟是这等卑鄙的背叛。”


    他的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嘶哑而失真。但菈塔托丝捕捉到了那个词——“老爷”。这些人是恩希欧迪斯的私兵,一支从未出现在任何家族名册上的影子部队。


    诺希斯后退半步,将自己置于菈塔托丝和她的护卫之间。“现在,”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菈塔托丝能听见,“展现你的选择。是和我一起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还是被他们抓回去,成为恩希欧迪斯向蔓珠院献上的又一份‘诚意’?”


    菈塔托丝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她飞快地计算着:诺希斯显然预见到了“山雪鬼”的存在,这说明他还有后手;这些伪装部队数量不多,可能是负责清理轨道痕迹的小队;如果在这里爆发冲突,她的人有机会取胜,但代价是会彻底暴露……


    她想起恩希欧迪斯在议会上的眼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可测的算计。如果那个人已经在秘密调兵,那么所谓的“还政圣女”就绝不是妥协,而是全面行动的前奏。到那时,首当其冲的不会是固守传统的佩尔罗契家,而是在变革中左右逢源、被视为墙头草的布朗陶家。


    “动手。”菈塔托丝说。


    她的护卫们比她的话音更快行动。七个人同时抽出武器——不是谢拉格传统的战斧或猎刀,而是来自哥伦比亚的连发弩,弩箭的箭头上涂抹着能让猛兽在三步内瘫倒的神经毒素。这是菈塔托丝多年来暗中积蓄的底牌之一,她从未在公开场合展示过这些“不传统”的武器。


    弩弦振动的声音被风雪掩盖。第一轮齐射,“山雪鬼”中倒下了四人。面具破碎,露出下面年轻的脸孔——最年长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领头的“山雪鬼”发出怒吼,摇响了腰间的铜铃。那声音刺耳得令人牙酸,在峡谷中回荡,像是某种召唤。但诺希斯早有准备,他手中的装置再次亮起,这一次发出的是一段高频音波。铜铃的声音被干扰、扭曲,最终被彻底压制。


    战斗在十分钟内结束。二十一名“山雪鬼”全部倒下,其中十七人死亡,四人身受重伤被俘。诺希斯走到桥梁残骸边缘,望着下方仍在燃烧的列车残骸,启动了装置的最后一个功能。山体中传来更深的轰鸣,预先埋设的爆破点被同时引爆,悬崖两侧的积雪和岩层开始崩塌,如白色的巨浪倾泻而下,将桥梁、轨道、列车残骸和所有战斗痕迹彻底掩埋。


    “一场雪崩事故。”诺希斯转身,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复杂神情,“恩希欧迪斯秘密安排在此的手下不幸遭难失踪。很合理,不是吗?”


    菈塔托丝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名被俘的“山雪鬼”面前,蹲下身,扯下了那人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嘴角还流着血,但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你们有多少人?”菈塔托丝问。


    俘虏啐出一口血沫。


    菈塔托丝站起身,对护卫做了个手势。护卫点点头,将短刀刺进俘虏的心脏——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痛苦。其他三名俘虏也得到了同样的结局。在谢拉格,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每个家族继承人学会的第一课。


    “他会知道是我们做的。”菈塔托丝说。


    “他当然会知道。”诺希斯擦去装置表面的雪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失去了至少一条秘密运输线,而这条线修复需要时间——时间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要塌下来。菈塔托丝望着诺希斯,这个曾经与恩希欧迪斯并肩站立、被视为希瓦艾什家左膀右臂的男人,如今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猎犬,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你想要什么?”她直接问道。


    “复仇。”诺希斯说,然后又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不,不止是复仇。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实验室、资源、将蓝图变为现实的权力。恩希欧迪斯承诺过这些,但他背叛了承诺。现在,我要自己来拿。”


    “所以你要利用布朗陶家。”


    “互相利用。”诺希斯纠正道,“你得到情报和武器,我得到资源和庇护。很公平的交易。”


    菈塔托丝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雪山的狐狸要能在冰面上行走而不摔倒,靠的不是爪子有多利,而是知道冰层哪里厚、哪里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恩希欧迪斯是谢拉格最厚的那片冰层,但现在,诺希斯在冰层下面点燃了一把火。


    “成交。”她说。


    ---


    距离峡谷两里外的一片雪松林中,Sharp单膝跪地,望远镜的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按照博士最初的指令,他应该在监视布朗陶宅邸,但一天前,博士通过雅儿传递了新的信息:“诺希斯与菈塔托丝有秘密接触的可能,注意边境方向。”于是Sharp改变了计划,在布朗陶家领地外围的高点设置了几个观察哨。当诺希斯和菈塔托丝的车队反常地向废弃边境移动时,他便像影子般跟了上来。


    现在,他目睹了全过程:隐藏的铁路、爆炸的列车、出现的“山雪鬼”、短暂而血腥的战斗、以及最后那场伪装的雪崩。Sharp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动,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着关键信息:部队名称、装备特征、伤亡情况、俘虏处置。


    当最后一片雪尘落下,峡谷恢复死寂,Sharp缓缓后撤。他像一头在雪原上狩猎的狼,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已有的脚印或岩石上,不留下新的痕迹。半小时后,他抵达预定的联络点——一处背风的山岩裂缝。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源石通讯器,按下加密频道。信号很弱,但足够传递简短的信息。


    “目标确认。”Sharp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雪吞没,“诺希斯与菈塔托丝联手,摧毁希瓦艾什秘密运输线。部队名称:‘山雪鬼’。现场‘山雪鬼’小队被全歼,两名列车操作员被俘后灭口。事件伪装为雪崩。”


    他停顿,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等待回应。


    几秒后,博士的声音传来,经过加密处理,失真得像隔着水面:“情报收到。继续监视布朗陶家动向,但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明白。”Sharp关闭通讯器,将其收回内袋。他抬头望向圣山的方向,那里灯火渐亮,像是山体本身睁开了眼睛。明日就是圣猎,而今晚,有人切断了希瓦艾什家的一条动脉。


    Sharp转身,消失在通往布朗陶家领地的小径上。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风暴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时刻,在佩尔罗契家堡垒般的石宅里,博士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正在集结的战士。


    这些佩尔罗契家的私兵与希瓦艾什家的“山雪鬼”截然不同: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甲胄,肩扛传统的双刃战斧,脸上涂抹着象征耶拉冈德祝福的靛蓝色纹路。每个人都沉默寡言,行动间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这是谢拉格最古老的战士血脉,一千年来,他们守护圣山,从未让外敌踏足喀兰峰一步。


    “博士。”


    恩希亚·希瓦艾什——家人们叫她崖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博士转身,看见女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她穿着一件方便活动的登山装,腰间挂着攀岩工具,靴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显然她是通过某种非常规途径进入佩尔罗契宅邸的。


    “我听说他们不让你见任何人。”恩希亚快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博士三步处停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博士摇摇头。事实上,佩尔罗契家的“软禁”相当礼貌:房间整洁温暖,食物准时送达,甚至还有书架和书写工具。唯一的限制是不能离开宅邸范围,以及所有与外界的通信都要经过检查。但博士知道,这种礼貌更像是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的风格——这个男人将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绝不会用下作手段对付“客人”,哪怕这个客人可能是敌人派来的间谍。


    “你哥哥知道你来这里吗?”博士问。


    恩希亚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他不知道。我是偷偷来的。”她咬了咬下唇,“博士,我……我不明白老哥到底在想什么。他把你请来谢拉格,却又默许佩尔罗契家把你软禁。他赶走了诺希斯先生,却又在准备着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连恩雅姐姐都……”


    她没说完,但博士明白她的意思。在谢拉格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中,恩希亚是最无辜的那枚棋子,却也被迫置身于风暴中心。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博士问。


    恩希亚立刻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芒。“当然!什么事?”


    “保护好你的哥哥。”


    女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请求。“可是……有锏在他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他。”


    “有时候伤害不一定来自外部。”博士望向窗外,那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已经集结完毕,正列队走向宅邸大门。年度圣猎即将开始,这是谢拉格最重要的传统仪式之一,三大家族要进入圣山猎场,带回供奉给耶拉冈德的祭品。但今年的圣猎与往年不同——这是“还政圣女”后的第一次大典,是权力正式移交的象征性场合。


    而博士知道,象征性的场合往往是最危险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有,”博士继续说,“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圣女,替我问好。”


    恩希亚点点头,但表情更加困惑了。她想起姐姐恩雅,那个被推上圣女之位、如今居于蔓珠院深处的亲人。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每次见面都是公开场合,周围全是眼睛和耳朵。


    “姐姐她……最近应该忙得够呛。”恩希亚轻声说,“但如果博士需要,我可以想办法从山路攀上去见她。我对那条小路很熟,小时候经常爬。”


    博士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恩希亚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博士信任她,把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哪怕她只是个被所有人当作孩子看待的小女儿。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巡逻的守卫。恩希亚迅速退到窗边,熟练地翻上窗台,像一只山猫般轻盈地消失在建筑外墙的阴影中。


    博士回到窗前。庭院已经空了,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已经出发前往圣山。但在宅邸更高的塔楼上,博士看见了一个身影: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家主,正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圣山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斧,斧刃在灰白的天光下依然雪亮。


    博士从怀中取出那枚自图里卡姆集市获得的奇异石头——雅儿曾低声告知,蔓珠院的典籍中称这种圣山矿脉深处的结晶为“神泪石”,传说中它们承载着耶拉冈德的记忆碎片。


    此刻,石头正在发热。那些蜿蜒的纹路泛着柔和的蓝光,像是冰层下流动的血管。当博士的手指抚过表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脉冲,仿佛石头本身有心跳。更奇异的是,有时那些脉冲会形成短暂的、无法解读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地图片段。


    博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这块石头与圣女恩雅手中的那块同源,而雅儿暗示过,当两块石头接近时,会发生“共鸣”。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博士握紧神泪石,掌心传来的温度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在这场谢拉格的风暴中,这块石头或许是钥匙,也或许是陷阱。


    ---


    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里,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地图前,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划下一条又一条线。


    地图上是谢拉格全境,但和普通地图不同,这张图上标注的不是城镇和道路,而是兵力部署、物资储备点、秘密通道和潜在冲突区域。谷地的矿场被标为红色,那是已经失控的区域;圣山周边的营地是蓝色,代表佩尔罗契家的势力范围;布朗陶家控制的贸易路线是绿色,但现在其中几条线被打上了问号。


    书房的门被推开,锏走了进来。这位前卡西米尔传奇骑士穿着便于行动的便装,但腰间的长剑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侧三寸。她走到恩希欧迪斯身后,看了一眼地图,什么也没说。


    “诺希斯切断了三号线路。”恩希欧迪斯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损失了二十一名‘山雪鬼’,一列车物资。菈塔托丝和他联手了。”


    “预料之中。”锏说。


    “但不该这么快。”恩希欧迪斯的炭笔在地图上的某个点重重一顿,“诺希斯有技术,但布朗陶家提供人手和掩护。他们的合作本该需要更多试探、更多谈判。除非……”


    “除非诺希斯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


    恩希欧迪斯转身,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锏。“你认为是什么?”


    “恐惧。”锏的回答简短而直接,“他让菈塔托丝看到了她最害怕的东西——一支完全掌控在希瓦艾什家手中的军队。对布朗陶家来说,平衡被打破意味着灭亡。”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见希瓦艾什家领地的全貌:错落有致的民居、冒着炊烟的工坊、正在施工的铁路延伸段。六年前,当他从维多利亚留学归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萧索——父亲在矿难中丧生,家族产业被另外两家蚕食,希瓦艾什这个名字几乎要从三大家族中除名。


    他用六年时间重建了一切:引进外部的技术、重开矿场、建立喀兰贸易、将谢拉格的特产卖到泰拉大陆的各个角落。他让希瓦艾什家重新成为谢拉格不可忽视的力量,但也在这个过程中树敌无数——那些守旧派视他为信仰的叛徒,那些既得利益者视他为秩序的破坏者,甚至连他最亲密的盟友诺希斯,最终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你说过,在卡西米尔,骑士背叛领主需要什么条件。”恩希欧迪斯说。


    锏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要么是更大的利益,要么是无法忍受的侮辱。”


    “我给了诺希斯他想要的一切:资金、实验室、仅次于我的地位。”


    “但你把他放在了棋盘上。”锏的声音很平静,“而诺希斯·埃德怀斯从来不是甘心做棋子的人。他想要自己执棋。”


    恩希欧迪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是啊。所以他才会去找菈塔托丝。雪山的狐狸和折翼的鹰……有趣的组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角峰走了进来,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队长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老爷,蔓珠院的正式通知。圣猎将在明天日出时开始,三大家族必须准时抵达圣山脚下。还有……”角峰犹豫了一下,“圣女大人特别强调,她将亲自进入猎场。”


    恩希欧迪斯接过信,拆开火漆。羊皮纸上是优雅而工整的字迹,确实是恩雅的手笔。但内容除了仪式性的通知外,还有一句附言:“兄长,前路多艰,望慎行。”


    他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通知魏斯,按照第三预案准备。”恩希欧迪斯说,“圣猎期间,我要希瓦艾什家所有私兵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谷地的工厂全部关闭,工人放假回家。图里卡姆港的船只要么离港,要么清空货物。”


    角峰瞪大了眼睛。“老爷,这会引起恐慌——”


    “恐慌总比死亡好。”恩希欧迪斯打断他,“执行命令。”


    角峰低下头,行礼后退出书房。


    锏等到门关上,才开口:“你认为大典期间会出事。”


    “不是认为,是知道。”恩希欧迪斯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典籍——《耶拉冈德》的古老抄本。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千年前的某次圣猎:“……彼时三族相争,血染圣山,耶拉冈德降下风雪,掩埋所有罪孽。”


    “你认为历史会重演?”


    “历史从未真正离开过。”恩希欧迪斯合上书,“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具,再次登台。”


    ---


    同一夜,蔓珠院深处。


    恩雅·希瓦艾什——谢拉格的圣女初雪——跪在祭坛前,手中的圣石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这块神泪石与她同生——据说在她成为圣女的那天,从圣山最深处的矿脉中自行剥离,落入她的掌心。石头的温度会随着她的情绪变化,此刻它温热如活物的心脏,那些天然纹路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


    但恩雅知道,石头不会流泪,神也未必真的在聆听。她曾翻阅蔓珠院所有关于神泪石的记载,只找到模糊的描述:它们是“耶拉冈德记忆的容器”,会在特定条件下“苏醒”。什么条件?记载语焉不详。但恩雅注意到,每当她手中的石头发热发光时,圣山深处的矿脉总会传来轻微震动,仿佛在呼应。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恩希欧迪斯从维多利亚归来,敲开了她的房门。那时她还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对政治和权力一无所知,只知道哥哥回来了,希瓦艾什家有救了。


    “恩雅,我希望你能争取成为圣女。”


    哥哥的声音还清晰如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他详细分析了局势:老圣女年事已高,即将卸任;三大家族都会推举自己的人选;布朗陶家会选一个听话的傀儡,佩尔罗契家会选一个狂热的信徒,而希瓦艾什家需要一个能在信仰和变革之间找到平衡点的人。


    “你可以做到。”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恩雅当时问:“如果我不想呢?”


    恩希欧迪斯转过身,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你姓希瓦艾什,恩雅。”


    就这一句话,她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是啊,她姓希瓦艾什。这个姓氏意味着责任、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要将个人意愿置于家族利益之下。


    后来她真的成为了圣女。在“雪滴仪式”上,她站在圣山瀑布下,任由冰冷的水滴落在额头、肩膀、掌心。其他候选人在第一滴水落下时就尖叫退缩,只有她站满了规定的时间——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虔诚,而是因为她从小就在希瓦艾什家的雪山庄园长大,早已习惯了彻骨的寒冷。


    仪式结束后,大长老将圣铃交到她手中,宣布耶拉冈德选择了恩雅·希瓦艾什作为这一代的代言人。人群欢呼,三大家族家主向她行礼,哥哥在远处对她点头微笑。


    但只有恩雅自己知道,在瀑布冲刷的那十分钟里,她脑海中没有任何祈祷,只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念头:好冷。


    祭坛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恩雅抬起头,看见雅儿站在殿门口。这位侍女的真实身份连恩雅都不完全清楚——她不是谢拉格人,却在三年前以流亡者的身份来到蔓珠院,凭借过人的学识和谨慎的言行迅速成为了圣女的贴身侍女。


    “圣女大人,大长老来了。”雅儿轻声说。


    恩雅站起身,将圣石收回怀中。石头依然温热,像是活物的心跳。


    大长老走进殿堂,身后跟着两位高阶祭司。这位蔓珠院的实际掌控者已经年过七十,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绣有金色雪山纹路的白袍,手中握着象征权威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神泪石,比恩雅那块大得多,却暗淡无光,仿佛只是普通的装饰。


    “恩雅,明天的圣猎,你准备好了吗?”大长老开门见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行装与致辞都已备妥。”恩雅回答。


    “但我听说,你打算亲自进入猎场。”大长老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千年来,从未有圣女这样做过。圣女的职责是在圣殿接受供奉,代耶拉冈德赐福子民,而不是像猎户一样在山林间追逐野兽。”


    恩雅迎上大长老的目光。“千年来,也从未有过三族将权力交还蔓珠院的先例。既然传统已经改变,那么圣女的角色为什么不能改变?”


    一位祭司忍不住开口:“圣女大人,这是对耶拉冈德的不敬——”


    “什么是敬?”恩雅打断他,“是固守一成不变的仪式,还是在变革的时代中,找到守护信仰的新方法?”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格。暴风雪立刻涌入,吹动了她的银发和衣袍。“你们听,积雪在发出响动。山在不安,野兽在惊慌。如果连耶拉冈德创造的自然都在预示着什么,我们这些侍奉祂的人,又怎能装作一切如常?”


    大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石像。最后,他缓缓开口:“你想用狩猎证明什么?”


    “证明圣女不是装饰。”恩雅转身,银发在风雪中飞扬,“证明当三族相争时,蔓珠院有能力、也有意愿站出来维护秩序。”她停顿,想起那些关于恩希欧迪斯秘密部队的传言,想起博士曾问及的古老传说,“如果连山雪鬼的传说都在今日重现……那么圣女就应该亲自带领战士,去消灭那些威胁谢拉格安宁的存在。”


    “即使那可能意味着与你的家族为敌?”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殿堂中所有的暖意。恩雅感到怀中的圣石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但她稳住了表情,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希瓦艾什家的女儿,”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首先是耶拉冈德的圣女。如果必须选择,我会选择谢拉格。”


    大长老盯着她,那双老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最后,他点了点头,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么如你所愿。”他说,“明日圣猎,你将亲自带队。但记住,恩雅:一旦你踏出圣殿,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箭射出弓弦,就只能飞向目标——或者折断。”


    他转身离开,权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雅儿才走上前,关上了窗。风雪被隔绝在外,但寒意已经渗入骨髓。


    “您真的决定了吗?”雅儿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恩雅没有回答。她走到祭坛前,再次跪下,从怀中取出圣石。这一次,石头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冰冷而沉重。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世时,经常带她和恩希欧迪斯、恩希亚去圣山远足。父亲总是说:希瓦艾什家的人要像圣山的岩石,风刮不倒,雪埋不住,永远屹立。


    但父亲没有说,如果岩石从内部裂开,该怎么办。


    “雅儿,”恩雅突然开口,“如果我哥哥……如果希瓦艾什家真的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你会站在哪一边?”


    侍女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危险。她张开嘴,想说些表忠心的话,但看见恩雅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与恩希欧迪斯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站在您身边,圣女大人。”雅儿最终说,“永远。”


    恩雅笑了,那笑容脆弱得像初春的冰层。“谢谢。”


    她握紧了圣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了决心。


    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谢拉格,为了信仰,也为了那个在暴风雪中越走越远的哥哥。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走出了希瓦艾什家老宅的大门。


    他穿着最朴素的毛皮衣袍,没有佩戴任何家族徽记,手中只握着一串用神泪石碎片磨制的念珠。在他身后,魏斯和角峰带着二十名护卫,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但刻意保持了距离——这是古老传统的要求:前往圣山朝圣的人必须“孤独地行走在信仰之路上”,护卫只能远远跟随,不能干扰朝圣者与耶拉冈德的沟通。


    恩希欧迪斯在门槛处停下,双掌合十,低下头。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从希瓦艾什家老宅到圣山脚下,正常骑马需要半天,步行则需要整整一天一夜。而按照最严苛的朝圣仪轨,朝圣者必须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全程保持祷告姿态。这是谢拉格最古老的苦修方式,近五十年来已经很少有人尝试——上一次完成全程朝圣的,还是现任大长老年轻时。


    但恩希欧迪斯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第一步落下时,他的膝盖传来轻微的刺痛——那是多年前在维多利亚留学时受的旧伤,寒冷天气总会让它复发。他无视了疼痛,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念珠在指尖滚动,每一颗珠子都刻着《耶拉冈德》中的经文片段。他开始默诵,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队伍缓缓穿过还在沉睡的图里卡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布朗陶家卫兵在城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但渐渐地,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人们被惊醒,推开窗,看见那个在风雪中独行的身影。


    “那是……恩希欧迪斯老爷?”


    “他要去圣山?徒步?”


    议论声像水波般扩散。当恩希欧迪斯走出图里卡姆城门,踏上通往圣山的雪原时,身后已经跟上了第一批追随者——五个年轻的工人,他们曾在希瓦艾什家的工厂工作,现在工厂关闭了,他们不知道该去哪,索性跟着老爷走。


    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有些人出于虔诚,有些人出于好奇,有些人只是觉得“既然老爷都这么做了,那一定是对的”。雪原上,一支沉默的队伍在形成,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纯白的画布上缓慢延伸。


    角峰走在护卫队最前方,看着那个在风雪中越来越小的背影,心脏揪紧了。他想起了老老爷——恩希欧迪斯和恩雅的父亲。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总是独自承担一切,直到最后被山压垮。


    “角峰大哥。”魏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老爷的身体撑得住吗?他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


    “撑不住也得撑。”角峰说,声音粗哑,“这是老爷选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没有人在路上打扰他。”


    但真的不会有人打扰吗?角峰望向雪原两侧。那里,在视线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一团团模糊的阴影,与风雪融为一体,时隐时现。


    山雪鬼。这个念头让角峰打了个寒颤。如果传说真的变成了现实,那么这场朝圣,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通往陷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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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恩希欧迪斯抵达了途中的第一个小镇。


    他的脚步已经明显放缓,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拽千斤重物。嘴唇因为脱水和寒冷而开裂,渗出的血珠立刻冻成了红色的冰晶。但他依然保持着祷告的姿态,念珠在指尖持续滚动。


    小镇的居民全出来了,挤在道路两侧。有人端出了热水和食物,但恩希欧迪斯看都没看一眼,径直穿过人群。他的眼睛始终低垂,只盯着前方三步的地面——这也是仪轨的要求:朝圣者必须“眼中只有耶拉冈德之路”。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想要拦住他。“老爷,喝口水吧,这样下去您撑不到圣山——”


    恩希欧迪斯绕过了他,没有停顿。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有些人跪下了,开始跟着祷告。更多的人加入了追随的队伍。当恩希欧迪斯走出小镇时,身后的队伍已经膨胀到近三百人。


    雪越下越大。风从侧面刮来,像无数把冰刀切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恩希欧迪斯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他咬紧牙关,用疼痛保持清醒。念珠上刻着的经文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那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却有了全新的意义:


    “……信仰不是避风港,而是穿越风暴的勇气。”


    “……真正的虔诚不在言辞,而在行动。”


    “……耶拉冈德不庇护怯懦者,只指引前行者。”


    一步。又一步。


    他想起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读到这些句子时的震撼。那时的他还年轻,以为信仰是谢拉格的枷锁,是阻碍进步的重担。但现在他明白了:信仰可以是基石,也可以是武器。关键看你怎么用它。


    下午,队伍进入了一片针叶林。这里风雪稍小,但积雪更深,每一步都会陷到膝盖。恩希欧迪斯的速度更慢了,有时需要停顿几秒才能拔出腿。但他依然在前进,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林中有眼睛在注视。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更古老、更野性的东西。恩希欧迪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实质的触须,拂过他的皮肤。他知道那是什么:圣山的守护兽,那些在谢拉格传说中被耶拉冈德祝福的古老生物。它们极少出现在人类面前,只在山中最深处的秘境活动,被猎人视为神圣的征兆——或死亡的预告。


    一头雪白色的巨狼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


    它比普通的狼大上一倍,肩高几乎到成年男人的胸口,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鬼火。人群骚动起来,护卫们的手按上了武器。但角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曾听老猎人说过,圣山的守护兽不会无故攻击朝圣者,它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巨狼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恩希欧迪斯,仿佛在评估这个人类的灵魂。


    恩希欧迪斯没有停。他继续向前,径直走向那头巨狼。


    十步、五步、三步。


    巨狼低下头,嗅了嗅恩希欧迪斯身上的气味。它的鼻子抽动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然后它退开了,让出了道路,就像在行礼。它发出一声长嚎,声音悠远而苍凉,在森林中回荡。更多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响应,像是整个山脉都在为朝圣者让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恩希欧迪斯走过巨狼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最近的魏斯听见了那句话:


    “谢谢。”


    巨狼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但森林中那些注视的目光也随之消失了,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黄昏时分,恩希欧迪斯终于看见了圣山的轮廓——那是一座几乎垂直的黑色巨岩,顶端没入云层,永恒的冰雪覆盖着它的肩膀。蔓珠院建在山腰处,像一只栖息在巨人身上的白色飞鸟。


    还剩下最后一段路:穿过一片开阔的冰原,抵达圣山脚下的集结地。但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段——没有任何遮挡,风如刀割,而且……


    冰原上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两支队伍,分别来自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战士们裹着厚厚的毛皮,依然在瑟瑟发抖。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和菈塔托丝·布朗陶站在队伍最前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恩希欧迪斯踏上冰原时,菈塔托丝先开了口。


    “真慢。”她的声音被风送到恩希欧迪斯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要我们两家一起等着你,好大的排场。”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阿克托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紧锁。作为佩尔罗契家的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朝圣的严苛——他年轻时尝试过,但在四分之三处昏倒了,被抬了回来。那次的失败成了他一生的耻辱,也让他对任何完成朝圣的人抱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不信任的恩希欧迪斯。


    “他一路步行而来,”阿克托斯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菈塔托丝听见,“这倒确实不错。”


    菈塔托丝侧过头,面具般的微笑挂在脸上。“真稀奇,你竟也会夸他?听说这一路上,恩希欧迪斯是被交口称赞,受欢迎得很啊。”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锐,“阿克托斯,你可要小心点,说不定再过几天,耶拉冈德最虔诚的信徒就要从你阿克托斯变成他恩希欧迪斯了。”


    阿克托斯的手握紧了斧柄,但他控制住了情绪。“风凉话就免了,菈塔托丝。我虽不信任恩希欧迪斯,但他若做得对,我便说对。”他转向恩希欧迪斯,提高了音量,“恩希欧迪斯!按照传统,朝圣者在抵达终点前不能与任何人交谈。但我要告诉你——明天的圣猎,我会紧盯着你。如果你有任何亵渎信仰的举动,我的斧头不会留情。”


    恩希欧迪斯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阿克托斯。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等着。”


    然后他继续向前,从两支队伍之间穿过,走向圣山脚下那座临时搭建的营帐——那是为他准备的休息处,虽然按照传统,在朝圣结束前他不能真正“休息”,但至少可以避一避风雪。


    菈塔托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帘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转向阿克托斯,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得谈谈两天前的那场爆炸。”


    阿克托斯的眼神锐利起来。“怎么,难道菈塔托丝你要承认那是你布朗陶家所为?哼,我可不信,这事不是你的风格。”


    “不是我。”菈塔托丝说,“但我知道主谋是谁。”


    “谁?恩希欧迪斯自导自演?还是他手下的某个激进派?”


    “都不是。”菈塔托丝摇头,“这个人精通工程技术,对希瓦艾什家的内部运作和秘密了如指掌。而且……他刚刚被你我都认为已经出局。”


    阿克托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希瓦艾什家的老工匠?喀兰贸易的技术主管?还是……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诺希斯·埃德怀斯。”阿克托斯说,语气从猜测逐渐变为确信,“但他已经被革职,怎么可能……”


    “正是因为他被革职。”菈塔托丝打断他,“才能接触到一些恩希欧迪斯不想让他接触的东西。他现在和我合作,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一些……很有趣的情报。关于恩希欧迪斯到底在准备什么,关于那些传说中的‘山雪鬼’是否真的存在,关于明天的圣猎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让阿克托斯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阿克托斯,我问你:当猎场中不止有野兽,还有披着人皮的怪物时,你的斧头会砍向哪一边?”


    阿克托斯沉默了很久。风卷起雪沫,拍打在他的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耳光。最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中凿出来:


    “耶拉冈德会指引我的斧头。”


    “但愿如此。”菈塔托丝说,然后转身走向布朗陶家的营地,“因为到时候,我们可能没有时间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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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朗陶家的营地内,休露丝·布朗陶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焦躁地踱步。她穿着华丽的猎装,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锃亮,但脸上的表情却像个即将被送上考场却还没复习的孩子。


    “莫希!莫希!”她喊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人呢,跑哪儿去了?!”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莫希走了进来。这位侍女的步伐永远那么轻,那么稳,仿佛脚下的不是雪地而是铺着地毯的宫殿。她穿着朴素的侍女服,但腰间的束带上挂着一排飞刀,刀柄上刻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纹饰。


    “夫人。您找我?”莫希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找没找你,这还用问吗?!”休露丝瞪着她,“平时你不是挺机灵的,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瞎跑!我明明说了这次狩猎一定要好好准备……算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到莫希面前,抓住侍女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我可实话和你说了,莫希,你是我手下最可靠的战士。这次我能不能给布朗陶家争光,让菈塔托丝那个臭女人没话可说,可全都看你的表现了!”


    莫希任由休露丝抓着她的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夫人,恕我直言……”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是。”莫希轻轻抽回手,“属下认为,夫人若是真的有心在这次仪式上有所表现,令菈塔托丝夫人对您刮目相看,只将目光放在狩猎上,或许还有所不足。”


    休露丝愣住了。“这我也知道……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菈塔托丝那女人总会把一切都想好,半点空间也不给我留。哼,就算我承认她比我聪明一点点好了。”她攥紧了拳头,“但我也……我也不是个废物!所以这次不管怎么样,你都一定要给我大出风头,莫希!让我们一起压一压菈塔托丝那个臭女人的气焰,我一定要让她好好瞧瞧我的厉害!”


    莫希看着休露丝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渴望。这位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从来都活在姐姐的阴影下,被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待。她太需要证明自己了,需要到可以忽略一切危险的程度。


    “我明白您对布朗陶家的心意,夫人。”莫希说,声音依然平静,“既然如此,您就更不能只盯着狩猎本身来考虑这次的行动了。”


    “那你说说,我们还能干点什么?”


    “如果夫人相信我的判断——”


    “你这说的什么废话,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莫希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微不可察的弧度。“感谢您的信任,夫人。那么就请将此事交给我吧,我有一些想法……但需要见机行事,目前我还不能妄下结论。”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以及夫人,为了行动能够顺利,此事最好也不要对尤卡坦老爷提及。”


    休露丝眨了眨眼。“连尤卡坦也不行?也对,那家伙总是当我是个小姑娘一样拦着我做事,还和菈塔托丝告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咬了咬嘴唇,然后下定决心般点头,“那就全都交给你了,莫希!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请您放心。”莫希微微躬身,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休露丝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怜悯、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届时,属下一定会让您大出风头。”


    为了真正的谢拉格。莫希在心中默念,手轻轻按在腰间那枚刻有雪狐纹章、背面却有埃德怀斯家鹰徽裂痕的铜章上。


    休露丝没有注意到那光芒中的异样。她沉浸在即将证明自己的兴奋中,已经开始想象菈塔托丝惊讶的表情、想象自己在三族面前大放异彩的场景。她拍了拍莫希的肩膀,转身开始检查自己的弓箭,完全没看见侍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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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彻底降临时,恩希欧迪斯坐在营帐中,看着手中的念珠。


    最后一颗珠子刻着一句简短的经文:“路已铺就,行则必至。”


    帐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角峰的声音:“老爷,圣女大人派人来了,说想见您。”


    恩希欧迪斯收起念珠,整理了一下衣袍。“让她进来。”


    帐帘掀起,进来的不是传话的祭司,而是恩雅本人。


    她穿着圣女的正式礼服——纯白的长袍,银色的头冠,腰间挂着那串象征神恩的圣铃。但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一把狩猎用的长弓,弓身用圣山的黑铁木制成,弓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鞣制而成。


    恩希欧迪斯站起身,微微躬身。“圣女大人亲临,诚惶诚恐。”


    恩雅没有回应他的礼节性问候。她走到营帐中央,将长弓靠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后转身面对哥哥。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在柔和与冷硬之间不断变换。


    “从图里卡姆出发,步行来到喀兰圣山,确实是辛苦了。”恩雅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但……希望您真的能够找到正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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