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剧情小说》 第11章 最后的怯薛 第十一章:最后的怯薛 霓虹灯光如永不凝固的血液,在卡瓦莱利亚基的街道静脉中流动。距离“零号地块”的真相被红松骑士团与罗德岛探知已过去数日,那伪装成感染者收容中心的剥削系统——将尚有价值的骑士循环利用、将无劳动能力者秘密“处理”的屠宰场——其阴影正悄然改变这座城市的权力平衡。商业联合会急于掩盖丑闻,无胄盟受命清除知情者;而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在赛场上的每一场胜利,都在撼动这座资本巨塔的根基。 广播喇叭悬挂在每一根灯柱上,用同一种热情过度的腔调重复着信息,像这个时代所有的宣传机器,用喧闹掩盖思想的贫瘠:“——昨晚的比赛因逐魇骑士法术违规而终止!阻止事态恶化的正是我们的英雄,血骑士!——” 在红松骑士团藏身的废弃仓库里,声音从隔壁店铺漏音的广播传来。格蕾纳蒂,那个被称为“灰毫”的札拉克族女子,正用一块沾油的布擦拭她的铳械。她擦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仿佛只要稍快一些,某种东西就会从体内迸裂而出。 “平手?”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铰链,“逐魇犯规,不该直接判耀骑士晋级吗?” 索娜坐在一摞板条箱上,双腿悬空晃荡。这个被称作“焰尾”的扎拉克少女总能在最压抑的环境里保持某种轻盈的姿态——那是一种生存策略,她明白过度的沉重会让人提前崩溃。“他们不希望感染者顺利晋级,”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过空气,“当然。” 仓库深处传来金属的轻微碰撞声。查丝汀娜——那位来自草原、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黎博利族狙击手——正在校准她的弩。她的动作精确得像钟表机芯,每个零件归位的声音都清晰可辨。“瑟奇亚克刚和家人见面,”她头也不抬地说,“给他一点时间。” 格蕾纳蒂哼了一声,继续擦拭她的铳。油布划过金属表面,留下光滑的痕迹。“说真的,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她说。这话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对自己立场的再次确认——在这座城市里,保持明确的敌意比模糊的同情更安全。 “都看得出来。”索娜说,从箱子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确实,”查丝汀娜终于抬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像两块冰,“原来你没打算掩饰?” 格蕾纳蒂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看着手中铳械复杂的内部结构,那些齿轮、撞针、能量导管,它们组合在一起只为一个目的:高效地摧毁某个目标。这多么简单,远比人与人的关系简单。“我只是不明白,”她最终说,“一个前贵族,一个曾经用这套体制压迫别人的人,现在突然——”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索娜打断她,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座城市经常让我们忘了这点。我们都只是活着的人,不该在无尽的浪潮中迷失自我。” 广播适时响起,将话题切断:“——血骑士与逐魇骑士的旷世之战,明晚八点!锁定骑士之夜频道!——” 一阵尖锐而欢快的滴滴声从仓库角落传来。那台被艾沃娜称为“正义骑士号”的机器人——一个用废金属、过时电路和执念拼凑成的古怪造物——摇晃着圆筒状的身体移动过来。它的主体是个旧机油桶,顶部安装了不断旋转的传感器镜头,两侧机械臂末端的工具不时开合。这是艾沃娜从垃圾场捡回零件组装的辅助设备,能进行简单侦查和通讯中继,对缺乏资源的地下组织而言是无价之宝。此刻它正播放着一段录制好的电子音效,像是某种胜利的欢呼。 “哈!正义号!你没事!”艾沃娜的声音从仓库二层传来。这个被称作“野鬃”的佩洛族少女正试图从临时搭成的床铺上起身,她的左肩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暗红色在白色布料上像一幅抽象地图。她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着光。 索娜立刻跳下板条箱。“你还不能下床——” 格蕾纳蒂已经走过去,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扶着我。” 艾沃娜咧嘴笑了,尽管疼痛让这个笑容有些扭曲。她搭住格蕾纳蒂的肩膀,借力站起来。“谢啦,小灰。” “小灰是我独享的绰号吧?”索娜假装不满,但眼角弯起。 “借来用用。”艾沃娜单脚跳了一下,适应站立状态。 “要付版权费的喔。” 短暂的轻松像肥皂泡,升起,然后破灭。索娜走到艾沃娜身边,看着她苍白但依然充满生机的脸。这个少女在不久前的一次行动中濒临死亡,被一个神秘人物救下——那人留下战斧劈砍的痕迹,还有谜语般的话语。 “那天……”索娜开口,又停下。有些问题即使答案已知也必须问,这是一种仪式,确认彼此依然在同一现实中。 艾沃娜的笑容淡去。她看向仓库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从袭击现场带回的碎片,上面有干涸的血迹。“是,我看到了血骑士的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仓库突然安静。只有广播微弱的声音还在远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昆虫。 查丝汀娜放下手中的弩,转向她们。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沾有暗褐色污渍的金属片——那是从艾沃娜受伤现场找到的。“现场有鲜血法术的痕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那是种……很糟糕的法术。”她用手指轻触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源石结晶——所有感染者的共同印记,“现在,单纯的施法都会让我感到疼痛。难以想象操纵那种法术,血骑士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艾沃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片血雾,想起在濒死边缘看到的那个高大身影——他站在血与光的交界处,既像救赎者,又像某种献祭仪式的祭司。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一个萨卡兹,一个感染者,一个被困在“英雄”牢笼里的人。三年前,正是他在特锦赛夺冠,迫使商业联合会建立了表面合法的“感染者骑士制度”——尽管那本质上是将感染者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商品,但至少给了少数人一条活路。“血骑士……很强。”她最终说,语气复杂。 “我们都知道。”索娜点头。 “有血骑士,才有了感染者骑士的参赛机制。”格蕾纳蒂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物:感激、屈辱、无奈。成为联合会的玩物,失去尊严和自由,但至少——活着。她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上面是血骑士夺冠时的照片,被无数感染者视为希望的象征。 “活着才有机会奔跑。”艾沃娜说。这是她的信条,简单、原始、有力。她试着活动受伤的肩膀,疼得吸气,但眼神依然倔强。 查丝汀娜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像投出一块试探水深的石头:“耀骑士和血骑士,你们更支持哪一方?” 艾沃娜毫不犹豫:“血骑士。毫无疑问,他才是真正为感染者开辟了未来的人。” 格蕾纳蒂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铳械的扳机护圈:“但我们需要的是不懈的斗争,而不是安于现状。我选耀骑士。”她转向查丝汀娜,“你呢?” 狙击手的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看向索娜,后者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这是她缓解焦虑的方式。“我选索娜。”查丝汀娜说,语气理所当然。 “还能这样啊!?”艾沃娜抗议,但她的笑声中有了真正的温度。 就在这时,仓库外的街道传来某种动静——不是日常的喧哗,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移动声。查丝汀娜立刻抓起弩,无声地移到窗边。格蕾纳蒂将铳械上膛。索娜护住艾沃娜,眼睛紧盯着大门。 但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是城市日常的脉搏。他们放松下来,但那种警惕感像一层薄膜,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再也撕不下来。 --- 在商业联合会大厦的某间会议室里,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柔和——太柔和了,以至于所有物体的边缘都模糊不清,像浸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这种照明设计是有意的,它能让人放松警惕,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白金站在长桌前。她的真实姓名是欣特莱雅,但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使用,就像她几乎不再拥有“自己”。她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杀手组织的中层管理者,负责执行那些不便公开的任务。在她之上还有“青金”作为高层执行者(罗伊和莫妮克),而真正的掌控者是三位从不露面的“玄铁”。她身穿白色外衣,头发是精心打理的淡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不合时宜,像一件刚从展示柜取出的奢侈品。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但身体语言暴露了他的不适——他不断调整领带,好像那是一条慢慢勒紧的绞索。另一个是资深发言人麦基,他姿态放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一个钢琴家在无声练习复杂的乐章。 麦基先开口,声音平滑如丝绸:“董事会已经决定……对零号地块实施清理。”他停顿,观察白金的反应——她没有任何反应。“现阶段的感染者策略是错误的。” “错误呢……”白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味道。她想起零号地块——那个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为系统化剥削和处理设施。她执行过相关任务,见过那些被明码标价“处理”的感染者,像处理过期货物。尚有劳动能力的被送去危险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那是一个将人性彻底量化的地方。 “而且,罗德岛的领导人对零号地块的调查有些深入了。这也是无胄盟的失误。”麦基的指责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施加压力。 白金依然沉默。她知道沉默有时比辩解更有力量——至少,它能让她观察更多。 麦基继续说,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几位常务董事强烈要求无胄盟斩草除根。不能让罗德岛的医疗小队安然离开卡西米尔。”他向前倾身,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块白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没问题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克维茨在这时动了动,嘴唇微张,但又闭上。这个细小的挣扎没有逃过白金的眼睛。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怀揣理想进入体制,最终被体制吞噬。马克维茨还能挣扎,说明他尚未完全腐败,但这恰恰使他更危险,因为他可能做出不可预测的事。 “我明白了,”白金终于说,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但是,不是董事会全体的命令,而是‘几位常务董事’?” 麦基的微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你不需要过问。你的指挥权在我们手上。” “准确来说,是在那边那位马克维茨先生的手里。”白金的目光转向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避开她的视线,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好像那是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码。 “马克维茨……你知道该怎么办。”麦基说,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马克维茨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那个热情洋溢的自己,想起那些关于“改变从内部开始”的天真想法。现在他坐在这里,参与讨论如何谋杀一家医疗公司的成员——仅仅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权力的滋味,他曾经渴望的东西,原来是这样一种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粘稠液体。 “我会处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定。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纸张的重量。里面是目标信息、时间、地点,也许还有报酬数额。一套标准流程。 白金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完全吸收,像幽灵走过。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马克维茨盯着信封,久久没有动作。 “别想了,”麦基说,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就是游戏规则。要么玩,要么出局。你选择了玩,不是吗?” 马克维茨没有回答。他想起恰尔内——他的前任,那个“兢兢业业”最终被流放的人。也许恰尔内也曾坐在这里,接过类似的信封,做出类似的决定。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恰尔内,被新人取代,被体制排泄出去。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有照片,有行程表,有备注。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罗德岛的博士,那个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人;阿米娅,那个年轻的卡特斯族领袖。他们看起来普通,甚至无害。 但他们是目标。因为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看到了错误的东西。 马克维茨将纸张放回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卡西米尔的稳定。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更简单: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力、看似光明的未来。 “甜美的微醺,你该享受它。”麦基说,举起酒杯。 马克维茨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第一次觉得那像血。 --- 临光宅邸的训练场上,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将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微粒。玛嘉烈·临光——耀骑士——正用左手握住新调整的剑枪,缓慢地练习几个基础动作。她的右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每次移动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的表情平静,只有额头的细汗暴露了真实感受。 这柄武器是妹妹玛莉娅为她调整的杰作:传统的骑士枪造型,但在枪刃基部融合了米诺斯工艺的剑格,使其既能突刺也能挥砍。武器表面有细微的磨损,仿佛经历过爆破冲击——这是玛嘉烈在流浪岁月中战斗留下的痕迹,玛莉娅刻意保留了它们,认为那是姐姐历史的一部分。 佐菲娅站在场边看着。这个棕发的库兰塔女性曾是竞技骑士,现在更多以教练和家族朋友的身份留在临光家。她的眼睛紧盯着玛嘉烈的每个动作,像一台精密的诊断机器,分析着力道、角度和平衡的微小偏差。 “你受伤了?”她最终问道,走向训练场中央。 玛嘉烈停下动作,将剑枪插在地上作为支撑。“嗯,是在格挡的时候受伤的吧。当时没什么感觉……”她尝试转动右臂,眉头因疼痛而微皱,“也许伤到骨头了。” 佐菲娅蹲下,手指轻触玛嘉烈的手臂。她的触摸专业而谨慎,带着多年训练积累的经验。她从肩关节开始,向下按压几个关键位置——肱骨中段、肘关节、尺骨桡骨。每按一处,她都观察玛嘉烈的反应。“这里疼吗?这里呢?……你该去请一个医生,这会影响你之后的发挥——” 玛莉娅从宅邸后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袋用毛巾包裹的冰。“姐姐,用冰敷一下吧……” 玛嘉烈接过冰袋,敷在手臂上。冰冷的刺激让她吸了一口气,但肌肉随之放松了一些。 “法术不能治疗吗?”玛莉娅问,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这个年轻的库兰塔少女有着和她姐姐相似的金发,但气质完全不同——玛嘉烈像一把出鞘的剑,玛莉娅则更像剑鞘,内敛而温润。她穿着沾有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从工坊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佐菲娅摇头:“可以缓解疼痛和促进创口愈合,但如果是骨折的话,处理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她看向玛嘉烈,语气变得急促,“怎么办……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是风骑士,也是一名强敌,要是带着伤的话……” “佐菲娅,别这么担心。”玛嘉烈试图安抚。 “你让人怎么能不担心!”佐菲娅的声音提高,随即又压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转过身,深呼吸几次,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你总是这样。总是把伤势说得轻描淡写。” 玛莉娅走近,手指轻轻碰了碰姐姐受伤的手臂。绷带下隐约能摸到肿胀。“这样的……还算轻伤吗?”她喃喃道,然后抬头直视玛嘉烈的眼睛,“姐姐……你这么努力,变得这么强,是为了什么?为了夺得冠军吗?” 玛嘉烈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城市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呼吸。她看向宅邸主楼的方向,想起叔叔玛恩纳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冰冷而现实的话。 “‘在规则之中战胜不了规则的主人’,”她缓缓开口,重复叔叔的话,“叔叔是这么说的吧。” 玛莉娅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她记得那场谈话,记得叔叔语气中的嘲讽和疲惫。 佐菲娅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为玛恩纳辩护,也许是反驳——但玛嘉烈抬手制止了她。 “不,我知道,”玛嘉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叔叔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们要战胜的,并非制定规则的人。我们要打破的是规则本身。我们要教那些被驯化的站起身来,让那些堕落的重新看见光明。” 她再次看向主楼,玛恩纳的办公室就在那里。那个曾经辉煌、如今选择沉默的男人,此刻也许正站在窗后,看着这片他曾为之战斗的土地,眼中只有一片荒芜。她理解他的失望,理解他的选择,但她无法认同。 “叔叔他……只是不相信,”玛嘉烈继续说,“不相信还有人会跟随着灯塔的指引,向风暴发起冲击。但我不这么想。若是能驱散这苦暗,人们总是会前进的。” 老弗——那位退役老兵,真名巴特巴雅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从训练场边的阴影中走出。他走路时左腿微跛,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纪念。“这几天,你得听医生的话,静养。”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摩擦木头,“下一场比赛是对付风骑士吧?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恢复过来,后果很严重。” 光头马丁跟着出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曾是征战骑士,一次任务中手臂重伤,从此退出前线,在“呼啸守卫”酒吧当酒保。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像从石头上凿下的碎屑,坚硬而锐利。他举起自己的右臂——它看起来完好,但仔细看能发现手指微微颤抖,无法完全握紧。“别像我一样。”他说,声音沙哑,“明知手臂不行了还要勉强自己,最后只能沦落到这个下场。” 玛嘉烈对他们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些人曾是真正的骑士,现在只是退役的老兵,但他们依然保留着某种内核——那是商业化和娱乐化无法完全腐蚀的东西。“嗯,不劳各位费心了。” 就在这时,玛莉娅眼睛一亮,指向工坊方向:“姐姐!你看!” 老工匠科瓦尔从工坊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件金属制品。在黄昏光线下,它反射出温暖的金色光泽——一副新打造的臂铠,设计简洁而优雅,表面有精细的蚀刻花纹,既美观又实用。臂铠的关节处有复杂的联动结构,显然经过精心计算,以最大化保护同时最小化灵活性损失。 “这真是……惊人的速度,”玛嘉烈接过臂铠,手指抚过表面的纹路,“我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调整好。” 科瓦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如果只有我的话,那估计得花上个两三天。之前没有根据你的新武器调整护臂的结构,再说之前也不知道怎么调整啦。”他拍了拍玛莉娅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少女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过有了这一次教训,玛莉娅的动作很快呢。她画的设计图,我老头子都挑不出毛病!” 玛嘉烈转向妹妹,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柔和。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画面:玛莉娅生日那天,玛恩纳叔叔送了她一台小型无人机作为礼物——那是当时最新的型号,能自动巡航、拍摄。大多数孩子会高兴地玩耍,但玛莉娅没有。那个下午,她小心翼翼地将无人机拆解,零件整齐地铺在地板上,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研究每个部件,试图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直到傍晚才重新组装——虽然组装后无人机再也飞不起来了,但那份专注和天赋让所有人惊讶。 “我突然记起来,”玛嘉烈微笑,“有一年你的生日,玛恩纳叔叔给你买了一台小型无人机。结果你当天下午就把它拆掉了。” 玛莉娅的脸红了,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后来不是又拼起来了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科瓦尔大笑,笑声在训练场上回荡:“那时候她就令我惊为天人了!虽然拼好以后其实就不能飞了,但一个孩子竟然有着这么强的天赋——”他停顿,看向玛莉娅的眼神变得复杂,有骄傲,也有遗憾,“不过那会我总觉得玛莉娅也会成为骑士来着。不然我早该把工坊托付给玛莉娅啦。” 老弗哼了一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趁早吧,科瓦尔,我怕你不知道哪天就归西了。这工坊总得有人继承。” “哈?你在咒我早死吗?”科瓦尔瞪眼,但眼中带笑。 玛嘉烈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看着玛莉娅,认真地问:“你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吗?玛莉娅?” 玛莉娅的笑容渐渐淡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剑,在赛场上与对手交锋,现在更多时候握着扳手、刻刀和测量工具。掌心有薄茧,但位置和骑士不同。“嗯……我还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迷茫,“我只是喜欢让东西变得更好……喜欢理解它们如何工作。” “哈,玛莉娅还年轻得很呢。”老弗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只是……”玛莉娅抬起头,目光扫过训练场上的每个人——姐姐、佐菲娅、老弗、科瓦尔、马丁。这些人都以某种方式关心她,保护她,期望她。“像这样聊天,真是很久没有过了……”她轻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惊呼一声,“啊!我把给姐姐的凝胶修复液落在工坊了!新的臂铠还需要调试……很快就是比赛了吧?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跑向工坊,金发在身后飘扬。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玛嘉烈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难言:担忧、崇拜、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失落于自己无法像姐姐那样战斗,失落于找不到明确的道路。然后她消失在工坊门后。 玛莉娅在工坊里翻找,柜台上堆满零件、工具和半成品。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灰尘照成舞动的金粉。她找到了那管凝胶修复液,握在手中,感受着塑料管的冰凉触感。这是罗德岛生产的医疗用品,能加速组织再生,对骑士的伤势特别有效。 (姐姐……明明是挺重的伤……) (只是……她总是这样,从不喊痛,从不示弱……)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些不安的念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异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城市惯有的嗡鸣,而是某种金属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带着明确的敌意。 玛莉娅僵住,耳朵竖起。声音越来越近。 她悄悄移到窗边,从缝隙向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暮色中。他很高,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束——皮革与金属片拼接的护甲,披风破旧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丽。他手中拖着一柄长兵器,刃部在地面划出细碎的火星。他的脸上涂着油彩,图案古老而神秘,像某种失传的部族语言。 逐魇骑士。那个来自草原深处的库兰塔武士,脸上油彩是“梦魇”血脉的传统纹饰——传说中这一支库兰塔能在战斗中唤起敌人的恐惧幻象,故得此名。他在赛场上与姐姐战至平手,是个执着于古老传统“天途”(一种成年试炼)的怪人。 玛莉娅的心跳加速。她看到老弗已经上前,挡在那人面前。两人的对话听不清,但从肢体语言能读出紧张——老弗的姿态防御性很强,逐魇骑士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她应该留在工坊里。她应该等姐姐或其他人来处理。但某种冲动——也许是保护的本能,也许是对姐姐受伤的担忧——推着她走出去。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逐魇骑士转头,油彩下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非人的光芒。“……唔。”他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像猛兽的喉音,“你,不是她……你是……对了,你是她的妹妹。” 玛莉娅握紧手中的凝胶管,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在哪儿?”逐魇骑士问。他的声音很奇怪,既有草原风沙的粗粝感,又夹杂着某种受过教育的腔调——一个在两种世界间撕裂的人。 玛莉娅强迫自己站直,尽管膝盖发软。“你想找姐姐,做什么?” “我们的决斗还没有结束。” “但是比赛已经结束了!” “比赛……?”逐魇骑士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轻蔑,“我漫长的天途可不是为了一场比赛。” 玛莉娅试图讲理,声音因紧张而发颤:“那你就赢下和血骑士的比赛,下一轮不就可以和姐姐——” “够了!” 逐魇骑士的怒吼像实质的冲击。玛莉娅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比赛……骑士比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规则,观众,听听他们的欢呼!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可笑的亵渎吗!?” 玛莉娅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站在赛场上的时刻,想起那些震耳欲聋的呐喊,想起获胜后的鲜花与掌声——还有手臂上清晰的疼痛。她曾经以为那就是骑士的一切,直到失败让她看清表象下的空洞:那只是一场表演,观众要的是刺激,赞助商要的是利润,骑士只是棋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逐魇骑士继续前进,每一步都沉重如锤击地面。“岂可把我与那些供人把玩的弄臣相提并论!……我是怯薛的后裔,我必须完成天途。”他停下,距离玛莉娅只有几步之遥,“让开,我对软弱的孩子没有兴趣,我要找的是那个耀骑士——” “不。”玛莉娅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逐魇骑士眯起眼睛。“……你?”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你?”他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只不过是耀骑士的一个扈从。” “扈、扈从?”玛莉娅感到脸颊发热,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她确实曾是姐姐的扈从骑士,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什么也不是——不是骑士,不是工匠,只是一个迷茫的年轻人。 “你的美梦是别人给的,你的信念是从别处借的。”逐魇骑士的声音像解剖刀,精准地切入她最深的困惑,“你当然能以年轻为借口,来替你的迷茫开脱……但这又有什么意义?世人可以笑耀骑士迂腐执拗,但谁能否定她行为的强大?而你,你连骑士都不是。” 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玛莉娅的心里。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让开,否则我的刀刃将割破你的喉咙。”逐魇骑士举起长兵,刃部反射最后一缕天光,冰冷刺眼。 玛莉娅深吸一口气,吸入夜晚寒冷的空气。“不。”她重复,然后补充,声音更坚定,“我不能,让你见到姐姐。” 逐魇骑士歪头,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她在逃避?不,能绽放出那般光彩的耀骑士不会是这种人……那么,她受伤了?” 玛莉娅的瞳孔微缩。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逐魇骑士的眼睛。 “难道你要说,我在决斗中打伤了她,所以要等她痊愈之后,再发起挑战?”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充满被侮辱的愤怒,“厚颜无耻!” 长兵挥下。 玛莉娅本能地抬起手臂——一个毫无意义的防御动作。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痛,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向后推,重重摔在地上。她手中的凝胶管飞出去,在石板路上裂开,透明的胶体渗进砖缝。 她挣扎着坐起,手臂剧痛,视野模糊。她能感觉到骨头可能裂了,但还没完全断。 逐魇骑士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你,已遭恐惧浸染……”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像教师面对不成器的学生,“你根本做不到在我的面前镇定自如地挥舞武器,若是在战场上,你已是一具尸体。” 玛莉娅咬牙,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发抖,右臂麻木,但她还是撑起了身体。疼痛让她清醒,愤怒让她有力。 “这和……骑士与否无关。”她喘息着说,每个字都带着疼痛,“我只是想,保护,姐姐——” “耀骑士轮不到你保护,不知天高地厚的天马……”逐魇骑士再次举起武器。 就在这时,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矢擦着逐魇骑士的脸颊飞过,钉进他身后的木桩,箭尾剧烈震颤。那不是无胄盟青色或白色的箭——它的颜色更暗,材质更普通,但射来的角度和时机极其精准,显然是老手所为。 逐魇骑士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老弗站在工坊屋顶上,手中握着一张旧弓。那是他年轻时用的武器,弓身因常年使用而光滑发亮。他的姿态稳定,眼神锐利如三十年前,仿佛岁月只磨损了他的身体,未触及他的内核。“离那个孩子远点,梦魇。” “巴特巴雅尔。”逐魇骑士叫出老弗的真名,声音复杂——有尊敬,有失望,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你也要……阻拦我吗?” “玛莉娅!快,站起来,到我这边来!”老弗喊道,目光没有离开逐魇骑士。他已经搭上第二支箭,弓弦半开。 玛莉娅踉跄着跑向工坊。她的右臂疼痛难忍,可能是骨裂,但她无暇顾及。她躲到工坊墙后,背靠冰冷的砖石,大口喘气。 老弗从屋顶跳下,落地时旧伤让他微微踉跄,但立刻站稳。“你疯了吗?”他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人——问过年轻的自己,问过死去的战友,现在问这个被过去幽灵附身的年轻人。 逐魇骑士沉默片刻,手中的长兵微微下垂。“这不是你第一次问我。”他说,然后语气变得低沉,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以为,至少你……能理解。” “你无处可归了,孩子。”老弗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悲伤。他认识这个年轻人所属的传统——怯薛,草原帝国最精锐的骑兵,千年以前就已消散在历史中。如今只有极少数部族还保留着相关记忆,而“天途”是其中某些部族的成年礼:独自远行,挑战强者,证明自己。“告诉我,你的可汗在哪里?怯薛的长旗在哪里?大军的王帐又在哪里?”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历史已经过去上千年了……你活在一个怎样的过去?为什么要追寻那样的传统?这些东西能给你带来什么?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逐魇骑士没有回答。他脸上的油彩在暮色中显得诡异,像一副哭泣的面具。他突然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那些话用草原古语说出,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埋进心脏的种子。那时他很小,母亲躺在帐篷里,伤口感染,高烧呓语: “拓拉。你的名字,意味着‘草原’。你要,以你的血统为豪。” 然后是养父的声音,那个在卡西米尔城市中收养他的普通工匠,声音温和却疲惫。养父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卡西米尔的生活方式,试图让他融入: “拓拉。你要作为一个普通的库兰塔活着,这是很简单的。读书,长大,学会一些手艺活,娶一个漂亮的老婆。” 两个声音在他脑中交战,持续了二十年。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撕裂,选择了一条自己的路——一条指向毁灭,但也可能是救赎的路。他涂上油彩,拿起武器,踏上“天途”,寻找值得一战的对手,寻找某种能让他安宁的东西。 “巴特巴雅尔。”逐魇骑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从我的母亲死在野兽的獠牙下时,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是我自己的梦魇。” 老弗皱眉,弓弦拉得更紧:“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挣扎了很多年,在这个……骑士之国。”逐魇骑士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某个看不见的听众,“我试图成为普通人,但我做不到。草原在呼唤我,血统在拉扯我。最后,我还是被指引向了这条道路,为了实现我最后的理想。” 老弗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睁大。他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关于草原战士的归宿,关于那些无法适应和平时代的武士。“慢着,难道你这趟旅程是为了——” “不用多说。”逐魇骑士打断他,举起长兵,油彩下的眼睛燃烧着决绝的光芒,“你很衰老了,但是,你毕竟久经沙场。如果你执意阻拦……那我将踏过你,将亲自打倒我为数不多的血亲。”他摆出战斗姿态,那是草原骑兵冲锋前的姿势,“来吧。我将向前冲锋。” 老弗迅速举弓,但年龄和旧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逐魇骑士已经启动,速度快得超出预期,像一道离弦的箭—— “弗格瓦尔德师傅!躲开!” 玛莉娅从侧面冲出来。她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老弗推开,自己暴露在冲锋路径上。 时间似乎变慢。玛莉娅看到逐魇骑士眼中的惊讶——他没想到这个“软弱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看到长兵的刃部在视野中放大,看到自己手臂上因恐惧而竖起的汗毛,看到远处宅邸窗户后佐菲娅惊恐的脸。 然后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闭上眼睛,抬起受伤的手臂。 撞击。疼痛。但比预想的轻。 她睁开眼睛。逐魇骑士在最后一刻偏转了武器,用刀背而非刀刃击中她的手臂。即使如此,力量依然巨大——她再次摔倒,右臂传来骨头错位的可怕感觉,她咬住嘴唇才没尖叫出声。 老弗冲过来扶住她。“孩子!没事吧!” “没、没事。”玛莉娅咬牙说,汗水从额头滴下,混杂着灰尘和血,“不能让这个疯子去找姐姐……否则……!” 逐魇骑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眼中的怒火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拦住我,是指杀死我吗?”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探究,“生活在卡西米尔的骑士,真的还懂得厮杀为何物?”他摇头,声音里充满轻蔑,“不,你们做不到。巴特巴雅尔,你老了,而这匹不谙世事的天马,你对大地的残酷一无所知。你们阻拦我与她的决斗,即是在玷污我们双方的名誉。” “不!”玛莉娅突然大喊,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破土而出。她挣扎着站起来,左手指着逐魇骑士,“名誉之类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逐魇骑士僵住了。片刻的死寂,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哗。 “——那你的姐姐是在为什么而战!?”他的怒吼炸开,充满真正的愤怒,仿佛被触犯了某种神圣的原则,“你胆敢大放厥词!难道耀骑士执意在特锦赛夺冠,不正是为了重拾荣光吗!?” 玛莉娅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燃烧,一种她从未完全理解、但一直存在于血液中的东西。她想起姐姐的话,想起那些关于骑士真正意义的深夜谈话,想起自己站在赛场上时感受到的空虚——那种赢了比赛却输了自我的空洞感。 “我还是……”她慢慢站起来,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但背脊挺直,“不会让你过去的!绝不!” 她抬起左手——她不是左撇子,但现在右手无法使用。手掌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武器,没有盾牌,只有一只空手,和上面逐渐亮起的微光。 那是法术的光。很微弱,很不稳定,像风中残烛。玛莉娅从未在战斗中使用过法术,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临光家族确实有法术传承——那是源自天马血脉的古老技艺,但她从未深入练习,只学过一些基础理论。但此刻,某种本能驱使她这样做——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照亮。就像姐姐做的那样,就像真正的骑士应该做的那样:成为光,哪怕只有一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淡金色,温暖,脆弱。它照亮她脸上的血——刚才摔倒时脸颊擦伤,血痕在光芒下像金色的纹路,勾勒出她稚嫩而坚定的轮廓。 逐魇骑士看着那光,看着血,看着这个少女眼中燃烧的东西。他感到困惑,然后是震撼。这匹天马弱小、受伤、迷茫,但她站在这里,用身体挡住去路。为什么?荣耀?名誉?不,她说那些不重要。那么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漫长的天途中见过的许多景象:草原上保护幼崽的母兽,哪怕面对狼群也不后退;边境村庄里挡在士兵面前的老人,只为给村民争取逃跑时间;还有那个在莱塔尼亚见过的女巫,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一群素不相识的感染者,直到被源石吞噬…… 奉献。牺牲。 这种品质,在他追寻的传统中被歌颂,但在这个时代被嘲笑为愚蠢。然而此刻,在这个“软弱的孩子”身上,他看到了它的真实形态——不是史诗中的宏大叙事,而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我要保护这个人,为此我愿意付出代价。 他的怒气突然消散,像被戳破的气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羡慕?羡慕她还能如此纯粹地相信某个东西,羡慕她还能为了他人奋不顾身。 “天马。”他开口,声音柔和下来,几乎算得上温和,“你只靠他人信念,是无法强大的,除非你真正坚信那个信念。”他停顿,看着玛莉娅眼中闪过的痛苦——那句话击中了真相。她确实在借用姐姐的信念,她确实还没找到自己的路。“但你,并不相信。” 玛莉娅的光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熄灭。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此刻她不在乎。 逐魇骑士放下武器,刃部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奉献,牺牲。”他低声说,像在念诵古老的经文,又像在提醒自己什么,“你先天地……有着这种近乎自毁的美德。不失为给我的一次教训,天马,末裔。”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但没有回头。 “也许……”他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他想说:也许我生长在你的环境里,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也许真正的强大不是武力,而是这种愿意为他人燃烧的意志?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别这么软弱,拓拉。别这么软弱! “不,没什么。”他最终说,继续向前。 他的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清晰无误: “替我转告耀骑士,我与她的决斗未了,只是暂时搁置。” 玛莉娅呆立原地,法术的光渐渐熄灭。手臂的疼痛这才全面袭来,她踉跄一步,被老弗扶住。老人检查她的手臂,脸色凝重。 “你做到了,孩子。”老弗说,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敬意,还有一种长辈的骄傲。 玛莉娅没有回答。她看着逐魇骑士消失的方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明悟:刚才那一刻,她触碰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关于自己,关于姐姐,关于骑士这个称谓背后可能的意义。她保护了姐姐,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而那个“也许”之后未说出口的话,也许永远无人知晓。 --- 在罗德岛下榻的酒店套房里,博士站在窗前,看着下方街道流动的车灯。那些光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沿着预设的路径前行,从不停歇,从不质疑。这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零件,执行着被分配的功能,很少思考为什么。 砾站在博士身后几步远。这个札拉克族女性身穿征战骑士的轻甲,但姿态不像军人那样僵硬。她更像一只警惕的猫,随时准备跳跃或隐藏。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给人一种天真与危险并存的感觉。 “耀骑士,血骑士,眨眼间,特锦赛也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她开口,声音轻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按照积分推算的话,耀骑士已经对决赛唾手可得了呢。”她停顿,等待回应,但博士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敲击着某种节奏。 砾习惯了这种沉默。她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您,不感到喜悦吗?” 博士终于转身。灯光下,这个身穿罗德岛制服的人面容总是藏在阴影中,难以解读。但砾学会了从其他细节读取信息:手指的轻微敲击,呼吸的节奏,肩膀的微小角度。此刻博士的肩膀放松,但手指敲击的速度比平时略快——也许在思考,也许在担忧。 “商业联合会要是愿意乖乖看着临光夺冠就好了。”博士说,声音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砾点头,走到小茶几边,开始烧水泡茶。这是她的习惯,用琐碎的动作缓解紧张。“您说的是。不过,就算联合会有什么阴谋,我相信监正会和博士您,也会帮临光渡过难关的。”她将茶叶放入茶壶,动作优雅得像某种仪式,“只不过,问题真的只在商业联合会身上吗……他们擅长的绝非亲自动手,而是播下种子……静待发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博士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转而问:“经历了感染者事件,民众还能接受吗?” 砾倒热水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会有很多抗议的声音。”她说,然后笑了——那是一种不带愉悦的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嘻……但血骑士那时,难道不也是如此吗?可真当血骑士捧起奖杯,欢呼声和钞票淹没了大众的视野后,谁还会记得呢?”她将第一泡茶倒掉,开始第二泡,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大家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博士,无论谁赢了,接下来他们只要代表‘感染者’发声,事情就会迎刃而解。”她抬头,眼睛在阴影中闪烁,“卡西米尔欢迎冠军。或者说,卡西米尔只欢迎冠军。” “临光小姐最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博士说,走到沙发边坐下。 砾端着茶盘走过来,将一杯茶放在博士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她思考片刻,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您的意思是……血骑士吗?不,您不会说这么肤浅的话……”她摇头,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无论怎样,我愿意相信您和临光小姐能攻克难关。” “阿米娅和各位医疗干员还好吗?”博士换了话题,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砾放松了一些,靠在沙发背上。“嗯,今天也在有条不紊地对感染者骑士进行检查和医治。罗德岛出色的效率有目共睹,我可以理解为何大骑士长愿意对你们如此信任。”她的语气变得微妙,带着一丝调侃,“不过……明明我就在您身边,您倒是不愿意关心一下我呢?这可让人有些伤心。” 博士放下茶杯,看向砾。这个年轻的札拉克女性总是游走在真诚与表演之间,很难分辨哪一面是真实的。也许两者都是,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 “确实该感谢砾小姐对我们的帮助。”博士说,语气认真。 砾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前倾:“感谢……具体是要感谢什么呢?” “感谢砾小姐尽职的护卫。” “这是职责所在,”砾立刻回答,像背诵训练过的台词,表情也变得严肃,“既然接到了命令,那么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博士看着她。这个回答太完美,太迅速,太缺乏人性。砾意识到这点,微微偏头,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感谢砾小姐为束手束脚的我们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情报。”博士又说。 砾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能说的,其实都是大骑士长阁下愿意让我说的。虽然很想坦然接受博士您的道谢,不过,真正帮助罗德岛的,是那位阁下才是。”她顿了顿,补充,“我只是……传声筒。” “感谢砾小姐陪我聊天打发时间?”博士给出第三个选项,语气轻松了些。 砾笑了,这次笑声里有真实的温度,像冰层裂开一道缝。“哎呀……原来我们的交谈,在您看来不过是闲聊而已?”她用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呵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继续陪您一直闲聊下去。毕竟,和博士聊天很有趣呢。”她站起身,绕过茶几,停在博士面前很近的距离,“那么,博士打算怎么感谢我呢?” 这个位置打破了正常的社交边界,进入了一个模糊的地带——既可能是亲密的表示,也可能是攻击的前奏。砾的表情天真,但眼神深处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在审视。 对话在这里可以走向多个方向。博士可以选择礼貌的回避,或真诚的感谢,或任何安全的选择。但博士选择了第四条路: “悉听尊便。” 砾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词在卡西米尔有特殊的含义——在骑士传统中,它意味着完全交出主动权,将决定权交给对方,通常用于宣誓效忠或表达绝对信任。在日常对话中,它则显得过于沉重,甚至危险。 “博士……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砾的声音变得危险地柔软,像丝绸包裹的刀锋,“‘悉听尊便’在我看来,可是受到拷问时最不该说的话哦?大部分人也许是嫌麻烦才会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不过有时候……对方会做出一些出乎预料的举动也说不定。” 她绕过书桌,停在博士面前很近的距离。她的手轻轻按在博士肩膀上,力度适中,既不算冒犯,也不算亲密。 “那么博士……能麻烦您往后坐坐吗?”砾说,声音就在耳边。 博士照做,坐进扶手椅。 “闭上眼?”砾的声音更低,“我不想让博士的眼睛受伤……接下来……”她的手从肩膀移到博士的眼睛上方,但没有触碰,只是悬停在那里,能感受到体温的辐射。“博士,请不要睁眼。如果您看见了无胄盟杀手的模样,那恐怕您别想安然离开卡西米尔了喔?” 她的语气半开玩笑,但话里的威胁是真实的。无胄盟的规矩之一:被看见真面目的目标必须灭口,或者看见者必须死。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轻微的响声——不是风吹,而是某种东西被切断的声音。窗户的锁舌被精准地破坏,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2章 叹息 第十二章:叹息 大骑士领的霓虹永不熄灭,除非有人掐断它的血管。 砾推开酒店房门时,显示屏的光映在她脸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阴影。这位札拉克族的骑士曾是监正会派来监视罗德岛的眼线,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感染者被围猎的惨状、商业联合会精致表皮下的腐臭、耀骑士归来后掀起的无声浪潮——让她手中的每日报告越来越难以下笔。她带来的是一纸许可:监正会同意罗德岛代表“游览城市”。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恩赐,但砾知道,这恩赐的边界画在商业联合会的棋盘上,每一格都标好了价码。 阿米娅站在博士身旁,她的耳朵微微抽动,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窗外,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骑士竞技的预告片,血红色的铠甲与漆黑的雾气交替闪现。 “我们该出门吗?”阿米娅轻声问。 博士点了点头。他的面孔藏在面罩之后,没人能看清表情,但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敲击出某种节奏——三短一长,像是某种古老的电码。 他们走进商业区时,芙蓉立刻皱起了鼻子。爆米花的甜腻、油炸食品的焦香、合成调味剂刺鼻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浓汤。街道两侧的店铺像张开的口器,橱窗里塞满了骑士周边:缩小版的铠甲、印着徽章的T恤、会发光的长枪模型。 一家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他的笑容经过精心训练,嘴角上扬的角度与商业联合会员工手册第二十七条完全吻合。“耀骑士的粉丝?来对地方了!” 店里摆满了玛嘉烈·临光的玩偶。它们有着统一的金色头发、程式化的坚毅表情,包装盒上印着“限量发售”的水印。夜莺伸手触碰一个玩偶的脸颊,她的手指在绒毛上停留了太久,久到砾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 “买一个吧。”博士说。他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 交易完成了。老板点收龙门币时,手指在终端机上划得飞快,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砾知道,这些钱的一部分会流入商业联合会的账户,另一部分会变成税款,最后一点零头才属于这个满脸堆笑的人。这就是卡西米尔的循环——血液从边缘流向中心,滋养着那颗永不餍足的心脏。 不远处,竞技场的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扭曲成一种亢奋的尖叫,每一个音节都经过市场部的测试,确保能最大程度刺激观众的多巴胺分泌。 --- 赛场内,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铠甲是暗红色的,不是喷涂的油漆,而是浸透了无数场战斗后氧化发黑的血迹。这位萨卡兹感染者曾是矿工,在成为骑士前连像样的训练都没受过。如今他被奉为感染者的英雄,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背负着整个群体的期望——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也是一座黄金的牢笼。对面,逐魇骑士拓拉摆出古老的起手式,长刀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脸上涂抹着草原部族的油彩——靛蓝与赭红交织的图案,在卡西米尔人眼中这只是野蛮人的化妆,但砾知道,每一个图案都对应着一段失传的史诗。 比赛开始的铃声像刀片划过空气。 拓拉率先冲锋。他的步伐不是现代骑士竞技教条中的“高效步伐”,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韵律的奔袭,仿佛脚下不是合金地板而是无垠的草原。长刀挥出的轨迹划破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鸣响。 狄开俄波利斯没有躲。他的巨斧迎上去,碰撞的瞬间,火花如血沫般溅射。 看台上,感染者们屏住呼吸。他们中的大多数坐在隔离区——那是一块用透明树脂板隔开的区域,官方说法是“保护普通观众免受源石粉尘污染”,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他们的手掌按在树脂板上,留下汗湿的印迹,眼睛死死盯着赛场,仿佛血骑士的每一次挥斧都在替他们砍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你的气势哪里去了?”血骑士的声音通过盔甲的共鸣传出,低沉如地底的回响。 拓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念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语言。随着音节吐出,黑色的雾气从他的铠甲缝隙中渗出——不是源石技艺常见的光影效果,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雾气在空中凝聚、塑形,渐渐勾勒出轮廓:飘扬的旗帜、战马的轮廓、手持长弓的骑手。那是他追寻的“天途”——库兰塔古老传说中的精神试炼之路,一条在现世寻找失落荣光的朝圣之途。 大嘴莫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导播室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切镜头”,有人在问“这是不是违规特效”。但裁判席保持着沉默。商业联合会的代表坐在玻璃包厢里,手指敲击着膝盖,脸上浮现出兴趣盎然的表情——这很好,戏剧性,有卖点,明天的头条有了。 黑雾中的幻影开始冲锋。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那是记忆的震颤,是成吉思汗的怯薛军穿越千年时空投下的阴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狄开俄波利斯笑了。笑声从他头盔下传出,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他松开一只手,握拳捶打自己的胸膛,铠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接缝处渗出,不是受伤,而是主动释放——那些血珠悬浮在空中,拉伸出细长的丝线,在他周围编织成一张猩红的网。这是他的法术,以自身血液为媒介的“鲜血技艺”,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矿石病的侵蚀。 “活在过去的梦魇。”他说,“一个可怜人。” 红网与黑雾碰撞。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消融,像热水浇在积雪上。幻影骑兵在接触到血丝的瞬间溃散,重新化为虚无的雾气。但拓拉本人已经逼近,长刀刺向铠甲的缝隙——那里是腋下,是护颈与胸甲的接合处,是所有铠甲设计中最脆弱的点。 刀尖刺入了。 只有一寸,但确实刺入了。狄开俄波利斯身体一晃,单膝跪地。看台上爆发出惊呼,感染者的惊呼中混杂着绝望——他们的英雄要倒下了? 但跪地只是假动作。血骑士的手臂猛然收紧,夹住了刀刃。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沿着刀身逆流而上,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缠向拓拉的手腕。年轻的梦魇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刀已经被血凝固定住。 “缺乏实战经验,”狄开俄波利斯缓缓站起,“是你的弱点。” 他的巨斧横扫。拓拉不得不松手弃刀,后跃躲闪,但斧刃带起的风压仍然击中了他的胸膛。年轻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赛场边缘的能量屏障上,屏障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黑雾消散了。 裁判团的铃声响起,急促而刺耳。大嘴莫布终于找回声音,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胜利宣言,但他的话语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隔离区里,第一个感染者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没有喊口号,只是用拳头捶打树脂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那声音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最后整个场馆都回荡着这单调而沉重的节奏。其他观众转过头来看,脸上混杂着困惑、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血骑士举起手。不是胜利的手势,而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视线越过倒地的拓拉,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在远处贵宾席的一个位置。 玛嘉烈·临光坐在那里。她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瞬,但足够传递许多无须言说的信息:他们都戴着面具,一个是感染者的英雄面具,一个是归来的耀骑士面具;他们都困在别人书写的故事里,挣扎着想要撕开一页,写下属于自己的句子。 --- 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马克维茨关掉了显示屏。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移动城邦。街道如发光的血管,车辆像血液中的细胞有序流动,广告屏不停闪烁,推送着消费的指令——买这个,看那个,成为这样的人。就在昨天,他被迫签发了清理“零号地块”的命令——那座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丢弃的系统。尚有价值的成为骑士或被送去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 多么完美的机器。 麦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纸张本身就意味着机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红色印章。 马克维茨翻开报告。里面是舆情分析数据、社交媒体监测图表、不同阶层对“感染者问题”的认知变化曲线。所有线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恐惧在上升,容忍度在下降,而“合理的解决方案”正在舆论场中悄悄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这里的“解决方案”,指的是更严格的管制、更彻底的隔离,以及零号地块那样的“高效处理”。 “软保险已经生效。”麦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光有保险不够,我们需要确定性。” “零号地块那边……” “按计划进行。”麦基打断他,“董事会的意见很统一——不能再有第二个血骑士了。一个象征就够了,太多的火把会点燃整片草原。” 马克维茨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摩挲。纸张的质感粗糙,是再生纤维做的,商业联合会连这种细节都要标榜环保理念。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麦基带他参观这座大厦,指着墙上一幅画说:“看,这是卡西米尔的过去。” 那幅画画着一名骑士冲锋,背景是燃烧的村庄。画框下的铜牌写着:《征服乌萨斯边境,纪元1024》。 “历史总是重复。”麦基当时说,“只是形式不同。” 现在马克维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征服从未停止,只是骑士换成了公司,长枪换成了合同,战利品从土地变成了人心。而零号地块,就是这场新征服的前线堡垒——用效率和利润包装起来的屠宰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墨水是特制的,含有微量的源石粉末,在紫外灯下会显现出防伪纹路。签完字后,他把笔放回笔座,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一件事。”麦基说,“无胄盟那边,罗伊报告说‘白金’的情绪不太稳定。” 马克维茨想起那位白发库兰塔杀手。她最近任务屡次失败:没能阻止耀骑士接触感染者,导致清除计划流产;绑架玛莉娅又被赏金猎人托兰救走。更关键的是,她开始质疑命令,甚至私下调查无胄盟高层的动向——这在组织里是致命的危险信号。 “处理掉?” “不,还不是时候。”麦基微笑,“棋子要物尽其用,尤其是那些知道自己即将被牺牲的棋子——他们会挣扎,而挣扎往往能带出更多藏在暗处的鱼。” 马克维茨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刚来到大骑士领时,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感染者乞丐。那人蜷缩在暖气口旁,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生锈的硬币。马克维茨当时给了他一张钞票——不是出于同情,而是想快点摆脱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现在他明白了,那双眼睛从未离开。它们无处不在,在隔离区的树脂板后,在零号地块的监控镜头里,在血骑士铠甲渗出的每一滴血中。而他,马克维茨,商业联合会的新任发言人,正坐在这座塔的顶层,亲手签署让更多眼睛永远闭上的文件。 --- 闪灵站在屋顶上,风掀起她白色的衣袍。 这座建筑废弃已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像一具被剥皮的野兽骨架。她选择这里是因为视野——可以俯瞰三条街道的交叉口,也能看见罗德岛下榻酒店的后门。她不需要等太久,无胄盟不会放过这个制造混乱的机会。昨晚博士刚刚通过马克维茨的私人渠道,向商业联合会部分董事传递了警告:如果罗德岛代表出事,他们掌握的关于零号地块的秘密交易记录将立即公开。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而闪灵是棋盘上的守护者。 莫妮克出现时没有任何预兆。她从一个通风管道滑出,动作轻盈得像猫,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有惊起。她穿着无胄盟标准的暗色作战服,但做了一些改装——肩部增加了额外的缓冲层,肘部缝有磨损痕迹明显的皮革补丁。这是个实用主义者,闪灵判断,不在乎外表,只在乎效率和隐蔽性。但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疲惫,以及深藏的不耐烦。连续数周的高压任务,处理感染者,监视骑士,清除“不稳定因素”——这种无休止的肮脏工作正在磨损她的职业外壳。 青金大位拉开长弓。弓身是复合材料的,弓弦浸过特制药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箭矢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黑色的晶体——源石压缩体,击中目标后会碎裂释放粉尘,造成二次感染。她瞄准的是酒店三楼的窗户。阿米娅的房间。 闪灵迈出一步。她的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瓦片,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莫妮克的箭没有射出,但弓弦已经绷紧到极限。两人对视着,距离二十米,中间是空旷的屋顶。 “赦罪师。”莫妮克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查过你们的资料——少得可怜,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存在痕迹。” 闪灵没有回应。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剑裹在布套里,从外表看只是一根不起眼的棍子。但莫妮克知道那是什么,无胄盟的情报网虽然漏洞百出,但在某些关键信息上从不犯错:这把剑的主人曾是卡兹戴尔赦罪师的一员,那是一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血腥味的萨卡兹组织。 “三箭。”莫妮克突然说,“你能正面接我三箭,我就放弃今天的任务。” 这是个陷阱,但闪灵点了点头。她需要时间,博士和阿米娅正在砾的引导下通过备用通道撤离,每一秒都珍贵。而且,她在这个维多利亚前军人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试探,不是对敌人实力的试探,而是对自己内心选择的试探。莫妮克在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向上级交代的“尽力了”的借口。 第一箭射出时几乎没有声音。箭矢旋转着切开空气,轨迹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的线。闪灵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箭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钉进身后的砖墙,箭尾兀自震颤。 莫妮克的瞳孔收缩。不是因为闪灵躲开了,而是因为躲开的方式——那不是一个战斗动作,而是一种……舞蹈?她的脚步移动轨迹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在遵循节拍。这不是战场上练就的技巧,这是某种更古老、更仪式化的传承。 第二箭来了。这次是连射,三支箭呈品字形封锁了所有闪避角度。莫妮克的手指在弓弦上跳动,快得出现残影,那是她在维多利亚军队服役时练就的技巧——“女王的连珠”,教官这么称呼它,并说整个旅只有三个人掌握。她曾用这招在雨夜的密林中追杀一名征战骑士七天七夜,最终将箭矢送入对方的后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闪灵拔剑了。 动作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剑身离开布套的每一个瞬间。那是一把朴素得过分的剑,没有装饰,没有铭文,剑刃反射的月光也显得黯淡。但她挥剑时,时间仿佛发生了错位——剑明明刚出鞘,下一刻已经回到原位,而那三支箭齐齐断成两截,掉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折断的枯枝。 “你到底是什么?”莫妮克问。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认知被颠覆时的本能反应。这不是剑术,这是某种触及法则边界的东西。 闪灵终于开口:“一个不想看到更多杀戮的人。” “太晚了。”莫妮克苦笑道,她的手指在弓弦上放松了一些,不是放弃,而是某种疲倦的妥协,“杀戮已经开始了,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你以为只有物理的死亡才算杀戮吗?那些被剥夺希望的人,被碾碎尊严的人,被变成数据表格上一个数字的人——他们不也是在死去吗?” 第三箭射出。这一箭不同,箭身在飞行中开始发光,从幽蓝渐变成炽白。它在燃烧自己,将所有的物质转化为动能,这是同归于尽的一击,是莫妮克在军事演习中从未使用过的禁术。射出这一箭时,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决绝,而是释然,像是终于可以结束某种漫长的煎熬。 闪灵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她的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词,那个词的音节古老得连她自己都快遗忘。剑身亮起柔和的光,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温暖如晨曦的光辉。这是“晨昏”的剑术,赦罪师传承中关于生命与边界的技术,她早已发誓不再轻易使用——每一次挥舞都在唤醒她想要埋葬的过去。 箭与剑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像蜡烛被吹灭。光之箭碎裂成万千光点,散入夜空,如同逆行的流星雨。而闪灵的剑完好无损,只是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别的东西。每一次使用这份力量,她都能听见那些逝者的低语,看见那些她未能拯救的面孔。 莫妮克放下了弓。她盯着闪灵看了很久,目光从剑移到她的脸,最后停在她削去的双角上——那是萨卡兹身份的象征,削去它意味着什么?自我放逐?隐藏身份?还是某种残酷仪式的一部分?她没有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沉重。 她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楼宇的阴影中。她没有说“我认输”,但她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任务失败了,但她没有遗憾。也许明天董事会会问责,也许玄铁的箭会指向她,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对自己说,她面对了某种真实的东西,而不是继续在谎言中张弓搭箭。 闪灵站在原地,直到夜风冷却了她剑上的温度。她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霓虹将云层染成诡异的紫色,看不见星星。但在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不是真实的星辰,而是记忆中的星空,在卡兹戴尔的旷野上,在一切尚未崩坏的时候,在她还相信手中的剑可以守护什么的时候。 她收起剑,重新裹上布套。布料摩擦剑身发出沙沙声,那声音让她想起萨卡兹古老的安魂曲,每一个音节都在悼念那些不该逝去的生命。然后她转身离开屋顶,去与博士他们会合。战斗还未结束,长夜还很漫长,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亮剑光,黎明就总有一线可能。 --- 废弃仓库里,红松骑士团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 索娜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手里摆弄着一枚芯片——那是从商业联合会服务器偷出的数据副本。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重得像一块铅。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零号地块的真实运营记录、感染者“处理”的流水账单、无胄盟部分成员的代号和联络方式。还有瑟奇亚克家人的关押地点——虽然他们已经被白金“释放”,但这份记录证明了商业联合会系统性地利用人质控制骑士。 塑料骑士本人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其他人。他的妻子和孩子缩在角落,女人抱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孩子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孩子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瑟奇亚克看着窗外夜色,想起自己曾是骄傲的骑士贵族,穿着锃亮的铠甲在赛场上接受欢呼。如今却连让孩子安全睡一夜都做不到,还要靠一群感染者骑士冒死窃取的数据才救回家人。这种反差像一根刺扎在喉咙,吞咽时带来血腥味的疼痛。 “你们该走了。”瑟奇亚克突然说,没有转身,“趁现在还能走。” 格蕾纳蒂抬起头。她的灰发沾满灰尘和血渍,但眼神依然锐利。“走?去哪儿?卡西米尔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 “去小城镇,去乡下,去移动城市轨道够不到的地方。”瑟奇亚克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有新的伤口,是昨夜与无胄盟交战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渗出细微的血丝,“我已经联络好了,有一辆运输车今晚出发,目的地是哥伦比亚边境的定居点。那里没有骑士竞技,没有商业联合会,至少……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吃人机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付了多少钱?”查丝汀娜问。她永远这么直接,像她的弩箭。 “所有积蓄。”瑟奇亚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反正留着也没用了。骑士身份被注销了,账户被冻结了,这些钱是用我妻子的珠宝换的——她藏了一些,没告诉任何人,连我也不知道。” 女人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瑟奇亚克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在说:不要说谢谢,不要道歉,这是我们欠你们的。为了救我的家人,你们差点死在商业联合会大厦里,这份债我还不起,只能带着它离开。 艾沃娜从一堆废铁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齿轮。她的“正义骑士号”在昨天的战斗中损毁严重,现在只剩一堆零件,但她还是固执地在废料堆里翻找可用的部件。“我不走。”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血骑士赢了,你看见那些感染者的眼神了吗?那是希望,真正的希望!他们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在喊商业联合会安排好的口号,是发自肺腑的——” “希望?”瑟奇亚克的语气突然变得尖刻,那尖刻不是针对艾沃娜,而是针对这整个扭曲的世界,“你知道希望在大骑士领是什么吗?是商品,是可以包装出售的幻觉!他们让血骑士赢,是因为他‘安全’——一个已经驯服的英雄,一个不会咬主人的看门狗!你以为他的胜利是感染者的胜利?不,那是商业联合会的胜利!他们证明了就算让感染者站在聚光灯下,一切也还在控制之中!” 仓库陷入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汽笛声,那是夜间货运列车在进出站,运载着这座城市的给养和垃圾。列车的节奏规律而冷漠,像这座城市的心跳——稳定,高效,不为任何人的悲喜停留。 索娜站起来,走到瑟奇亚克面前。她比对方矮一个头,但仰视的眼神里没有怯懦。她的矿石病已经很严重了,脖颈上的源石结晶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镶嵌在皮肤里的黑色星星。“你说得对,”她平静地说,“血骑士可能是被利用的。但我们呢?我们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吗?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那些还留在零号地块的人呢?那些连成为‘骑士商品’资格都没有的普通感染者呢?” 她举起芯片,让它反射仓库里唯一那盏吊灯的光:“这里面装着真相。也许现在没用,也许永远没用,监正会可能早就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普通市民可能根本不在乎。但只要我们把它带出去,交给值得托付的人,就总有机会。真相不会过期,它只会等待——等待一个愿意相信它的人。一个,两个,一百个……直到足够多的人说:够了,我们不要再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瑟奇亚克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札拉克感染者。她随时可能倒下,可能在下一次战斗中就再也站不起来,但她的眼睛依然燃烧着某种东西——那不是希望,瑟奇亚克想,那是更原始、更顽固的东西:拒绝。拒绝被定义,拒绝被安排,拒绝被无声地抹去。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座堡垒。 运输车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司机是个沉默的黎博利老人,他看了仓库里的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示意瑟奇亚克一家上车。车门是厚重的金属板,关上时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棺材合盖。瑟奇亚克扶妻子上车时,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 车门关上时,孩子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趴在车窗上朝外看。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艾沃娜,那个总爱大笑、会用废铁拼装机器人的姐姐。孩子举起小手,五指张开,贴在玻璃上。 艾沃娜也举起手,咧嘴笑着,尽管她的笑容因为脸上的伤口而扭曲。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个齿轮,金属的边缘硌疼了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松开。 车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然后被夜色吞没。格蕾纳蒂走到索娜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壶。壶身是军用的绿色,表面有许多磕碰的痕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格蕾纳蒂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索娜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壶的内胆该换了,但他们没钱买新的,“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每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向前。” 查丝汀娜没有加入对话。她站在仓库门口,弩箭抵在肩上,眼睛盯着外面的街道。她在站岗,这是她表达支持的方式:用沉默的守护,让同伴可以暂时放下武器,喝一口水,喘一口气。远处,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绚烂,像一片永不熄灭的虚假星空。但在那片星空下,在这个破旧仓库里,几簇真实的火苗还在燃烧,微弱,固执,不肯认命。 --- 玛恩纳·临光站在训练场的阴影里,看着侄女挥剑。 玛嘉烈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个发力点都符合教科书的标准,每一次呼吸都调节在最佳节奏。但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具精心调试的机器,失去了临光家族剑术里应有的某种东西——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鲁莽的炽热。那种炽热曾让她的父亲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也让她的叔叔玛恩纳在年轻时相信骑士精神可以改变世界。现在那种炽热似乎转移到了别处,转移到她与感染者的接触中,转移到她对商业联合会的公开质疑中,转移到她将整个家族重新拖入旋涡的决心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停下。”玛恩纳说。 玛嘉烈收剑,转身,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她等待叔叔的下一句话,但玛恩纳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担忧,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许久,玛恩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压抑的湍流。 “参加比赛,赢得冠军。” “然后呢?” 玛嘉烈沉默了。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每次的答案都不同,但核心从未改变:“让一些人看见,改变是可能的。让那些认为感染者活该被践踏的人看见,感染者也可以站在巅峰;让那些认为骑士精神已死的人看见,还有人愿意为它战斗;让那些……像玛莉娅一样迷茫的人看见,前进的道路不止一条。” “你太傲慢了。”玛恩纳走向她,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像时间的刻度,“你以为你是光,能照亮黑暗?不,你只是一根火柴,燃烧自己,最后留下一点灰烬。而那些你想照亮的人,他们甚至不会记得火焰的温度。看看你周围——科瓦尔的酒吧昨天被商业联合会以‘消防安全’为由搜查了,老弗收到了匿名信威胁要举报他‘包庇感染者’,佐菲娅的骑士协会资格审查被无故推迟……他们都在为你付出代价,玛嘉烈。你以为这是牺牲?不,这是自私,是你强迫别人为你的选择买单。” 玛嘉烈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因为她知道叔叔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每一个夜晚,当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脸——杰米临死前抓住艾沃娜的手,感染者聚集区里孩子们脏兮兮却明亮的眼睛,白金用箭指着玛莉娅时那张冷漠的脸。她也看见科瓦尔酒吧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柜台,老弗读信时紧皱的眉头,佐菲娅在电话里强装平静的声音。 但她同样看见另一些东西:闪灵在治疗伤员时专注的侧脸,夜莺哼着歌安抚受惊的孩子,博士在谈判桌上为感染者争取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医疗配给,砾在暗处清除追踪者时果断的刀光。还有红松骑士团那些年轻人,明知是飞蛾扑火还是冲向商业联合会大厦;血骑士在赛场上每一次挥斧时背负的重量;烛骑士在宴会厅浮华中保持的、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就是我和父亲的不同。他试图独自背负一切,而我有同伴。有愿意一起点燃火柴的人,有愿意在黑暗中并肩站立的人。” 玛恩纳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玛嘉烈以为会看到愤怒或嘲讽,但出现在叔叔脸上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近乎悲伤的理解。他想起了什么?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同伴,那些在乌萨斯边境并肩作战的骑士,那些相信可以靠手中长剑扞卫正义的傻瓜。后来他们散了,死了,妥协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日渐破败的宅邸,用冷漠当作铠甲,用沉默当作盾牌。 他后退了一步,回到了阴影里。阴影很适合他,在那里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看见脸上的皱纹,眼中的疲惫,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裂痕。 “那就不要让他们失望。”他说,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晨光初现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孤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旧剑,锈迹斑斑却依然不肯弯曲。 玛嘉烈站在原地,直到叔叔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低头看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训练场墙上的一句话。那是临光家族的祖训,用古卡西米尔语刻在石板上,历经百年风雨已模糊不清,但她从小就背下了每一个字: “骑士非为荣耀而生,乃为守护微光而存。” 微光。她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手中的蜡烛,那簇在宴会厅奢华吊灯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火苗。但它存在着,在所有的虚伪、算计、冷漠中,固执地存在着。她也想起了玛莉娅掌心第一次亮起的法术光芒,微弱却坚定,如金色纹路爬上她带血的脸颊——那是妹妹自己的光,不是借来的,不是反射的,是从她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 她收起剑,走向宅邸。天快亮了,晨光从东方的云层渗出,给大骑士领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的边。街道上开始出现早班工人,他们步履匆匆,低着头,像一群沉默的蚂蚁,搬运着这座城市的重量。其中有些人可能是感染者,胳膊上缠着掩饰源石结晶的绷带。有些人可能正前往零号地块,不知道那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成为骑士商品的“幸运”,还是成为黑工消耗品的“普通”,或是直接“消失”的“无用”。还有些人可能只是普通市民,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从不过问这座机器是如何运转的,只要轮齿不碾到自己身上就好。 玛嘉烈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不是成为太阳,不是照亮一切——那太狂妄,也太虚假。她要做的,是在足够多的人心中点燃属于自己的那根蜡烛。一根蜡烛的光微弱,只能照亮几步路;但一千根、一万根蜡烛同时亮起时,黑夜将不得不退让,道路将清晰可见,而那些躲在阴影中的东西将无处遁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几乎”这个词里,藏着所有的可能性。商业联合会不是铁板一块,监正会也在寻找突破口,无胄盟内部已有裂痕,连马克维茨那样的发言人也还在挣扎——只要还有人在挣扎,系统就不是完美的。只要系统不完美,就有撬动的缝隙。 她推开宅邸的门,玛莉娅正在客厅里等她。妹妹手里拿着一份设计图,脸上有熬夜的黑眼圈,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拆开父亲送的礼物时的眼神。 “姐姐,我改进了臂铠的缓冲结构,你看这里……我用了一种新型的凝胶材料,平时是固态,受到冲击时会瞬间液化吸收动能,然后很快恢复。这样既能保护关节,又不影响灵活性……” 玛嘉烈听着,不时点头。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已知的残酷和未知的可能。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国立竞技场正在为决赛做准备,工人们悬挂巨幅海报,血骑士与耀骑士的头像并列,一个暗红如血,一个金黄如光。海报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两面旗帜,宣告着一场早已超越竞技的战争即将迎来高潮。 但战争从来不止一处战场。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数据流里,在人心深处,在每一个微小的选择中——托兰带着两个萨卡兹骑士消失在巷弄深处,砾在房间里写下又撕掉给监正会的报告,马克维茨盯着加密文件里血腥的照片彻夜未眠,白金将一份关于耀骑士体检结果的绝密报告锁进保险箱——战争早已开始,并且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玛嘉烈知道这一点。她知道,决赛的胜负只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真正的长夜,需要用更漫长的时间去穿越,用更坚韧的意志去抗衡,用更多人的手,共同托起那些不肯熄灭的微光。 她握住玛莉娅的手。姐妹俩的手心都有茧,一个是练剑留下的,硬而粗糙;一个是绘图和工匠活磨出的,均匀而略带弹性。不同的茧,相同的温度。 晨光终于越过地平线,洒进客厅,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那光还很弱,还驱不散角落的阴影,但它在生长,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明亮,更坚定。 而那只是光的开始。 喜欢明日方舟:剧情小说请大家收藏:()明日方舟:剧情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耀骑士 第十三章:耀骑士 国立竞技场像一座过度充气的容器,容纳着超过十万人的呼吸与心跳。第二十四届骑士特别锦标赛决赛将在八点整开始,而这座城市早已屏住了呼吸。 在临光宅邸的训练场,玛嘉烈·临光最后一次调整护甲束带。剑枪斜倚在墙边,米诺斯工艺铸造的刃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妹妹玛莉娅沉默地递来磨刀石,动作间泄露了她的紧张。这个年轻的库兰塔女孩曾在竞技场上短暂绽放,却被现实狠狠击落——不只是战败,更是对整个骑士体系的幻灭。如今她为姐姐打造的这把武器,成了她参与这场战斗的无声方式。 佐菲娅——这位因伤退役、被称作“鞭刃骑士”的前竞技骑士——核对着一份血骑士的战斗记录。她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数据繁杂,而是因为她在那份记录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灵魂。光头马丁站在阴影处擦拭酒杯,动作一如既往的精确。这位前银枪天马成员退役后在“呼啸守卫”酒吧当了二十年酒保,但某些习惯从未改变——比如观察时身体微微侧倾的姿态,那是为了随时能拔剑。 “状态完美。”玛嘉烈回答佐菲娅关于手臂伤势的询问。她转动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风骑士的突然弃赛给了她一周额外的恢复时间,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从不在肉体层面。 城市的另一面,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亮着灯。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第三次调整领结,镜中的自己穿着量身定制的礼服,却像个误入大人宴会的孩子。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火车站统计货物流量,那时他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凑够妹妹的学费。现在,他手握的权力足以让一个小型移动城邦改变航线,代价是他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一双眼睛,是那个在火车站外乞讨的感染者老者的眼睛。 窗外的街道上,无胄盟的杀手如夜行动物般散入阴影。青金罗伊——那个总把头发染成夸张颜色、说话轻快如吟游诗人的杀手——正与搭档莫妮克做最后的通讯检查。他的蓝色头发在霓虹映照下泛着不自然的荧光,像某种警示标志。 “最后一次任务了。”罗伊对着通讯器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去处。 莫妮克没有回应。这位萨卡兹血统的杀手正在校准弩箭的瞄准镜,动作精确到毫米。她加入无胄盟是因为需要钱——很多钱——来支付妹妹在莱塔尼亚某座高塔中的治疗费用。十年过去了,妹妹早已病逝,她却留在了这里。习惯比承诺更难摆脱。 两人都清楚,无论今晚结果如何,无胄盟与商业联合会之间那脆弱的共生关系都已出现裂痕。玄铁——那三位从不露面、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传达的最高掌控者——最近的命令越来越难以捉摸。罗伊有时会想,也许玄铁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驾驭这头失控的野兽。 冠军墙展厅内,监正会大骑士长伊奥莱塔·罗素正凝视着一面古老的盾牌。盾牌表面布满划痕,中心刻着临光家族的纹章与那句箴言:“不畏苦暗”。三十四年前,在黄金平原的黎明战役中,七位骑士凭借这面盾牌守护着三十四位伤员,在包围圈中坚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有西里尔·临光和伊奥莱塔活着等到了援军,但所有盾牌都被带了回来。 “宗师。”她身后传来声音。七名银枪天马列队站立,盔甲上还沾着边境的尘土。他们刚从乌萨斯边境轮换回来,本该有三十天的休整期,却被紧急调回大骑士领。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伊奥莱塔没有回头,“保护临光家的孩子,以及在必要时展示监正会的立场。记住,我们不是来参与竞技的。” “如果无胄盟介入呢?”问话的是莱姆,银枪天马的现任指挥官,曾与西里尔·临光并肩作战的老兵。 伊奥莱塔终于转身,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他们回忆一下,为什么卡西米尔需要真正的骑士。” --- 罗德岛一行人正穿过拥挤的通道。阿米娅紧握着博士的手,人群的挤压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耳朵——这是卡特斯族紧张时的本能反应。闪灵与夜莺沉默地跟随在后,两位萨卡兹医师的存在引来了一些侧目。在卡西米尔,萨卡兹总是与麻烦联系在一起。 解说员大嘴莫布在直播台前清嗓。这个出身贫民区的札拉克族青年曾靠模仿赛事解说在街头讨生活,如今却成了特锦赛决赛的主解说。商业联合会选中他,因为他“有平民的共鸣”——这话的潜台词是,他容易被控制。马克维茨承诺的奖金足够他在上城区买下一栋房子,把父母接来。代价是他的声音将成为今晚某个关键宣布的载体。 “你会念那段稿子,对吗?”马克维茨在赛前问他。 莫布点头,不敢看发言人的眼睛。 “很好。”马克维茨拍拍他的肩,动作僵硬,“记住,这是为了卡西米尔的稳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什么是稳定?莫布看着提词器上那段关于“耀骑士非感染者”的声明,胃部一阵翻搅。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街头解说一场小型比赛时,玛莉娅·临光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那时她刚遭遇惨败,却还在关心一个陌生解说的嗓子。 “为了卡西米尔。”莫布重复这句话,像在念一句咒语。 --- 八点整。 竞技场穹顶的数千盏灯同时亮起,将泥土赛场照得如同正午。场地中央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上一场比赛中,一名感染者骑士被公开猎杀后留下的血迹。那场死亡被媒体包装成“瞒报病情的意外”,但在某些角落,有人开始收集那些沾血的泥土。 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盔甲是凝固血液的颜色,斧刃宽大厚重,看起来不像竞技武器,更像是战场上的屠戮工具。米诺斯人——那个以蔚蓝湖泊、白色建筑和古老竞技场闻名的国度——特有的深色皮肤从盔甲缝隙中露出,上面布满源石结晶的凸起。他是感染者,是卫冕冠军,是商业联合会为平息舆论而推出的“感染者骑士制度”的象征。一个精心设计的矛盾体:既是疾病的化身,也是安抚疾病的工具。 欢呼声从感染者看台区域爆发,迅速蔓延至全场。对那些人而言,血骑士不只是冠军,他是活着的证据——证明感染者也能在卡西米尔的金色牢笼中赢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一张需要不断付费续租的席位。 “血骑士!血骑士!” 呼喊声穿透隔音屏障,在准备通道中回荡。玛嘉烈闭上眼,深呼吸。她能闻到泥土的气味、金属的气味、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渴望的、几乎实质化的情绪。 三年前,她从这里夺冠,然后被流放。罪名是隐瞒感染者身份。谎言。她的祖父西里尔为保护锋芒毕露的孙女,伪造了感染报告,让她“自愿”离开。那时的她真的相信了,在流放途中才逐渐察觉真相:矿石病从未在她体内扎根。而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见识过真正的苦难——那些连谎言都不需要修饰的苦难。 她睁开眼,踏入光芒。 欢呼声在瞬间拔高,然后陷入某种奇异的静默。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传奇归来的重量,流放者的光环,以及那些不曾消散的流言:她与萨卡兹为伍,她在荒野中变成了怪物,她回来是为了复仇…… 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响起,列举着她的头衔、纪录、传奇。但玛嘉烈听不见。她的目光穿过刺眼的灯光,落在血骑士身上。 然后,血骑士做了一件打破所有惯例的事。 他摘下了头盔。 观众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头盔下的脸棱角分明,一道疤痕从额角划至下颌,与皮肤上凸起的源石结晶交织。米诺斯人特有的深色眼睛平静如湖,此刻却映着赛场灯光,仿佛燃烧。 “耀骑士。”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低沉而清晰,“很高兴你能挺到现在。” 玛嘉烈微微颔首。这不是客套,是战士之间的致意。 “很多人不理解你的选择。”血骑士继续说,巨斧自然下垂,斧尖轻触泥土,“但我明白。你想成为灯塔。你知道自己不能摧毁这个时代——就算能,也毫无意义。” 玛嘉烈的手指收紧,握住剑枪的柄。米诺斯的工艺让源石技艺传导性极佳,她能感到能量在武器内部脉动,如同延伸的肢体。 “你照亮宝石,等着别人拾起。”血骑士向前一步,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悲悯的东西,“但这恰恰是你最狭隘的地方,玛嘉烈。奉献、牺牲、为公义而战——崇高,正义,我敬佩。但这些骑士精神,未必能拯救这个复杂的时代。” 他停顿,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那些为感染者欢呼、也为自己不是感染者而庆幸的面孔。 “你递出镐子,教弱者破除岩壁,却没有教他们如何建立新家园。或者——你没有告诉他们,可以走一条新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冲锋的嘶吼。巨斧撕裂空气,带起的风压让最近几排的观众下意识后仰。斧刃上浮现暗红色的光——鲜血法术,一种以自身血液为媒介、对施术者负担极大的古老技艺。这是他在边境小镇的地下竞技场苟活时自学的东西,后来被商业联合会包装成“卡西米尔血色高脚杯”的商标。 玛嘉烈侧身,剑枪斜撩。光芒从枪尖迸发,不是刺眼的爆发,而是凝聚如实质的弧光。光与血碰撞,爆炸的气浪掀起泥土。 两人在烟尘中交错。 --- 贵宾包厢里,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位莱塔尼亚的私生女、以优雅法术与贵族气质闻名的骑士,此刻失去了平日的淡然。她见过许多战斗——莱塔尼亚的高塔间常有法师对决,华丽而致命——但眼前这场不同。这不是表演,甚至超越了寻常的竞技。这是两种世界观的直接冲撞,而碰撞的火花可能会点燃整个卡西米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她身旁,发言人麦基脸色苍白。这个总是端着葡萄酒杯、用优雅姿态教导马克维茨“适应规则”的资深发言人,正用手帕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商业联合会董事会给了他明确指令: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在比赛结束后宣布那个消息。但看着赛场上的两人,他第一次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明智。有些盒子一旦打开,可能就关不上了。 更低层的看台,左手骑士泰特斯·白杨沉默地坐着。他的左手义肢——因旧伤截肢后安装的机械装置——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他曾以为骑士是荣耀与财富的阶梯,却在与临光姐妹的交手中看到了别的东西。某种他早已丢失,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现在他看着赛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那种高度了。 罗德岛一行人坐在监正会安排的席位。阿米娅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博士——那个总是裹在防护服里、沉默观察的身影——微微前倾身体。闪灵的手按在法杖上,并非准备施术,而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夜莺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欢呼的浪潮吞没。 “她变了。”闪灵突然说。 阿米娅转头。 “不是在罗德岛时的变化。”闪灵的目光追随着赛场上的光芒,“更早之前。在卡兹戴尔时,她的光是利剑,刺破黑暗。现在……更像是根系。” “根系?” “深入土壤,不是为了吸收,而是为了固定。”闪灵罕见地多说了几句,“她在寻找可以锚定的东西。不是为了自己站稳,而是为了让别人也能站稳。” 赛场中央,血骑士的斧刃擦过玛嘉烈的肩甲,火花四溅。玛嘉烈借势旋身,剑枪横扫,被血骑士抬臂格挡。金属碰撞的巨响甚至压过了欢呼。 两人分开,短暂对峙。 血骑士的呼吸在头盔内化为白雾。他能感到体内的源石在躁动,每一次施法都在加速病情的侵蚀。但这疼痛早已熟悉——从他在边境小镇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操控血液开始,疼痛就是力量必须支付的代价。他为此付了十年。 “你每一场决斗都如此冷静吗?”血骑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一丝喘息,“看看你的表情——我第一次在赛场看见这样的表情。” 玛嘉烈没有回答。她的确感到了某种异样——不是紧张,不是亢奋,而是一种近乎畅快的清醒。重返卡西米尔后,她见过腐朽,见过堕落,也见过在夹缝中坚持的微光。而现在,面对血骑士,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骑士精神从未死亡,只是被资本和权力掩埋。而掩埋的东西,可以挖出来。 她再次冲锋。 --- 同一时间,竞技场外的“呼啸守卫”酒吧里,气氛紧绷如弦。 电视信号在十分钟前中断,屏幕变成一片雪花。光头马丁拍打老式显像管,但无济于事。老弗——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库兰塔老人——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 “不是信号问题。”他低声说,“全城大停电。” 街道上的霓虹灯带正在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如同垂死的巨兽逐渐停止呼吸。只有应急灯在零星闪烁,投下破碎的光斑。 门被推开,玛莉娅和佐菲娅冲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们本该在观众席,但玛莉娅坐不住——她受不了在看台上被动等待。 “情况怎么样?”佐菲娅急切地问。 科瓦尔——工匠、前竞技骑士、玛莉娅的武器导师——指了指雪花屏幕。“断了。但停电前最后一幕是两人对攻,势均力敌。” 话音未落,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动作无声得如同幽灵。他们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手臂上有无胄盟的徽记——一把被简化为几何线条的弩。 “玛莉娅·临光。”为首的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成机械的嗡鸣,“请跟我们走一趟。” 科瓦尔的长弓已经举起,弓弦拉满。老弗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还是他服役时的配刀,刀柄上刻着银枪天马的纹章。光头马丁慢慢转身,手指在吧台下摸索,那里藏着一把改造过的铳械。 “凭什么?”佐菲娅挡在玛莉娅身前,手按在鞭剑柄上。她的声音很稳,但瞳孔在收缩。 “商业联合会的邀请。”无胄盟杀手平静地说,“只是问话。如果拒绝……”他没有说完,但另外两人已经散开,形成完美的三角包围。 然后,第四个声音从后门传来。 “如果拒绝,会怎样?” 托兰·卡什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枚锈蚀的哥伦比亚硬币。这个赏金猎人穿着磨损的皮甲,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的来自乌萨斯,短的来自维多利亚,都是战利品。他曾是卡西米尔边境的猎户,家乡被天灾摧毁后,带着十七个幸存者流浪了三年。后来村民们在哥伦比亚边境定居,他则成了独来独往的赏金猎人,专接那些“帮助弱者对抗强者”的委托。用他的话说,这叫“平衡生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胄盟杀手瞬间转身,弩箭上弦。 托兰的硬币落回掌心。“我数到三。一。” 杀手扣动扳机。 箭矢射穿的是托兰的残影。他不知何时已挪到左侧,短刀出鞘,刀背敲在杀手腕部。骨头碎裂的轻微声响被淹没在弩箭落地的撞击声里。另一把刀已经架在第二名杀手的脖子上,刀刃紧贴动脉。 “二。”托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第三名杀手想要后退,却撞上了光头马丁。这个总是笑眯眯的酒保,此刻单手捏住了杀手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一拧。颈椎发出轻微的错位声,杀手软倒在地,没有死,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 “看来不需要三了。”托兰收起刀,踢了踢地上的弩箭,“无胄盟现在连新人都这么不济事了?还是说,主力都去赛场那边了?” 佐菲娅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感激与警惕。“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平衡生态。”托兰重复他的口头禅,弯腰捡起杀手的通讯器,“而且我欠玛恩纳一个人情。虽然那家伙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帮过我。” 通讯器里传出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指令:“……封锁第七街区……红松骑士团出现……银枪天马正在移动……重复,避开正面冲突……” 托兰的脸色严肃起来。“看来今晚不只是决赛那么简单。”他转向玛莉娅,“你最好留在这里。外面的街道现在比乌萨斯的冻原还危险。” “但我姐姐——” “你姐姐正在做她该做的事。”托兰打断她,“而你该做的,是别成为她的弱点。”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出新的声音,是罗伊——那个青金杀手——在哼着什么调子。托兰的眼睛眯了起来。 --- 赛场内,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血骑士的斧刃终于与玛嘉烈的剑枪正面碰撞。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后退。源石技艺在武器上激烈对冲,血红与金黄的光芒纠缠、膨胀,然后—— 爆炸。 冲击波掀翻了最近的广告牌,金属框架扭曲变形。观众席前排的人被气浪推得后仰,尖叫声与欢呼声混成一片。烟尘弥漫,遮住了整个赛场中心。 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爆、爆炸!二人包裹着源石技艺的一次交锋——等等!烟雾中先出现的是血骑士!他被击退了!换了一只手握斧——不是惯用手!” 烟尘稍散,露出玛嘉烈的身影。她用剑枪拄着地面,虎口渗血,血珠沿着枪柄滴落。但她的站姿依旧稳定,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树。 血骑士看着自己的左手。斧柄上传来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膀。这不是外伤,是内伤——过度催动源石技艺的反噬。他能感到体内的结晶在生长,如同冰锥在骨髓中缓慢推进。但他笑了。 “你的动作,”血骑士喘息着说,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嘶哑的回音,“绝不是在赛场上能磨炼出的。你在被流放的日子里保护他人吗?在面临进攻的瞬间,你最先想到的不是躲避或反击,而是抵挡。” 玛嘉烈没有否认。在卡兹戴尔,在乌萨斯边境,在无数个无名村庄,她的武器更多是用来格挡而非进攻。保护弱者,这是她父亲教导的第一课,也是她唯一从未怀疑过的信条。她曾见过一个村庄为保护三个感染者孩子与巡逻队对峙,最后被烧成白地。从那以后,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哪怕守护的方式只是站在那里,不退半步。 “保护他人是骑士的义务。”玛嘉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为他人而死是有意义的。” “‘为他人而死’。”血骑士重复,然后猛然前冲,巨斧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圆弧,“让我看看,你的生死分量如何!” 斧刃再次落下,但这一次,玛嘉烈没有格挡。 她侧身,剑枪如毒蛇般刺出,不是瞄准血骑士的要害,而是他握斧的手腕。血骑士被迫变招,斧刃划过一道弧线,却劈了个空。玛嘉烈已经在他身侧,枪柄重重撞在他肋部。 沉闷的撞击声。血骑士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观众席陷入死寂。 这是血骑士三年来第一次在赛场上下跪。不,不止三年——自从他成为冠军以来,从未有人让他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聚光灯下。 玛嘉烈没有追击。她看着血骑士挣扎起身,看着他盔甲缝隙里渗出的血——不是伤口,是源石结晶刺破皮肤渗出的组织液。她在罗德岛的医疗部见过太多类似的情景:感染者骑士在最后阶段,身体会从内部开始崩溃,如同被虫蛀空的树木。 “你不该这么轻易被击倒。”玛嘉烈低声说。 血骑士站起来,重新握紧斧柄。疼痛已经变成背景噪音,一种他早已习惯的存在。但他知道临界点快到了——每一次施法都在加速那个时刻的到来。他体内的源石浓度早已超过安全阈值,能活到现在,全靠意志力和昂贵的抑制剂。而抑制剂的效果正在减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你刚才的一击,确实对我造成了伤害。”血骑士的声音里甚至有一丝笑意,“那么这一击,如何?” 他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鲜血从盔甲缝隙渗出,顺着手臂流淌,在斧刃上凝聚成一团蠕动的、不祥的光球。那不是普通的攻击法术,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米诺斯祭祀仪式中用于与神明沟通的禁忌技艺,以生命为燃料的最后一击。他学会这个,是因为某个夜晚在垃圾堆里翻到了一本残破的典籍,书页上沾着前任主人的血。 玛嘉烈深吸一口气,剑枪平举。光芒在她身后凝聚,不是刺眼的爆发,而是温暖、坚实、如同晨曦般铺展开的光幕。这是她在荒野中领悟的东西:光不仅是武器,也是屏障;不仅是破坏,也是守护。她曾在乌萨斯的雪原上为一队难民张开这样的光幕,抵挡了整整一夜的暴风雪。第二天早晨,十二个人中有十一个活了下来。那个没能撑过去的老人,在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孩子,让我看到了太阳。” 就在这时,赛场外的某个高点,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 那声音不属于卡西米尔的任何乐器,它是草原的呼吸,是古老语言的风。所有观众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但只看见被霓虹污染的夜空。一些年长的库兰塔人却站了起来——他们认出了这个声音。 逐魇骑士拓拉——那位脸上涂着油彩、执着于寻找“天途”的库兰塔梦魇——站在一座水塔顶端,骨质号角抵在唇边。他望着赛场中央那两团纠缠的光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古老语言低语:“卡西米尔的骑士们,看看你们遗忘的东西吧。” 然后他吹响了第二声。 号角声穿透喧嚣,在竞技场上空回荡。那不是助威,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见证。他在说:英雄在此,而你们却在赌博与欢呼中错过了真正的荣耀。 拓拉收起号角,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他的试炼还未结束,但他知道,今夜已见证了值得见证之物。也许在这个堕落的时代,仍有星火值得守护。 赛场中央,血骑士与耀骑士同时冲锋。 --- 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渐次熄灭的灯光。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封面印着“零号地块最终处理方案”。封口处的蜡印是董事会的徽章,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一个月来,他已经签了十七份类似的文件。每一份都让他离那个在火车站会对感染者乞丐感到揪心的自己更远一步。 桌角的通讯器闪烁,红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格外刺眼。是董事会直连线路。 马克维茨盯着它看了十秒,才按下接听。 “马克维茨。”扬声器里传出麦基的声音,背景音是赛场的欢呼与爆炸声,“准备好宣布。耀骑士获胜后立即宣布。” “如果血骑士赢了呢?”马克维茨问,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平静。 “那就宣布血骑士卫冕,并重申感染者骑士制度的成功。”麦基顿了顿,马克维茨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种混合着优越感与不耐烦的表情,“但董事会的预测模型显示,耀骑士胜率78%。按计划执行。” 通讯切断。 马克维茨走回窗边。城市东北方向,冠军墙展厅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如同巨大的墓碑。那座建筑原本是骑士遗物博物馆,保存着卡西米尔千年来的荣耀见证。二十年前被商业联合会改造成冠军肖像陈列馆,荣耀变成了商品。现在,它成了监正会与商业联合会角力的象征——银枪天马驻扎在那里,而联合会正计划在赛后收回控制权。一场关于符号所有权的战争。 他打开抽屉,取出前任发言人恰尔内留下的加密存储器。恰尔内被流放前,偷偷将这个塞进了马克维茨的公文包,只说了一句:“等你需要看清真相时再看。”那时马克维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真相,看得太早会让人崩溃;看得太晚,则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他插入了读取器。 文件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第一份是无胄盟的暗杀记录,详细到时间、地点、目标、报酬。第二份是董事会成员与哥伦比亚企业的秘密通讯副本,关于“感染者劳动力进口项目”。第三份是…… 照片。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零号地块的地下三层。不是收容中心宣传册上明亮的走廊和整洁的病床,而是昏暗的、布满管道的空间。感染者被编号,分类,通过输送带运往不同区域,如同工厂里的原材料。一张特写:一个年幼的卡特斯族孩子,眼睛睁大,手伸向镜头。她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源石结晶,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标注:“样本C-73,预估剩余价值:负三百金币。建议:处理。” 处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克维茨猛地关掉屏幕,但图像已经刻在视网膜上。他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只有两小时前晚宴上的葡萄酒和鹅肝酱,现在它们像毒药一样在胃里翻搅。 窗外的赛场上,又一次爆炸的光芒亮起,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玻璃倒影里,那个穿着定制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言人,此刻像个第一次看见尸体的小孩——不,比那更糟。小孩至少还能尖叫,还能逃跑。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里有一封今早送达的信,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马克维茨先生亲启”。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您的朋友”。 博士的信。 马克维茨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纸张的质感粗糙,是罗德岛常用的那种再生纸。他想起三天前的晚宴上,博士向他举杯,说:“为卡西米尔的进步。”那时博士的眼睛隔着防护镜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他做出选择?还是等待他最终沉沦? 他最终把信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用其他文件盖住。眼不见为净。至少今晚,他需要扮演好发言人的角色。他需要念出那段稿子,需要维护卡西米尔的“稳定”,需要…… 需要什么? 他重新看向窗外。街道上,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形成。他能隐约看见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出赛场,看见红松骑士团的人出现,看见银枪天马的银色盔甲在应急灯下反光。人群在聚集,沉默地,像溪流汇入江河。 某种久违的东西在他胸腔里苏醒了。不是勇气——勇气太奢侈了——而是一种更基本的冲动:他想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对下面的人群喊些什么。哪怕只是喊一声:“小心!”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抓住窗框,指甲陷进木屑里。 --- 赛场上,光与血的碰撞到达顶峰。 血骑士的光球炸裂,化作无数血矛刺向玛嘉烈。每一根血矛都在空中留下暗红色的轨迹,像一场逆流的血雨。玛嘉烈的光幕展开,柔和却坚韧,每一根血矛撞击都激起金色的涟漪。两人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内僵持,源石技艺的输出让空气都在扭曲,观众席前排的人感到皮肤刺痛。 然后,血矛开始穿透光幕。 第一根擦过玛嘉烈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第二根刺穿肩甲,金属崩裂。第三根…… 玛嘉烈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后退,是前进。光幕随着她的动作收拢、凝聚,从屏障变成一柄纯粹的光枪。她双手握持,动作缓慢得如同举起一座山。光枪成型时,整个赛场的光线都暗淡了一瞬,仿佛所有光芒都被它吸走了。 血骑士的瞳孔收缩。他认出了这种技巧——不是竞技骑士的技术,是战场上的决死冲锋。他在边境服役时见过一次,一个重伤的乌萨斯老兵用最后的生命发起了这样的冲锋,只为给同伴争取三秒钟的撤退时间。没有花哨,没有保留,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只为突破。 他嘶吼,将剩余的力量全部注入血矛。血液从眼角、鼻孔、嘴角渗出,在头盔内流淌。他能感到生命力在流失,像沙漏走到了尽头。但某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当你知道结局已定时,反而能全神贯注于过程。 光枪与血矛的洪流正面撞击。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血矛开始崩解,如同阳光下的冰锥,一节节消散。光枪继续向前,刺穿血骑士的护胸甲,停在离心脏还有一寸的位置。 寂静。 绝对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血骑士低头看着胸前的光枪。它没有温度,却带来灼烧般的触感。然后他抬头,看着玛嘉烈。光枪的另一端,玛嘉烈的双手虎口都已撕裂,血顺着枪柄流淌,与光混合,变成诡异的金红色。 “你……”血骑士开口,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细小的源石碎片,“你会留在卡西米尔吗?你会长久地……点燃灯塔吗?” 玛嘉烈抽出光枪。光之武器消散,她踉跄一步,用断了一半的剑枪撑住身体。她的呼吸粗重,汗水浸湿了额发。 “当我回到故土时,”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就做好了准备。绝不逃避。” 血骑士笑了。他松开手,巨斧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然后他摘下头盔,扔到一边。头盔滚了几圈,停在赛场边缘。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伤疤,源石结晶,以及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我输了。”他说,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传遍寂静的赛场。 裁判团的判定灯亮起:耀骑士胜。 但欢呼没有立刻响起。观众们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不是他们熟悉的骑士竞技,没有炫技,没有表演,没有赞助商商标的特写镜头。那是两个灵魂的碰撞,而碰撞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响起,颤抖但坚定: “各位观众!骑士协会于昨日正式确认,并将于明天召开发布会,但现在,我们必须将真相告知观众们!”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背了无数遍的稿子。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伤他的喉咙: “六年前,耀骑士被骑士协会认定为‘隐瞒感染者身份’而遭到流放处置!但今日,耀骑士终于得以昭雪!这一切都是不法之徒的阴谋!他们买通了骑士协会作伪证,并将耀骑士强行驱逐出境!” 他停顿,看向提词器。最后一段在闪烁,红色的字体,像警告。董事会承诺的奖金数字在脑海中闪过——足够在上城区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房子,把父母接来,让妹妹上最好的学校。还有后续的代言合同,直播分成,出版合约…… 然后他看见了赛场中央的玛嘉烈。她正弯下腰,搀扶起血骑士。两人的动作都很吃力,血骑士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他们站在一起,背对着裁判团,背对着主席台,背对着所有的镜头。 莫布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对着话筒,用尽所有力气喊出: “是的!在这里,我代表骑士协会、国民院与商业联合会,郑重宣布——将撤除对耀骑士的一切控诉!耀骑士!我们的冠军!不是感染者!” 死寂。 然后,哗然。 感染者看台爆发出怒吼:“骗子!”“她骗了我们!”“什么耀骑士,不过是又一个贵族!” 普通观众席则是一片混乱的议论:“不是感染者?那她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说话?”“难道之前的都是表演?”“等等,那血骑士算什么?” 阿米娅猛地抓住博士的手臂,她的脸上写满震惊和困惑。博士——那隐藏在防护服下的身影——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早在玛嘉烈离开罗德岛前,博士就与她推演过这种可能性。商业联合会需要一把能切割感染者与同情者联系的刀,而“非感染者”的身份正是最锋利的一把。玛嘉烈接受了这种风险,因为真正的信任从不建立在是否患病之上。 “但是为什么……”阿米娅低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因为真相需要被揭示,”博士平静地说,“而揭示需要代价。” 玛嘉烈扶着血骑士,两人的重量互相支撑。她能感到血骑士身体的颤抖——不仅是伤痛,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深的疲惫,来自十年伪装、十年表演、十年戴着面具生活的疲惫。 “你中计了。”血骑士低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解脱般的平静,“他们永远不会让感染者成为真正的英雄。我只是个安抚用的止痛剂,而你……你是他们用来证明‘善意’的招牌。现在招牌脏了,他们要擦干净。” “我早就知道。”玛嘉烈回答,调整姿势分担他的重量,“在离开卡西米尔后不久,我就意识到了真相。爷爷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临光家,选择了谎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而战?” 玛嘉烈抬起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在那里,商业联合会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金色的眼睛。 “因为感染者与否,从来不是关键。”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血骑士听清,“关键是我们允许什么被当作关键。如果我们接受‘只有感染者才能为感染者而战’,那我们就接受了他们的规则——分裂的规则。” 血骑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畅快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尽管嘴角还在渗血。 “你想做什么?”他问。 玛嘉烈调整姿势,让血骑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能走吗?”她反问。 血骑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向赛场出口,看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通道。 “你想……” “去冠军墙。”玛嘉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既然他们这么在意仪式,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仪式。胜者和败者一起走向领奖台的仪式。” 血骑士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骑士——不,她已经不年轻了,流放的岁月在她眼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脸上有血,有汗,有疲惫,但眼神坚定如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米诺斯的湖畔小镇时,曾见过一棵被雷劈断却依然发芽的老树。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好。”他说。 两人开始移动。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一步一步走向赛场出口。受伤的步伐缓慢,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脚印里混着血。裁判团愣住了,司仪不知所措,保安看向主席台等待指令。但指令没有来——麦基的通讯频道一片死寂。 而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个,分散在不同区域。他们大多是普通观众,不是感染者,也不是骑士。他们沉默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着血迹在泥土上拖出的痕迹,看着那个本该接受欢呼的冠军搀扶着本该退场的败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第一声掌声响起。 很轻,但清晰。来自一个坐在中间区域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工装,手上还有机油的痕迹。他鼓掌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角落响起,最终汇成浪潮。 不是欢呼,不是庆祝。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见证。见证有人拒绝按照写好的剧本表演,见证有人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 赛场外,街道已被无胄盟封锁。 三十名杀手占据了所有制高点与路口,弩箭在暗处泛着冷光。指挥官站在街心,通讯器贴在耳边,等待最后的指令。指令很简单:如果耀骑士和血骑士试图离开赛场范围,阻止他们。手段不限。 但封锁线前,站着另外一群人。 索娜——红松骑士团的“焰尾”,札拉克族的感染者骑士——站在最前方。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次从联合会大厦跳窗逃亡时摔伤的,骨头裂了三处。在她身后,格蕾纳蒂的重炮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微微发红;艾沃娜握着长枪,枪尖垂地;查丝汀娜的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无胄盟指挥官的眉心。 “此路不通。”索娜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街道的嘈杂。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她想起了杰米,那个死在锈铜骑士斧下的感染者骑士。他离婚,有个小女儿,瞒报病情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无胄盟的杀手们举起弩箭。金属摩擦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时,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行走,是行进。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落地的时间完全一致,盔甲的摩擦声合成单一的低频震动。七名银枪天马列队出现,但他们的气势像是七百人。 无胄盟的指挥官——一位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认识这七个人中的三个,都是在无胄盟内部名单上标记为“不可接触”的存在。商业联合会的情报部门曾做过评估:一名全副武装的银枪天马,在开阔地带需要至少三十名无胄盟精锐用人命去堆,才有五成胜算。而现在有七个。 为首的银枪天马——面甲上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据说是与乌萨斯内卫交战时留下的——目光扫过无胄盟的队伍,然后落在白金身上。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无胄盟阵型的侧翼,手里的长弓已经半张,箭尖微微颤抖。 “无胄盟,只有你们这些人?”银枪天马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白金的手指扣紧了弓弦。她能感到手下的杀手们在动摇——呼吸变重,脚步微移,这是逃跑的前兆。这些人在暗处狙杀、绑架、威胁时无所不能,但正面面对征战骑士,尤其是银枪天马,完全是另一回事。银枪天马的训练是针对战场的:阵列冲锋、集团防御、长距离奔袭。而无胄盟的训练是针对暗杀的:潜伏、突袭、撤退。就像毒蛇与猛虎的区别,各有所长,但在开阔地带正面遭遇,毒蛇必死无疑。 “白金大位,和三十个无胄盟成员。”白金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喉咙发干,“你们只来了七个。” 银枪天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们上三个就够了。” 不是嘲讽,不是夸大。是陈述事实。三个银枪天马可以结成一个三角阵,互相掩护,轮流冲锋。无胄盟的弩箭很难穿透他们的盔甲,而他们的长枪可以轻易刺穿任何掩体。 白金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一个月前,她曾奉命监视一队银枪天马的边境巡逻。她亲眼看见他们遭遇了一群裂兽——那种能撕裂装甲车的怪物——二十头。战斗在七分钟内结束,裂兽全灭,银枪天马无人重伤。那场监视任务后,她做了三晚噩梦。 通讯器里传来莫妮克的声音,带着干扰的杂音:“放他们过去。重复,放他们过去。” 不是命令,是现实。七名银枪天马可以全歼这里的无胄盟,而监正会早就想找个理由清洗他们。如果在这里爆发冲突,董事会绝不会承认与无胄盟的关系,他们只会变成“袭击征战骑士的恐怖分子”。 封锁线散开。 杀手们退到街道两侧,弩箭下垂。动作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耻辱感在空气中弥漫,但没人敢表现出来。活着比尊严重要——这是无胄盟的第一课。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过无胄盟让出的通道。她没有看两侧的杀手,目光直视前方。血骑士的呼吸粗重,每一步都像在跋涉,但他没有停下。 走过红松骑士团成员身边时,索娜对玛嘉烈点头,没有说话。一切已无需言语。索娜想起了监正会大骑士长伊奥莱塔对她说的那句话:“法律文件能阻止矿石病吗?”答案是不能。但有些东西,比法律更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过银枪天马队列时,为首的骑士微微颔首。玛嘉烈认出了他——莱姆叔叔,父亲的老战友,曾抱着小时候的她坐在肩上看游行。现在他戴着面甲,但她认得那双眼睛。 队伍继续前行。 街道两侧,越来越多的市民从建筑物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耀骑士与血骑士,感染者骑士团,银枪天马,以及自发加入的普通市民。没有人组织,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注视。一些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他们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有人受伤了还在前进,记住有人胜利了却搀扶着失败者,记住光明与黑暗可以并肩行走。 在街道旁一座六层建筑的楼顶,莫妮克蹲在护栏后,狙击弩已经架好。她的目标是玛嘉烈的右腿膝盖——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倒下。箭矢是特制的,带有倒钩和麻痹毒素,能穿透大部分法术护盾。 她调整呼吸,心跳放缓。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了目标。距离一百二十米,风速每秒三米,湿度偏高会影响弹道,但她做过一千次这样的计算。 手指开始施加压力。 然后,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了她的后脑。 “放下。”瑟奇亚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位前塑料骑士——他的家族曾是卡西米尔的小贵族,拥有三座矿场,后来因投资哥伦比亚的新能源产业失败而破产——此刻握着一把改造过的铳械。枪口紧贴着莫妮克的头盔接缝处,那里是防护最薄弱的地方。 “塑料骑士。”莫妮克没有回头,手指停在扳机上,“你以为你能威胁我?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在我们的‘保护’下。” “不在了。”瑟奇亚克的声音异常平静,“两个小时前,白金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城西的安全屋。顺便说,她让我转告你:‘适可而止’。” 莫妮克的手指僵住了。 白金?那个总是抱怨任务却从未违抗命令的白金大位?那个在任务报告中写满“已完成”却从不评价任务本身的白金?她什么时候……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白金值夜班,莫妮克去找她核对任务清单,看见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那时街上正有一群感染者在搬运货物,动作缓慢,像一群疲惫的蚂蚁。 “看什么?”莫妮克问。 白金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妮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在想,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得了矿石病,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那时莫妮克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疲惫,是动摇。 “放下弩。”瑟奇亚克重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你应该在乎你的。你还年轻,莫妮克。你妹妹的病……不是你的错。” 莫妮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妹妹死于矿石病,死在莱塔尼亚某座高塔的隔离病房里。她加入无胄盟是为了支付天价的治疗费,但钱没赶上。这件事她只对一个人说过——白金,在一次酒后的失言中。 她慢慢松开手指。狙击弩的弦缓缓回弹,发出低沉的嗡鸣。她举起双手,缓缓转身,看见瑟奇亚克通红的眼睛。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失去一切又找回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 “为什么?”莫妮克问,声音干涩。 “因为有些线,过了就回不了头了。”瑟奇亚克收起铳械,动作很慢,给足她反应时间,“我见过零号地块的照片。我的侄子……可能就在里面。白金给我看了那些照片,她说:‘你可以继续为联合会工作,或者你可以试着做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街道上移动的队伍。 “我选择做个人。虽然晚了点。” 莫妮克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跃下屋顶。她的钩爪钉在对面建筑的墙面上,身体荡过街道,消失在阴影中。她需要找到罗伊,需要弄清楚白金到底在想什么,需要评估无胄盟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还想不想继续这份工作。 瑟奇亚克走到护栏边,看着楼下。队伍已经走过了这个街区,朝着冠军墙的方向前进。他拿出通讯器,按下某个加密频道。 “他们过去了。”他说。 通讯器里传出白金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谢谢。你的家人在安全屋,有食物和水,够一周。一周后,我会安排他们去哥伦比亚。” “那你呢?” 沉默。 然后通讯切断了。 --- 马克维茨在联合会大厦的顶楼看着这一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像蚁群在搬运某种重要的东西。应急灯的光勾勒出轮廓,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还捏着加密存储器,脑海里还是那个卡特斯族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问:“为什么?” 通讯器再次响起,是董事会。他盯着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14章 余烬与微光 第十四章:余烬与微光 特锦赛的硝烟尚未散尽,卡瓦莱利亚基的霓虹灯已急不可耐地重新吞噬了夜空。巨幅屏幕轮番播放着经过剪辑的比赛画面,解说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各家店铺的电视里泄漏出来,在街道上混杂成一片无意义的噪音。 “……特锦赛出现特殊情况——两位冠军共赴冠军墙,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冠军耀骑士——拒绝了来自骑士协会的颁奖,独自离开!”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亵渎。” 在呼啸守卫酒吧里,这些声音显得格外刺耳。这间由退役老兵经营的酒吧,曾是玛莉娅·临光躲避家族压力的避风港,如今成了风暴过后难得的平静角落——如果这种表面上的平静真的存在的话。 老弗趴在吧台边的长凳上,科瓦尔正将一块膏药狠狠拍在他后腰上。老骑士发出一阵压抑的痛呼。 “老家伙,不能打就不要强出头,”科瓦尔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交给玛莉娅和佐菲娅不就好了吗?” “你有脸说我!?”老弗从牙缝里挤出反驳,但随即又因疼痛而缩紧身体,“啊——疼疼——” 光头马丁坐在吧台后,一块绒布在他手中缓慢地擦拭着一柄旧锤子。锤头早已磨得发亮,木柄上深深烙着手指的印记。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这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这柄锤子陪他参加过三届骑士锦标赛,砸碎过十七面盾牌,最后在一次“合同纠纷”中被商业联合会下属的信贷公司收走抵押。三年前他攒够钱把它赎回来时,发现锤柄上多了一道裂痕——不知是保管不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那裂痕永远无法完全修复,就像卡西米尔某些被撕裂的东西一样。 科瓦尔瞥了他一眼:“干嘛老盯着那把锤子,马丁?一晚上的热身运动,让你怀念起过去了?” 马丁停下动作,抬头望向窗外。街道对面,一家体育用品店正在橱窗里展示最新款的耀骑士周边玩偶,那玩偶的笑容经过精密设计,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威严,符合一切市场调研得出的“受欢迎英雄形象标准”。就在两天前,同一个橱窗里展示的还是血骑士的周边。商业的转向总是比道德的选择更快。 “……有点吧。”马丁最终说,声音低沉,“也不知道临光家那边怎么样了……” 他低头继续擦拭锤子。裂缝在掌心的温度下仿佛在微微跳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 晨光透过临光宅邸高窗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宅邸曾是卡西米尔最显赫的骑士家族之一的象征,如今却空荡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墙上的画像——历代征战骑士威严的肖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最大的那幅画像是斯尼茨·临光,玛嘉烈的祖父,最后一任被全体卡西米尔骑士公认的“大骑士长”。他死于三十七年前,死因官方记录是“突发性心肌梗死”,但民间流传着十七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离奇——有说是乌萨斯下毒,有说是商业联合会早期的阴谋,甚至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理想杀死的。 玛莉娅·临光站在叔叔玛恩纳的书房门口,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她听见里面传来收拾物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这位天马少女在经历了绑架、战斗和姐姐的归来后,眼神中多了一些过去没有的东西:一种清醒的痛苦,一种知道自己无法再回到天真年代的认知。 “叔叔……要暂时离开大骑士领?”她终于推门进去,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不确定,尽管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玛恩纳·临光没有回头。他正将几本书——关于古代地理和边疆部落志的旧册——放进一个磨损的皮质旅行袋。他的动作精确而经济,没有多余的一丝颤动。这位前征战骑士,昔日的“金枪天马”,曾是最年轻的银枪天马指挥官候选人,在兄长西里尔失踪后以一己之力支撑家族,最终却在权力斗争中被迫离开监正会,成为一名为企业服务的“公司骑士”。如今他穿着朴素得像个小职员,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泄露出一闪而过的锐利,像深埋灰烬中的余烬。 “你们到底是姓临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别总是待在佐菲娅家里,不成体统。” 玛莉娅想说什么,却看见姐姐玛嘉烈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耀骑士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但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让她在晨光中依然像一杆标枪。玛嘉烈·临光——这位曾被诬陷为感染者而流放,在荒野中磨砺三年,最终以非感染者身份归来却仍为感染者而战的传奇——此刻看起来异常平静,仿佛特锦赛的风暴只是一场必须经历的雨。 玛恩纳转过身,目光在侄女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玛嘉烈,”他说,“你真的决定留在卡西米尔?” “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应该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玛恩纳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玛莉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别的什么,“你不会被理解。人们会说你虚伪,说你利用感染者的苦难为自己博取名声,说你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商业联合会会动用一切资源抹黑你,监正会那些老头子只会利用你作为对抗联合会的棋子,而普通人……普通人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投入下一场娱乐,下一个消费的狂欢。” 玛嘉烈微微颔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如同熔化的黄金:“当然,我一开始就知道。”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微小的时间的尘埃。 玛恩纳最终移开视线,继续整理他的行李。他将一把保养良好的仪式短剑——那是他成为银枪天马时获得的——用绒布包裹,小心地放在旅行袋最底层。“那就这样吧。我们没有其他话可说了。” 他拉上旅行袋的拉链,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 宅邸外的庭院里,托兰·卡什靠在一棵枯树下等待。这棵树据说是西里尔·临光——玛恩纳的兄长,玛嘉烈和玛莉娅的父亲——小时候种的,但它从未开过花。有人说是因为土质,有人说是因为临光家的命运,但托兰认为树就是树,不开花是因为它不想开,就这么简单。他是赏金猎人,也是玛恩纳的旧日战友,曾一起在边境服役,见证过彼此最热血也最痛苦的时刻。在玛恩纳选择向现实妥协、成为公司骑士后,托兰离开了他,组建了自己的队伍——一群被体制抛弃的边境老兵、理想主义者和走投无路者。 这位赏金猎人脸上新添了一道伤疤,从左眼角斜斜划至下颌,给他本就粗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凶戾。是在红松骑士团的行动中留下的?还是在协助感染者逃离时受的伤?他不说,也没人问。在这个时代,伤疤是另一种形式的勋章,证明你还活着,还在战斗。 看见玛恩纳提着旅行袋走出,托兰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 “怎么突然改性了?”托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突然想要离开大骑士领,哼?为了什么?” 玛恩纳没有停下脚步,两人并肩穿过荒芜的花园。这里曾经种满了来自莱塔尼亚的稀有花卉,如今只剩枯枝和杂草。一些雕像——古代骑士的英姿——倒伏在草丛中,断裂的肢体被苔藓覆盖。 “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模样?”玛恩纳反问。 托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这是他们当年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永远保持警戒角度。“能什么模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终于忍无可忍,“——但是说真的,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玛恩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一片枯叶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可以不是监正会的高层,可以不是改变国民院的那个人,”托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小刀,精准地刺向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但是,你至少该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临光。西里尔如果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别提我哥哥。”玛恩纳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托兰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 他们走到了宅邸的后门,这里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玛恩纳终于停下,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托兰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骑士,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他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时间对某些人特别残酷,不是因为他们老了,而是因为他们承受的东西太多了。 “我不知道你离开城市是要去哪儿,”托兰说,语气缓和了些,像暴风雨后的余波,“但我得说——除了我以外,他们大都失望了。那些还相信着临光之名的人,那些在你离开监正会时依然为你辩护的老兵,那些以为你只是暂时蛰伏、总有一天会重新站出来的傻瓜……再让他们见到你,他们会巴不得杀了你的。” “那他们打得过我吗?”玛恩纳问,声音里居然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东西。这不是骄傲,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一种知道自己即使堕落也依然强大的苦涩。 托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太多意味——不屑、无奈、还有一丝残留的、不愿承认的敬意。“打不过,”他最终承认,声音干涩,“但他们可以试试。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试试不可能的事,你知道的。就像你侄女,就像那些感染者骑士,就像……就像我们当年。” 玛恩纳望向小巷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城市的轮廓,高楼像墓碑一样林立。更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利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托兰。”他缓缓说,声音很轻,像在对空气说话,“我放弃了理想,放弃了荣誉,放弃了成为英雄的权利。我穿上这身可笑的西装,对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人点头哈腰,在文件上签名,在会议上保持沉默……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所有能让我和这个家族继续存在的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托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一只灰色的鸟落在围墙的断裂处,歪头看着他们,然后飞走了。 “只是,我还是经常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玛恩纳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但焦点似乎不在那里,而在某个更遥远、更虚幻的地方,“他们应该还在某处。” 托兰知道他在说谁——西里尔·临光和约兰塔·临光,玛嘉烈和玛莉娅的父母,十五年前在一次边境巡逻中神秘失踪,连遗体都未曾找到。那曾是震动整个卡西米尔的大事件,监正会组织了七次大规模搜索,商业联合会悬赏巨额奖金,民间自发组建了十几个搜寻队,但一无所获。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成了档案室里蒙尘的卷宗,变成了酒馆里偶尔被提及的传说。有人说是乌萨斯的埋伏,有人说是内部背叛,还有人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消失——厌倦了骑士的虚伪,去寻找某种更真实的生活。最后一个说法最受欢迎,因为它最浪漫,也最不需要追究责任。 “他是战争英雄的长子,他是我玛恩纳的兄弟,是家族最强大的骑士。”玛恩纳的声音像在梦呓,“而她……是卡西米尔最美的人,优雅,端庄,如同一颗宝石……他们曾是我眼中的天之骄子,他们不该就这么……了无音讯。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已经十五年了。”托兰纠正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他想起西里尔——那个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男人,会在训练后请所有新兵喝酒,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家乡。他也想起约兰塔——那位优雅的女士,会在节日里给军营送去自己烤的饼干,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对方是骑士还是平民。“当时花了那么久苦寻无果,现在又想——” “——只是……带薪旅行而已。”玛恩纳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但托兰看到了——在他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的一丝光芒,像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光芒,微弱但真实。 “你一个人?” “一趟未必有希望的旅程,一个人还不够吗?” 托兰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评估——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评估玛恩纳的决心,评估这个决定的重量。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塞进玛恩纳手中。纸片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墨水也有些晕染,但坐标依然清晰可辨。 “你知道怎么找到我……‘我们’。”托兰说。他说的“我们”是指他那支由边缘人组成的队伍,那些在体制缝隙中生存,既不效忠监正会也不效忠联合会,只为自己认同的正义而战的人。 玛恩纳看了一眼纸片,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小心地收进旅行袋的内袋,那个位置通常用来存放最重要的东西。“我要找到的,”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托兰还是听到了,“是我自己。” 他没有道别,提起旅行袋,走进了小巷深处。托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但孤独;坚定,但沉重。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阴影中,和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 然后托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玛恩纳的固执,还是在骂这个让玛恩纳必须去寻找“自己”的世界。 --- 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红松骑士团的残余成员聚集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这里曾是某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货仓,公司老板因为赌债跑路去了哥伦比亚,仓库就被债主收回,然后因为“产权纠纷”闲置至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淡淡的源石粉尘的气味,墙上用喷漆涂鸦着各种口号,最新的那条写着“感染者也是人”,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漆回复:“那就证明看看”。再下面还有人用第三种颜色写:“我们一直在证明”。 索娜靠在一堆破木箱上,小心地调整着臂铠的绑带。她的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和疼痛。胸口缠着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迹——那是“青金”罗伊的箭留下的礼物。箭头上涂了某种抑制愈合的药物,伤口愈合得极慢,每次呼吸都带来一阵钝痛。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咬紧牙关,继续手上的工作。她是札拉克族,这个种族以坚韧和狡猾着称,而她将这两个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格蕾纳蒂在不远处擦拭她的铳械。这把铳是她从祖父那里继承的,祖父是监正会的老兵,因为替感染者说话而被开除。金属部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每一个零件都被她保养得完美无瑕。 艾沃娜躺在一张破垫子上,虽然重伤未愈,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的战斗风格狂野不羁,信奉“打烂那群贵族骑士的盔甲,你就是冠军”,是团队中最具冲击力的前锋。此刻她正在摆弄一个用废料拼装的机器人——“正义骑士号”,那是她的伙伴,也是她在无数次孤独中的创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查丝汀娜坐在最高的货箱上,弩箭横放在膝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入口处,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袭击。她是团队的眼睛和远距离支援,冷静到近乎冷酷,但索娜知道,在那层冷漠之下,是一颗比谁都炽热的心。 仓库门被推开,玛嘉烈·临光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仓库里依然明亮,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罗德岛,”玛嘉烈开门见山,声音平静而坚定,“那里能为你们提供治疗,而且,也不会强迫你们做些什么。” 索娜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这位耀骑士,这个传奇的名字,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疲惫但坚定的年轻女性。然而正是这个人,在赛场上拒绝了一切浮华,选择了与血骑士并肩离开。索娜想起查丝汀娜曾经说过的话——在她故乡的小竞技场,她是听着耀骑士传说长大的。那些传说现在就在眼前,却比传说更加真实,也因此更加沉重。传说不会受伤,不会疲惫,不会在深夜里为死去的同伴默默流泪。但这个人会。 “既然是耀骑士一直以来效力的组织……”索娜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那么,也可信吧?” 玛嘉烈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每一个感染者骑士的脸——那些疲惫的、绝望的、但仍有一丝火苗未曾熄灭的脸。她看见了格蕾纳蒂手上因为长期握铳而变形的骨节,看见了艾沃娜脖颈上暴露的源石结晶——那是矿石病的晚期症状,意味着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看见了查丝汀娜永远紧绷的肩膀,那是长期处于战斗状态的生理反应;也看见了索娜眼中的那种光芒——一种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绝路,也依然选择前进的光芒。 “你还会回到那里吗?”索娜问。她想知道,这个人是否会和她们一样,选择留在这个泥潭里,还是最终会离开,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望向仓库高处那个破洞,透过洞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空。天空中有鸟飞过,自由的,不受任何束缚。“迟早有一天,会的。”她说,声音里有某种确定的东西,不是承诺,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但现在,这里有我需要做的事。” “那那时候能和我比划比划吗?”艾沃娜突然从垫子上撑起身,尽管疼痛让她龇牙咧嘴,眼神里却燃烧着纯粹的战意,“我可是听说了好多你的事迹!单手挡箭,一剑断烛,还有和血骑士那一战——太帅了!” 查丝汀娜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货箱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猫:“艾、艾沃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干嘛,想挑战冠军不是人之常情吗!”艾沃娜不服气地反驳,但随即因为动作太大而咳嗽起来。咳嗽很剧烈,带着血丝。格蕾纳蒂立刻放下铳械,走过去轻拍她的背。 玛嘉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玛莉娅,想起了她们小时候——玛莉娅也总是这样,即使受伤了也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即使害怕了也要装出勇敢的样子。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一种在残酷世界中生存下来的本能。 格蕾纳蒂安抚好艾沃娜,抬起头看向玛嘉烈。这位瓦伊凡族的女骑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真实:“那算我一个。传奇的骑士家族……很令人好奇不是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变得更认真,“我想看看,能培养出你这样骑士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在那些荣耀和传说的背后,是什么样的土壤,能长出你这样的……异类。” 玛嘉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非常轻微,却真实存在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些,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传奇。“一言为定,到时我一定奉陪。”她说,然后看向索娜,“但前提是,你们都得好好活着,接受治疗,养好伤。死亡是最简单的结局,活着战斗要困难得多。” 索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九死一生的同伴,在短暂的喘息后,竟然还能因为一句承诺而眼睛发亮。这或许就是生命的韧性,或者,只是一种拒绝彻底绝望的本能。她想起杰米——那个死在赛场上的感染者骑士,他离婚,有个小女儿,瞒报病情只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那是仇恨,但仇恨之下,是对生活的某种扭曲的爱。他爱他的女儿,爱到愿意隐瞒病情去赚更多的钱;他恨那些迫害感染者的人,恨到愿意用生命去诅咒他们。这些人还在战斗,也许不是为了伟大的理想,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变成杰米那样——还没有被完全碾碎,还没有只剩下仇恨。 她转向玛嘉烈,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那个在她心中翻腾了许多个日夜的问题:“你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感染者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嗯。”回答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 “但你仍旧愿意为感染者而战?”索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希望。她想知道,这个人是否和她们一样,是因为切身的痛苦而战斗,还是因为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玛嘉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仓库的破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远处的广告牌正在播放某款新口味能量饮料的广告,画面里一个笑容灿烂的竞技骑士一饮而尽,然后做出胜利的手势。虚假,空洞,却如此光鲜亮丽。更远处,她能看见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那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计算和交易?那些计算将如何影响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命运?包括这些仓库里的感染者,包括她的妹妹,包括她自己。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卡兹戴尔看到的废墟,那些萨卡兹人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眼神;想起了在乌萨斯雪原上遇到的感染者矿工,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工作,只为了换取一点微薄的药物;想起了在炎国边境的难民营里,那些因为矿石病而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她也想起了更近的——想起了零号地块的真相,那座“漂亮的屠宰场”;想起了血骑士在赛场上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感染者争取一点尊严;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在烛火中问她:“你成为骑士至今,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为那些饱受苦难的人们而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感染者只是苦难的一种形式,但不是全部。商业联合会的剥削,监正会的冷漠,普通人的偏见……这些都是苦难的一部分。我战斗,不是因为我必须战斗,而是因为我选择战斗。因为我看到了,因为我无法假装没看到。” 她转过身,面对索娜,面对仓库里的每一个人:“你们问我为什么?因为如果连看到的人都不站出来,那么那些没看到的人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连有能力的人都不反抗,那么那些没能力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这很傲慢,我知道。但有时候,傲慢是必要的。” 索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值得追随。不是因为她强大,也不是因为她传奇,而是因为她看见。在这个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的时代,在这个用娱乐和消费麻醉痛苦的时代,在这个将苦难包装成励志故事的时代,她选择了看见。这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负担。当你选择看见时,你就无法再假装不知道;当你无法假装不知道时,你就必须做出选择——是加入那场集体的遗忘,还是成为那个提醒大家记住的人。 玛嘉烈选择了后者。而索娜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 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将整个卡瓦莱利亚基尽收眼底。从这高度看下去,城市就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霓虹灯是流动的电流,车辆是穿梭的电子,而人群——人群什么都不是,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噪点。马克·维茨曾经很喜欢这个视角,它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是那个俯瞰棋盘的人,是那个移动棋子的人。但现在,他只觉得寒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新任发言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咖啡是哥伦比亚进口的,每磅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他的礼服——那身量身定制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昂贵衣服——领口松开了些,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也是高级定制,但他穿起来就像偷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另一些画面:感染者聚集区污浊的街道,污水在坑洼中积成黑色的水洼;零号地块整洁到诡异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深处的血腥;还有那个在火车站遇见的、眼睛像死水的感染者乞丐。那个乞丐伸手向他乞讨,他给了十枚金币——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对乞丐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食物。乞丐接过钱时,眼睛依然像死水,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那一刻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买的不是乞丐的感激,而是自己的心安。而心安是廉价的,十枚金币就够了。更廉价的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个乞丐,就像忘记一张用过的纸巾。 门开了,资深发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依然衣着考究,举止优雅,仿佛刚刚从一场高雅的晚宴归来,而不是刚刚参与了一场针对感染者的清洗行动。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时,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董事会很生气。”麦基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酒柜前——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恒温恒湿的雪松木酒柜,里面陈列着来自泰拉各国的名酒——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看来,我们得少几个月奖金了。” 马克·维茨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奖金。”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某种他无法消化但必须咽下的东西,“我们把那么多感染者,骑士,甚至是无胄盟的性命都卷入其中,影响的,居然只是奖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那些数字:一个普通非法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这是董事会给无胄盟开出的价码,按人头计费。他看过报告,昨晚的清洗行动中,无胄盟“处理”了一百四十七名感染者,其中十九名是感染者骑士。总费用是六万三千三百金币。这笔钱会在董事会的特别账户中支出,作为“城市安全维护费”的一部分,最终通过税收转嫁给每一个卡西米尔公民。那些公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同胞的死亡买单。 麦基啜了一口酒,透过杯沿观察着他。那目光让马克维茨感到不适——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或者,一件有待评估的商品。他想起麦基曾经教过他: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把人和事分开。人是有感情的,事是没感情的。你要处理的是事,不是人。但马克维茨越来越发现,这种分离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当你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事”时,当你把生命变成数字、把痛苦变成报表、把死亡变成预算时,你自己也会变成“事”的一部分,一个零件,一个功能。你会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会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最终变成一个空洞的、只会执行指令的壳。 “关于这件事……”麦基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跟我来,马克维茨兄。我们也该讨论你的去留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地毯来自维多利亚,手工编织,每平方英尺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套像样的工具。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大块大块的色块和混乱的线条,据说是某位哥伦比亚先锋艺术家的作品,价值一套公寓。马克维茨从来看不懂这些,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看懂。艺术在这里不是艺术,是资产,是地位的象征,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币。就像骑士竞技不是竞技,是娱乐产品;就像感染者不是人,是问题需要被解决。 麦基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是实木的,厚重的橡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隐蔽的密码键盘。他输入密码——马克维茨注意到他输入了十二位数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隔音会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电话是黑色的,沉重,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有着拨号盘和缠绕的电话线。在这个人人用移动通讯终端的年代,这种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绝对的安全,或者说,绝对的监控。线路是独立的,无法被窃听,但另一端的人知道一切。 “你先前关于电话的一席言论,我事后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麦基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电话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们在等谁的电话?”马克维茨问,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胃在收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揉捏它。 “一位记者的。”麦基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马克维茨背脊发凉。那不是温暖的微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程式化的、经过训练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呃……记者?我们需要接受记者采访吗?” “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只是个称呼。” 马克维茨突然明白了。在卡西米尔,“记者”这个词在某些圈子里特指一个人——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一个几乎从不露面,却通过媒体操纵着半数以上舆论走向的神秘人物。他控制着十七家报纸、九个新闻频道和三个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但他自己从未接受过采访,照片也只有几张几十年前的模糊影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现在的“记者”是一个团队;有人说他去了哥伦比亚,遥控指挥;还有人说他就住在卡瓦莱利亚基最豪华的公寓里,每天看着自己创造的舆论漩涡发笑。真相无人知晓,而这正是权力最安全的形式——当你不知道权力在哪里时,它就在 everywhere。就像无胄盟的玄铁大位,就像商业联合会的真正决策者,就像这个国家所有看不见的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铃声很普通,但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警报,像丧钟。 麦基接起电话,恭敬地低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是。向你介绍一下,现在,在电话那头的,是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记者’凯恩。” 马克·维茨感觉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从一个普通的中层经理,因为一份关于“感染者劳动力成本优化”的报告被恰尔内看中,在恰尔内突然被流放后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问为什么。现在,也许答案要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那声音经过处理,有一些电子杂音,但语调非常自然,像一个温和的长者在和你聊天:“马克维茨也在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很荣幸与您通讯……”马克维茨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他试图控制,但失败了。这是生理反应,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像站在悬崖边缘时的眩晕。 “马克维茨是我花重金从梅什科工业手里拿下的,他会是我的左膀右臂。”那个声音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这里没有外人,麦基,你可以喊我父亲。”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向麦基,后者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好的,父亲。” 接下来的对话表面上是家常。凯恩询问麦基母亲的健康状况,问他是否结婚,语气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但每一句家常之下,都暗藏着某种更深的试探,某种权力的丈量。当麦基说母亲“常常念起你”时,凯恩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马克维茨几乎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能听见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无声地转动。 “您呢?父亲?您现在……在哪里?”麦基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马克维茨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原来麦基也会紧张。 “……哥伦比亚。”短暂的停顿,像在思考要不要说真话,“还没到时候,麦基。” 凯恩开始谈论他的宏图。他说哥伦比亚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军事威胁,而是经济威胁、文化威胁、存在方式的威胁。“他们建一座工厂只需要我们一半的时间,研发一款新产品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预算。他们不讲究传统,不背负历史,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上任何他们想要的图案。”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痴迷的东西,“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没有枷锁。我们没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但我们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他们可以自由地成为任何东西,而我们……我们被自己的历史困住了。” 他轻蔑地谈起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贵族,称他们“固步自封到令人心疼”。“维多利亚的贵族还在为几百年前的爵位高低争吵,乌萨斯的将军们还在用地图和沙盘规划一场十九世纪的战争。他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实际上只是掌握着墓碑。”他说,“而卡西米尔……卡西米尔至少还在前进,虽然方向可能错了,但至少没有停下。商业联合会可能贪婪、冷酷、不择手段,但它让这个国家动起来了。动起来就有机会,停下来就只有死亡。” 马克维茨听着,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些话语宏大、抽象,像在谈论另一个世界,像在谈论棋盘上的棋子,而不是真实的人。它们和火车站那个感染者乞丐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和零号地块那些“被处理”的感染者有什么关系?和杰米在赛场上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似乎没有,又似乎是一切的基础——正是这种宏大的、非人的视角,让具体的苦难变成了“必要的代价”,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统计数字,让谋杀变成了“城市管理”,让剥削变成了“经济发展”。这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一种用抽象吞噬具体的魔法。 “马克维茨。”那个声音突然转向他,像猎鹰发现了猎物。 “在!”他回答得太快,声音太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你愿意为商业联合会奉献一切吗?” 马克维茨沉默了。他看见麦基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单纯的观察。他想起了恰尔内,那个被流放的前任。恰尔内是否也曾经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选择了“是”,然后得到了什么?流放,遗忘,也许还有更糟的。但他也可能选择了“不”,而“不”的结果可能更直接——消失,真正的消失,就像上一届特锦赛的名嘴凯奇,因为“调侃”某位大骑士,第二天就“消失”了,不是辞职,是真正的消失。 他想起自己刚刚成为发言人时,麦基给过他一个忠告: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说“是”,即使你心里想的是“不”。因为“不”是没有位置的,“不”会被清除,就像清扫灰尘一样。灰尘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只是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你是个能人,只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我就能感觉到。”凯恩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难道,你还对那些骑士……心怀悲悯?” 冷汗浸湿了马克维茨的后背。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冷而黏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的命运——也许不仅仅是职业生涯,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商业联合会可以让他成为发言人,也可以让他成为恰尔内,或者成为凯奇。区别只在于他们需要他成为什么。 “看来我说中了。”凯恩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猜测,而是确认。他早就知道了答案,问问题只是为了仪式,为了给马克维茨一个“选择”的幻觉。“孩子,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中爬行。然后凯恩开始描绘一个图景,用语言构筑一个未来:卡西米尔的军舰超过乌萨斯,商品充斥哥伦比亚,边境要塞翻倍……“战争还存在吗?乌萨斯还是个威胁吗?卡西米尔还会软弱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不会。”凯恩自问自答,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当力量足够强大时,威胁就不存在了。当经济足够渗透时,边界就不存在了。当文化足够强势时,抵抗就不存在了。这就是现代战争,马克维茨,不是刀剑和鲜血,是金钱和思想。而我们,商业联合会,我们掌握着金钱,也正在掌握思想。” 他开始谈论骑士,称他们是“卡西米尔的蛀虫”。他谈起特锦赛的风波,语气里满是不屑——监正会以为他们“挣足了面子”?“荣耀和面子,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吧。”他说,话语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在谈论天气,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间和人民站在我们这边,只消几场比赛,民众就会忘记耀骑士带来的冲击,而投入下一轮消费与娱乐中。对他们而言,‘争论哪一位骑士更强’‘争论骑士周边的定价是否合理’,比关注我们留下的所有糟粕都要重要。这就是人性,马克维茨,人性喜欢简单的、有趣的、不需要思考的东西。我们提供这些东西,我们就赢得了人性。”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话语的残酷,而是因为它的真实性。他知道凯恩是对的——人们确实会忘记。苦难太大时,人们会选择不看;罪恶太深时,人们会选择遗忘。这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却被权力精准地计算和利用。商业联合会不需要每个人都爱它,只需要每个人都接受它,接受它提供的娱乐、商品、和那种麻木的、不会追问的平静。平静地工作,平静地消费,平静地死去,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怎么办。 “国家站在我们这边。”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得意,像棋手看到了必胜的一步,“卡西米尔已经离不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经济基础。那些可悲的征战骑士……有多少已经主动向我们臣服。你知道银枪天马的年度预算有多少百分比来自我们的‘赞助’吗?百分之四十。监正会那帮老头子恨我们,但他们也需要我们。这就是现实,马克维茨,现实就是互相需要,互相憎恨,然后继续一起前进。理想主义者想要纯粹的东西——纯粹的好,纯粹的坏,纯粹的忠诚,纯粹的背叛。但现实是浑浊的,是灰色的,是妥协和交易的混合物。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更善良,而是因为我们更懂得现实。” 他再次呼唤马克维茨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诱惑,像魔鬼在耳边的低语:“这一次,你有选择的权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马克维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胸口。他想起恰尔内留下的加密文件,那些他还没有勇气完全打开的文件。里面有什么?无胄盟的黑账?零号地块的真相?董事会成员的秘密交易?还是更黑暗的东西——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些名单上?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知道得太多是一种诅咒。 他想起博士——那个罗德岛的领导人,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好人想有好下场,在如今也需要争取。”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系统中,仅仅想当好人是不够的,你必须争取,必须计算,必须做出选择,即使每个选择都沾满污秽。你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才能有机会在未来洗干净它们——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在我回答之前,”马克维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中更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凯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像老师听到了学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恰尔内先生……仅仅是因为没能成功阻止耀骑士闯入比赛,就遭到了流放……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不合理。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趣味。 “为什么……恰尔内,啊,你命运的转折点,马克维茨。我也得谢谢他。”凯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在享受这种揭示真相的时刻,“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恰尔内的消失——和耀骑士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马克维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面对这个选择。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流放,仅仅是因为一系列古旧的权力争斗,被找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就流放了呢?”凯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恰尔内是因为几年前的一场贿赂东窗事发,被政敌借机流放的。和耀骑士一点关系也没有……和你的命运一点交集也没有。往往这才是事情的真相,现代的真相就是至高无上的冷漠。没有阴谋,没有深意,只是一系列偶然的叠加,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了,后面的就跟着倒。而你,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相。这个词像重锤击中了马克维茨。他曾经以为,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总有某种逻辑——哪怕是残酷的逻辑,是恶意的逻辑,但至少是逻辑。但现在他明白了,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逻辑,只有偶然、算计和冰冷的随机。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被彻底改变,只是因为某个遥远会议室里的一场交易,只是因为某个文件上的一个签名,只是因为某个人在某天早上做了一个随意的决定。而本人甚至不会知道真正的理由。恰尔内可能至今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工作失误而被流放,在某个边境小镇里懊悔、自责,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而真相却是如此荒诞、如此无关紧要。这种荒诞比任何故意的恶行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世界从根本上就是不可理解的,你永远无法通过“做对事”来保证安全。安全不是努力的回报,只是幸运的恩赐。 “马克维茨,来。”凯恩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呼唤迷路的孩子,像在引导一个信徒走向光明,“我们将成为大地的喉舌。我们将决定人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相信什么。我们将塑造现实,就像雕塑家塑造黏土。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对卡西米尔的责任,对未来的责任。” 马克维茨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图像浮现:火车站那个感染者的眼睛,零号地块档案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感染者被像牲畜一样编号、分类、处理;玛嘉烈和血骑士并肩离开赛场的背影,那两个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两个走向刑场的殉道者;还有他自己——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和正直能改变些什么的傻瓜,那个现在站在这里、必须做出选择的发言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隔音材料特有的化学气味。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麦基在对面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警告,更像是一种悲悯——对你即将选择的道路的悲悯,对你即将失去的东西的哀悼。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声枪响,像一道判决,像一个墓碑落下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低语,像蛇的嘶鸣。然后线路断了,忙音响起,单调而持久。 马克维茨睁开眼睛。麦基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欢迎加入,”麦基说,举起酒杯,“为了卡西米尔的未来。” 马克维茨没有举杯。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了,死在这个房间里,死在这通电话里,死在这个选择中。而活下来的部分,将戴着这个死亡的面具,继续前进。 他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 城市的另一角,一家新开的日用品店正在进行最后的装修。店面不大,位于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隔壁是一家卖仿制骑士盔甲的纪念品店——那些盔甲用廉价的合金制成,刷上金漆,卖给那些买不起真品的粉丝;再隔壁是一家声称能“祛除源石辐射”的保健品店——当然,那是骗人的,但总有人愿意相信,总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个虚假的希望。 招牌上写着“源石云日用——洁净生活,从云开始”,字体圆润可爱,配色柔和,像婴儿房的装饰。橱窗里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洗手液、洗衣凝珠和空气清新剂,每一件商品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云朵标志,云朵微笑着,像在说“买了我就干净了”。店内正在安装货架,几个工人在忙碌,他们的动作熟练但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创造一个空间。 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店门口,盯着招牌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她身上还穿着无胄盟的制服——那身便于行动、能融入阴影的黑色紧身衣,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只显得突兀、不合时宜,像夜行动物误入了白昼。她应该立刻离开,回到阴影中,但她没有。她被眼前这一幕钉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轻松,随意,像在谈论天气:“怎么了,不喜欢我们的新店面吗?” 罗伊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料子粗糙,剪裁勉强合身,肩膀处还有些褶皱,袖口还有些线头。他的头发染回了普通的棕色,用发胶梳成一个规整但过时的发型,像二十年前的银行职员。他脸上挂着营业性的微笑,那种笑容经过训练,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警惕,也不过分冷淡让人不悦。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也许稍微过于英俊的商店经理,正准备迎接第一批顾客。 “店面……你们……开了家店?”白金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她看了看罗伊,又看了看店里——货架已经摆了一半,地上还堆着未拆封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源石云——家庭装”的字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1章 不欢而聚 明日方舟:风雪过境 第一章 不欢而聚 1097年 冬季 风雪来临前,谢拉格的天空总是呈现一种铅灰色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第一片雪落下。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国度里,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每一条溪流都被认为是耶拉冈德——雪山之神——脉动的血液。谢拉格人相信,正是这位古老神只的庇护,让他们的土地千年免受天灾侵袭,在泰拉大陆的动荡中维持着脆弱的安宁。 然而庇护是有代价的。耶拉冈德的呼吸化作寒风,眼泪凝成冰峰,而祂的意志通过圣山之上的蔓珠院传达人间。蔓珠院的圣女,便是神在大地的代言者,她的话语即是神谕,她的目光即是祝福。至于统治谢拉格世俗事务的,则是三大家族:佩尔罗契家世代守卫圣山,手握最精锐的战士;布朗陶家掌控牧场与贸易,精明如雪山狐;希瓦艾什家曾一度衰落,直到六年前,留学归来的长子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重建家业,创办喀兰贸易,将铁轨和蒸汽机带进了这片冰雪之地。 变革的浪潮撞上了千年的冰壁,裂痕正悄然蔓延。 --- 图里卡姆贸易港的集市上,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交织成这片土地上少有的喧嚣。摊位上挂着毛皮、风干的肉条、手工打造的银器,还有那些声称能带来耶拉冈德祝福的木制护符。商人们裹着厚实的斗篷,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掏钱的旅人。 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款式厚呢大衣的男人站在摊位前,手指摩挲着那块据说来自“少女峰”的木制护符。商人是个谢拉格本地人,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忱笑容,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神话:“客人您可知道,少女峰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受雪水浇灌的树木满含神的慈爱,这护符能保佑出入平安,祛灾辟邪——”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还能驱赶山雪鬼哩!那些藏在深山里、面目狰狞的食人怪物!但只要戴着蔓珠院赐福的护符,它们就会在耶拉冈德的威光下畏缩!” 男人眼神动摇。五十镑不是小数目,但若能给维多利亚的妻儿带回真正的雪山庇佑……“你怎么知道我是给家人带的?” “哎呀,这两年,被恩希欧迪斯老爷政策吸引来的大公司员工越来越多啦。”商人笑得更深,手指不经意般拂过护符上蔓珠院的火焰纹印信,“您的口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带这个回去,多有面子?” 商人捕捉到了那份犹豫,正要再添一把火,一个清亮的声音切了进来。 “少女峰的木材?” 恩希亚·希瓦艾什从人群边缘走来,那条标志性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开了飘落的零星雪花。她没看商人,而是直接拿起护符,指尖抚过木纹,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检查登山索具的质地。商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喉结上下滑动。在谢拉格,很少有人不认识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儿,更少有人不知道她对雪山的痴迷——她能叫出谢拉格每一座主要山峰的名字、海拔和最佳攀登季节,这是全谢拉格都知道的事。 “佩尔罗契家从不准外人攀爬少女峰。”恩希亚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当地人停下动作,“而且,如果有人真上去了,魏斯一定会告诉我。”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商人,眼神锐利,“魏斯·希瓦艾什,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我让他帮我盯着圣山各处的攀登许可呢。” 商人额头渗出细汗。他当然听过。魏斯是恩希欧迪斯老爷身边得力的战士,也是少数被佩尔罗契家允许在其领地内自由往来的外族人——这得益于他曾在罗德岛受训的经历,让他成了希瓦艾什家与外界沟通的特殊桥梁。谎言像阳光下的薄冰,一击即碎。 维多利亚男人终于明白自己险些上当,怒视着商人。恩希亚却将护符放回摊位,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蔓珠院的赐福印信是真的,谢拉格没人敢伪造这个——那是要遭天谴的。当纪念品带回去,还是合适的。”她转向商人,嘴角勾起一丝调皮的笑,“卖便宜点吧。山雪鬼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深山里。” 一场可能升级的争执就此消弭。商人如蒙大赦地将价格降到十镑,男人则感激地多买了几块——既然希瓦艾什家的小姐都说适合做纪念品,那总不会错。恩希亚摆摆手,转身走向不远处三个披着旅行斗篷的身影。 其中一人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线条。那是罗德岛的博士,恩希亚在信里向兄长提过多次的人,也是延缓她矿石病恶化的恩人。旁边站着的斐迪亚族男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时刻扫视着周围——精英干员Sharp,罗德岛的刀锋,此刻正评估着这个陌生国度的潜在威胁,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无意识地摩挲。更远处,一个谢拉格装束的年轻男人安静等待着,他是魏斯的族人,这次奉命接应二小姐回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博士,我们该去车站了。”恩希亚说,声音里带着回家的轻快,“老哥说想亲自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姐姐也……嗯,总之这次大典会很热闹!” 一行人穿过集市时,博士的脚步微微一顿。角落里,露天咖啡座的遮阳棚在寒风中鼓动,红白条纹的布料上印着“喀兰贸易”的标识。空桌椅间,一本《谢拉格地理》杂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书页快速翻动,停在某座雪山的航拍照片上。有那么一瞬间,博士觉得有人坐在那里说话——一个声音,轻得像雪落,说着“大雪将至,当心些,外乡人”。 博士转头看去。 遮阳棚下只有空椅,桌上杂志兀自翻动。远处皑皑山峦静默矗立,像一群披着白袍的巨人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秘密。 “博士,你在发什么呆?”恩希亚回过头来。 “……有人向我搭话。” “嗯?”恩希亚眨眨眼,望向咖啡座,“可是你身边没有人啊。” 博士再次看向那边。鲜艳的棚顶、空荡的露台、翻动的书页。或许只是风声和视觉的错觉,在陌生的土地上,人的感官总会变得敏感。 “没事。”博士拉低兜帽,“走吧。” 恩希亚疑惑地多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带路。队伍末尾的Sharp却多停留了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座地面——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脚印。他想起极光——那位来自谢拉格的罗德岛干员——在通讯里说过的话:“队长,这里的传说比山路还多。有些东西……最好别深究。” --- 开往圣山的列车是喀兰贸易主导修建的新玩意儿,铁灰色的车厢在雪地中延伸,像一条金属的河流切开白色的原野。恩希亚一上车就趴在窗边,手指在结着薄雾的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迫不及待地向外指点。 “博士你看,那边就是少女峰。”她指向窗外,声音因兴奋而轻快,“传说那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旁边那座很陡峭的是马特洪峰——角峰大哥的名字就是取自它哦!他是丰蹄族,老哥说他的脊背就像马特洪峰一样可靠。” 窗外,连绵的雪峰在铅灰色天空下展开画卷。最高的喀兰圣山隐没在云层中,只露出下半截山体,威严如神的宝座,峰顶的蔓珠院建筑群隐约可见,像是镶嵌在山巅的王冠。较低的山峦则清晰可辨,有的坡缓如少女的裙摆,有的陡峭如战士的脊梁。阳光偶尔刺破云层,在雪地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那一刻群山仿佛苏醒,呼吸间吐纳着千年光阴。 “谢拉格的网络建设比我想象的发达。”Sharp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移动终端,屏幕上滚动着谢拉格的新闻页面和民间论坛,“基建讨论、商贸政策、文化争辩……更新速度和活跃度不亚于哥伦比亚的某些城市。恩希欧迪斯先生的手段确实不凡。” 魏斯坐在Sharp斜对面,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那是他作为希瓦艾什家外交面孔的一部分。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投向窗外,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是佩尔罗契家领地的边界,铁路在那里戛然而止,像一条被斩断的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他思考或忧虑时的习惯。作为少数同时深谙希瓦艾什家事务和罗德岛作风的人,魏斯比谁都清楚,这片雪境的平静之下涌动着多深的暗流。 列车驶过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湖。湖面漂浮着浅蓝色的冰层,像破碎的琉璃拼图倒映着天空。湖边有几个谢拉格妇女在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闷响被车窗隔绝,只能看见她们手臂挥动的节奏。更远处,平缓的山腰上,年轻的牧人正驱赶着一群长毛的牧兽回家。那些生物厚厚的皮毛上沾着雪粒,走动时像移动的小型雪山。牧人看见列车,非但不惊讶,反而举起手中的赶畜棒朝这边挥舞,咧嘴笑着露出被寒风冻红的牙龈——他知道这是喀兰贸易的列车,知道它带来了盐、糖、铁器和山外的消息。 他居住的村庄就在不远处,几十栋石砌的房屋聚在一起,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融进低垂的云层。一切都宁静祥和,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仿佛外面的世界那些战争、天灾、矿石病的阴影从未抵达这片雪山庇护之地。但博士知道这种宁静的脆弱——在切尔诺伯格,在龙门,在无数个曾以为能永远偏安一隅的地方,博士见过类似的宁静如何在一夜间破碎。 恩希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布朗陶家的领地在南边,他们养着最好的牧兽,菈塔托丝姐姐可会做生意了……佩尔罗契家在北边,阿克托斯老爷总觉得老哥的铁路会亵渎圣山……”她声音轻了些,“其实耶拉冈德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呢。信仰在心里,怎么会因为坐车到山脚下就消失?” Sharp继续浏览网页,偶尔在终端上记下什么——可能是潜在的撤离路线,可能是信号基站的最佳位置,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魏斯保持着微笑,但眼神深处的阴影挥之不去。他接到过老爷的密令,知道这次博士来访不只是“参加大典”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老爷没说,只让他“见机行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列车汽笛长鸣,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冰喙鹰。它们振翅腾空,在苍白的天空下划出凌乱的轨迹,尖啸声穿透风雪,很快消失在群山之后,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 圣山之巅,蔓珠院大殿的石墙吸收了几个世纪的低语与祈祷,此刻却充斥着另一种声响——靴跟敲击石板的回音,铠甲摩擦的细响,还有压抑的呼吸。空气冰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站在大殿一侧,巨斧“耶拉冈德之怒”的斧柄杵在地上。他是三大家族中最年长的家主,脸庞被风雪和岁月雕琢得如同山岩,每道皱纹都刻着对传统的坚守。他相信耶拉冈德的庇护源于虔诚,而虔诚体现在对圣山每一寸土地的敬畏上。站在他身侧的是菈塔托丝·布朗陶,布朗陶家的女家主,人们背后称她“雪山的狐狸”。她看似慵懒地倚着座椅扶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木纹,暴露出内心的精密盘算——布朗陶家从变革中获利颇丰,但她更清楚,在谢拉格,信仰的旗帜比金钱的旗帜更有分量。 大殿另一侧,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独自站立。喀兰贸易的总裁,谢拉格变革的推手,有些人称他“雪境之银”,更多人私下叫他“独狼”。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纹章,与周围古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六年前,这个年轻人从维多利亚留学归来,面对的是父母早逝、家族衰败、在议会中失去席位的烂摊子。他用铁腕和远见重建一切,但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大长老坐在上首,皱纹深邃的眼睛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方,心中叹息。三族议会,曾几何时是商量如何互助度冬、分配猎场的和缓集会,如今却成了剑拔弩张的审判台。老人手中捻着一串冰晶念珠,每一颗都刻着耶拉冈德的圣名,但他怀疑神是否还在聆听。 “诺希斯·埃德怀斯已被革职。”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平稳,像冰封湖面下流动的暗涌,“他对督查队的袭击,过度开采圣山矿区,这些行为我绝不姑息。相关资料已移交蔓珠院审查。” “你姑息得够久了!”阿克托斯的声音像斧刃劈开冻木,在殿堂里激起回响,“那孽种是你一手提拔的心腹!没有你的默许,他敢把矿坑挖到圣山脚下?敢袭击佩尔罗契和布朗陶家的联合队伍?我的战士古罗现在还躺在床上!” 菈塔托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恩希欧迪斯,六年前是我支持你重返议会。那时你说,谢拉格需要睁开眼睛看世界,需要铁轨和工厂,而不是永远在雪地里刨食。”她顿了顿,指尖停止敲击,“我信了你,布朗陶家也因喀兰贸易获利不少——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如今事态至此……信仰的根基被动摇,圣山被挖开伤口,我不能再坐视了。” 恩希欧迪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垂下眼帘。当他再次抬眼时,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或许是精心计算过的——疲惫与悲伤。这一幕被旁听席上的诺希斯尽收眼底,那位银发的埃德怀斯家遗孤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他最清楚恩希欧迪斯何时在演戏,何时流露真实,而此刻……真假难辨。 “我至今所做的一切,”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都是为了让谢拉格能在变化的世界里站稳脚跟。铁路带来了贸易,工厂提供了工作,源石供暖让老人孩子熬过最冷的冬天——去年布朗陶家领地冻死的人数是零,菈塔托丝大人,这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菈塔托丝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警惕。恩希欧迪斯给的蜜糖里,往往藏着后续必须咽下的苦药。 “但若我的努力导致了三族分裂,”恩希欧迪斯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沉痛,“若耶拉冈德的子民因我们而失去共同的家园,那一切便失去了意义。我宁愿从未开始。” 阿克托斯皱紧眉头,粗糙的手指握紧斧柄。他嗅到了陷阱的气息,却不知陷阱在何处。这是恩希欧迪斯最擅长的事:用看似诚恳的姿态,把你引到他预设的位置。 “所以,”恩希欧迪斯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我接受两位的要求。谷地,矿区,希瓦艾什家都可以交出。”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旁听席上的小贵族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人手中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诺希斯·埃德怀斯的脚边。 诺希斯站在旁听席的阴影里,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一柄被弃置的银刃。周围的人都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他携带某种瘟疫。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看,埃德怀斯家的孽种……” “他父母害死前代希瓦艾什夫妇的事,蔓珠院还没追究呢……” “恩希欧迪斯大人终于要彻底摆脱这个麻烦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希斯面无表情,只是弯腰拾起那支笔,轻轻放回旁边的记录桌上。记录员尴尬地点头致谢,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对视就会被诅咒。 大殿中央,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斩断了所有议论:“但不是交给佩尔罗契,也不是交给布朗陶。”他抬起手,指向大殿深处高悬的耶拉冈德圣徽——那是一只抽象化的山鹰图腾,展开的羽翼笼罩整个谢拉格地图,“我们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基于神的信任而被交予管理。既然如此,就该交还给神的代言人——蔓珠院,交予圣女大人裁决。” 寂静。 然后是更多的抽气声,还有压抑不住的议论嗡鸣,像一锅被点燃的油。 “他要把权力给圣女?!” “圣女是希瓦艾什家的人啊!这难道不是变相——” “嘘!你敢质疑圣女大人?耶拉冈德会降下风雪之怒!” 阿克托斯的指节捏得发白,斧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猛地看向菈塔托丝,却发现那女人正低头整理袖口,避开了他的视线。该死,她早就料到了?还是她也措手不及?布朗陶家的狐狸从来不会让自己站在不利的位置。 “你……”阿克托斯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像砂纸摩擦岩石,“你敢用耶拉冈德的名义耍这种把戏?!圣山可不是你玩弄权术的棋盘!” “这是对圣女大人的亵渎!”有年轻贵族忍不住喊出来,立刻被身旁的长辈捂住嘴。 恩希欧迪斯不为所动,反而缓步走向大殿中央,脚步沉稳,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某种诵读经文般的韵律:“《耶拉冈德》开篇有载:‘祂的泪是永不融化的冰,祂的背是坚不可摧的山岩,祂的呼吸是冬日的寒风,祂的笑是春日的暖阳。当祂苏醒时,群山将为之传讯,天空也会降下五彩极光。’” 他环视四周,看到不少贵族下意识地点头——这是每个谢拉格孩童都会背诵的经文,是信仰的基石。 “第三百二十一页写,”恩希欧迪斯继续,声音渐强,“三百年后,祂将王位传予副手,消失于风雪,从此谢拉格交到‘人’的手中。”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阿克托斯,“既然古训昭示,神曾将权柄交予人,那么今天,当人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纷争时,将裁决权交还神的当代代言人,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让寂静重新聚拢,然后抛出致命一击: “还是说,阿克托斯大人,你不相信圣女大人会做出公正的裁决?不相信耶拉冈德在大地的代言者?” 所有目光如箭矢般射向阿克托斯。 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家主感觉喉咙像被冰雪堵住,呼吸艰难。他毕生以扞卫信仰为荣,佩尔罗契家的战士誓言第一句便是“以血护圣山,以魂敬耶拉”。如今,对手用他最珍视的信仰编织成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他能说什么?否认圣女的权威?那等于否认蔓珠院,否认耶拉冈德本身,否认佩尔罗契家存在的一切意义。 菈塔托丝终于抬起头,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精彩,恩希欧迪斯。”她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密的计算,“但圣女大人出身希瓦艾什家,这是全谢拉格都知道的事。你现在大谈归政于神,难道不是想利用自己的亲妹妹?难道耶拉冈德会乐见家族私欲披上神意的外衣?” “正因为是亲妹妹,我更了解她的品性。”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恩雅成为圣女五年,主持过十七次家族纠纷仲裁、九次领地边界裁定、三次重大祭祀典礼。蔓珠院的记录向所有家族开放,菈塔托丝大人大可去查——可有一次偏袒希瓦艾什家?哪怕一次?” 菈塔托丝的笑容消失了。她确实查过,正因为查过,才知道这一击有多难化解。恩雅·希瓦艾什,如今的圣女初雪,在谢拉格民众心中是纯洁与公正的化身,是雪山之心的具现。质疑她,就是与整个谢拉格的民心为敌,布朗陶家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大长老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抬起,冰晶念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压下了所有议论。老人看着恩希欧迪斯,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疲惫的赞赏。这年轻人总是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撬开最坚固的防线。 “既然如此,”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风吹过枯枝,“就请圣女大人前来,当面定夺吧。耶拉冈德在上,愿风雪指引我们的道路。” 侍从匆匆离去,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等待的寂静里,诺希斯看见恩希欧迪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与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冻湖的冰面,但诺希斯读懂了——计划进入下一阶段。 代价是他被抛弃。 诺希斯收回视线,看向大殿穹顶的彩绘玻璃。上面描绘着耶拉冈德化作人形,带领谢拉格先民建立家园的故事。神在微笑,但诺希斯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嘲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圣山高处,圣女居所“雪冠之间”的露台正对着连绵的雪峰。从这里望去,谢拉格的全貌尽收眼底——如果天气晴朗的话。今日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垮群山。 恩雅·希瓦艾什——如今谢拉格人尊称的“初雪”——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这头白发并非天生,而是成为圣女后逐渐变化的,蔓珠院的学者说这是“神恩的印记”。清晨的光线透过冰雕窗棂,在石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随着云层移动而明灭不定。 “恩雅,恩雅,起床啦。” 雅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正式礼袍——雪白的底色,银蓝色的滚边,袖口绣着蔓珠院的火焰纹。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团,她无奈地笑了。五年了,圣女大人在公众面前威严端庄,言谈举止无可挑剔,私下里却还是那个喜欢赖床的姑娘。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被子。 “唔……嗯?”被子里传出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早。”雅儿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恩雅睡眼惺忪的脸。那张脸年轻得有些过分,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睫毛上还沾着困倦的湿气。“该起来了,今天有三族议会后的第一次晨祷,之后大长老要见你。” 恩雅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银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像是刚成年的少女而非一国的宗教领袖。她发了一会儿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才慢吞吞地下床,赤脚踩在铺着兽皮的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雅儿自然地站到她身后,拿起银梳,动作轻柔地梳理那头特殊的白发。恩雅的头发像新雪般洁白,却比雪更柔软,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束月光。梳子滑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每日清晨的固定仪式。 “……唉。”恩雅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镜中人戴着初醒的迷茫,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她昨晚没睡好,梦境里全是儿时在老宅院子里堆雪人的画面,哥哥把小小的她举过头顶,姐姐在旁笑着提醒“小心别摔着”。那些画面温暖得让人心痛,因为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啦。”雅儿明知故问,手指灵活地将头发分成几束,开始编结复杂的圣女发髻。这种发髻要耗时半小时,每一缕的走向都有讲究,据说是模仿耶拉冈德翅膀的纹路。 “明知故问。”恩雅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像小猫在呲牙,“今天之后,我要管的事情就更多了。三族议会的结果……我已经听说了。” 雅儿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成为三家的领导者,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她小心地选择措辞,“您不是一直觉得,在蔓珠院里,很多事都由大长老和元老会决定,您只是个象征,是个让民众安心的漂亮偶像。” “如果这是阿克托斯,或者哪怕菈塔托丝提出的,我都不会这么忧虑。”恩雅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梳妆台边缘的雕花,“但那是恩希欧迪斯啊。雅儿,你了解他的,他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从不走没有后手的棋。” 雅儿沉默了。她侍奉恩雅多年,亲眼看着这对兄妹从亲密无间到如今隔阂如渊。六年前恩希欧迪斯留学归来,带回的不只是维多利亚的知识和蓝图,还有某种冰冷的、让恩雅感到陌生的东西——一种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计算,包括亲情。五年前恩雅通过圣女试炼,兄妹最后一次私下交谈时,恩希欧迪斯说:“谢拉格需要改变,小雅,哪怕要用火与血铺路。”恩雅回答:“那我来做那个握住缰绳的人,至少让改变的方向不至于失控。”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有真正交谈过。所有的沟通通过公文、会议、或者像今天这样——公开场合下的博弈。 “我当时答应得那么快,不是因为我真想接过这个担子。”恩雅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镜中的自己听,“而是因为……在那个场合,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阿克托斯被逼到墙角,菈塔托丝在权衡,大长老默许,所有贵族都看着我。我说‘不’,等于当众撕裂三族最后的体面;我拖延,只会让流言发酵,让局势更糟。” 雅儿继续编发,动作更轻柔了。“人们习惯于和平与安宁,就像习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她重复恩雅常说的一句话,“他们希望有人能带来和平,无论那个人是谁。所以即使您拒绝,人们也会恳求您接受。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伸手,至少能把握一点主动权。”恩雅接完话,苦笑,“但这主动权可能只是错觉。恩希欧迪斯把权杖递给我,但绳子一定还握在他手里。我只是……被摆到台前的傀儡,一个更体面的傀儡。” 发髻编好了。雅儿从首饰盒里取出一串冰晶项链,戴在恩雅颈间。宝石触感冰凉,贴在皮肤上,让她清醒了几分。项链的吊坠是一枚微缩的圣山雕刻,峰顶镶嵌着极小的蓝宝石,象征耶拉冈德之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了,”恩雅拉开梳妆台中间的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条手工编织的白色围巾。围巾针脚细密,边缘绣着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纹章,是恩雅去年冬天亲手织的。“这个,帮我交给恩希亚。然后……请她来圣山参拜。就说我想她了,想和她一起喝杯热茶,像小时候那样。” 雅儿接过东西,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就你聪明,知道用这招哄妹妹。恩希亚小姐最吃这套。” “就你聪明。”恩雅回敬了一句,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消散了,像阳光掠过雪地,“还有,传下去,今天下午我要做经文的注解,不要让人来打扰我。尤其是大长老那边的人。” “我明白了。”雅儿点头,她知道“经文的注解”是恩雅独处思考的托辞。每次遇到重大抉择,恩雅都会要求不被打扰,在寂静中梳理思路。 雅儿离开后,恩雅没有立刻起身更衣。她坐了一会儿,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睡袍、发髻精致却眼神迷茫的圣女,感到一阵荒谬的疏离。然后,她拉开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一个上锁的抽屉,钥匙只有她有。 抽屉深处,在深蓝色绒布衬垫上,放着一块石头。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大约拳头大小,深灰色,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像是风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书写的神秘符文。石头的中心隐隐泛着极淡的蓝光,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夜空,或是一缕极光。这光并非恒定,时而明亮如呼吸,时而黯淡如余烬。 恩雅拿起石头,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活物的体温。这不是蔓珠院的圣物,也不是希瓦艾什家的传承。这是五年前,她通过圣女试炼的那个暴风雪之夜,在喀兰圣山峰顶捡到的。当时风歇雪停,月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如铺白银。这块石头就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面上,发着微光,像是专程在那里等她。 她问过大长老,问过蔓珠院最年长的学者,甚至偷偷让恩希欧迪斯拿去维多利亚的实验室分析。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有人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源石结晶变体,有人说是耶拉冈德的馈赠,有人干脆说只是长得好看的普通矿石。恩雅更倾向于第一种,但偶尔——比如现在——她会对着石头说话,仿佛它能听懂,仿佛它连接着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耶拉冈德,如果你真的在听……”她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石头上的螺旋纹路,那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烫,“请指引我,我该怎么做?接过权杖,然后呢?成为哥哥的棋子,还是……跳出棋盘?” 石头静静地躺在掌心,中心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回应。但恩雅知道,这很可能只是错觉。就像信徒总能在风雪中看见神的身影,在寂静中听见神的低语——人总是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她将石头放回绒布上,锁好抽屉。钥匙贴身收起,冰凉的金属贴在胸口。 窗外,风雪渐起。云层翻涌如怒海,第一片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连成白茫茫的幕布。 该去面对了。 --- 圣女驾临的铃声穿透风雪,回荡在大殿的每个角落。那是七枚银铃组成的钟乐,据说是用圣山矿脉中挖掘出的“秘银”铸造,铃声清越悠长,能传遍整个蔓珠院。 恩雅身着雪白与银蓝相间的圣女礼袍,头戴象征耶拉冈德恩典的冰晶头冠,缓步走入大殿。她的面容被一层薄纱半掩——这是圣女在正式场合的惯例,象征“神意不可直视”。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道平静而穿透一切的目光,像是能看穿皮囊直视灵魂。贵族们纷纷起身,右手抚胸,左手按在《耶拉冈德》经卷上(如果带了的话),念诵古老的祝祷词:“霜雪已随您意愿落下,为谢拉格带来祝福。耶拉冈德在上。” 恩希欧迪斯第一个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弯腰的角度、手臂的位置都符合最严格的礼仪规范。“圣女大人,久违了。” “恩希欧迪斯大人忙于俗务,疏于参拜,确已很久未见了。”恩雅的声音通过头冠内藏的共鸣装置扩大,空灵而威严,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像是雪山本身在说话,“愿耶拉冈德宽恕您因责任而暂离圣山的不得已。” “待谷地矿区事宜处理完毕,我必亲自率队参拜,奉上双倍的供奉,以表虔诚。” “信仰存于心中,无需繁文缛节证明。耶拉冈德注视的是行而非言,是心而非形。” 简短的两句交锋,空气中已满是刀光剑影。旁观的贵族们屏住呼吸,连阿克托斯都暂时压下了怒火,紧盯着这对兄妹——一个将亲情裹上信仰的外衣,一个用神谕回敬世俗的机锋。这是一场谢拉格最高水准的暗战,每个字都有三重含义。 恩雅转向另外两位家主,薄纱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阿克托斯大人,菈塔托丝大人。恩希欧迪斯大人的提案,我已知晓。将三家纷争的裁决权交予蔓珠院,由我——耶拉冈德的代言者——来决断谢拉格的未来。对此,两位作何看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克托斯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菈塔托丝投来的视线,那视线在说:现在说“不”,你就是全谢拉格的罪人,佩尔罗契家百年的虔诚将被质疑。他也能感觉到身后家族成员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有不甘。佩尔罗契家的荣耀建立在扞卫信仰之上,如今信仰成了囚禁他的牢笼。 “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像野兽的低吼,“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对耶拉冈德的信仰天地可鉴,可鉴于此心,可鉴于此斧。”他举起巨斧,斧刃反射寒光,“由圣女大人调停三家纷争,引领谢拉格前路……我,没有异议。” 最后一个词几乎被咬碎。 菈塔托丝优雅地抚胸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笑容恰到好处:“圣女大人明鉴。为谢拉格千年基业计,为耶拉冈德子民福祉计,由您统合三家之力,消弭分歧,确实是最佳选择。布朗陶家愿遵神谕。”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相信圣女大人的公正,不会因世俗出身而有所偏倚。”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全谢拉格都看着呢。 恩雅的目光透过薄纱,缓缓扫过三人各异的神态。她看到了阿克托斯压抑的暴怒,那怒火在信仰的冰壳下燃烧,终有一天会破冰而出;看到了菈塔托丝精明的权衡,她在计算每一寸得失,准备随时调整立场;还看到了恩希欧迪斯——她兄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湖面平静,湖底却涌动着吞噬一切的暗流。那暗流里藏着什么?野心?算计?还是某种她已无法理解、却让哥哥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实现的信念?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她下谢拉格古老的棋盘游戏“山岳之争”。他说:“小雅,好棋手不仅要看三步,要看十步。但最好的棋手,会让对手以为自己在看十步,实际上早已布好了二十步的局。” 如今,她就是那颗被哥哥移到关键位置的棋子。 恩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圣山特有的、混合了冰雪和古老木料的气息。当她再次睁眼时,所有犹豫、疲惫、迷茫都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圣女初雪应有的、如雪山般不可动摇的威严。 “既然如此,”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像是用锤子将钉子敲进历史的木板,注定会被后人反复审视,“我接受这份责任,承担引导谢拉格前行的使命。以耶拉冈德之名,以圣山为证。” 尘埃落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整齐的祝祷声:“耶拉冈德在上,愿风雪指引圣女之路。” 恩希欧迪斯立刻上前一步,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时间:“既然此事已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权力交接细则。我提议,将即将到来的年度大典——耶拉冈德苏醒祭——同时作为圣女大人正式接管权力的典礼。仪式筹备由蔓珠院负责,而三家需共同出席,以示团结。” 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木然同意。到了这一步,细节已无关紧要。大长老吩咐书记官起草文书,加盖蔓珠院火漆印信,通告全境。消息会通过喀兰贸易的列车网络,在三天内传遍谢拉格的每一个角落:圣女初雪将成为三大家族实质上的共主,谢拉格将迎来百年未有的权力重构。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结束时,阿克托斯突然发难,像是困兽最后的撕咬:“等等!诺希斯被撤职,谷地矿区现在由谁监管?交接事宜谁负责?那些工厂、矿坑、工人——总不能空着!” “我自外请了一位专家。”恩希欧迪斯从容应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题,“此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之一,Dr.博士,专精矿石病医疗与源石环境治理。他将负责矿区的医疗环境评估,并规划希瓦艾什领地内的医疗设施建设。至于监管权……在移交蔓珠院之前,我也一并交予博士负责。” “你的贵客?”阿克托斯冷笑,笑声里满是不信,“一个外乡人,刚踏上谢拉格土地,你就要把矿山和工厂交给他?恩希欧迪斯,你当我们是傻子?” “博士是罗德岛的领袖,而罗德岛是目前泰拉最顶尖的医疗组织之一。”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他治疗了我的妹妹恩希亚的矿石病,延缓了恶化,仅此一点就值得希瓦艾什家的最高礼遇。况且,矿区过度开采导致的源石污染和工人健康问题,正是需要专业人士处理的。” “我不信。”阿克托斯直截了当,“我要亲眼看着这个人。让他来佩尔罗契家,在我的眼皮底下办事。他要下矿,我的战士跟着;他要进厂,我的人看着。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或者更糟,你的新棋子。”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诺希斯捕捉到了——那是计算权衡的瞬间。然后恩希欧迪斯点头,语气淡然:“既然阿克托斯大人如此坚持,为表诚意,也好。博士此刻应与舍妹同乘列车,正在前来圣山的路上。我会告知他新的安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克托斯,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不过容我提醒,这位客人……恐怕没那么好‘招待’。他是罗德岛的博士,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谢拉格矿工。” “佩尔罗契家没有招待不了的客人!”阿克托斯重重哼了一声,斧柄杵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要他光明正大做事,我阿克托斯自会以礼相待。但若他有什么小动作……”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里。副手瓦莱丝快步跟上,低声问:“老爷,真的要把那个人‘请’来吗?恩希欧迪斯这么爽快答应,恐怕有诈。” “我知道他有诈。”阿克托斯头也不回,声音压抑,“但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接,反倒显得佩尔罗契家怯懦。去告诉古罗,带一队人,去圣山脚车站等着。等列车一到,把那个博士‘请’回来。客气点,别动粗——但必须带回来。我要亲眼看看,恩希欧迪斯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 另一边,菈塔托丝看着阿克托斯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莽夫永远是莽夫,只知道直来直去。她招手唤来自己的妹妹休露丝——一个脾气急躁、但足够忠诚的年轻女子。 “去见一见诺希斯。”菈塔托丝低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他被恩希欧迪斯当众抛弃,现在正是最不甘的时候。去试探他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换个棋盘下棋。” “又要我跑腿?”休露丝撇嘴,被她身后的丈夫尤卡坦轻轻拉了拉袖子。尤卡坦是个沉默的沃尔珀族,总是安静地站在妻子身后,像她的影子。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休露丝。”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家主而非姐姐的语气,“恩希欧迪斯这步棋太险,我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诺希斯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需要情报。去,现在就去。” 休露丝啧了一声,但还是转身,朝远处的莫希——那个总是跟在诺希斯身边的伊特拉少女,诺希斯从埃德怀斯家带出来的最后几个忠仆之一——喊道:“莫希!备车!去埃德怀斯的研究所!” 大殿渐渐空荡。恩希欧迪斯站在原地,看着恩雅在雅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后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似乎隔着人群短暂交汇。 恩雅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悲伤——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为注定要刀刃相见的未来。 然后她转身,雪白的袍角消失在门廊深处的阴影里,像一片雪花融化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侍从开始熄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圣徽前的长明灯。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古老的幽灵在舞蹈。诺希斯最后一个离开旁听席,他走过空旷的大殿中央时,脚步微微一顿。 地上有一小摊未干的水渍——是从某个贵族惊慌中打翻的茶杯里洒出来的。水渍映出穹顶彩绘玻璃的倒影,耶拉冈德的人形在涟漪中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脚下这群蝼蚁的争斗。 诺希斯踩过水渍,走了出去。门外,风雪正急。 --- 圣山脚下的列车站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笼罩,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列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巨兽,缓缓滑入站台,蒸汽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与雪幕混在一起。 恩希亚跺了跺脚,靴子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上留下湿痕。“博士,我们等雪小点再上山吧。”她转头看向博士,发现对方正望着候车室窗外,兜帽下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像是在专注地倾听什么——但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声。 Sharp靠在不远处的立柱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闭目养神。这是他长途旅行后的习惯: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但感官始终保持警惕。此刻,他看似放松的肌肉实则处于随时能爆发的状态,耳朵捕捉着站台上的每一丝异响——风声、蒸汽泄漏的嘶嘶声、远处搬运工的吆喝,还有……某种整齐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魏斯站在更外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出于紧张,而是习惯。在谢拉格,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不会轻易踏入希瓦艾什的领地,这是多年来的默契。但今天,他接到老爷密令时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老爷说:“确保博士顺利抵达圣山,但若遇佩尔罗契家的人……见机行事。”见什么机?行什么事?老爷没说,但魏斯读懂了未尽之言:必要时,博士可以被交出去。 这让他胃部发紧。博士是恩希亚小姐的恩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也是……一个让魏斯在罗德岛受训期间真正钦佩的人。博士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中指挥若定的样子,在龙门危机中周旋各方的冷静,都让魏斯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学者或医生。老爷在想什么?想把这样的人当棋子? “也不知道老哥和姐姐谈得怎么样了。”恩希亚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末端,“他们每次见面都像在打仗,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就是觉得……难受。”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像雪层下暗藏的裂隙,随时可能扩大成深渊。这次回家,她本想像小时候那样,做兄妹三人之间的粘合剂,煮一壶热茶,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可踏上谢拉格土地后,她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弥漫在各处的、冰冷的张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里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这时,脚步声清晰起来。 沉重、整齐、带着铠甲摩擦声的脚步声,穿透风雪而来。 古罗·佩尔罗契率领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佩尔罗契战士,踏着积雪走来。他们没打家族旗帜,但铠甲上浮雕的山岳纹章和手中明晃晃的战斧、长矛已经说明了一切。候车室里仅有的几个旅客慌忙避开,躲进角落,像是看见了狼群的羊,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斯瞬间横移一步,完全挡在恩希亚身前,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开卡扣。Sharp睁开了眼睛,那双属于猎食者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快速评估着对方的人数(二十四)、装备(标准佩尔罗契山地战甲)、站位(扇形包围,训练有素)。他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收紧——这把匕首的刃是源石技艺导体,能在三秒内让一个壮汉失去行动能力。 “奉阿克托斯老爷之命,”古罗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请希瓦艾什家的贵客,罗德岛的博士,前往佩尔罗契家做客。” 恩希亚从魏斯身后探出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大:“‘请’?古罗将军,你带着这么多士兵,全副武装,管这叫‘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指向地面,“这里是希瓦艾什家的土地!是图里卡姆到圣山铁路的终点站,归喀兰贸易管辖!” 古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一张石雕面具。“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归属蔓珠院。”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刚学会的台词,“三族议会一个时辰前刚通过的决议。恩希欧迪斯老爷已经同意此事,并委托博士负责矿区交接事宜——而交接期间,博士需在佩尔罗契家的陪同下工作。” 恩希亚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她猛地扭头看向魏斯。这位一向忠诚的护卫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拔刀,没有反驳古罗的话。那一瞬间,恩希亚明白了——魏斯早就知道,或者说,至少预料到了某种可能。哥哥安排他接应,也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在必要时,确保博士会被“交接”出去,像交接一件货物。 “博士是我们家的客人!”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撕裂,“是我邀请他来谢拉格的!我不准你们——” “恩希亚小姐。”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静,冰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锏从站台阴影中走出。这位高大的卡普里尼女性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眼睛,那副能在卡西米尔竞技场徒手撕裂重甲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她走过的地方,连佩尔罗契的战士都不自觉地稍稍后退,像是本能地避开掠食者——他们听过传闻,知道这个女人曾在三届骑士特锦赛上夺冠,知道她不用源石技艺就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连人带马砸进墙里。 古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锏,知道她是恩希欧迪斯的影子、保镖、以及某些人不愿明说的“清道夫”。阿克托斯老爷提醒过他:如果锏出现,意味着恩希欧迪斯有后手,要小心。 “恩希欧迪斯让我接你回去。”锏的目光扫过恩希亚,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博士身上,“代他见过贵客。旅途劳顿,还请多休息。” 博士微微颔首,兜帽下传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顺便把我送到那些人手上?” “对。”锏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没有任何修饰或歉意,“这是协议的一部分。阿克托斯要监管,恩希欧迪斯同意了。你是关键。” Sharp缓缓站直身体,手从口袋里抽出,自然下垂到身侧——那个位置,离他大衣内衬里的战术匕首只有一寸,离腰后的便携弩也只有半尺。锏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他的动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能擦出火花。那是顶尖战士之间的互相识别:Sharp认出对方是和自己同等级别的杀戮机器,锏则看出这个斐迪亚族男人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而非竞技表演。 “我是博士的护卫。”Sharp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锋磨过石头。 “携带武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锏回应,手指看似随意地垂着,但Sharp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妙地移到了前脚掌,“放下武器,我不想冒犯贵客的护卫。在这里流血,对谁都没好处。” “你不是我的上司。”Sharp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佩尔罗契战士同时握紧了武器,金属摩擦声刺耳。 “Sharp。”博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让精英干员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可以了,在这里不要流血。这不是我们的战场。” Sharp盯着锏看了两秒,眼神锋利如刀,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后退了那半步。“我和博士一起去。我的职责是护卫,不是旁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2章 息事宁人 第二章 息事宁人 雪从未真正离开过谢拉格,即便在夏日最盛时,喀兰峰顶依旧戴着那顶亘古不变的银冠。但眼下的寒冷不同——这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圣山蔓珠院的石墙缝隙钻进每一处宅邸,钻进图里卡姆港新铺的砖路,钻进那些在炉火旁窃窃私语的人们口中。 极光·洛拉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屋檐的冰凌正好断裂,摔碎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如骨裂的声响。她已经三年没回到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土地。三年间,她在维多利亚的实验室里摆弄精密的源石抑制器,在罗德岛的走廊里学习如何用另一种语言描述疼痛。而谢拉格似乎被时间凝固了,连邻居佐尔叔家烟囱冒出的烟都保持着同样的弧度,同样的灰白。 “洛拉回来了?”隔壁门开了条缝,莎莎的脸在阴影里半隐半现,“一回家就帮忙劈柴,真孝顺。” 极光停下手中的斧头,刃口深深嵌进桦木的年轮里。她抬起手臂擦拭额角的汗——这个动作让她右肩传来熟悉的钝痛,那是源石结晶在皮下生长的位置,被厚重的冬衣掩盖着。“我想在周围走走,”她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太久没回来了。” 莎莎裹紧了披肩,从门后完全走出来。这是个比极光大不了几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谢拉格女人特有的细纹,那是常年迎着风雪眯眼留下的印记。“出去学习过就是不一样,”她话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比我那个在矿区干活的弟弟懂事多了。” 极光没有接话。她闻到空气中飘来奶酪火锅的味道,混杂着松木燃烧的烟味——这是谢拉格冬天的气息,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试图复现却总失败的味道。 “多好的姑娘,”莎莎的声音压低了些,“真可惜。” 这话像一枚细针,精准刺穿极光在异乡筑起的所有铠甲。她握紧斧柄,关节泛白。 “我们要搬走了,”莎莎突然说,目光投向远处喀兰峰的方向,“爸爸决定的。昨天三族议会宣布让圣女统管三家之后,他就坐不住了。” 极光终于转过身。她记得佐尔叔,那个总在村口祭坛前跪得最久的老人,他的背脊在经年累月的叩拜中弯成了一张弓。“佐尔叔一直反对恩希欧迪斯老爷的开放政策。” “何止反对,”莎莎苦笑,“这六年他每天吃饭时都要骂一遍。不过这几年我们家在图里卡姆做生意赚了钱,他也渐渐不说话了。可现在——”她耸耸肩,这个维多利亚式的动作在谢拉格女人身上显得突兀,“他昨晚说,既然圣女掌权,恩希欧迪斯那套就该到头了。我们要搬回佩尔罗契家的领地去。” “你弟弟的工作呢?” “谁知道呢?”莎莎望向港口方向,那里有喀兰贸易新修的栈桥,维多利亚风格的蒸汽吊车在雾气中像巨人的骨架,“还政之后,图里卡姆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做生意?我听说啊——”她凑近些,极光闻到她发间雪松油的味道,“上次三族议会,圣女大人亲自要求恩希欧迪斯交出谷地和矿区。要是圣女真管了谢拉格,那位老爷怕是要倒霉。” 极光沉默地将劈好的柴码齐。木柴断面露出年轻树木特有的紧密纹理,这些年谢拉格的树木砍伐量是过去的三倍,喀兰贸易需要木材铺设铁轨、建造厂房,也需要木柴喂养那些日夜不休的熔炉。 “不过这也是好事,”莎莎自顾自说下去,仿佛在说服自己,“三家最近越来越不对付,上次议会后大家都怕要打起来。现在恩希欧迪斯让步了,事情别闹大,谁都安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极光脸上,“大概就你哥那种老顽固还在反对。” 斧头从极光手中滑落,砸在冻土上,发出闷响。 --- 屋内的炉火比三年前更旺了——极光注意到烟囱新砌过,炉膛扩大了一倍。姐姐背对着门,正用长柄勺搅动铁锅里的炖菜,羊肉和根茎的香气混杂着迷迭香的味道。她的背影比记忆中更单薄了,肩胛骨在粗布衣服下凸出清晰的形状。 “说了让你回来就好好休息,”姐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极光熟悉的、混杂着责备与心疼的语调,“非要干活。”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你这个矿石病……你不心疼自己,我们还心疼得紧呢。” 极光想拥抱她,但最终只是接过她手中的勺子。“没事,这点活不碍事。”她看向屋内,“哥哥呢?” 姐姐的表情微妙地僵硬了一瞬。“他说要去一趟工厂,刚才急匆匆出门,还说今天不回来了。” 工厂。这个词像冰块滑进胃里。极光想起离开罗德岛前凯尔希医生的警告:“谢拉格正在酝酿风暴,你的家乡可能比战场更危险。”她当时不以为然——谢拉格有千年和平,有耶拉冈德庇佑,能有什么危险? 现在她知道了。风暴不是刀剑,是更冰冷的东西:猜疑、算计、被信仰包裹的野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是罗德岛的暗号。 极光打开门,Sharp站在风雪里。这位斐迪亚男人像一尊披雪的雕像,只有呼出的白气证明他是个活人。他没进屋,只是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极光。 “假期结束了,”Sharp说,声音比风雪更冷,“博士昨天在车站被佩尔罗契家的人带走了。” 极光感到心脏停跳了一拍。 “博士是自愿的,”Sharp补充道,仿佛看穿了她的恐惧,“他多半有计划了。”他抬头望了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更大的雪。“从车站到佩尔罗契家需要时间,现在博士应该已经到了。我们也该行动了。” 姐姐在身后屏住呼吸。极光没有回头,她知道姐姐脸上的表情——那种混杂着骄傲与恐惧的表情,就像三年前她决定离开谢拉格前往罗德岛时一样。 “我借口来你家探望,然后出来会合,”Sharp说,“五分钟后,村口见。” 门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极光与过去生活的最后一点温存。她转身,看见姐姐眼中闪着泪光。 “小心,”姐姐只说得出这两个字。 极光点头,披上外套,将一柄短匕首塞进靴筒——这是谢拉格女人的习惯,即使在和平年代,雪山也随时可能夺人性命。她最后看了一眼屋内的炉火,推门走进风雪。 --- 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里,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窗前。玻璃上凝着霜花,透过那些冰晶的折射,圣山喀兰峰呈现出扭曲的姿态,像一柄倒悬的、随时会坠落的巨剑。 他身后,锏靠在门框上。这位前卡西米尔骑士穿着谢拉格风格的厚皮毛外套,却依旧保持着随时能拔剑的站姿——右手永远离腰间的剑柄三寸,左肩微微前倾以保护心脏位置。六年前恩希欧迪斯在维多利亚一家快要倒闭的竞技场找到她时,她就是这副姿态,仿佛整个世界都是需要戒备的擂台。 “诺希斯已经离开了谷地,”锏开口,声音像磨刀石划过钢刃,“布朗陶家的人接触了他。” “我知道。”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霜花在体温下融化,留下一道透明的水痕。“菈塔托丝不会亲自出面,她会派休露丝去。我那位妹妹呢?” “圣女大人在雪冠之间祈祷,”锏顿了顿,“雅儿今早下山了,说是替圣女给崖心送信。” “送信。”恩希欧迪斯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转身走向书桌,桌上摊开一张谢拉格地图——不是蔓珠院收藏的那种描绘耶拉冈德神迹的古地图,而是喀兰贸易测绘部制作的等高线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矿区储量、工厂位置、铁路线路。谷地和矿区被红线圈出,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博士那边?”他问。 “按您的安排,切斯特已经陪同前往谷地。瓦莱丝带了一队佩尔罗契战士‘护卫’。”锏的嘴角勾起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位博士很配合,甚至在路上向瓦莱丝询问了佩尔罗契家领地的作物轮作方式。” 恩希欧迪斯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短暂如雪地反射的阳光。“他当然会配合。他正是为此而来的。” “我不明白,”锏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您花了六年时间把诺希斯培养成谢拉格最好的工程师,现在却把他像用旧的工具一样丢掉。就为了这个——外乡人?” “诺希斯是炸药,威力巨大但不可控,”恩希欧迪斯的手指按在地图上谷地的位置,“博士是手术刀。你要炸开一座山,需要炸药;但你要切除病灶,需要精准的刀。”他抬眼看向锏,“而谢拉格正在生病,我亲爱的骑士。一种千年积累的、名为‘停滞’的病。” 窗外传来雪枭的叫声,凄厉如婴啼。恩希欧迪斯走到壁炉边,炉火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跳动。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雪夜,父亲的书房也是这么暖和,火焰在石砌壁炉里噼啪作响。然后门被撞开,带进满室风雪和血腥味。埃德怀斯家的人站在门口,铠甲上结着冰,剑刃滴着血。 “您信任博士?”锏的问题打断回忆。 “我信任利益,”恩希欧迪斯说,“博士需要喀兰贸易的资源和谢拉格的封闭环境进行矿石病研究,我需要他的技术和背后的罗德岛。我们各取所需。”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况且,恩希亚信任他。” 提到妹妹的名字时,他脸上掠过某种柔软的东西,但转瞬即逝,重新凝固成冰面。 --- 同一时刻,宅邸另一侧的房间里,恩希亚·希瓦艾什——崖心——正小心翼翼地叠起一张信纸。信纸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阅读过。纸上娟秀的字迹写着日常的叮嘱:早睡早起、记得祷告、不准爬山……每次读到这些,崖心都会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雅儿站在一旁等待。这位圣女的侍女有着与崖心相似的年纪,但气质截然不同——她的沉静不是天生的,是在蔓珠院经年累月的熏香与静默中熏染出来的。只有指尖偶尔不安的绞动,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挎包皮革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常年携带密信往返于蔓珠院与山下山道留下的印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明上次收到信也没多久,”崖心将信纸收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姐姐真是,每次都这么唠叨。” 雅儿注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羡慕、担忧,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圣女大人很关心您,”她轻声说,“她不能随意下山,只能靠信件和我的转述了解您的近况。” 崖心注意到雅儿肩上的挎包——那里面通常装着姐姐要她转交给其他人的信件,或是蔓珠院的文书。但今天挎包显得格外沉,皮革表面有几处颜色较深,像是被雪水反复浸湿又烘干留下的痕迹。 “雅儿姐,我暂时没法回信,”崖心站起身,从床底拖出早已准备好的背包,“我要出门一趟。” 雅儿的目光落在背包上,那里面露出攀岩绳的绳头、冰镐的木柄、防风镜的轮廓。“您要去攀登少女峰?”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崖心一拍脑袋,眼中闪过调皮的光,“我还没征服少女峰呢!不过这次……”她笑容淡去,转为认真,“我要去谷地。” “谷地?”雅儿向前一步,“那里正要移交蔓珠院,而且工厂众多,不太安全。您去那里做什么?” “因为博士会去那里,”崖心系紧背包带,“我得去见见他。啊,雅儿姐你还不知道博士是谁吧?” “我听说了,”雅儿的声音更轻了,“是那位被佩尔罗契家带走的客人。” “他是我的恩人,”崖心说,语气不容置疑,“也是我的客人。不亲眼确认他平安,我睡不着。”她背上背包,那重量让她的身形微微下沉,但背脊挺得笔直。 雅儿注视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下山前圣女低声的嘱托:“雅儿,替我看看恩希亚,也看看……谢拉格正在发生的事。有些消息,蔓珠院的墙壁太厚,传不进来。” “真是个好孩子,”雅儿最终只说,后退一步让出道路,“不过千万小心,那边最近不太平。” 门被推开,角峰走进来。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身材高大如山岩,满脸的胡须染着霜雪的颜色。他朝崖心躬身,动作间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二小姐,可以出发了,”角峰的声音像滚过石滩的巨石,“不必担心,所有责任由我承担。” 崖心朝他微笑,那笑容里有孩子般的依赖:“角峰叔,给你添麻烦了。” “二小姐难得认真请我帮忙,”角峰直起身,目光扫过雅儿时微微停顿——他注意到侍女挎包边缘露出一角印有蔓珠院纹章的信封,“我岂有不帮的道理。” 崖心没有察觉这细微的交流。“雅儿姐,”她转向侍女,“我可能要去比较久,麻烦告诉姐姐,我之后再给她回信。” “没事,”雅儿后退一步,手指轻轻按住挎包,“我可以等。” 等崖心和角峰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雅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从挎包里取出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封口处印着蔓珠院的纹章。她将信贴在胸口,低声自语,像在祈祷,又像在忏悔: “对不起,崖心小姐……但有些事,圣女大人需要知道。” --- 村口的风像刀子,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极光拉起围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Sharp已经等在那里,他正用匕首在雪地上刻画着什么——不是地图,而是一种极光没见过的符号阵列,像是某种战术标记。 “我需要信息来做判断,”Sharp头也不抬地说,“尤其是来自你这个本地人的观点。说说你对博士处境的看法。” 极光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勾勒。“诺希斯作为矿区和谷地的前负责人,位置非常敏感。恩希欧迪斯老爷把博士放在这个位置上,势必会引起阿克托斯的关注。”她画出三个圆圈,分别代表三大家族领地,“谢拉格地形不复杂,我们一般直接叫矿区、谷地、林地、湖区……佩尔罗契家有溪地和平原,布朗陶家有林地,希瓦艾什家有山区、谷地和矿区。” 她的手指停在谷地位置:“谷地原本贫瘠,连村庄都没几个。但恩希欧迪斯老爷建立喀兰贸易后,把大部分工厂建在那里,靠近喀兰圣山。”她抬眼看向Sharp,“一个月前,在圣女支持下,布朗陶和佩尔罗契组织了一支调查工厂安全问题的队伍。但队伍遭到袭击——所有人都相信是诺希斯指使的。” “这导致了佩尔罗契家派兵进驻谷地,诺希斯也因此被革职。”Sharp接话,匕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会议上,博士提到恩希欧迪斯邀请他的理由时,只说了协助矿石病设施建设,完全没提管理事务。”他抬起头,灰色眼眸里闪着冷光,“也就是说,博士已经主动踏进阴谋的天平了。很像是他会做的事。” “但这种可能性……”极光咬住下唇,“喀兰贸易与罗德岛关系不差,博士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接受邀请。我想不出恩希欧迪斯老爷陷害博士的理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Sharp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望向佩尔罗契家领地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风雪和山峦,看见了那座石砌堡垒。“我观察过,博士目前的驻地防备力量不强。佩尔罗契宅邸大约有两百卫兵,训练和武器都不及外界正规军,靠突然袭击可以突破。”他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天气,“周围地形我也确认过,另一个方案是渗透,需要在多处提前做好爆破准备。进入和撤离时都需要爆炸吸引注意力,有几处墙面结构薄弱——” “等一下!队长!”极光猛地站起,雪从身上簌簌落下,“事情还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Sharp转过身,雪花落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上一层苍白的毛皮。“无论发生什么,保证博士安全是我的第一要务。” “这个我同意,但是……”极光的声音在风中颤抖,“临近大典,我们在佩尔罗契领地动武,罗德岛会成为喀兰圣山之敌。岛上的谢拉格干员怎么办?讯使、角峰、崖心,他们怎么办?” “我需要随时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以及最不体面的解决方法,”Sharp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我必须做出选择,你知道我只会选择博士。我们都希望事情不要走到那一步,但……”他顿了顿,“这不取决于我们。我要对博士和罗德岛负责。” 极光沉默。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粉,像亡魂的舞蹈。 “我总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恩希欧迪斯老爷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博士既然选择将计就计,想必已经察觉端倪,准备好应对手段了。” “我从不质疑博士的能力,”Sharp说,“我相信他。但我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博士让我待命,那他的计划里就有我们的位置。” “我们得先和博士联络。” Sharp注视着她,许久,才说:“你很尊敬恩希欧迪斯。” 极光没有否认。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午后,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村口广场的临时讲台上,身后是刚从维多利亚运来的第一台蒸汽拖拉机。那时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声音里有火。他说谢拉格不能永远沉睡在冰雪里,他说耶拉冈德赐予子民的不仅是信仰,还有双手和头脑。极光站在人群最后,右肩的源石结晶刚刚开始生长,疼得她彻夜难眠。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将在病痛和歧视中结束,直到恩希欧迪斯宣布喀兰贸易将建立谢拉格第一座矿石病诊疗站。 “没有恩希欧迪斯老爷,我不可能走出谢拉格,”她说。 “我可以理解,”Sharp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但我要你暂时忘了这件事。现在开始,你要将他视为假想敌。能不能做到?”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如果觉得做不到,你可以回去,我不会责怪你。” 极光闭上眼睛。她看见姐姐搅动炖菜的背影,看见哥哥消失在山路上的脚印,看见罗德岛的医疗室,看见凯尔希医生递给她抑制剂的画面。 “但我同时也是罗德岛的一员,”她睁开眼,目光清澈。 “记住你现在说的话,”Sharp转身,“但我们要提防崖心他们吗?” Sharp沉默片刻。“我相信崖心,但我不信任恩希亚·希瓦艾什。”这话听起来矛盾,但极光听懂了——他相信的是作为罗德岛干员的崖心,不信任的是作为希瓦艾什家二小姐的恩希亚。 “接下来就是想怎么去见博士,”Sharp刚要迈步,突然停下。他的手按在剑柄上,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 雪林深处,一个人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少女,穿着蔓珠院侍女的素白长袍,银发在风中飘散如蛛丝。她双手举在身前,表示没有武器,但Sharp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刃口反射着雪地的冷光。 “你们就是博士的部下吧?”雅儿开口,声音清澈如冰泉。 Sharp没有回答。他动了——极光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柄长刀已经架在雅儿颈侧,刀刃再进一分就会割破皮肤。 “哇,这个刀法,很少见哦,”雅儿却笑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没有必要对刚见面的普通少女这么凶恶吧?” “能定位到这里,还能在这种局面下开玩笑的,算普通少女吗?”Sharp的声音像淬过冰。 “先把刀放下啦,”雅儿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刀刃更贴近皮肤,“是罗德岛的博士让我来找你们的。”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边缘有被雪水浸湿的痕迹,“博士说,请你们分别前往布朗陶家宅邸和工厂区,追踪任何可疑的集结。这是地图和暗号。” Sharp没有接纸条,目光仍锁定雅儿的眼睛:“博士如何传信给你?” “今早我去希瓦艾什大宅给崖心小姐送信时,博士的护卫——那位叫锏的女士——私下找到我,”雅儿平静地说,“她说博士预料到会有变故,需要有人传递消息。而我能自由出入三大家族领地,是最合适的人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极光注意到雅儿说这些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袍袖——她在紧张,但不是因为架在脖子上的刀,而是因为泄露了某种秘密。 Sharp终于缓缓收刀。他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炭笔简单勾勒着谷地地图,几个点位标注着符号,下方有一行谢拉格文字:“风向变了,注意阴影。” “博士还说了什么?”Sharp问。 雅儿揉着脖颈,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说……雪崩的第一块冰岩已经坠落,但真正的雪崩还没开始。请你们在风暴完全降临前,找到避风处。” 她说完,微微躬身,转身没入雪林,像一只消失在白幕后的幽灵。 Sharp将纸条递给极光。“分头行动。你去布朗陶家领地外围监视,我去工厂区。保持联络,如果情况不对,立即撤离。” “队长,”极光看着雅儿消失的方向,“你相信她吗?” “我相信博士的判断,”Sharp将长刀收回鞘中,“而他选择相信那个侍女,这就够了。” --- 布朗陶家宅邸的火塘边,菈塔托丝·布朗陶将雪狐棋子放在棋盘上,位置正好卡在熊与鹰之间。休露丝站在她身后,正低声汇报着什么,而房间角落,一名红发侍女安静地擦拭银器。她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调试机械,目光低垂,却仿佛在聆听每一个字——那是莫希,休露丝的贴身侍女,或者说,是她护照上名字为莫妮卡·希尔德的维多利亚裔随从。 “诺希斯·埃德怀斯已经到了,”休露丝说,语气里带着不屑,“在大厅等着。一个被主子赶出来的狗,倒摆起架子了。” 菈塔托丝没有动。“你认为恩希欧迪斯真会抛弃诺希斯?” “三族议会所有人都看见了,恩希欧迪斯亲口将他革职。这还能有假?” “有些戏,”菈塔托丝轻声说,“就是要演给所有人看。”她终于起身,走到墙边挂毯前,按下隐藏机关。木板墙滑开,露出后面的窄室。“你在这里听。用你的眼睛看,而不是用你预设的想法。” 休露丝抿紧嘴唇,走进窄室。墙板合拢。 菈塔托丝整理衣襟,推门走进大厅。 诺希斯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尊灰袍雕塑。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矿物粉末。这些细节菈塔托丝都注意到了——一个真正的研究者,一个被野心和理想同时驱动的人。 “菈塔托丝大人,”诺希斯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却疏离,“我以为上次的试探已经足够。” “对于叛徒,多少试探都不为过,”菈塔托丝坐下,示意他也坐。诺希斯不动。 “叛徒,”他重复,嘴角浮现冰冷的弧度,“定义取决于立场。在恩希欧迪斯看来,或许我才是背叛者;在你们看来,我是投向你们阵营的明智者。那么,你打算用哪个定义来对待我?” 菈塔托丝没有回答。她打量着他,像评估陷阱中的动物。“说说你的筹码。恩希欧迪斯为什么突然还政?” “大典,”诺希斯吐出这个词,像吐出毒药的余渣,“想想看,为什么要把移交日期定在年度大典?为什么这些天进出希瓦艾什领地的列车格外频繁?阿克托斯以为恩希欧迪斯会在权力交接上做小动作,把兵力全调到谷地监视博士——可笑,那不过是障眼法。” 菈塔托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你是说,恩希欧迪斯真正的目标不是保住矿区,而是……” 她没有说完。有些话一旦出口,就再也收不回。 诺希斯走到窗边,望向圣山方向。蔓珠院的尖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悬在半空的神国。“恩希欧迪斯和我曾经有一个共同的梦,”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自言自语,“把谢拉格变成泰拉大陆上第一个真正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国家。不是维多利亚那种工业怪兽,也不是莱塔尼亚那种魔法与阶级的腐朽混合,而是……新的东西。” “但梦终究是梦,”菈塔托丝说。 “是的,”诺希斯转身,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他停滞了。满足于喀兰贸易带来的财富,满足于在议会里和其他两家玩权力的游戏。而我——”他抬起手,握拳,又松开,“我设计的铁路应该通往谢拉格的每一个村落,我设计的工厂应该生产出足够整个国度使用的工具,我规划的能源系统可以让最偏远的山民在冬夜里有电灯。可他怕了。怕触动蔓珠院,怕动摇信仰,怕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你要找新主人,”菈塔托丝说,“用恩希欧迪斯的秘密换取在布朗陶家的位置。” 诺希斯笑了,那是真正的、充满讥讽的笑。“你以为我在乎这个?菈塔托丝,我是一名工程师。我需要的不是权位,是实验室、是资源、是能把蓝图变成现实的权力。恩希欧迪斯给不了我了——他被亲情绊住了脚,被信仰捆住了手。但你们可以。” “凭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你们一无所有,”诺希斯的话像刀子,“佩尔罗契家有土地和军队,希瓦艾什家有技术和贸易,布朗陶家有什么?牧场的皮毛?湖区的鱼?在这个时代,这些很快就会变得一文不值。你们需要我,正如我需要你们。” 大厅里一片死寂。菈塔托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隔壁窄室里休露丝压抑的抽气声。 “下一次,”诺希斯走向门口,“你最好亲自见我。否则,我宁愿看着恩希欧迪斯的计划成功,看着你们成为他的阶下囚,也不会再接受这种戏弄。” 他推门离开,没有回头。 墙板滑开,休露丝冲出来,脸色苍白:“他说的是真的?恩希欧迪斯要——要动武?” “可能,”菈塔托丝靠进椅背,感到久违的疲惫,“也可能他在骗我们,想让我们先动手,给恩希欧迪斯开战的借口。”她揉着眉心,“或者最糟的:他说的既是真话,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我们怎么办?”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棋盘,雪狐棋子孤立无援。许久,她轻声说:“派人去查诺希斯最近接触的所有人。然后——”她抬起眼,“替我约见阿克托斯。有些事,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休露丝点头,刚要离开,又被叫住。 “还有一件事,”菈塔托丝看着她,目光扫过角落的莫希——那位侍女仍在擦拭银器,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你最近,和那个下人莫希是不是走得有点近?” 休露丝脸色微变:“你说莫希?她只是个侍女。” “莫希,南希,莫莫,她叫什么都行,”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别太信任别人,妹妹。尤其是……来历不明的人。” 休露丝咬住嘴唇,眼中闪过不服,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菈塔托丝独自坐在大厅里,火塘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想起爷爷的教诲:“希瓦艾什家把持关口,佩尔罗契家有良田和精兵强将,布朗陶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我们能够屹立于三大家而不倒?” “因为我们总是在做能获利最多的事,”她当时回答。 现在,她需要判断什么才是“能获利最多的事”。接纳诺希斯?风险巨大,但回报可能同样巨大。拒绝他?安全,但也可能错过唯一的机会。 她拿起雪狐棋子,握在掌心。骨雕的棱角刺痛皮肤。 --- 谷地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博士骑在驮兽背上,这生物比维多利亚的军马矮壮,蹄子宽大如碗,适合在雪地行走。它每走一步,背上的鞍具就吱呀作响,和博士浑身的酸痛形成恼人的共鸣。 瓦莱丝·佩尔罗契骑在前面,背脊挺直如枪。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将军不过三十出头,但眼角已有风霜刻痕,右颊一道淡白色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据说是少年时独自猎杀雪原狼留下的。她很少回头,但博士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锁在自己身上,像猎人监视可能暴起的猎物。 切斯特·希瓦艾什倒是殷勤得多。这位恩希欧迪斯的秘书是个圆脸男人,总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博士注意到他的眼睛从不真正弯起,瞳孔深处总保持着评估与计算的光泽。 “前面就是第一座要交接的工厂,”切斯特指着远处一片建筑群。那些厂房有着谢拉格传统建筑的斜顶——陡峭以承受积雪,但墙体却是维多利亚式的砖石结构,烟囱林立,此刻大多沉默,只有两三根吐出稀薄的灰烟。 博士抬眼望去。谷地夹在两道山脊之间,地形如其名,像大地张开的裂口。六年前这里只有零星几个猎户村落,如今却挤满了厂房、仓库、工人宿舍。铁路从山隘延伸进来,铁轨在积雪下半露,像黑色的血管。一切都还很粗糙,很新,带着仓促生长的痕迹——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融雪在低洼处积成灰黑色的水坑;工人宿舍紧挨着熔炼车间,空气中飘浮着金属粉尘和煤烟的味道。 “原本这里有十二座工厂运转,”切斯特的声音打断观察,“诺希斯大人——我是说,前任首席技术执行官——负责时,最高峰有三千工人在此工作。现在为了交接,大部分已经关停。” “工人们呢?”博士问。他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模糊。 切斯特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恩希欧迪斯老爷已有安排。” 他们抵达工厂区入口时,人群已经聚集。不是整齐的队伍,而是三三两两聚成团,像被风吹拢的枯叶。男人们大多穿着厚实的工装,女人裹着头巾,孩子们躲在大人腿后,露出怯生生的眼睛。所有人都看着博士,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有隐晦的敌意。 一个老人率先走出来。他左腿有些跛,走路的姿势让博士想起那些在矿区工作三十年以上的罗德岛干员——长期单侧受力导致的脊柱变形。“大人,”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这事太突然了。我儿子之前在厂里受伤,还等着医疗补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啊,”一个年轻些的男人接话,他脸颊有冻疮愈合后的紫斑,“大伙都是为了谢拉格人能过上好日子才拼命干活,怎么说关就关?” 人群中响起含混的附和声。博士看见几个感染者站在外围,他们刻意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破旧的衣物裹得很紧,但脖颈或手腕处仍隐约可见源石结晶的灰黑色凸起。 就在这时,魏斯·希瓦艾什从厂房阴影里走出来。讯使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邮差制服,而是换了件深褐色的皮毛外套,但肩上的挎包还在——博士知道里面通常装着恩希欧迪斯的密信、重要文件,偶尔还有崖心偷偷塞进去的糖果。 “各位乡亲,”魏斯的声音清亮,穿透窸窣的议论,“少安毋躁。”他走到博士身边,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向人群:“今天恩希欧迪斯老爷授命我来此,给各位一个交代。正巧,博士也在——这位是老爷的贵客,喀兰贸易新任首席技术执行官。” 人群中响起惊疑的低语。博士感觉到瓦莱丝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魏斯继续说着,那些话术精心设计:三族议会的决定是阶段性意见,关停工厂是展现诚意,希瓦艾什家会争取有计划地重新开放……博士听着,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那个跛脚老人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看见年轻男人咬住下唇,腮帮肌肉绷紧;看见感染者们互相交换眼神,那是绝望者在绝境中寻找同类确认的眼神。 然后魏斯提到了矿石病防护,提到了博士与罗德岛的技术。人群有了松动,有人开始低诵“耶拉冈德在上”,那是谢拉格人在无措时的本能反应。 但不够。博士知道不够。饥饿的胃不会被祈祷填饱,伤病的身躯不能被许诺治愈。他向前一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魏斯止住话头,瓦莱丝的剑出鞘半寸,切斯特屏住呼吸。 博士抬起手,不是指向人群,而是指向最近的一座厂房。那建筑侧壁上排着粗大的金属管道,其中一根从熔炼车间延伸出来,末端悬在工人宿舍上方不到三米处。管壁锈蚀严重,几处接缝渗出暗褐色液体,滴在下方的雪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废气管道,”博士说,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如冰裂,“距离生活区太近。布局错误。” 他又指向一个堆在路边的货箱,箱体没有危险品标识,但箱缝渗出微弱的源石辐射——博士的随身检测器在面罩下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滴滴声。“源石矿物运输,没有隔离防护。” 最后他看向人群中那几个感染者:“防护设备不足,感染筛查缺失。” 每说一句,人群就安静一分。这不是他们期待的安抚,不是魏斯那种精心包装的承诺。这是赤裸的、冰冷的、技术性的真实。 魏斯深吸一口气——博士看见他胸腔的起伏——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博士说得对。”他转向人群,这次不再微笑,“喀兰贸易承诺保留各位岗位,发放补偿,安排新工作。博士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他会带来真正改善生活的技术。” “这,”魏斯一字一句地说,“才是恩希欧迪斯老爷真正想传达的。” 人群爆发出欢呼。年轻男人跑向同伴报信,老人跪地祈祷,感染者们第一次挺直了背脊。但博士注意到,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有几个人没有动。他们交换眼神,悄悄后退,消失在厂房之间。 其中一人的脸,和极光有几分相似。 魏斯转向博士,脸上重新挂起微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也许是敬意,也许是警惕。“辛苦您了,博士,”他说,“但在下相信您也认为,这是个值得帮的忙。” 博士没有回答。他看着魏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忠诚、算计、疲惫,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愧疚。 “你不会只是为这种事被派来的,”博士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魏斯的笑容僵住了。极短暂的一瞬,但他瞳孔的收缩没有逃过博士的眼睛。“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后退半步,恢复那副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那么,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仿佛想逃离什么。 --- 厂房深处的阴影里,莫希·布朗陶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呼出的白气在昏暗光线中盘旋上升。她看着魏斯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她的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一枚铜制徽章——徽章正面刻着布朗陶家的雪狐图案,背面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裂纹下隐约露出另一个纹章的边缘: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条件已经齐全,正如休露丝大人所料,”她低声自语,“魏斯出现在这里,恐怕也是恩希欧迪斯的保险措施。”她顿了顿,摇头,“但这种程度可不够。” 几个身影从更深的阴影里浮现。他们都穿着普通工装,但腰间鼓起的形状暴露了藏匿的武器——不是佩尔罗契家制式的战斧,也不是希瓦艾什家护卫的直剑,而是谢拉格猎户常用的砍刀和短矛,便于隐藏,也便于推卸来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待确认魏斯离去后,按原定计划行事,”莫希命令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男人们压低声音回应,眼中闪着狂热的光。那不是战士的眼神,而是信徒的眼神——被某种信念点燃,愿意为之焚烧一切的眼神。 他们散去,像水滴渗入沙地。莫希仍站在原地,取出那枚徽章,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裂纹。三年前,诺希斯在维多利亚一家钟表店的密室里将这枚徽章交给她,说:“当谢拉格需要改变时,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布朗陶家……”她轻声念着这个词,像在念诵咒语,又像在咀嚼毒药。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莫希瞬间转身,短刀已握在手中——但来人的动作更快,一只手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精准地压制了所有反击的可能。 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她面前,灰色长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他的脸比一个月前更瘦削了,眼下的阴影深重,但眼睛依旧锐利如手术刀。 “你被人跟踪了,”诺希斯说,放开她的手。 莫希心中一凛。她受过专业训练,能在雪山中追踪雪狐而不留痕迹,能潜入蔓珠院而不被守卫察觉——可现在她竟完全没有察觉被人尾随? “但对方只有一人,已经追着你派去的人走了,”诺希斯补充道,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 莫希单膝跪地,低下头:“万分惭愧,辜负了诺希斯大人的期望。” “不,”诺希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现在这样也许才正好。” “我已有心理准备,甘愿成为弃子,”莫希的声音平稳,但握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听凭大人差遣。” 诺希斯注视着她,许久,才说:“我是一名研究者,莫希。棋子于我无益,我需要能够与我共事的合作伙伴。” 莫希抬起头,眼中闪过愕然,随即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继续执行计划,”诺希斯转身,长袍下摆扫过地面积灰,“无需多虑,菈塔托丝和休露丝抓不到你的把柄。” 他消失在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莫希缓缓站起,将徽章紧紧握在掌心,金属边缘刺破皮肤,渗出血珠,在昏暗光线下黑如墨迹。 --- 林间的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声。极光蹲在一棵云杉的枝杈上,这位置能俯瞰整个工厂区入口。她的呼吸在面罩内侧凝成水雾,又迅速被过滤系统抽走。右肩的疼痛像有节奏的脉搏,提醒着她身体正在被缓慢侵蚀的事实。 视野里,人群正在骚动。不是之前那种有序的聚集,而是无序的涌动,像被投入石子的蚁穴。她看见有人从厂房间冲出来,手里挥舞着工具——不是农具,是打磨过的、能伤人的工具。她数了数,十五人,也许二十人,都穿着工装,但动作协调得不像普通工人。 “情况不太对,”她对着耳麦低声说,“博士猜得没错,这边聚集了很多人。” Sharp的声音传来,混杂着电流杂音:“他们是向着工厂那边进发的?” “是……我确定。” “想办法跟上,随时报告。” “收到。” 极光从树上滑下,落地时右肩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追踪这些人不难——他们在雪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交谈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出很远。他们谈论着“外国骗子”、“佩尔罗契家的走狗”、“保护恩希欧迪斯老爷”,语气愤怒而坚决。 但极光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人的装备太统一了。不是制式武器,而是统一改造过的工具——砍刀的长度一致,矛头打磨的角度相同,甚至绑扎手柄的皮绳都打着同样的结。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民,这是一支经过简单训练的队伍。 她跟着他们绕到工厂区侧面,这里有一片堆放废弃机械的空地。人群在这里停下,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站到废弃的蒸汽机锅炉上,开始讲话。极光听不清全部内容,只捕捉到几个词:“证据”、“勾结”、“永久关闭”。 她悄悄靠近,躲在一排生锈的铁桶后面。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讲话者的脸——那不是她哥哥。她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更深的寒意。如果不是哥哥,那这些人是谁煽动的? “极光,汇报。”Sharp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们在集结,可能要去……”极光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 在人群外围,一个男人靠在一辆废弃的矿车旁,正低头卷烟。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火光一闪,烟草点燃,他深吸一口,抬起头吐出烟雾。 那张脸,和极光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陌生得令人心碎。更瘦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冻湖。 是她的哥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斧柄上刻着的纹路——那是六年前恩希欧迪斯亲自奖赏给优秀工人的印记,一把锤子与一座山的简图,象征“开凿未来”。当时哥哥捧着那柄斧头回家时,眼中闪着极光从未见过的光。他说:“洛拉,谢拉格要变了。我们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他握着同一柄斧头,眼神却像在握着一把准备刺向自己心脏的匕首。 耳麦里传来Sharp的追问,但极光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哥哥将烟蒂踩灭,提起斧头,加入人群。他的步伐沉稳,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反而像走向一场早已预知的仪式——一场注定会输,却不得不走的仪式。 “极光!”Sharp的声音提高。 “我……我看到了我哥,”极光终于说,声音干涩,“他也在里面。” 耳麦那头沉默了。几秒后,Sharp说:“回来会合。现在。” “可是——” “这是命令。” 极光最后看了一眼哥哥的背影,转身没入树林。雪地上,她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有人来过。 --- 切斯特·希瓦艾什指着面前关闭的厂门,脸上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那么这所工厂的交接也完成了。目前为止都很顺利,多亏了博士您的调停。”他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之前可能有点怠慢了,真是不好意思。” 博士没有回答。他正看着厂房屋顶——那里有个监视哨塔,原本应该有佩尔罗契家的士兵值守,但现在空无一人。不,不是完全空荡:哨塔边缘挂着半截断绳,在风里摇晃,像绞刑架上未收走的套索。 “且慢,”瓦莱丝突然开口。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四周。这位女将军的背脊绷紧了,像嗅到猎物的雪豹。 切斯特的笑容僵在脸上:“呃,瓦莱丝将军是对此有什么疑问吗?” “有埋伏。” 话音未落,人影从废弃的料堆后、从半塌的围墙后、从一切能藏身的地方涌出来。他们沉默地围拢,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像一群狼在雪原上包围猎物。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走上前。他手里提着一柄改造过的砍刀,刃口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不愧是瓦莱丝将军,”他说,声音粗哑,“来讨说法的人。” 切斯特向前一步,试图阻挡在博士身前:“诸位,魏斯和博士方才应该已经向代表们传达过喀兰贸易的措施了。我想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刀疤男打断他,目光越过切斯特,死死盯住博士,“切斯特先生,你恐怕还不明白。”他举起砍刀,指向博士,“恩希欧迪斯老爷被这个外国人骗了!” 人群发出低吼,像被激怒的兽群。 “我们原先也都被蒙在鼓里,直到有人告诉了我们才明白,”刀疤男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个外国人来谢拉格的名头,是要当矿石病顾问。但线人的情报不会错——他已经和阿克托斯达成了合作,而瓦莱丝将军就是负责监视他的人!” 瓦莱丝的脸色变了:“这是污蔑!佩尔罗契家何曾做过这等见不得光的事!” “佩尔罗契家与蔓珠院互相勾结,见不得光的事还少吗?!”刀疤男吼回去,眼中燃烧着真正的愤怒——不是伪装的,是多年积怨喷发而出的火焰。 博士看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几个细节:这些人虽然愤怒,但站位很有章法,封住了所有逃跑路线;他们武器统一,显然是有人统一分发;最重要的是,他们眼中没有贪婪,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决绝。 这些人相信自己是在拯救什么,而不是在毁灭什么。 “这个外国人,”刀疤男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会以工厂传播矿石病为理由,提供对老爷不利的证据,永久关闭工厂!那我们怎么办?我们的家人怎么办?!” 人群向前逼近。切斯特脸色苍白,瓦莱丝拔出长剑,卫兵们举起盾牌——但对方人数是他们的三倍。 就在这时,博士看见了。 在人群后排,一个男人沉默地站着。他没有呐喊,没有挥动武器,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和极光有七分相似,更苍老,更疲惫,眼中没有狂热,只有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决心。 极光的哥哥。 “卫兵!”瓦莱丝高喊,“保护客人!把他们拿下!” “先抓住那个外国人!”刀疤男咆哮。 人群如决堤般涌来。 然后—— 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厂房屋顶扑下。不是飞翔,是计算过角度和速度的坠落,像猎鹰扑击。黑影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积雪被压实的闷响。下一瞬间,长刀出鞘的寒光划破空气,两个冲在最前面的袭击者手中的武器应声而断。 Sharp站在博士身前,长刀斜指地面,雪花落在刃上瞬间汽化。他没有穿罗德岛的制服,而是谢拉格猎户的皮毛装束,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和煤灰,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这里不安全!”他吼着,声音盖过风雪。 另一侧,极光从废弃的矿车后冲出来。她没有用武器,而是抓起一把雪混合着煤灰,扬向冲向博士的袭击者。煤灰迷了那人的眼,他踉跄后退,撞倒身后两人。 “该跑了博士!”极光喊道,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3章 山雪欲来 第三章:山雪欲来 菈塔托丝·布朗陶紧了紧雪狐毛皮镶边的斗篷,注视着前方那个在暴雪中若隐若现的背影。诺希斯·埃德怀斯——这个被恩希欧迪斯公开革职的前首席技术执行官,此刻正引领她走向谢拉格边境最荒凉的地带。这里曾有一条通往山外的路,直到二十年前的一场雪崩将桥梁彻底埋葬。自那以后,连最胆大的猎人都不会踏足此地。 “你最好真找到了什么值得我亲自来看的东西。”菈塔托丝的声音被风雪撕碎,她的护卫们在她身后三步处停住,手指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诺希斯没有回头。他穿着一件过于单薄的外套,仿佛感受不到刺骨的寒意。当他在一处悬崖边缘停下时,菈塔托丝注意到他手中握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装置,表面刻着复杂的几何纹路——那是埃德怀斯家族的标志,也是喀兰贸易工程技术部门的徽记。 “看那里。”诺希斯终于开口,指向下方被冰雪覆盖的峡谷。 菈塔托丝眯起眼睛。起初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永恒的白色和嶙峋的黑色山岩。但渐渐地,她察觉到异常:峡谷两侧的崖壁上,有几条过于规整的裂缝,像是巨大门扉的边缘。雪花落在那些缝隙上,却没有堆积,反而微微颤动,仿佛下面有暖流涌出。 “不可能。”她低声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笃定。 诺希斯按下了装置上的某个按钮。 峡谷中响起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被风雪压抑,却依然让脚下的冰层震颤。崖壁上的裂缝开始扩大,金属结构从中伸展出来——先是桥梁的基座,然后是轨道,最后是整个桥面。这些部件精密地咬合在一起,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一座横跨峡谷的铁路桥凭空出现,在灰白的天幕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菈塔托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比风雪更冷。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图里卡姆港是谢拉格唯一对外开放的关口,布朗陶家在那里布满了眼线,每一艘船、每一辆车、每一个进入谢拉格的外乡人都在她的账本上有记录。但如果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能在这种地方也开辟通道…… 远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由远及近。诺希斯又按下一个按钮,桥梁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像一条在风雪中睁眼的钢铁巨蟒。 列车从山体隧道中驶出。 它通体漆黑,车头上没有任何家族的徽记,只有喀兰贸易通用的雪山标志。车厢数量之多超出了菈塔托丝的估算,至少有二十节,每一节都密闭严实,只有侧面的通风口喷出白色的蒸汽。列车碾过新架的桥梁,速度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诺希斯第三次按下按钮。 爆炸始于列车中段。 橘红色的火球在瞬间膨胀,吞噬了三节车厢。冲击波将雪花蒸发成一圈白色的雾气环,然后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让菈塔托丝不得不捂住耳朵,她身后的护卫们纷纷后退。金属碎片如烟花般四溅,撞击在桥梁残存的钢筋上,发出尖锐的哀鸣。有什么东西从破裂的车厢中倾泻而出:成箱的制式武器、叠放整齐的战术装备、甚至还有维多利亚军队标准的野战口粮包装。 一件烧焦的毛皮大衣被气浪抛到空中,像一只垂死的鸟,最终落在菈塔托丝脚边不远处的雪地上。她看见大衣内侧缝着的标签:希瓦艾什家族的银雪山纹章。 诺希斯走到一件坠落的武器旁,用脚尖轻轻一挑,让那把军刀在雪地上滑行,最终停在自己面前。他弯腰拾起,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浅蓝色的金属光泽——那是谢拉格圣山矿区特产的特殊合金,只有希瓦艾什家的矿场能够开采和冶炼。 “他一直在做准备。”诺希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是为了一场政变,而是为了一场战争。” 菈塔托丝强迫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却也让她的思绪清晰起来。她想起过去半年里那些异常的报告:喀兰贸易的运输车队频繁往返于谷地和圣山之间,但载货清单总是语焉不详;恩希欧迪斯以“安保升级”为由,调走了原本驻守在图里卡姆的三分之一希瓦艾什私兵;甚至还有传言说,希瓦艾什家在境内秘密招募退伍军人,提供远高于市场价的佣金。 她一直以为那是恩希欧迪斯在巩固权力,现在看来,那是在组建一支军队。 “为什么让我看到这些?”菈塔托丝终于问道,她的手已经悄悄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淬毒匕首,刀柄上刻着布朗陶家的雪狐。 诺希斯转身面对她,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头发上,像是提前降临的苍白。“因为你需要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筹码。也因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菈塔托丝身后的护卫,“你现在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 话音未落,悬崖两侧的雪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个、三个、七个……至少二十个人从伪装中现身。他们穿着混合了现代战术装备与传统毛皮的衣服,脸上戴着诡异的面具——那些面具模仿着古老传说中的山野精怪:扭曲的五官、空洞的眼眶、咧到耳根的笑容。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拳头大小的铜铃,但此刻它们寂静无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菈塔托丝听说过“山雪鬼”的传说。每个谢拉格孩子都是在那些故事中长大的:在耶拉冈德降临之前,谢拉格的群山中栖息着不愿归化的精怪,它们戴着恐怖的面具,摇响巨大的铜铃,在暴风雪之夜掳走不听话的孩童。但传说终究是传说,直到此刻,这些本该存在于老人呓语中的怪物,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领头的“山雪鬼”向前一步,面具下的眼睛盯着诺希斯。“老爷对你的宽容,换来的竟是这等卑鄙的背叛。” 他的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变得嘶哑而失真。但菈塔托丝捕捉到了那个词——“老爷”。这些人是恩希欧迪斯的私兵,一支从未出现在任何家族名册上的影子部队。 诺希斯后退半步,将自己置于菈塔托丝和她的护卫之间。“现在,”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菈塔托丝能听见,“展现你的选择。是和我一起对付我们共同的敌人,还是被他们抓回去,成为恩希欧迪斯向蔓珠院献上的又一份‘诚意’?” 菈塔托丝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收紧。她飞快地计算着:诺希斯显然预见到了“山雪鬼”的存在,这说明他还有后手;这些伪装部队数量不多,可能是负责清理轨道痕迹的小队;如果在这里爆发冲突,她的人有机会取胜,但代价是会彻底暴露…… 她想起恩希欧迪斯在议会上的眼神——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深不可测的算计。如果那个人已经在秘密调兵,那么所谓的“还政圣女”就绝不是妥协,而是全面行动的前奏。到那时,首当其冲的不会是固守传统的佩尔罗契家,而是在变革中左右逢源、被视为墙头草的布朗陶家。 “动手。”菈塔托丝说。 她的护卫们比她的话音更快行动。七个人同时抽出武器——不是谢拉格传统的战斧或猎刀,而是来自哥伦比亚的连发弩,弩箭的箭头上涂抹着能让猛兽在三步内瘫倒的神经毒素。这是菈塔托丝多年来暗中积蓄的底牌之一,她从未在公开场合展示过这些“不传统”的武器。 弩弦振动的声音被风雪掩盖。第一轮齐射,“山雪鬼”中倒下了四人。面具破碎,露出下面年轻的脸孔——最年长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领头的“山雪鬼”发出怒吼,摇响了腰间的铜铃。那声音刺耳得令人牙酸,在峡谷中回荡,像是某种召唤。但诺希斯早有准备,他手中的装置再次亮起,这一次发出的是一段高频音波。铜铃的声音被干扰、扭曲,最终被彻底压制。 战斗在十分钟内结束。二十一名“山雪鬼”全部倒下,其中十七人死亡,四人身受重伤被俘。诺希斯走到桥梁残骸边缘,望着下方仍在燃烧的列车残骸,启动了装置的最后一个功能。山体中传来更深的轰鸣,预先埋设的爆破点被同时引爆,悬崖两侧的积雪和岩层开始崩塌,如白色的巨浪倾泻而下,将桥梁、轨道、列车残骸和所有战斗痕迹彻底掩埋。 “一场雪崩事故。”诺希斯转身,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亢奋的复杂神情,“恩希欧迪斯秘密安排在此的手下不幸遭难失踪。很合理,不是吗?” 菈塔托丝没有回答。她走到一名被俘的“山雪鬼”面前,蹲下身,扯下了那人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嘴角还流着血,但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你们有多少人?”菈塔托丝问。 俘虏啐出一口血沫。 菈塔托丝站起身,对护卫做了个手势。护卫点点头,将短刀刺进俘虏的心脏——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痛苦。其他三名俘虏也得到了同样的结局。在谢拉格,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是每个家族继承人学会的第一课。 “他会知道是我们做的。”菈塔托丝说。 “他当然会知道。”诺希斯擦去装置表面的雪花,“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失去了至少一条秘密运输线,而这条线修复需要时间——时间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要塌下来。菈塔托丝望着诺希斯,这个曾经与恩希欧迪斯并肩站立、被视为希瓦艾什家左膀右臂的男人,如今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猎犬,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你想要什么?”她直接问道。 “复仇。”诺希斯说,然后又修正了自己的说法,“不,不止是复仇。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实验室、资源、将蓝图变为现实的权力。恩希欧迪斯承诺过这些,但他背叛了承诺。现在,我要自己来拿。” “所以你要利用布朗陶家。” “互相利用。”诺希斯纠正道,“你得到情报和武器,我得到资源和庇护。很公平的交易。” 菈塔托丝沉默了很长时间。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结成了细小的冰晶。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雪山的狐狸要能在冰面上行走而不摔倒,靠的不是爪子有多利,而是知道冰层哪里厚、哪里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恩希欧迪斯是谢拉格最厚的那片冰层,但现在,诺希斯在冰层下面点燃了一把火。 “成交。”她说。 --- 距离峡谷两里外的一片雪松林中,Sharp单膝跪地,望远镜的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四个小时。按照博士最初的指令,他应该在监视布朗陶宅邸,但一天前,博士通过雅儿传递了新的信息:“诺希斯与菈塔托丝有秘密接触的可能,注意边境方向。”于是Sharp改变了计划,在布朗陶家领地外围的高点设置了几个观察哨。当诺希斯和菈塔托丝的车队反常地向废弃边境移动时,他便像影子般跟了上来。 现在,他目睹了全过程:隐藏的铁路、爆炸的列车、出现的“山雪鬼”、短暂而血腥的战斗、以及最后那场伪装的雪崩。Sharp的手指在雪地上划动,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录着关键信息:部队名称、装备特征、伤亡情况、俘虏处置。 当最后一片雪尘落下,峡谷恢复死寂,Sharp缓缓后撤。他像一头在雪原上狩猎的狼,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已有的脚印或岩石上,不留下新的痕迹。半小时后,他抵达预定的联络点——一处背风的山岩裂缝。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源石通讯器,按下加密频道。信号很弱,但足够传递简短的信息。 “目标确认。”Sharp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雪吞没,“诺希斯与菈塔托丝联手,摧毁希瓦艾什秘密运输线。部队名称:‘山雪鬼’。现场‘山雪鬼’小队被全歼,两名列车操作员被俘后灭口。事件伪装为雪崩。” 他停顿,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微弱电流声,等待回应。 几秒后,博士的声音传来,经过加密处理,失真得像隔着水面:“情报收到。继续监视布朗陶家动向,但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明白。”Sharp关闭通讯器,将其收回内袋。他抬头望向圣山的方向,那里灯火渐亮,像是山体本身睁开了眼睛。明日就是圣猎,而今晚,有人切断了希瓦艾什家的一条动脉。 Sharp转身,消失在通往布朗陶家领地的小径上。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风暴才刚刚开始。 --- 同一时刻,在佩尔罗契家堡垒般的石宅里,博士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正在集结的战士。 这些佩尔罗契家的私兵与希瓦艾什家的“山雪鬼”截然不同: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甲胄,肩扛传统的双刃战斧,脸上涂抹着象征耶拉冈德祝福的靛蓝色纹路。每个人都沉默寡言,行动间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这是谢拉格最古老的战士血脉,一千年来,他们守护圣山,从未让外敌踏足喀兰峰一步。 “博士。” 恩希亚·希瓦艾什——家人们叫她崖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博士转身,看见女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她穿着一件方便活动的登山装,腰间挂着攀岩工具,靴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显然她是通过某种非常规途径进入佩尔罗契宅邸的。 “我听说他们不让你见任何人。”恩希亚快步走进房间,在距离博士三步处停下,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博士摇摇头。事实上,佩尔罗契家的“软禁”相当礼貌:房间整洁温暖,食物准时送达,甚至还有书架和书写工具。唯一的限制是不能离开宅邸范围,以及所有与外界的通信都要经过检查。但博士知道,这种礼貌更像是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的风格——这个男人将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绝不会用下作手段对付“客人”,哪怕这个客人可能是敌人派来的间谍。 “你哥哥知道你来这里吗?”博士问。 恩希亚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他不知道。我是偷偷来的。”她咬了咬下唇,“博士,我……我不明白老哥到底在想什么。他把你请来谢拉格,却又默许佩尔罗契家把你软禁。他赶走了诺希斯先生,却又在准备着什么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连恩雅姐姐都……” 她没说完,但博士明白她的意思。在谢拉格错综复杂的权力棋局中,恩希亚是最无辜的那枚棋子,却也被迫置身于风暴中心。 “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博士问。 恩希亚立刻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光芒。“当然!什么事?” “保护好你的哥哥。” 女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请求。“可是……有锏在他身边,没有人能伤害他。” “有时候伤害不一定来自外部。”博士望向窗外,那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已经集结完毕,正列队走向宅邸大门。年度圣猎即将开始,这是谢拉格最重要的传统仪式之一,三大家族要进入圣山猎场,带回供奉给耶拉冈德的祭品。但今年的圣猎与往年不同——这是“还政圣女”后的第一次大典,是权力正式移交的象征性场合。 而博士知道,象征性的场合往往是最危险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还有,”博士继续说,“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圣女,替我问好。” 恩希亚点点头,但表情更加困惑了。她想起姐姐恩雅,那个被推上圣女之位、如今居于蔓珠院深处的亲人。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每次见面都是公开场合,周围全是眼睛和耳朵。 “姐姐她……最近应该忙得够呛。”恩希亚轻声说,“但如果博士需要,我可以想办法从山路攀上去见她。我对那条小路很熟,小时候经常爬。” 博士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恩希亚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博士信任她,把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哪怕她只是个被所有人当作孩子看待的小女儿。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巡逻的守卫。恩希亚迅速退到窗边,熟练地翻上窗台,像一只山猫般轻盈地消失在建筑外墙的阴影中。 博士回到窗前。庭院已经空了,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已经出发前往圣山。但在宅邸更高的塔楼上,博士看见了一个身影: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家主,正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圣山的方向。他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斧,斧刃在灰白的天光下依然雪亮。 博士从怀中取出那枚自图里卡姆集市获得的奇异石头——雅儿曾低声告知,蔓珠院的典籍中称这种圣山矿脉深处的结晶为“神泪石”,传说中它们承载着耶拉冈德的记忆碎片。 此刻,石头正在发热。那些蜿蜒的纹路泛着柔和的蓝光,像是冰层下流动的血管。当博士的手指抚过表面时,能感觉到细微的脉冲,仿佛石头本身有心跳。更奇异的是,有时那些脉冲会形成短暂的、无法解读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地图片段。 博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这块石头与圣女恩雅手中的那块同源,而雅儿暗示过,当两块石头接近时,会发生“共鸣”。 窗外的风雪更急了。博士握紧神泪石,掌心传来的温度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在这场谢拉格的风暴中,这块石头或许是钥匙,也或许是陷阱。 --- 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里,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地图前,手中的炭笔在羊皮纸上划下一条又一条线。 地图上是谢拉格全境,但和普通地图不同,这张图上标注的不是城镇和道路,而是兵力部署、物资储备点、秘密通道和潜在冲突区域。谷地的矿场被标为红色,那是已经失控的区域;圣山周边的营地是蓝色,代表佩尔罗契家的势力范围;布朗陶家控制的贸易路线是绿色,但现在其中几条线被打上了问号。 书房的门被推开,锏走了进来。这位前卡西米尔传奇骑士穿着便于行动的便装,但腰间的长剑从未离开过她的身侧三寸。她走到恩希欧迪斯身后,看了一眼地图,什么也没说。 “诺希斯切断了三号线路。”恩希欧迪斯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损失了二十一名‘山雪鬼’,一列车物资。菈塔托丝和他联手了。” “预料之中。”锏说。 “但不该这么快。”恩希欧迪斯的炭笔在地图上的某个点重重一顿,“诺希斯有技术,但布朗陶家提供人手和掩护。他们的合作本该需要更多试探、更多谈判。除非……” “除非诺希斯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 恩希欧迪斯转身,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锏。“你认为是什么?” “恐惧。”锏的回答简短而直接,“他让菈塔托丝看到了她最害怕的东西——一支完全掌控在希瓦艾什家手中的军队。对布朗陶家来说,平衡被打破意味着灭亡。”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窗前。从这里可以看见希瓦艾什家领地的全貌:错落有致的民居、冒着炊烟的工坊、正在施工的铁路延伸段。六年前,当他从维多利亚留学归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萧索——父亲在矿难中丧生,家族产业被另外两家蚕食,希瓦艾什这个名字几乎要从三大家族中除名。 他用六年时间重建了一切:引进外部的技术、重开矿场、建立喀兰贸易、将谢拉格的特产卖到泰拉大陆的各个角落。他让希瓦艾什家重新成为谢拉格不可忽视的力量,但也在这个过程中树敌无数——那些守旧派视他为信仰的叛徒,那些既得利益者视他为秩序的破坏者,甚至连他最亲密的盟友诺希斯,最终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你说过,在卡西米尔,骑士背叛领主需要什么条件。”恩希欧迪斯说。 锏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要么是更大的利益,要么是无法忍受的侮辱。” “我给了诺希斯他想要的一切:资金、实验室、仅次于我的地位。” “但你把他放在了棋盘上。”锏的声音很平静,“而诺希斯·埃德怀斯从来不是甘心做棋子的人。他想要自己执棋。” 恩希欧迪斯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是啊。所以他才会去找菈塔托丝。雪山的狐狸和折翼的鹰……有趣的组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角峰走了进来,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家臣队长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 “老爷,蔓珠院的正式通知。圣猎将在明天日出时开始,三大家族必须准时抵达圣山脚下。还有……”角峰犹豫了一下,“圣女大人特别强调,她将亲自进入猎场。” 恩希欧迪斯接过信,拆开火漆。羊皮纸上是优雅而工整的字迹,确实是恩雅的手笔。但内容除了仪式性的通知外,还有一句附言:“兄长,前路多艰,望慎行。” 他把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通知魏斯,按照第三预案准备。”恩希欧迪斯说,“圣猎期间,我要希瓦艾什家所有私兵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谷地的工厂全部关闭,工人放假回家。图里卡姆港的船只要么离港,要么清空货物。” 角峰瞪大了眼睛。“老爷,这会引起恐慌——” “恐慌总比死亡好。”恩希欧迪斯打断他,“执行命令。” 角峰低下头,行礼后退出书房。 锏等到门关上,才开口:“你认为大典期间会出事。” “不是认为,是知道。”恩希欧迪斯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重的典籍——《耶拉冈德》的古老抄本。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千年前的某次圣猎:“……彼时三族相争,血染圣山,耶拉冈德降下风雪,掩埋所有罪孽。” “你认为历史会重演?” “历史从未真正离开过。”恩希欧迪斯合上书,“它只是换了一副面具,再次登台。” --- 同一夜,蔓珠院深处。 恩雅·希瓦艾什——谢拉格的圣女初雪——跪在祭坛前,手中的圣石散发着柔和的微光。这块神泪石与她同生——据说在她成为圣女的那天,从圣山最深处的矿脉中自行剥离,落入她的掌心。石头的温度会随着她的情绪变化,此刻它温热如活物的心脏,那些天然纹路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 但恩雅知道,石头不会流泪,神也未必真的在聆听。她曾翻阅蔓珠院所有关于神泪石的记载,只找到模糊的描述:它们是“耶拉冈德记忆的容器”,会在特定条件下“苏醒”。什么条件?记载语焉不详。但恩雅注意到,每当她手中的石头发热发光时,圣山深处的矿脉总会传来轻微震动,仿佛在呼应。 她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恩希欧迪斯从维多利亚归来,敲开了她的房门。那时她还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少女,对政治和权力一无所知,只知道哥哥回来了,希瓦艾什家有救了。 “恩雅,我希望你能争取成为圣女。” 哥哥的声音还清晰如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他详细分析了局势:老圣女年事已高,即将卸任;三大家族都会推举自己的人选;布朗陶家会选一个听话的傀儡,佩尔罗契家会选一个狂热的信徒,而希瓦艾什家需要一个能在信仰和变革之间找到平衡点的人。 “你可以做到。”他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恩雅当时问:“如果我不想呢?” 恩希欧迪斯转过身,月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你姓希瓦艾什,恩雅。” 就这一句话,她所有的反驳都咽了回去。是啊,她姓希瓦艾什。这个姓氏意味着责任、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候,要将个人意愿置于家族利益之下。 后来她真的成为了圣女。在“雪滴仪式”上,她站在圣山瀑布下,任由冰冷的水滴落在额头、肩膀、掌心。其他候选人在第一滴水落下时就尖叫退缩,只有她站满了规定的时间——不是因为她比别人更虔诚,而是因为她从小就在希瓦艾什家的雪山庄园长大,早已习惯了彻骨的寒冷。 仪式结束后,大长老将圣铃交到她手中,宣布耶拉冈德选择了恩雅·希瓦艾什作为这一代的代言人。人群欢呼,三大家族家主向她行礼,哥哥在远处对她点头微笑。 但只有恩雅自己知道,在瀑布冲刷的那十分钟里,她脑海中没有任何祈祷,只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念头:好冷。 祭坛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恩雅抬起头,看见雅儿站在殿门口。这位侍女的真实身份连恩雅都不完全清楚——她不是谢拉格人,却在三年前以流亡者的身份来到蔓珠院,凭借过人的学识和谨慎的言行迅速成为了圣女的贴身侍女。 “圣女大人,大长老来了。”雅儿轻声说。 恩雅站起身,将圣石收回怀中。石头依然温热,像是活物的心跳。 大长老走进殿堂,身后跟着两位高阶祭司。这位蔓珠院的实际掌控者已经年过七十,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绣有金色雪山纹路的白袍,手中握着象征权威的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神泪石,比恩雅那块大得多,却暗淡无光,仿佛只是普通的装饰。 “恩雅,明天的圣猎,你准备好了吗?”大长老开门见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行装与致辞都已备妥。”恩雅回答。 “但我听说,你打算亲自进入猎场。”大长老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千年来,从未有圣女这样做过。圣女的职责是在圣殿接受供奉,代耶拉冈德赐福子民,而不是像猎户一样在山林间追逐野兽。” 恩雅迎上大长老的目光。“千年来,也从未有过三族将权力交还蔓珠院的先例。既然传统已经改变,那么圣女的角色为什么不能改变?” 一位祭司忍不住开口:“圣女大人,这是对耶拉冈德的不敬——” “什么是敬?”恩雅打断他,“是固守一成不变的仪式,还是在变革的时代中,找到守护信仰的新方法?”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格。暴风雪立刻涌入,吹动了她的银发和衣袍。“你们听,积雪在发出响动。山在不安,野兽在惊慌。如果连耶拉冈德创造的自然都在预示着什么,我们这些侍奉祂的人,又怎能装作一切如常?” 大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古老的石像。最后,他缓缓开口:“你想用狩猎证明什么?” “证明圣女不是装饰。”恩雅转身,银发在风雪中飞扬,“证明当三族相争时,蔓珠院有能力、也有意愿站出来维护秩序。”她停顿,想起那些关于恩希欧迪斯秘密部队的传言,想起博士曾问及的古老传说,“如果连山雪鬼的传说都在今日重现……那么圣女就应该亲自带领战士,去消灭那些威胁谢拉格安宁的存在。” “即使那可能意味着与你的家族为敌?”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殿堂中所有的暖意。恩雅感到怀中的圣石突然变得滚烫,烫得她几乎要叫出声。但她稳住了表情,只是微微抬起下巴。 “我是希瓦艾什家的女儿,”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首先是耶拉冈德的圣女。如果必须选择,我会选择谢拉格。” 大长老盯着她,那双老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最后,他点了点头,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么如你所愿。”他说,“明日圣猎,你将亲自带队。但记住,恩雅:一旦你踏出圣殿,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箭射出弓弦,就只能飞向目标——或者折断。” 他转身离开,权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雅儿才走上前,关上了窗。风雪被隔绝在外,但寒意已经渗入骨髓。 “您真的决定了吗?”雅儿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恩雅没有回答。她走到祭坛前,再次跪下,从怀中取出圣石。这一次,石头不再发光,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冰冷而沉重。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世时,经常带她和恩希欧迪斯、恩希亚去圣山远足。父亲总是说:希瓦艾什家的人要像圣山的岩石,风刮不倒,雪埋不住,永远屹立。 但父亲没有说,如果岩石从内部裂开,该怎么办。 “雅儿,”恩雅突然开口,“如果我哥哥……如果希瓦艾什家真的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你会站在哪一边?” 侍女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直接,也太过危险。她张开嘴,想说些表忠心的话,但看见恩雅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与恩希欧迪斯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眼睛——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我站在您身边,圣女大人。”雅儿最终说,“永远。” 恩雅笑了,那笑容脆弱得像初春的冰层。“谢谢。” 她握紧了圣石,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坚定了决心。 无论前路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为了谢拉格,为了信仰,也为了那个在暴风雪中越走越远的哥哥。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走出了希瓦艾什家老宅的大门。 他穿着最朴素的毛皮衣袍,没有佩戴任何家族徽记,手中只握着一串用神泪石碎片磨制的念珠。在他身后,魏斯和角峰带着二十名护卫,每个人都全副武装,但刻意保持了距离——这是古老传统的要求:前往圣山朝圣的人必须“孤独地行走在信仰之路上”,护卫只能远远跟随,不能干扰朝圣者与耶拉冈德的沟通。 恩希欧迪斯在门槛处停下,双掌合十,低下头。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从希瓦艾什家老宅到圣山脚下,正常骑马需要半天,步行则需要整整一天一夜。而按照最严苛的朝圣仪轨,朝圣者必须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全程保持祷告姿态。这是谢拉格最古老的苦修方式,近五十年来已经很少有人尝试——上一次完成全程朝圣的,还是现任大长老年轻时。 但恩希欧迪斯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第一步落下时,他的膝盖传来轻微的刺痛——那是多年前在维多利亚留学时受的旧伤,寒冷天气总会让它复发。他无视了疼痛,迈出第二步、第三步。念珠在指尖滚动,每一颗珠子都刻着《耶拉冈德》中的经文片段。他开始默诵,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队伍缓缓穿过还在沉睡的图里卡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布朗陶家卫兵在城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但渐渐地,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人们被惊醒,推开窗,看见那个在风雪中独行的身影。 “那是……恩希欧迪斯老爷?” “他要去圣山?徒步?” 议论声像水波般扩散。当恩希欧迪斯走出图里卡姆城门,踏上通往圣山的雪原时,身后已经跟上了第一批追随者——五个年轻的工人,他们曾在希瓦艾什家的工厂工作,现在工厂关闭了,他们不知道该去哪,索性跟着老爷走。 然后是十个、二十个、五十个。 有些人出于虔诚,有些人出于好奇,有些人只是觉得“既然老爷都这么做了,那一定是对的”。雪原上,一支沉默的队伍在形成,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纯白的画布上缓慢延伸。 角峰走在护卫队最前方,看着那个在风雪中越来越小的背影,心脏揪紧了。他想起了老老爷——恩希欧迪斯和恩雅的父亲。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总是独自承担一切,直到最后被山压垮。 “角峰大哥。”魏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老爷的身体撑得住吗?他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 “撑不住也得撑。”角峰说,声音粗哑,“这是老爷选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没有人在路上打扰他。” 但真的不会有人打扰吗?角峰望向雪原两侧。那里,在视线的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也不是野兽,而是一团团模糊的阴影,与风雪融为一体,时隐时现。 山雪鬼。这个念头让角峰打了个寒颤。如果传说真的变成了现实,那么这场朝圣,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通往陷阱的路。 --- 正午时分,恩希欧迪斯抵达了途中的第一个小镇。 他的脚步已经明显放缓,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拖拽千斤重物。嘴唇因为脱水和寒冷而开裂,渗出的血珠立刻冻成了红色的冰晶。但他依然保持着祷告的姿态,念珠在指尖持续滚动。 小镇的居民全出来了,挤在道路两侧。有人端出了热水和食物,但恩希欧迪斯看都没看一眼,径直穿过人群。他的眼睛始终低垂,只盯着前方三步的地面——这也是仪轨的要求:朝圣者必须“眼中只有耶拉冈德之路”。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想要拦住他。“老爷,喝口水吧,这样下去您撑不到圣山——” 恩希欧迪斯绕过了他,没有停顿。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有些人跪下了,开始跟着祷告。更多的人加入了追随的队伍。当恩希欧迪斯走出小镇时,身后的队伍已经膨胀到近三百人。 雪越下越大。风从侧面刮来,像无数把冰刀切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恩希欧迪斯感到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出现了黑色的斑点。他咬紧牙关,用疼痛保持清醒。念珠上刻着的经文在他脑海中自动浮现,那些他早已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却有了全新的意义: “……信仰不是避风港,而是穿越风暴的勇气。” “……真正的虔诚不在言辞,而在行动。” “……耶拉冈德不庇护怯懦者,只指引前行者。” 一步。又一步。 他想起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读到这些句子时的震撼。那时的他还年轻,以为信仰是谢拉格的枷锁,是阻碍进步的重担。但现在他明白了:信仰可以是基石,也可以是武器。关键看你怎么用它。 下午,队伍进入了一片针叶林。这里风雪稍小,但积雪更深,每一步都会陷到膝盖。恩希欧迪斯的速度更慢了,有时需要停顿几秒才能拔出腿。但他依然在前进,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林中有眼睛在注视。 不是人类的眼睛——是更古老、更野性的东西。恩希欧迪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是实质的触须,拂过他的皮肤。他知道那是什么:圣山的守护兽,那些在谢拉格传说中被耶拉冈德祝福的古老生物。它们极少出现在人类面前,只在山中最深处的秘境活动,被猎人视为神圣的征兆——或死亡的预告。 一头雪白色的巨狼出现在林间空地的边缘。 它比普通的狼大上一倍,肩高几乎到成年男人的胸口,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盏鬼火。人群骚动起来,护卫们的手按上了武器。但角峰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他曾听老猎人说过,圣山的守护兽不会无故攻击朝圣者,它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考验。 巨狼没有发出声音。它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恩希欧迪斯,仿佛在评估这个人类的灵魂。 恩希欧迪斯没有停。他继续向前,径直走向那头巨狼。 十步、五步、三步。 巨狼低下头,嗅了嗅恩希欧迪斯身上的气味。它的鼻子抽动着,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白雾。然后它退开了,让出了道路,就像在行礼。它发出一声长嚎,声音悠远而苍凉,在森林中回荡。更多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响应,像是整个山脉都在为朝圣者让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恩希欧迪斯走过巨狼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只有最近的魏斯听见了那句话: “谢谢。” 巨狼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它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但森林中那些注视的目光也随之消失了,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黄昏时分,恩希欧迪斯终于看见了圣山的轮廓——那是一座几乎垂直的黑色巨岩,顶端没入云层,永恒的冰雪覆盖着它的肩膀。蔓珠院建在山腰处,像一只栖息在巨人身上的白色飞鸟。 还剩下最后一段路:穿过一片开阔的冰原,抵达圣山脚下的集结地。但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段——没有任何遮挡,风如刀割,而且…… 冰原上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两支队伍,分别来自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他们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战士们裹着厚厚的毛皮,依然在瑟瑟发抖。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和菈塔托丝·布朗陶站在队伍最前方,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恩希欧迪斯踏上冰原时,菈塔托丝先开了口。 “真慢。”她的声音被风送到恩希欧迪斯耳边,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要我们两家一起等着你,好大的排场。”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在冰面上留下带血的脚印。 阿克托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眉头紧锁。作为佩尔罗契家的家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朝圣的严苛——他年轻时尝试过,但在四分之三处昏倒了,被抬了回来。那次的失败成了他一生的耻辱,也让他对任何完成朝圣的人抱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不信任的恩希欧迪斯。 “他一路步行而来,”阿克托斯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菈塔托丝听见,“这倒确实不错。” 菈塔托丝侧过头,面具般的微笑挂在脸上。“真稀奇,你竟也会夸他?听说这一路上,恩希欧迪斯是被交口称赞,受欢迎得很啊。”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尖锐,“阿克托斯,你可要小心点,说不定再过几天,耶拉冈德最虔诚的信徒就要从你阿克托斯变成他恩希欧迪斯了。” 阿克托斯的手握紧了斧柄,但他控制住了情绪。“风凉话就免了,菈塔托丝。我虽不信任恩希欧迪斯,但他若做得对,我便说对。”他转向恩希欧迪斯,提高了音量,“恩希欧迪斯!按照传统,朝圣者在抵达终点前不能与任何人交谈。但我要告诉你——明天的圣猎,我会紧盯着你。如果你有任何亵渎信仰的举动,我的斧头不会留情。” 恩希欧迪斯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阿克托斯。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等着。” 然后他继续向前,从两支队伍之间穿过,走向圣山脚下那座临时搭建的营帐——那是为他准备的休息处,虽然按照传统,在朝圣结束前他不能真正“休息”,但至少可以避一避风雪。 菈塔托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门帘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转向阿克托斯,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得谈谈两天前的那场爆炸。” 阿克托斯的眼神锐利起来。“怎么,难道菈塔托丝你要承认那是你布朗陶家所为?哼,我可不信,这事不是你的风格。” “不是我。”菈塔托丝说,“但我知道主谋是谁。” “谁?恩希欧迪斯自导自演?还是他手下的某个激进派?” “都不是。”菈塔托丝摇头,“这个人精通工程技术,对希瓦艾什家的内部运作和秘密了如指掌。而且……他刚刚被你我都认为已经出局。” 阿克托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希瓦艾什家的老工匠?喀兰贸易的技术主管?还是……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诺希斯·埃德怀斯。”阿克托斯说,语气从猜测逐渐变为确信,“但他已经被革职,怎么可能……” “正是因为他被革职。”菈塔托丝打断他,“才能接触到一些恩希欧迪斯不想让他接触的东西。他现在和我合作,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一些……很有趣的情报。关于恩希欧迪斯到底在准备什么,关于那些传说中的‘山雪鬼’是否真的存在,关于明天的圣猎可能会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让阿克托斯消化这些信息。 “所以,阿克托斯,我问你:当猎场中不止有野兽,还有披着人皮的怪物时,你的斧头会砍向哪一边?” 阿克托斯沉默了很久。风卷起雪沫,拍打在他的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耳光。最后,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中凿出来: “耶拉冈德会指引我的斧头。” “但愿如此。”菈塔托丝说,然后转身走向布朗陶家的营地,“因为到时候,我们可能没有时间犹豫。”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朗陶家的营地内,休露丝·布朗陶正在自己的帐篷里焦躁地踱步。她穿着华丽的猎装,每一颗纽扣都擦得锃亮,但脸上的表情却像个即将被送上考场却还没复习的孩子。 “莫希!莫希!”她喊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人呢,跑哪儿去了?!”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莫希走了进来。这位侍女的步伐永远那么轻,那么稳,仿佛脚下的不是雪地而是铺着地毯的宫殿。她穿着朴素的侍女服,但腰间的束带上挂着一排飞刀,刀柄上刻着维多利亚风格的纹饰。 “夫人。您找我?”莫希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找没找你,这还用问吗?!”休露丝瞪着她,“平时你不是挺机灵的,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瞎跑!我明明说了这次狩猎一定要好好准备……算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到莫希面前,抓住侍女的手——那双手冰冷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我可实话和你说了,莫希,你是我手下最可靠的战士。这次我能不能给布朗陶家争光,让菈塔托丝那个臭女人没话可说,可全都看你的表现了!” 莫希任由休露丝抓着她的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夫人,恕我直言……”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别扭扭捏捏的!” “是。”莫希轻轻抽回手,“属下认为,夫人若是真的有心在这次仪式上有所表现,令菈塔托丝夫人对您刮目相看,只将目光放在狩猎上,或许还有所不足。” 休露丝愣住了。“这我也知道……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菈塔托丝那女人总会把一切都想好,半点空间也不给我留。哼,就算我承认她比我聪明一点点好了。”她攥紧了拳头,“但我也……我也不是个废物!所以这次不管怎么样,你都一定要给我大出风头,莫希!让我们一起压一压菈塔托丝那个臭女人的气焰,我一定要让她好好瞧瞧我的厉害!” 莫希看着休露丝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不甘和渴望。这位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从来都活在姐姐的阴影下,被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对待。她太需要证明自己了,需要到可以忽略一切危险的程度。 “我明白您对布朗陶家的心意,夫人。”莫希说,声音依然平静,“既然如此,您就更不能只盯着狩猎本身来考虑这次的行动了。” “那你说说,我们还能干点什么?” “如果夫人相信我的判断——” “你这说的什么废话,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莫希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微不可察的弧度。“感谢您的信任,夫人。那么就请将此事交给我吧,我有一些想法……但需要见机行事,目前我还不能妄下结论。”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以及夫人,为了行动能够顺利,此事最好也不要对尤卡坦老爷提及。” 休露丝眨了眨眼。“连尤卡坦也不行?也对,那家伙总是当我是个小姑娘一样拦着我做事,还和菈塔托丝告密,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咬了咬嘴唇,然后下定决心般点头,“那就全都交给你了,莫希!一定不要让我失望!” “当然,请您放心。”莫希微微躬身,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休露丝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混合着怜悯、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届时,属下一定会让您大出风头。” 为了真正的谢拉格。莫希在心中默念,手轻轻按在腰间那枚刻有雪狐纹章、背面却有埃德怀斯家鹰徽裂痕的铜章上。 休露丝没有注意到那光芒中的异样。她沉浸在即将证明自己的兴奋中,已经开始想象菈塔托丝惊讶的表情、想象自己在三族面前大放异彩的场景。她拍了拍莫希的肩膀,转身开始检查自己的弓箭,完全没看见侍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 夜幕彻底降临时,恩希欧迪斯坐在营帐中,看着手中的念珠。 最后一颗珠子刻着一句简短的经文:“路已铺就,行则必至。” 帐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角峰的声音:“老爷,圣女大人派人来了,说想见您。” 恩希欧迪斯收起念珠,整理了一下衣袍。“让她进来。” 帐帘掀起,进来的不是传话的祭司,而是恩雅本人。 她穿着圣女的正式礼服——纯白的长袍,银色的头冠,腰间挂着那串象征神恩的圣铃。但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件不同寻常的东西:一把狩猎用的长弓,弓身用圣山的黑铁木制成,弓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鞣制而成。 恩希欧迪斯站起身,微微躬身。“圣女大人亲临,诚惶诚恐。” 恩雅没有回应他的礼节性问候。她走到营帐中央,将长弓靠在一旁的矮桌上,然后转身面对哥哥。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让她的表情在柔和与冷硬之间不断变换。 “从图里卡姆出发,步行来到喀兰圣山,确实是辛苦了。”恩雅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但……希望您真的能够找到正确的道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4章 猎场 第四章:猎场 谢拉格的群山是沉默的巨人,它们用千万年的耐心将这片土地包裹在冰与风的襁褓中。喀兰峰是最高的那个巨人,蔓珠院就坐在它的肩膀上,像一顶石冠。千百年来,谢拉格人在这里祈祷、献祭,将信仰织进每一片飘落的雪花里。 而今天,圣山脚下聚集了超过五百人。 火把在风雪中挣扎着燃烧,将人影拉长又揉碎。三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佩尔罗契的斧与山,布朗陶的雪狐,希瓦艾什的冰晶。战士们呼出的白雾在盔甲上结成薄霜,他们握紧武器的手冻得发红,却没人敢松开。 因为他们中间站着圣女。 恩雅·希瓦艾什从未在圣猎中露面。这是千年来头一遭。她穿着一身猎装,银发梳成简洁的发髻,那张素来温婉的脸上此刻只有冰雪般的平静。侍女雅儿花了整整半个时辰为她整理衣着,最后在她腰间挂上一柄短刀——不是装饰,是开过刃的真东西。 “您不必真的参加战斗,”雅儿的手指在颤抖,“蔓珠院的长老们已经……” “他们什么也没说,”恩雅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因为他们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看向窗外。风雪中,三大家族的战士们正在集结。佩尔罗契家的士兵穿着厚重的毛皮铠甲,斧刃在火光中反射着寒光;布朗陶家的战士更灵活,弓箭与短刀是他们的偏爱;希瓦艾什家的队伍最小,却最整齐,那些穿着现代防寒装备的士兵沉默得像山石。 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人。 恩雅知道他们存在。兄长恩希欧迪斯从不把所有的棋子摆在明面上。六年前他留学归来,带回的不只是维多利亚的技术和理念,还有一些更隐晦的东西——比如那些戴着精怪面具、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山雪鬼”。这些人有的是被喀兰贸易收买的亡命徒,有的是相信恩希欧迪斯能带来新秩序的狂热者。谢拉格的母亲们用这个故事吓唬孩子:不听话的孩子会被山雪鬼抓走,永远困在冰洞里。 现在,山雪鬼为希瓦艾什家效命。 “该出发了,圣女大人。”角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个乌萨斯族大汉是希瓦艾什家的家臣,也是恩希欧迪斯最信任的护卫之一。他此刻的任务是“护送”圣女参加圣猎——恩雅清楚,护送的另一层意思是监视。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银发,蓝眼,希瓦艾什家的特征。但在蔓珠院待了这些年,镜中的人越来越陌生。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曾经叫恩雅·希瓦艾什,只记得自己是圣女初雪,耶拉冈德在人间的代行者。 耶拉冈德。这个名字在谢拉格语里意为“永不融化的冰冠”。有人说祂是真实存在的神只,曾以少女之姿行走雪山;有人说祂只是谢拉格人集体意志的投射,是千年封闭催生的信仰图腾;还有人说,祂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沉睡在喀兰峰的深处,偶尔通过圣石、梦境或雪崩展露意志。 恩雅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她只知道,自己腰间口袋里那枚被称为“神泪石”的蓝白色矿石,此刻正隐隐发热,与另一枚石头遥相共鸣——博士从图里卡姆集市获得的那枚。石头从未告诉过她真相,只会在风暴来临前发出警告。 而此刻,它的温度正在攀升。 “走吧。”她说。 ---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走在队伍最前方。 他是个大块头,乌萨斯族的血统让他比大多数谢拉格人高出一个头。斧头扛在肩上,刃口有细密的磨损痕迹——不是摆设,是真砍过东西的。他的父亲教导他:信仰不在经文里,在守护谢拉格的斧刃上。 所以当恩希欧迪斯开始引入那些外来的玩意儿——蒸汽机车、源石发电机、维多利亚的商人和哥伦比亚的技术员——阿克托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不是保守,这是守护。耶拉冈德赐予谢拉格群山与冰雪,不是让后人挖空山体、污染雪水的。更重要的是,佩尔罗契家世代因守护圣山而享有特权:蔓珠院的修缮工程、圣猎的主导权、对“不敬者”的审判权……这些都是写在古老契约里的。一旦谢拉格彻底改变,这些特权还会在吗?阿克托斯不敢赌。 “阿克托斯大人。”圣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克托斯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盯着圣女的侧脸走神了。“我在,圣女大人有何吩咐?”他声音粗粝,像石头摩擦。 恩雅摇了摇头。她的步伐很稳,踩着及膝的积雪却几乎不留深印。“不必紧张。我并非食人猛兽。”她说话时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但眼睛里没有温度。 周围的战士们确实紧张。佩尔罗契家的人不时偷瞄圣女,布朗陶家的弓箭手调整着弓弦,连希瓦艾什家的士兵都挺直了脊背。圣女亲自参与圣猎——这在谢拉格的历史上从未有过。有些人觉得这是神迹,有些人觉得这是僭越,更多人只是困惑。 “您有心事,”恩雅忽然说,“若有什么想问的,就请直接问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克托斯沉默了片刻。风雪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佩尔罗契家是谢拉格的盾牌,不是它的主人。”盾牌该听谁的?是听蔓珠院的经文,还是听三族议会的争吵?又或者,该听这个突然从神殿走出来的圣女? “我想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究竟是怎么看待还政一事的?” 恩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喀兰峰巅。那座山峰在谢拉格语里叫“耶拉冈德之指”,传说神明曾用那根手指点化第一位圣女。 “恩希欧迪斯大人提出还政时,我并不知情。”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结果而言,我不认为这是坏事。” 阿克托斯皱眉。“您相信他是真心?” “我相信谢拉格还无法失去信仰。”恩雅转回头看他,蓝眼睛里映着雪光,“而既然权力移交已经发生,很多事情就不再是谁个人说了算的。意外总会发生,不是吗?” 这话里有话。阿克托斯听出来了。他想起希瓦艾什家那个被革职的前首席技术官诺希斯,想起那些在边境秘密运输的车队,想起恩希欧迪斯朝圣途中遇到的、传说中受耶拉冈德祝福的巨狼——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您说话时,”他缓缓道,“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 “您的兄长。” 恩雅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阿克托斯看见她握弓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若会让您产生这样的感觉,我必须说,这让我难过。”她轻声说,“但我绝不会否认,我也姓希瓦艾什。” 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骚动,战士们的呼喊混杂着野兽的咆哮。阿克托斯立刻握紧斧柄,肌肉紧绷。瓦莱丝——他手下最得力的将军,一个卡普里尼族的女人——从风雪中冲来,长剑已经出鞘。 “老爷!前方出现大批野兽,它们异常暴躁,正在攻击前锋!” “区区野兽。”阿克托斯啐了一口,“你们留在这里保护圣女,瓦莱丝,你也留下。其他人跟我——” “我也去。”恩雅说。 瓦莱丝脸色一变:“可是圣女大人的安全——” “我的安全不重要。”恩雅解下背上的长弓。那是一把传统的谢拉格反曲弓,弓身用喀兰峰特有的冰铁木制成,弦是雪山盘羊的筋腱。“耶拉冈德的战士在战斗,他们的圣女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 阿克托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咧嘴笑了。“好!”他吼道,“瓦莱丝,带路!让那些畜生见识见识,什么是谢拉格的信仰!” --- 野兽确实不对劲。 它们不是普通的雪狼或冰熊。这些动物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口涎滴在雪地上会冒出细微的白烟。一个佩尔罗契家的老兵一斧头砍翻扑来的雪狼,却差点被另一只从侧面偷袭。更可怕的是,野兽完全不畏死,前赴后继地扑向人群。 “这些畜生怎么不知道怕?!”老兵吼道。 年轻的战士勉强架住一只冰熊的扑击,靴子在雪地里划出两道深沟。“我还以为有圣女在,它们会收敛些——”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从侧翼扑来。 他看见了死亡。獠牙,腥气,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然后他看见了光。 银色的弧线切开风雪,精准地没入野兽的眼窝。箭矢带出一蓬血花,野兽惨嚎着倒下,在雪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年轻的战士愣愣地转头,看见圣女正缓缓放下弓。 她走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张素来温婉的脸此刻冷硬如冰雕。银发在风中飞扬,猎装的下摆扫过染血的雪地。布朗陶家和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送她走到野兽尸体旁。 “没受伤吧。”恩雅问。 年轻的战士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圣女的眼睛——那么蓝,像喀兰峰顶永不融化的冰。 “站起来。”恩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危机还没有解除。耶拉冈德的勇士们,挥起你们的武器!和我一起完成神的考验!” 她再次搭箭,拉弓。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在蔓珠院深不见底的地下密室,对着草靶,一箭又一箭,直到手指磨出血泡,直到大长老推门进来,用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圣女不该碰这些。”大长老说。 “圣女该有能力保护她的子民。”恩雅回答。 又一箭飞出,射穿了试图扑向伤员的雪狼的喉咙。 年轻的战士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抓起掉在地上的斧头,嘶哑地吼道:“为圣女大人而战!” “为圣女大人而战!”吼声如浪潮般荡开。 阿克托斯砍翻最后一只野兽,拄着斧头喘息。他看向恩雅——那个站在尸堆中的银发女子,忽然想起《耶拉冈德》经文里的一段话: “她是神在地上的代行者,她是落在群山之巅的无上化身。” 也许经文不只是比喻,他想。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打破传统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悬崖边上。 风从这里经过时会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千百个亡魂在哭嚎。他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它足够高,足够冷,足够接近天空——也足够远离那些愚蠢的人和事。 莫希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这个维多利亚裔的女人总像影子一样安静,但诺希斯知道她心里有火。布朗陶家的二夫人休露丝是个肤浅的蠢货,把莫希当成可以炫耀的侍女,却不知道这个“侍女”的护照上写着另一个名字,口袋里藏着一枚刻有双重纹章的铜章。 “准备好了?”诺希斯问。 莫希点头。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雪地伪装披风,弓箭和短刀都检查过三遍。完美的刺客装扮——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诺希斯大人。”她忽然开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诺希斯有些意外。莫希从不提问,她只执行命令。像一把好刀,不问要砍谁,只求砍得准。 “你说。” “若按计划行事,布朗陶家事后必受牵连。”莫希的声音很低,“属下担心,这会对您的计划不利……” 诺希斯看着远方的风雪。他能看见圣猎队伍的火把光点,像一条扭曲的蚯蚓在雪山上爬行。恩希欧迪斯就在那里,穿着那身可笑的“虔诚”装扮,演着一场给所有人看的戏。 六年前,他们在维多利亚皇家学院的实验室里通宵达旦。恩希欧迪斯指着谢拉格的地图说:“我们要把铁路修进每座山谷,让电灯照亮每个村庄,让谢拉格的孩子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诺希斯相信了,他设计桥梁、规划矿脉、计算源石反应堆的功率。他们要做的是打破千年的冰封,而不仅仅是换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可恩希欧迪斯变了。或者说,诺希斯终于看清了:他的朋友要的是“有序的变革”,是希瓦艾什家主导的新秩序,而不是诺希斯梦想的、彻底推翻三族议会和蔓珠院的革命。当恩希欧迪斯开始用政治手腕而非技术方案解决问题时,诺希斯知道,他们不再是同路人。 “布朗陶家从来不是重点。”诺希斯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这次机会难得,我不希望错过。” 他要的不是杀死恩希欧迪斯——那太简单了。他要的是当众撕开那张“虔诚改革者”的假面,让所有人看到希瓦艾什家是如何用信仰包装野心。他要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混乱到旧秩序无法维持,到那时,真正的变革才有可能从废墟中萌芽。 莫希沉默了。诺希斯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休露丝那个蠢女人偶尔展露的天真笑容,在想尤卡坦那个老好人丈夫,在想布朗陶家那些虽然世俗但至少真实的温暖。这些情感是弱点,但诺希斯不打算点破。有时候,弱点能让刀更锋利。 “如果真的出现最坏的情况,”他补充道,“不需要考虑布朗陶家。我了解恩希欧迪斯,只要你的证词对他有利,他暂时不会动你。到时我会安排人保护你。” 莫希猛地抬头。风雪中,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碎了又重组。“请让我来执行。”她一字一句地说,“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诺希斯点点头,转回身继续盯着远方的光点。 “你会看到的,恩希欧迪斯。”他轻声自语,“我会让你看到,真正的变革需要流多少血。” --- 恩希欧迪斯知道刺客会来。 他太了解诺希斯了。那个骄傲的天才无法忍受被逐出权力中心,无法忍受自己苦心设计的蓝图被搁置,更无法忍受恩希欧迪斯选择了“循序渐进”而不是“彻底颠覆”。诺希斯会报复,会在最戏剧性的时刻出手,要的就是万众瞩目的效果。 所以当箭矢从阴影中飞来时,恩希欧迪斯几乎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侧身,箭矢擦过手臂,带出一道血痕。不深,但足够显眼。周围的希瓦艾什家战士立刻围上来,但他抬手制止了他们。 “很出色的隐匿技巧。”恩希欧迪斯说。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遇袭的人,“没想到竟会有人在圣猎中动手,确实是我大意了。” 一个身影从岩石后走出。穿着普通的谢拉格战士皮甲,脸上沾着雪泥,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冷得像冻原的夜——暴露了她。 “不必用这种方法激我。”莫希开口,声音低沉,“我既然敢动手,当然早想过后果。” “恩希欧迪斯,今天我走不出这片猎场,你也休想能够安然离开!” “看来你的决心不假。”恩希欧迪斯微微歪头,“眼下的谢拉格,会对我敌意如此之大的人并不多。要么是被触及了利益,要么是真正的极端信者。你认为自己属于哪一边?” 莫希没有回答。她射出了第二箭。 这次恩希欧迪斯没有躲。他只是抬起了手杖——那根看起来只是装饰的乌木手杖。杖身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开了箭杆。箭矢断成两截,掉在雪地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莫希的眼睛瞪大了。 “不要误解。”恩希欧迪斯说,“我并没有要看轻你的意思。你做了很好的规划,但所有计划都要面对实践的考验。纸面上的安排经常会被最直接的暴力打破。” 他顿了顿,看向莫希身后那群“希瓦艾什家战士”中的一人。 “我说的对吗,Sharp先生?” 那个战士摘下头盔。一张乌萨斯族男性的脸露出来——高颧骨,深眼窝,眼神像冻原上的老狼。罗德岛的精英干员,Sharp。 “切开箭矢确实有点难度。”Sharp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你们还继续打吗?” 莫希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看恩希欧迪斯,又看看Sharp,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刺杀,这是陷阱。诺希斯知道是陷阱吗?还是说,连诺希斯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往悬崖边退了一步。 “现在收手是最好的选择。”恩希欧迪斯说,“至少不会伤及性命。” “别假装好心。”莫希啐了一口,“你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拿到情报,想知道是谁要对你下手?” 她想起了诺希斯的叮嘱,想起了休露丝天真依赖的眼神,想起了自己护照上那个早已不用的名字。所有的线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 “你休想!”她嘶吼道。然后转身,纵身跃下悬崖。 Sharp没有追。他走到悬崖边往下看,只看见翻涌的风雪和深不见底的黑暗。“她跳下去了。”他陈述事实。 “出乎意料的选择。”恩希欧迪斯按着手臂的伤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你没有拦她。” “我接到的任务里不包括这一条。”Sharp转过头,“而且你看上去也并不吃惊。” “能提前在猎场布局的人选不多,要找证据,多少都能找得到。”恩希欧迪斯笑了笑,“虽然有人证更省力,不过证人的生死也没那么重要。”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阿克托斯带着佩尔罗契家的人赶来了,火把的光在风雪中晃动。恩希欧迪斯看着那些光点,低声对Sharp说:“替我多谢博士。” 然后他挺直脊背,让血流得更多些,染红了大片雪地。 当阿克托斯冲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恩希欧迪斯站在悬崖边,手臂鲜血淋漓,表情却平静得像在参加茶会。雪地上有打斗痕迹,有断箭,有血迹一路延伸到悬崖边。 “刺客呢?!”阿克托斯吼道。 “跳崖了。”恩希欧迪斯轻描淡写,“我的部下会去搜索。继续狩猎吧,耶拉冈德的祭典不应因我个人缘故而有任何闪失。” 角峰冲过来要给他包扎,被他推开。恩希欧迪斯迈开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但步伐稳得像山岳。 阿克托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得不正常。一个刚刚遇刺的人,一个流着血的人,怎么还能走得这么稳,说话这么平静?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 消息传得比风雪还快。 等圣猎队伍返回山脚下的庆典现场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恩希欧迪斯遇刺,刺客是布朗陶家的人,跳崖自尽未遂,被抓了活口。大典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困的蜜蜂。 “恩希欧迪斯老爷受伤了!看那包扎!” “布朗陶家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说不定佩尔罗契家也有份……” 雅儿挤在人群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看见博士在不远处,正静静观察着一切。那个罗德岛的领袖总是这样,不说话,只是看,却好像什么都知道。 高台上正在举行戴冠仪式的预备环节。大长老被两位修士搀扶着,他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灰败,每次咳嗽都让佝偻的身体颤抖。三大家族的家主依次上前,进行千年不变的程序——耶拉冈德赐予三家不同的恩典,三家在每年大典上归还一部分,以示感恩与维系契约。 阿克托斯献上粮食酿的酒,那酒液在银杯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菈塔托丝献上雪狐皮制成的围脖,毛皮在火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恩希欧迪斯最后上前,献上一柄冰铁木柄、精钢刃的小刀。 每一件礼物都象征着一项祝福:丰收,安康,和平。 大长老接过酒,饮下。接过围脖,为圣女戴上。接过小刀,用双手捧着,转身准备交给圣女—— 魏斯就在这时冲上高台。 “老爷!行刺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全场寂静。 恩希欧迪斯看向大长老,脸上适时露出为难的表情:“不知是先继续仪式,还是先审问凶手?” 台下的人群骚动起来。“审凶手!”“必须严惩!”“在圣猎中动手,这是对耶拉冈德的大不敬!”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火把在人们手中摇晃,将一张张愤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大长老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不得不用手帕捂住嘴。他勉强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浑浊的许可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莫希被押了上来。 她浑身是伤,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脚印。但她的头昂着,眼睛睁着,里面有一种空洞的决绝——就像已经死了,只是身体还没倒下。 休露丝在台下看见她,差点叫出声。尤卡坦死死抓住妻子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菈塔托丝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绞紧,绞得指节发白。 “报上你的名字。”大长老的声音沙哑。 莫希沉默。风雪吹起她散乱的黑发,发丝黏在伤口凝结的血痂上。 “为何要行刺恩希欧迪斯大人?” 还是沉默。只有风在嚎。 大长老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像要坠进地里。“按照戒律,扰乱圣猎、亵渎祭典者,可当场处决。你闭口不言,并不能挽救你的性命。” 休露丝终于忍不住了。“慢着!”她挣脱尤卡坦的手,冲到台下,仰头看着高台,“莫希是我的部下!但我没有让她做任何刺杀的事!这一定是陷害!” 菈塔托丝闭上眼睛。蠢货,她在心里骂,你这个冲动的蠢货。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布朗陶家的人了。 场面彻底失控。恩希欧迪斯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与宽容:“菈塔托丝曾于我有恩。六年前希瓦艾什家式微时,布朗陶家曾施以援手。我始终相信,你我两家即便有所分歧,也不至于走到最坏的一步。”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寒冷的空气中沉淀。菈塔托丝的手指绞得更紧了。她想起六年前,希瓦艾什老家主刚去世,恩希欧迪斯还在维多利亚,布朗陶家确实趁机吞并了一些边缘土地和商路。那不是恩情,是弱肉强食。现在恩希欧迪斯把这事说成“恩情”,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承认,就是承认布朗陶家过去欺凌弱小;不承认,就是忘恩负义。 “我信你不是如此罔顾信仰、会在耶拉冈德的庆典上如此行事之人。”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冰锥刺破暖意的假象,“只不过,我恩希欧迪斯的安危是小事,对耶拉冈德的不敬却不可姑息。” 他转向台下民众,张开双臂:“如今刺客是布朗陶家之人,空口白牙便说此事与布朗陶家全然无关,实难令人信服!若是既没有可靠的证据,也交不出真正的罪人,即便我愿意息事宁人,恐怕……布朗陶家也难以在谢拉格立足了吧?”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割开菈塔托丝最后的退路。她感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愤怒,有长期对商人世家积累的轻蔑,还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她看向休露丝,妹妹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巴无声地开合,重复着小时候她们玩的唇语游戏里的一句话: “我只是想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啊!” 是啊,你想做点什么。我也想保住布朗陶家代代经营的牧场和商路,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为家族找到新的位置,而不是被当作“旧时代的商人”清扫掉。可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大长老再次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弓成虾米。旁边的修士扶住他,忽然惊叫起来:“血!大长老咳血了!不对——这是……绿色的!” 不是血。是浓稠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绿色液体,从大长老嘴角溢出来,滴在雪白的祭袍上,腐蚀出细小的孔洞。 “中毒了!”修士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大长老中毒了!是那杯酒——阿克托斯老爷献上的那杯酒!” ---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爆裂开来。 所有的目光——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阿克托斯。那些目光里的情绪从怀疑变成了憎恶,从困惑变成了确凿的定罪。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们下意识地握紧武器,布朗陶家的人往后退,希瓦艾什家的士兵悄然移动,形成了松散的包围圈。 阿克托斯愣住了。他看看大长老瘫软的身体,看看地上那摊绿色的毒液,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那杯酒是他亲手献上的,每一道程序都在万众瞩目下完成。 “这不可能!”他吼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我有什么理由毒害大长老?!” 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清晰,冰冷,像宣读判决: “阿克托斯,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夺取谢拉格,不惜对大长老下毒!” 他向前一步,站到高台边缘,让火光照亮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也照亮他脸上混合着悲痛与义愤的表情。 “你佩尔罗契家确实素来和蔓珠院修好,但是,你们也靠着和蔓珠院的关系在谢拉格获得了诸多特权!在场的民众都是见证!”他的声音拔高,在广场上回荡,“过去数年,你借着你的特权不断打压我希瓦艾什家,我忍耐至今。诸位也是亲眼所见!”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是的,他们记得。记得佩尔罗契家如何阻挠喀兰贸易的扩建,记得阿克托斯如何在三族议会上怒斥恩希欧迪斯“亵渎信仰”,记得那些年希瓦艾什家如何处处受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今,我为了妥协,提出还政于圣女,你却依然不打算放过我希瓦艾什家。”恩希欧迪斯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恐惧,是压抑的愤怒,“一旦还政给圣女,三家共同接受圣女领导,到时候,你佩尔罗契家还能享受如今的特权吗?恐怕你就是因为大长老不愿意再支持你,而选择与休露丝夫人接触,谋划了今天的局面吧!” 他伸手指向台下被押着的休露丝,又指向奄奄一息的大长老: “由休露丝夫人负责暗杀我,而你则来毒害大长老,你们两家趁势夺取谢拉格的政权……真是好盘算啊,阿克托斯。但我问你——”他的声音陡然炸开,如雷霆般轰响,“你这样做,对得起耶拉冈德吗?!对得起谢拉格千年的信仰吗?!” “你血口喷人!”阿克托斯目眦欲裂,斧头已经握在手中。但他周围的佩尔罗契家战士被更多希瓦艾什家的人隔开,古罗将军想带人冲过来,却被魏斯率领的一队精锐挡住。 “血口喷人?”恩希欧迪斯冷笑,“你阿克托斯家与蔓珠院交好是事实,布朗陶家如今与你站在一起是事实,大长老同意了还政是事实。而现在,你毒害了大长老——也是事实!” 他转向民众,张开双臂:“我倒想问问在场的诸位,究竟是我血口喷人,还是阿克托斯在狡辩!” 民众沸腾了。 “审判!审判!审判!” 吼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广场周围的屋檐。阿克托斯站在怒吼的海洋中央,像一块即将被浪潮吞没的礁石。他看向四周,看见曾经对他行礼的平民现在眼中满是憎恨,看见布朗陶家的人正在悄悄后退,看见希瓦艾什家的士兵已经完成了合围。 而恩希欧迪斯站在高台上,站在火光照耀的中心,像一个真正的受害者,一个被迫反抗的英雄。 “把刺客和休露丝夫人押下去。”恩希欧迪斯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 希瓦艾什家的战士上前。尤卡坦想阻拦,被一柄长矛的尾端重重击在腹部,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休露丝尖叫起来,挣扎着,但绳索捆得太紧。 就在这时候,异变再生。 不是从地面,是从天空——或者说,从广场边缘的屋顶。冰蓝色的光芒炸开,不是雪花,是法术凝聚的冰棱。它们像有生命般生长、蔓延,逼退押送休露丝的士兵,切开她身上的绳索。一道冰墙拔地而起,隔开了希瓦艾什家的包围圈。 诺希斯从人群后方走出来。 他没戴面具,没做伪装,就这么堂堂正正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穿着布朗陶家的服饰,但行动整齐划一,眼神冷酷,明显不是普通的家族护卫。魏斯瞳孔一缩,他认出来了,那是诺希斯私下训练的技术护卫队,用的装备全是希瓦艾什家最好的库存。 “恩希欧迪斯,”诺希斯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嚣,“你费尽心思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虔诚的受害者,在台上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觉得羞耻吗?” 菈塔托丝怔住了。她没让诺希斯带兵过来,更没让他在这时候现身。她看向诺希斯,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意图,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湖面。 诺希斯没看她。他走向高台,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冰棱上,发出咯吱的碎裂声。 “我当你躲在了哪里,原来,你是躲去了菈塔托丝那一边。”恩希欧迪斯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躲?我只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罢了。”诺希斯停在高台下,仰头看着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你还在犹豫什么?” 菈塔托丝没说话。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诺希斯想干什么?把谋反的罪名坐实?还是真的想拼死一搏? “看看台下的民众,”诺希斯继续说,声音里满是讥讽,“他们眼中对你有多么不信任!看看你的妹妹,她就要被恩希欧迪斯带走了!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转向菈塔托丝,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恩希欧迪斯说信你,他当真是信你吗?你应该早看清楚了,他只是在逼你做决定。但难道你真的交出他想要的‘凶手’,就能守住你布朗陶家了?看看周围。看看你周围的这些人看你们的目光……你难道不清楚恩希欧迪斯一旦夺取谢拉格,你们两家会落得什么样的田地?” 菈塔托丝感到喉咙发干。她看向休露丝——妹妹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看向尤卡坦——丈夫捂着腹部,嘴角渗血,却还试图用眼神告诉她“快走”;看向台下那些民众——那些曾经在布朗陶家的集市上交易、接受布朗陶家雇佣的人,现在眼中只有敌意。 诺希斯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也因此最残忍。 “菈塔托丝,难道你既不打算保护你的家人,也不打算保护你的领地,要放弃舆论,放弃实权?”诺希斯的声音压低,像毒蛇嘶鸣,“如果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有所行动……那就让我来帮你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身,面向恩希欧迪斯。冰蓝色的法术在他掌心凝聚,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飞舞的雪花都在他周围凝滞、结晶。 恩希欧迪斯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甚至叹了口气。 “诺希斯,你真是令我失望。” “真巧啊,恩希欧迪斯,”诺希斯笑了,那笑容冰冷彻骨,“我也是这么想的。” 恩希欧迪斯没有叫士兵,没有喊护卫。他只是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锏。” 影子从高台的阴影里滑出来。 不,不是滑,是闪现。前一瞬那里空无一物,下一瞬一个女人已经站在诺希斯面前。她穿着希瓦艾什家的制服,但没戴任何家徽,黑色的长发在风雪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不敢拂过她。 锏。前卡西米尔传奇骑士,现在恩希欧迪斯的保镖。传说她曾单枪匹马击溃一支雇佣兵团,传说她的剑快得能切开落雨。 诺希斯的法术轰然释放。冰棱如暴雨般射向锏,每一枚都足以洞穿铠甲。 锏只是抬手。 没有武器,没有格挡,只是抬手在身前虚握。那些冰棱在她面前一寸处齐齐停住,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然后——碎裂,化作冰晶粉末,飘散在风中。 “你应当知道,”锏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这样的法术对我毫无意义。” 她向前一步。诺希斯后退,下意识地想要凝聚第二波法术,但锏已经到他面前。她的手搭在诺希斯肩上,动作轻得像朋友间的拍打。 但诺希斯跪下了。不是自愿的,是他的膝盖承受不住那股力量,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好了,别浪费我的时间。”锏说,“该休息了,诺希斯。” 她俯身,在诺希斯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只有诺希斯听见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闪过震惊、愤怒,最后归于一片死灰。 “可悲?”他嘶声说,“今天就算你把我在这里杀死,也不会有什么用。你拦得住我一个人,拦得住一百个人,但你拦得住一千人,拦得住一万人吗?” 他扭头,看向菈塔托丝,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看看我的身后!火,已经点起来了!” 菈塔托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广场外围,更多的火把亮起来了。不是三大家族的制式火把,是杂乱的、自制的火把。人影在火光中晃动,越来越多——那是佩尔罗契和布朗陶领地的平民,还有两家残存的私兵。他们被今天的变故激怒了,或者被煽动了,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局势彻底失控。 菈塔托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休露丝的眼泪,想起尤卡坦的血,想起布朗陶家代代经营的牧场、矿脉和商路。 然后她睁开眼,拔出腰间的短刀——那本来只是仪式佩刀,但她私下让人开了刃。 “阿克托斯。”她的声音嘶哑。 阿克托斯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恩希欧迪斯?” “你们两个,我一个都不信!” “那你至少该知道,”菈塔托丝举起短刀,刀尖指向高台上的恩希欧迪斯,“眼下谁才是敌人!” 她转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犹豫的布朗陶家战士,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布朗陶家的战士们,准备战斗!先救出休露丝,再把恩希欧迪斯给我拿下!” 短暂的死寂。然后爆发出怒吼:“是!” 阿克托斯瞪着她,瞪了三秒,然后仰天大笑。笑声狂放,悲凉,又带着解脱。“谢拉格俚语!”他吼道,斧头高高举起,“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们,列阵!把恩希欧迪斯这个逆贼拿下!让民众们知道,他才是那个叛徒!” “是!”佩尔罗契家的吼声更响,像雪山崩塌。 混战,开始了。 --- 博士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一切。 雅儿在他身边,脸色苍白如雪,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撕破布料。“这就是你预见的?”她颤抖着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博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像棋盘手审视棋局。风雪吹进阴影,拍打在他脸上,冰冷而真实。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枚“神泪石”,石头微微发热,与高台上圣女怀中的那块共鸣着,传递着混乱、愤怒和绝望。 他想起临行前凯尔希的警告:“谢拉格不是切尔诺伯格,它的封闭既是弱点也是铠甲。贸然介入,罗德岛可能会被永远钉在‘干涉内政’的耻辱柱上。”他也想起恩希亚(崖心)偷偷跑来求他保护哥哥时,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但现在,恩希欧迪斯不需要保护。他需要的是……一个台阶。 博士的目光落在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身上。这两个人现在不能死。死掉的英雄会成为旗帜,会激励领地反抗到底,会让恩希欧迪斯不得不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去镇压,让谢拉格在血与火中慢慢腐烂。而活着的“叛徒首领”,意味着谈判的可能,意味着分化瓦解,意味着恩希欧迪斯可以用政治手段而非军事手段完成统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重要的是,博士需要这个“人情”。罗德岛与喀兰贸易的合作不能建立在单方面的恩惠上,他需要让恩希欧迪斯欠他一个无法轻易偿还的东西。 “Sharp。”博士轻声说。 Sharp像从墙壁里长出来一样出现在他身侧。他已经脱掉了那身伪装的皮甲,换上了罗德岛的作战服,乌萨斯长刀挂在腰间。“博士。” “恩希欧迪斯赢了。” “显而易见。”Sharp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的准备太充分。山雪鬼的数量比预估的多三成,装备是哥伦比亚的最新款。两家没有胜算。” “但他不会止步于此。”博士的目光投向广场外围那些越来越多的火把——那是被煽动起来的平民,是两家领地最后的力量。“佩尔罗契和布朗陶的领地会反抗,谢拉格会陷入内战。清剿反抗军需要时间,需要流血,需要把村庄烧成白地,需要让父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在雪山里,在冰河上,在那些我们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地方。” Sharp沉默了片刻。风雪吹过他的脸,他纹丝不动。“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和罗德岛的立场。恩希欧迪斯是我们的合作方,喀兰贸易与罗德岛有十七项合作协议。另外两家不是。” “我知道。”博士终于转头看他,“所以这是我的命令,我的责任。去把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救下来。不要让他们死在这里。” 两人对视。Sharp的眼睛像冻原,冷静、坚硬、不带感情。博士的眼睛像深井,看不出深度,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我需要一个行动理由。”Sharp说,“一个能写在任务报告里、能说服凯尔希医生的理由。” 博士的目光重新投向高台。恩希欧迪斯正在对民众讲话,姿态像一个真正的领袖,一个被迫拿起武器的圣徒。 “就说……”博士缓缓道,“我们要给胜利者留一个体面的台阶。死掉的家主会成为烈士,活着的逃犯才能谈判。恩希欧迪斯想要的是完整的谢拉格,不是一片需要镇压几十年的焦土。我们帮他减少阻力,他会记得这个人情。” Sharp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救援,不卷入正面冲突,保留罗德岛中立表象。” 他转身要走,博士又叫住他。 “Sharp。” “还有什么事?” “你也觉得拯救生命没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Sharp的背影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雪飘回来: “博士,这片大地上随时随地都在死人。如果有人坚信自己的力量应当被用来拯救他人,并真诚地投身于这一事业,最可能发生的事是因自己的力不能及而被愧疚压垮。和罗德岛的许多人不一样,我经常会想,拯救和保护是一件相当没有意义的事。” 他侧过脸,露出半边冷硬的轮廓。 “但我相信你带来的胜利。而胜利,是有轻重之分的。” 说完,他消失在阴影里。几秒后,极光从不远处的巷口闪出,跟上了他。这位谢拉格出身的罗德岛干员卸下了背上的大型盾牌——那是她根据谢拉格环境亲手改造的装备,兼具防御与低温控制功能——将它稳稳立在身前,盾牌边缘的源石技艺发生器已经开始散发寒气。她向博士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 五分钟后,Sharp出现在战场中心。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极光跟在他身侧,巨大的盾牌像移动的堡垒,每一步都沉稳地踏入染血的雪地。他们对地形的熟悉让他们像两把尖刀,切开混乱的战局,直奔被围困的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 古罗正带着佩尔罗契家的残部拼死抵抗,但山雪鬼的包围圈越来越紧。这些戴着面具的战士配合默契,用弩箭压制,用盾牌推进,用短刀解决近身的敌人。佩尔罗契家的战士勇猛,但勇猛在战术面前显得笨拙。 “老爷,人太多了!”古罗吼道,斧头上已经沾满血,“我们冲不出去!” 阿克托斯砍翻一个扑上来的山雪鬼,面具碎裂,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岁。他愣了一下,就这一下,另一柄短刀刺向他的肋侧。 刀没刺中。被极光的盾牌挡开了。 盾牌边缘炸开一圈冰雾,偷袭者被骤然降低的温度冻得动作一滞,Sharp的长刀紧接着掠过,精准地击飞了他的武器。 “门在那边,”Sharp的声音平淡得像指路,长刀斜指广场东侧一条小巷,“外面的人我已经解决了。走不走?” 阿克托斯瞪着他:“你是……那个博士的人?为什么救我们?” “解释现状不是我的工作。”Sharp侧身躲开一支冷箭,反手一刀斩断偷袭者的武器,“菈塔托丝夫人,你也在犹豫?” 菈塔托丝看着Sharp,又看看周围——尤卡坦和几个布朗陶家的战士正护着休露丝往这边靠,但更多的人倒下了。希瓦艾什家的包围圈正在合拢,山雪鬼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想起诺希斯的话:“火,已经点起来了。” 火确实点起来了,但烧的是他们自己。 “走。”她嘶哑地说。 阿克托斯还想说什么,但古罗拉住了他。“老爷,先活下来!” 魏斯发现了这边的异常。他挥手下令,一队山雪鬼转向扑来。Sharp迎了上去,极光则迅速移动,将盾牌重重砸入地面,盾牌下部的“人工降雪机”全力运转,在前方制造出一片翻涌的、阻碍视线的极寒冰雾区域。 Sharp的刀法没有花哨,只有效率。每一刀都瞄准关节、武器握柄、铠甲缝隙。山雪鬼的装备精良,但Sharp对他们太了解了——他看过喀兰贸易的装备采购清单,知道这些铠甲哪里最薄弱。五人,十人,十五人……他像礁石分开水流,所过之处只有倒下的身影和断裂的武器。 一个山雪鬼试图绕过冰雾区域,从侧翼用弩箭瞄准菈塔托丝的后心。 极光转动盾牌角度,盾面上的源石技艺回路亮起,一道集中的寒气喷射而出,精准地命中弩箭和偷袭者的手臂,将其瞬间冻结。 “队长!这边!”极光喊道,声音在盾牌后有些发闷。 Sharp点头,长刀划开最后一道防线。广场边缘的小巷口躺着几个被击晕的山雪鬼——都是Sharp进来时解决的。巷子深处,黑暗像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逃亡者。 “极光,带他们走。”Sharp说,转身面对追兵。 魏斯带着更多人赶到了。他认出Sharp,脸色复杂。“Sharp队长……我很抱歉。” “不用向我道歉。”Sharp横刀而立,极光制造的冰雾在他身后缓缓飘散,“这里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讯使。这只是工作而已。” 魏斯咬牙,挥手:“列队!不要轻举妄动!” “列队?”一个山雪鬼不满,“对面就一个人!” “列队!”魏斯吼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这是命令!” 山雪鬼们迅速组成防御阵型。盾牌在前,弩箭在后,短刀手在两翼。标准的围剿阵型,对付单个目标有些小题大做,但魏斯知道Sharp是什么水平——他在罗德岛见过这位队长训练,那种效率与其说是格斗,不如说是解剖。 “很好。”Sharp说。他向前踏出一步。 战斗在十五分钟后结束。 当魏斯捂着流血的肩膀单膝跪地时,他手下还能站着的山雪鬼不到一半。Sharp的长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锋冰冷。 “够了。”高台上传来恩希欧迪斯的声音。 Sharp抬头。恩希欧迪斯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他的手臂还在渗血,脸色有些苍白,但站得笔直。 “让他们走吧,魏斯。”恩希欧迪斯说,“今天的流血已经够多了。” 魏斯艰难地点头。Sharp收回刀,转身走向巷口。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每一步都稳得像山。 恩希欧迪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巷口——那里,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已经消失,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延伸进黑暗。 “博士……”他轻声自语,“你总是让我……感到惊喜。” 锏出现在他身侧,手里提着昏迷的诺希斯。“我押送诺希斯这么点工夫就出意外了?” “罗德岛的出手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恩希欧迪斯坦诚,“我考虑过他们的干预,但错误估计了他们的实力。这次,被暴力破坏计划的人是我。” “我去追?”锏看向巷口。 “不必了。我也有后手安排。”恩希欧迪斯转身,面向广场上还在战斗的人群,“况且,他们两人有没有死在这里,并不影响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提高声音,用上源石技艺让声音传遍广场: “所有人——停手!” 混战渐渐平息。山雪鬼首先后撤,接着是希瓦艾什家的士兵,最后是两家残存的战士。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伤员和尸体,看着高台上那个手臂染血但神色平静的男人。 “Dr.博士显然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会出手。”恩希欧迪斯对锏低声说,“你认为,他想做什么?” 锏把诺希斯扔给旁边的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如果不是一个冲动的傻子,无非是对这两人有所图谋。至于他想做什么……”她顿了顿,“既然你觉得他这么厉害,那么,他就是想借机控制这两个人背后的家族来和你扳手腕也不奇怪。” “我不认为他会是这样一个张扬的野心家。” “你还真是‘了解’他。” “这是直觉,作为棋手的直觉。”恩希欧迪斯望向博士所在的方向,但那个阴影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不过,一个局外人,救下了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的家主……即使是我,也想不出在这个局面下,他还能做到什么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期待。 “所以,我很好奇。我很好奇他想要做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5章 歧路 第五章 歧路 雪从不怜悯失败者。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蔓珠院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被永恒积雪覆盖的群山。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石栏,每一次触碰都震落些许冰晶。六年前,当他从维多利亚回到这片土地时,这里的空气还弥漫着陈腐的檀香与盲目的虔诚。如今,风中多了别的东西——铁锈味、煤烟味,还有恐惧的甜腥。 “保护蔓珠院。”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组,嘴角勾起冰刃般的弧度。 雅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这位侍奉圣女的侍女长有着沃尔珀族特有的尖耳,此刻正微微颤动。她望着恩希欧迪斯宽厚的背影,这个披着银狼皮毛镶边的黑色大氅的菲林族男人,肩头落雪未化。在谢拉格,菲林族并不多见,他们的祖先来自南方温暖平原,却在这冰封之地扎根了三个世纪。 “真是好一个‘保护’蔓珠院呢。”雅儿的声音很轻,像雪片落在冰面,“这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这里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头。风卷起他深褐色的发梢,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是十三岁时在圣山攀岩留下的纪念。他总是追逐险峰,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权力的。 “台面上看,他已经赢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博士走上露台,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总是戴着那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厚重的防护服外披着谢拉格式的毛皮斗篷。无人知晓面具下的容貌,甚至在谢拉格的流言中,有人称这位“无面者”为“从冰原归来的幽灵”。 雅儿转身,微微躬身。“博士。您说得对,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谢拉格的人民无法想象离开神的生活。”博士走到栏杆旁,与恩希欧迪斯并肩站立,两个身影在暴雪前夕的灰暗天光中构成奇异的画面,“恩希欧迪斯知道没有神该怎么生活。这不是耶拉冈德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雅儿沉默片刻。她想起圣女恩雅跪在神像前祈祷的背影,想起蔓珠院长老们诵读经文时空洞的眼神,想起集市上那些一边买卖着维多利亚舶来品、一边向圣山方向合十祷告的商人。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他绝对无法战胜谢拉格人对耶拉冈德的信仰。”雅儿轻声说,“大长老,菈塔托丝,阿克托斯,甚至我……都这么想。他确实知道如何在神的注视之外生活。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博士的肩膀,望向圣山最高处终年不散的云雾。 “离开神,是不是一定意味着要没有神?”这句话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试探。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静无波:“一个人选择旁观可以有无数种理由。” 雅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就好像你选择插手也可以有无数种理由一样,是吗?”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谢谢你,博士。我会坚持我的选择,希望你也一样。”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沉重而规律。Sharp出现在露台入口,这位乌萨斯族壮汉左脸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他抖落肩上的积雪,露出被寒霜覆盖的眉梢。 “博士,工作完成了。”Sharp的声音低沉如滚石,“他们人呢?我留不住谢拉格的二位家主。菈塔托丝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不过她似乎有自己的打算,返回了自己的领地。阿克托斯正在赶回本家,他看起来要集结兵力和恩希欧迪斯决一死战。” 极光·洛拉跟在Sharp身后走进来。这位年轻的谢拉格女孩三年前因矿石病离开家乡,如今作为罗德岛干员归来。她的源石结晶从右颈蔓延至锁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诡异的蓝光。在谢拉格,感染者被视为“被耶拉冈德遗弃之人”。 “博士,”极光的声音带着不安,“让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真的能够避免伤亡吗?” 博士转向他们,面具的镜片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只有他们两个能管住自己家族的人。目前为止的发展,已经是损失最小的办法了。” Sharp点头接话:“博士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如果在这里被抓住,那么,很有可能因为群情激愤而直接被处死。即使没有,也必然会直接遭到审判。” 雅儿拢了拢衣袖,插话道:“虽然他们两人此时被打成了叛徒,但两家,尤其是佩尔罗契家,手下的死忠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到那时候,他们擅自挑起争端也好,起内讧也好,谢拉格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 “但对恩希欧迪斯来说,”Sharp补充,目光扫过露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恩希欧迪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不管怎样,他都已经站住了大义。对他来说,哪怕会在最初出现混乱,甚至过程中出现相当伤亡,局势最终也是可以收拾的。” 极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的源石结晶。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在工厂区举起武器的工人,想起雪地上迅速被新雪掩埋的血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想,”博士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不会完全坐视不管。” Sharp赞同:“是的,恩希欧迪斯苦心营造如今的局面,说明他不是一个完全不在乎民众的人。我在喀兰贸易‘做客’的时候,对他的做派也有所耳闻,员工们对他的评价普遍是有远见。如今他选择在明面上直接起事,可以猜想,这种风险极大的下策已经是他手里的最佳选项了。” “希瓦艾什家过去与布朗陶家交往比较密切,”雅儿分析道,手指在栏杆上画着无形的图案,“其中必然安插了不少棋子,这些棋子应该能够起到抑制混乱的作用。重点依然还是佩尔罗契家,他们的装备和军事素养虽然落后,但规模依然不容小觑。而且,希瓦艾什家与他们家关系向来不好。” Sharp看向博士:“所以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博士协助他们两人的做法。只有家主在,一个家族才能拧成一股绳,而这样,只要能够影响家主,就足够博士做一些宏观上的规划。不过,博士,我想应该不用我提醒的是——谢拉格地势复杂,交通不便,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博士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圣山的方向。 “先见一见他们吧。” --- 布朗陶家的马车在暴雪中艰难前行。菈塔托丝·布朗陶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马车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车轮碾过冰隙的颤动。这些道路是恩希欧迪斯引进维多利亚技术修建的,用的是哥伦比亚产的蒸汽压路机和雷姆必拓的测绘仪器。他曾说,道路是国家的血脉。 现在,这些血脉正将毒液输向布朗陶家的心脏。 马车突然停了。菈塔托丝睁开眼睛,手无声地滑向藏在皮袄下的短刀——一把瓦伊凡工匠打造的猎刀,刀柄镶嵌着布朗陶家的雪狐徽记。车帘被掀开,不是预定的车夫,而是一张熟悉的脸:奥列格,布朗陶家分管北部牧场的管家,一个她曾亲手提拔的沃尔珀族人。 “夫人,”奥列格的笑容过于灿烂,“请换乘另一辆车。这辆车的轴承出了问题,继续行驶会有危险。” 菈塔托丝看着奥列格的眼睛,在那双褐色的瞳孔深处,她看到了闪烁的贪婪。恩希欧迪斯开出了什么价码?金钱?土地?还是未来新政权中的一席之地? 她缓缓下车,靴子陷入半尺深的积雪。“奥列格,你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管家愣了一下。“在、在圣猎中,被雪崩……” “不。”菈塔托丝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他发现了老卢卡与佩尔罗契家前任家主的秘密交易——关于希瓦艾什夫妇的‘意外’。三天后,他就在一次普通的巡逻中‘失足’坠崖。” 奥列格脸色煞白。菈塔托丝的手突然动了,短刀从皮袄下滑出,刀尖抵在管家喉结下方。与此同时,从道路两侧的雪堆中跃出六个人,全都穿着布朗陶家的服饰,却手持希瓦艾什家卫队的制式弯刀。 刀光闪过时几乎没有声音。奥列格捂着喉咙倒下,鲜血在雪地上绽放出猩红的花。另外六人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从马车底部突袭的菈塔托丝亲卫解决——这些人是她从牧人中挑选的孤儿,从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忠诚只属于她一人。 休露丝·布朗陶赶到时,雪地已经被染红。这位布朗陶家的二小姐跳下马背,厚实的皮袍下摆沾满雪泥。她与姐姐一样是沃尔珀族,但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在谢拉格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菈塔托丝!你——”休露丝看到满地尸体,话语卡在喉咙里。 “上车。”菈塔托丝擦净短刀,头也不回地走向备用马车,“如果你还想见到尤卡坦的话。” 尤卡坦·布朗陶,休露丝的丈夫,一个温和的学者型人物,在大典上被恩希欧迪斯以“涉嫌参与阴谋”的名义扣押。菈塔托丝知道,这是人质,也是诱饵。 马车再次启程时,休露丝终于忍不住:“我们要去哪里?不回领地吗?” “领地?”菈塔托丝苦笑,“那里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恩希欧迪斯的眼线。奥列格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尤卡坦怎么办?还有我的人——” “会救的。”菈塔托丝望向窗外飞掠的雪景,“但不是用布朗陶家家主的身份去救。” 休露丝攥紧了拳头。“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少讽刺我两句?”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妹妹焦急的脸,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七岁的休露丝冲进老卢卡的书房,挺着小小的胸膛说:“爷爷别骂姐姐!我来当家主!要骂就骂我!” 那时菈塔托丝十四岁,已经明白自己将终生背负布朗陶这个姓氏的重量。 “多少人?”菈塔托丝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是啊,还有多少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休露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一件多大的事?” 休露丝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我……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菈塔托丝闭上眼睛。 “我也没有办法!”休露丝突然爆发,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也能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我只是想帮你……!” 马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呼啸的风声。 菈塔托丝没有睁眼。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小小的休露丝拉着她的衣角,眼睛哭得红肿:“姐姐,姐姐!爷爷怎么又骂你了?你明明做得已经很好了!”然后是稚嫩而认真的承诺:“那、那我来当家主!我去求求爷爷,让爷爷别骂你了,我来当家主!” 那时她摸着妹妹的头,心想:不,露丝,你永远不要当这个家主。去爱,去笑,去活得像个人。 “哈、哈哈……”菈塔托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疲惫。 休露丝抹掉眼泪,瞪着她:“干嘛?!你这个臭女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笑话我啊?!” “哈哈哈、唉……哈哈……”菈塔托丝笑得弯下腰,肩膀颤抖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露丝,我的傻妹妹啊……) 等笑声止息,菈塔托丝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行了,我得考虑考虑今后怎么行动,你也先去忙你的事吧。对了,回家的路上小心一点,可不要在半路上被抓了。” 休露丝愣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回领地?” “阿克托斯这个时候恐怕还没回到他的本家。”菈塔托丝望向北方,那里是佩尔罗契家的方向,“等他屁股坐稳了,多半就要和恩希欧迪斯打起来了。在那之前,我要做点什么。” “你别乱来啊!”休露丝抓住她的手臂,“你别忘了,尤卡坦他们还在恩希欧迪斯手上!还有……还有你自己,万一出了什么事,布朗陶家可就是我说了算了,你、你可别忘了!” 菈塔托丝看着妹妹焦急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这个总是被她保护、总是被她训斥的妹妹,此刻却在担心她的安危。 “布朗陶家……可能会轮到休露丝说了算啊……”她喃喃道,随后摇了摇头,“或许这样倒也不错。” --- 佩尔罗契家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垂死的巨蟒。阿克托斯·佩尔罗契骑在战熊上,这头名叫“山吼”的巨兽是他父亲留下的,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谢拉格,只有佩尔罗契家族还保持着驯养战熊的传统。 “快看,是阿克托斯老爷的队伍……”路边有领民窃窃私语。 “听说大典上,老爷给大长老下毒……” 古罗·佩尔罗契——这位脸上新增了一道从眉骨到嘴角伤疤的将军——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好好想想,老爷怎么可能是那种毒害别人的人!” 领民们吓得后退,但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行了,古罗。”阿克托斯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冲老百姓撒气,你也不嫌丢人。” “可是老爷……!” “不管是不是恩希欧迪斯陷害的,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是虚的。”阿克托斯握紧胸前佩戴的圣徽——一块刻有雪山图案的黑曜石,“哼,恩希欧迪斯他确实有几分本领,但你知道他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古罗茫然。 “那就是没有让我死在大典上。”阿克托斯的眼中燃起火焰,“等我们回到本家,召集手下的人,再回去和他大战一场。让他恩希欧迪斯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队伍刚进入鹰喙隘口——这是佩尔罗契领地最险要的关隘,两侧悬崖如巨鹰张开的喙——前方突然亮起火把。数十支火把将狭窄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个女人站在路中央,她没穿铠甲,只着一身深蓝色猎装,腰间佩剑。 瓦莱丝。 阿克托斯感觉胸口被重锤击中。这个卡普里尼族女人是他从雪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是他亲手培养的将军。 “我佩尔罗契家待你不薄,”阿克托斯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压抑的痛苦,“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瓦莱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剑。她身后的战士们——全都是阿克托斯熟悉的面孔——也举起了武器。那些武器不再是传统的斧矛,而是希瓦艾什家制式的弯刀和弩箭。 “待我不薄……”瓦莱丝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雪还冷,“老爷,即便到了现在,你也还是没有想起来吗?” 阿克托斯皱眉。 瓦莱丝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布片,上面染着深褐色的污渍。“这是当年我父亲喝药时用的围兜。您还记得吗?他受伤后,您亲自喂他喝下大长老送来的‘灵药’。您说:‘别害怕,瓦莱丝。只要喝下大长老的灵药驱了邪气,你爹爹就会好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记忆如冰锥刺入脑海。阿克托斯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圣猎归来的瓦莱丝父亲浑身是伤,大长老送来“灵药”。年轻的阿克托斯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进昏迷部下的嘴里。三天后,男人死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泡沫。大长老叹息:“邪秽已深入骨髓,耶拉冈德带走了他。” “为什么父亲没醒过来?”当时年仅六岁的瓦莱丝哭着问,“父亲的嘴角这些绿色的……” “大长老喝的酒,难道?!”阿克托斯猛地瞪大眼睛。 “是。”瓦莱丝收起布片,“当年在大长老探访父亲之后,他带来的那瓶灵药弄丢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抱歉了,老爷。我原本也只是将信将疑,直到大典上,大长老倒下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阿克托斯从战熊背上滑下,脚步踉跄。“我……我阿克托斯竟亲手把我器重的将领……” “老爷,我不怨你,这不是你的错。”瓦莱丝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谢拉格或许真的需要迎来一些改变了,还请你不要阻拦。哪怕是为了不要再有更多,忠于谢拉格的战士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这时,悬崖上传来一声长啸。 Sharp从二十米高的崖顶跃下,乌萨斯长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如陨石般砸入瓦莱丝的队伍中央,落地瞬间横斩,三把弯刀应声而断。 “走!”Sharp对阿克托斯吼道。 瓦莱丝冲向Sharp,两人的刀剑第一次碰撞,火星四溅。她震惊地发现,这个乌萨斯男人的力量竟然不输于战熊。而更可怕的是他的技巧——那不是谢拉格的山地战法,也不是维多利亚的骑士剑术,而是乌萨斯边境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 (早知道该让煌一起来。)Sharp在格挡的间隙想道,(擅长正面战斗的精英干员里,只有她在立体山地环境里的机动性最好。列车网络停运后,谢拉格的交通实在是太不便利了。)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刀光再起。 阿克托斯在古罗的掩护下后撤。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看到瓦莱丝与Sharp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看到悬崖上还有更多黑影在移动——那是罗德岛的干员们在提供掩护射击。 “博士……”阿克托斯喃喃道。 这个无面者又一次算准了一切。 --- 希瓦艾什大宅的地下室如今被改造成临时牢房。诺希斯·埃德怀斯坐在唯一一张木椅上,盯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水珠慢慢积聚,颤抖,最终坠落。如此重复,永无止境。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诺希斯没有回头,直到牢门打开,恩希欧迪斯走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 “菈塔托丝看起来已经倒向大长老了。”恩希欧迪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油灯噼啪作响。 “你我都知道,迟早的事。”诺希斯终于转过头,灰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如同两枚冷冽的硬币,“他们不可能相信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叫谢拉格的国家。就算是公司里那些人,大多也认为自己是在为喀兰贸易这家公司服务。” 恩希欧迪斯沉默片刻。“直接发动战争永远是迫不得已之计。” “你只是顾虑太多。”诺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维多利亚摩斯电码的节奏——他们在留学期间发明的小游戏,“把另外两家直接摧毁然后重建,远比你现在考虑的这些‘体面’做法要轻松。” “谢拉格不会真心接受只使用暴力手段夺权的我。” “既然如此,”诺希斯直视挚友的眼睛,“那就由我来吧。” 恩希欧迪斯抬眼:“由你来什么?” “别装傻了,恩希欧迪斯。”诺希斯靠回椅背,“你不会没有考虑过。由我这个罪人之子,喀兰贸易里的恶人来再做一次叛徒,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了。” 昏暗的牢房里,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我是你的合作伙伴。”诺希斯的声音很平静,“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这么去做。倒不如说,如果你不同意,那再好不过,我们演的戏能更加逼真。这个谢拉格本就容不下我,我也不在乎它愿不愿意容下我。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不在乎。” 恩希欧迪斯长久地注视着他。记忆中,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离别的车站说:“我会回来的。”二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说:“来帮我。”现在,三十一岁的诺希斯说:“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 “你在想什么?”恩希欧迪斯问。 “我在想,你其实和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不同。”诺希斯难得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完美主义,自负。你总是想要获得最完美的结果,而且总是相信自己真的能够获得。” “最完美的结果,应当是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没有阻拦在我们面前。”恩希欧迪斯承认,“大长老也接受了谢拉格将要发生的变化,随后一切就自然地过渡到了我们想要的阶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完美的结果,你也清楚,这最多只能说是完美的臆想。”诺希斯摇头,“他们看不到你我看到的东西,那就不要指望他们有和你我相同的想法。” “但你我的想法也不尽相同。” 诺希斯哼了一声:“我说过,恩希欧迪斯,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的部下。我有我的判断,而我们的判断里也有足够多的重合之处。还是说,现在,你要假戏真做,先来讨了我这个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 诺希斯看着那只手——宽厚、有力,指节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也有处理文书磨出的薄茧。这是执剑的手,也是执笔的手;是推开变革之门的手,也是将挚友推入深渊的手。 他沉默片刻,终于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牢房里紧紧相握,一如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我只庆幸你是我的挚友。”恩希欧迪斯说。 诺希斯垂下眼睛。“我说过,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牢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锏。这位前卡西米尔骑士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对暗金色的锏——那是她的标志性武器,据说曾在卡西米尔骑士锦标赛上打断过对手的符文大剑。 “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锏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诺希斯脸上停留片刻,“我很好奇,你在大典上那几下,是认真的?” 诺希斯抬眼:“是又如何?” “那你可能要抽点时间复健了。”锏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和过去差了点意思。” “不劳费心。” “印象里,你勉强能算我半个对手,我还是要费心一下,免得生活太没乐趣。”锏顿了顿,“术师只是我的副职。如果你更强一点,也可以演得更逼真一点。” 诺希斯没有接话。 锏却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不过,我还没见过你慷慨激昂的样子。演得不错。”她转身准备离开,又补了一句,“虽然你没有在演戏。” 牢门关上。诺希斯独自坐在油灯旁,许久未动。 --- 恩希欧迪斯将指挥权正式移交给诺希斯时,角峰和魏斯都在场。角峰——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臣,有着乌萨斯族特有的高大身躯和虬结肌肉——向诺希斯郑重行礼。 “诺希斯,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魏斯——恩希欧迪斯的秘书,一个总是面带微笑的菲林族青年——则显得更加感慨:“在下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装的……” “客套话就免了。”诺希斯打断他们,揉了揉太阳穴,“啧,我还以为我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我的研究已经停滞很久了,至少被关在这里,我还能多看几本书。” 恩希欧迪斯披上外出用的大氅:“你是我的合作者,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做研究。” “那前提也是你能平安归来。”诺希斯说。 锏在门口催促:“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 “那就交给你了,诺希斯。”恩希欧迪斯最后看了挚友一眼,转身离去。 诺希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向魏斯:“莫希在哪里?” “莫希被软禁在别的房间,我可以带路。”魏斯回答,“老爷说,最好由你亲自告诉她。” 诺希斯沉默点头。 莫希被关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条件比牢房好得多。诺希斯进去时,她正坐在床边,盯着手中一把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莫希抬起头,那双依特拉族特有的琥珀色眼瞳里满是血丝。 她从靴子里抽出另一把更小的匕首,轻轻抚摸。这是她秘藏的武器,也曾是诺希斯实验之余为她制作的礼物。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眼中阴晴不定。 “别做蠢事,莫希。”诺希斯说。 莫希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诺希斯,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您看起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我没事。”诺希斯在床边坐下,“倒是你,这次辛苦你了。” “我……曾经承诺过。”莫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盯着手中的匕首。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对这次的事情已经有所猜测了。”诺希斯说,“这一切,本身就是我与恩希欧迪斯谋划好的。” 莫希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诺希斯看到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 “果然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山崖下被等在那里的希瓦艾什家的魏斯救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场局,那我在其中,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看到您出现在这里,我终于能够确定了……” 诺希斯看着这个三年前在维多利亚被他救下的女孩。那时她浑身是伤,蜷缩在贫民窟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得像已经死去。他给了她食物、住处、训练,也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效忠于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抱歉。”诺希斯说。 莫希猛地抬头:“您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莫希,你有你的坚持。我能理解,但我也会自己判断该说的话。”诺希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和恩希欧迪斯产生分歧,然后我离开喀兰贸易,和菈塔托丝接触,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计划。这个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莫希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与恩希欧迪斯都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诺希斯继续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我必须确保所有的细节都可控,所有行动都万无一失。这不是我平常的实验……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因此而令你感到不快,那么我必须向你道歉。” “不是的……不、不该是这样。”莫希摇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不论您想做什么,您有什么样的计划,我都会……我都会帮您啊。为什么不信我……您明明是可以信任我的……” 诺希斯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选择。他选择了效率,选择了计划的完美,选择了将所有人都当作可以计算的变量,包括这个将他视作唯一的女孩。 “莫希,”他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我希望你能明白。正因我完全信任你,这最重要的一环,我才敢在这样的状态下将之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你。作为我最出色的部下,一定能完美契合我的计划。” 莫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别多想了,这次你做得不错,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让自己放松一点。”诺希斯站起身,“接下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你现在没有交谈的兴致。之后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莫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中的匕首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许久,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相信我……?说信任我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她低下头,看着匕首上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这次,我还能信任您吗?” --- 埃德怀斯旧宅坐落在鹰喙隘口以北的山脊上,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老卢卡·布朗陶六十年前建造它时,宣称这是“献给耶拉冈德的观星台”。 菈塔托丝坐在二楼客厅的壁炉前,炉火熊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手中端着一杯热瘤奶,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饮品,如今尝起来只有苦涩。 窗外,暴雪愈演愈烈。她能看见远处山道上移动的火把,那是恩希欧迪斯的队伍。他只带了一名护卫。 楼梯传来脚步声。恩希欧迪斯出现在门口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脱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锏,后者接过,退到走廊,但门开着。 “这栋楼不错。”恩希欧迪斯环视客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过去是埃德怀斯家的领地。” “是啊。”菈塔托丝没有起身,“埃德怀斯家世代为谢拉格保管卷宗典籍,和三大家族的关系都不差。爷爷过去差人在这里建了这栋楼,作为我们家的别院。” “听说老卢卡生前最爱建筑设计,从这间屋子的水平来看,恐怕连维多利亚有名的设计师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菈塔托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哈哈哈,就算被你承认,他老人家大概也高兴不起来吧。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当初的设计图给你看看。” “我会考虑。” 恩希欧迪斯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乌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套手工烧制的陶杯——布朗陶家陶坊的作品,每个杯底都有雪狐印记。 “菈塔托丝,你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坐着聊天,让我想起了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七年前。”恩希欧迪斯说,“你刚从维多利亚返回谢拉格,带回了许多东西,把你的领地发展了起来。然后,你想要为希瓦艾什家争取回三族议会上的地位,也想要彻底打开国门,于是找到了我。” 菈塔托丝喝了一口瘤奶,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那确实是一段好时光,希瓦艾什家与布朗陶家合作,喀兰贸易代表谢拉格开始对外贸易。资金、技术、人才,源源不断地来到谢拉格,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你主动结束了这样的好时光。”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菈塔托丝,我曾以为,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你也令我失望,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放下杯子,“那是你的好时光,不是我的,也不是阿克托斯的,更不是谢拉格的。到最后,只有你们喀兰贸易过上了好日子,其他人都没有,这算什么好时光?” 她顿了顿,苦笑:“不过,说这些都已经迟了,胜负已定,我是失败者。败者没有高谈阔论的权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失败者会自称失败者,菈塔托丝。”恩希欧迪斯注视着她,“说吧,关于我父母的死,你究竟知道什么?” 菈塔托丝迎上他的目光。“恩希欧迪斯,在你看来,你的父母是不是被我爷爷和阿克托斯他父亲联手所害?” 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回答。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阴影深深。 “从当时调查的结果来看,我的父母是死于诺希斯父母故意为之的列车意外事故。”他缓缓说道,“但我并不相信。而当时,三族议会上,老卢卡和阿克托斯的父亲也如同今天的局面一样,在反对着我父母主导的工业化。我很难相信其中没有联系。” 菈塔托丝点了点头。“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真相是,你的父母确实死于列车意外事故,只是,被我爷爷栽赃给了埃德怀斯一家。” 她看到恩希欧迪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菈塔托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爷爷他老人家呢,早就已经打算暗杀你的父母了。这栋楼,本来是预备等到你的父母来赴约的时候,将他们两个烧死在里面的。只是,他们还没到,就在路上遇难了。于是,这栋过去为他们预留的楼,也就闲置了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爷爷的计划得到了阿克托斯他爹的默许。而你也知道,在你父母死后几年,阿克托斯他爹就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了阿克托斯,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号。 “你应当不是来向我炫耀的,菈塔托丝。”他终于开口。 “我只是没想到,”菈塔托丝的手缓缓移向椅子扶手,“一直以来,爷爷搞的东西,我碰都不想碰。结果如今,他曾经用来想要谋杀你父母的房子,却被我用来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轻轻一扭。 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墙壁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天花板上的暗格打开,黑色的粘稠液体开始滴落,落在壁炉里,火焰猛然窜高,变成诡异的蓝绿色。 “一起死吧,”菈塔托丝微笑,那笑容美丽而疯狂,“这是布朗陶家最后的礼物。既然你那么想燃烧一切,就从我们开始。” 火焰迅速蔓延。猛火油遇火即燃,温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菈塔托丝感到热浪舔舐皮肤,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恩希欧迪斯。 那个男人也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逐渐变成火海,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还有一种奇怪的……理解。 走廊传来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物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一道黑影冲进火海,是锏。她没穿任何防护,只凭一对双锏在身前旋转,竟然将火焰短暂逼退。 “走!”锏抓住恩希欧迪斯的胳膊。 但恩希欧迪斯甩开了她的手。“带她一起。” 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转身冲向菈塔托丝,后者试图反抗,但锏的速度太快,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她颈侧。菈塔托丝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然后是坠落——从二楼窗户跳出去的失重感。 雪地的冰冷让她短暂清醒。她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雪堆里,远处,那栋旧宅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恩希欧迪斯站在她身边,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红。 人群从山道上涌来,有布朗陶家的领民,也有希瓦艾什家的支持者。他们看着燃烧的宅邸,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菈塔托丝,看着站立着的恩希欧迪斯,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声浪。 然后,恩希欧迪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蹲下身,轻轻披在菈塔托丝肩上。 “恩希欧迪斯老爷!”一个贵族模样的人冲过来,“您没事吧?这个叛徒竟然——” “退下。”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菈塔托丝一眼,走向等待的马车。 人群炸开了锅。“宽恕”“仁慈”“耶拉冈德显灵”……菈塔托丝躺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布朗陶家的领民们,此刻眼中只有对恩希欧迪斯的崇拜。 休露丝尖叫着冲过来,抱住姐姐:“菈塔托丝!你要干嘛,快出来啊菈塔托丝!臭女人……混账……这门怎么砍都砍不开啊!菈塔托丝!菈塔、菈塔托丝——姐姐!!” 她哭喊着,用随身的小刀徒劳地劈砍着建筑的墙壁。 锏站在一旁,看着燃烧的宅邸,又看看绝望的休露丝,忽然开口:“同归于尽吗……原来如此,这一招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休露丝猛地转身,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什么人?!” “嗯?你是……菈塔托丝的妹妹。”锏认出了她。 休露丝带来的布朗陶家护卫紧张地举起武器。 “你们要拦我?”锏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等!谁让你们动的,都给我慢着!”休露丝喝止手下,转向锏,“别说废话了,我问你,你有没有办法对付这扇门?!” 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燃烧的建筑。“这是你家的东西。真不拦我?” “拦你个头!快点啊!” 锏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呵。” 她走近建筑,抽出腰间的双锏。墙体在她的攻击下如同豆腐般碎裂,巨大的石板轰然倒地。锏皱了皱眉——早知道,就不该听恩希欧迪斯说什么太招摇了,把惯用的武器丢进了仓库。用剑来做这种事,确实麻烦了些。 她冲进火海,很快带着昏迷的菈塔托丝和恩希欧迪斯冲出。 休露丝扑到姐姐身边:“菈塔托丝,你醒了!” 菈塔托丝艰难地睁开眼,咳嗽着:“我……我没死?!” “有锏在,你不会死。”恩希欧迪斯站在一旁,拍打着身上的灰烬。 “我布朗陶家引以为豪的机关房居然都没有拦住你吗。”菈塔托丝苦笑。 锏甩了甩双锏上沾着的灰烬:“墙虽然不是问题,但是找到你们的房间还挺麻烦的。” 菈塔托丝看着恩希欧迪斯:“为什么救我?” “我是来接受布朗陶家的投降的,而不是来给布朗陶家的家主收尸的。” “那只是我把你骗过来的筹码,”菈塔托丝挣扎着坐起来,“既然我活了下来,布朗陶家可不会任你拿捏。” 然而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变了调。领民们指着菈塔托丝,眼中满是厌恶:“一定是菈塔托丝陷害您的吧!我呸!”“别管菈塔托丝了,快,找件大衣过来。” 一名贵族激动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恭敬地走到恩希欧迪斯身边:“我的,恩希欧迪斯老爷,披我的大衣吧!” 恩希欧迪斯却接过大衣,走到瘫坐在地上的菈塔托丝身边,为她披上。然后,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起身,走向路旁正在等待他的座驾。 人群沸腾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居然不仅没有抓捕菈塔托丝,还为她披上了大衣……这位大人的心胸实在是太宽广了!” 更有人低语:“喂,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把菈塔托丝给……”“恩希欧迪斯老爷才放过她,不太好吧?”“你懂什么,这是恩希欧迪斯老爷送给我们的功劳啊!” 休露丝护在姐姐身前,怒视人群:“走,都给我走远点!” 菈塔托丝拉住了她。“跑?跑去哪里?”她的声音疲惫至极,“看看这些人,他们是我们布朗陶家的领民。看到他们的眼神你还不明白吗?我彻底输了。” 就在这时,Sharp分开人群走来。 “看来我来晚了一步。”Sharp停在菈塔托丝面前。 菈塔托丝抬起头,认出了这个乌萨斯人。“你是……那时候帮了我和阿克托斯的人。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博士派我来请你过去聊一聊。” 菈塔托丝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大衣上,逐渐堆积。她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的领民,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休露丝焦急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算了……都这样了,过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 --- 蔓珠院最深处的房间里,恩雅·希瓦艾什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神泪石”。这枚从圣山矿脉深处开采出的奇异矿石,此刻黯淡无光。 门外传来长老们焦急的议论声。 “唉!那些‘山雪鬼’果然不让我们离开!” “怎么样?” “说什么恩希欧迪斯说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要我们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你看,我就说,他恩希欧迪斯就是要将我们关在这里!” 恩雅收起神泪石,整理了一下圣女的白色礼袍,推门走出。 长老们看到她,立刻安静下来。 “耶拉冈德是否想要如今的境况不好说,”恩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是祂若看到你们这副样子,想必会感到痛心。” “圣、圣女大人!”长老们慌忙行礼,“我们……我们只是在担忧……” “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大长老的情况……还有如今三大家族的状况……” 恩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长老的脸。“刚才我问过医生,大长老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他掌管蔓珠院这么多年,想必耶拉冈德也会保佑他。我相信,大长老一定会好起来的。在这期间,院内无论大小事项一切由我代为决断。” 长老们面面相觑。一位年长的长老犹豫道:“这……” 雅儿站在恩雅身后,适时开口:“圣女大人本就要在戴冠仪式上成为这谢拉格的管理者,大长老也早有让圣女大人接班的意思,现在情况特殊,有何不可?还是说,各位长老有更好的主意?” 长老们沉默了。他们看着恩雅——这个二十三岁的圣女,此刻站在走廊里,银发如瀑,翠绿的眼瞳中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光芒。若是圣猎中的圣女,其存在只让人觉得耀眼夺目。如今的圣女,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气势,一股无法违抗的气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全凭圣女大人安排。”最终,最年长的长老低下头。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恩雅点了点头。“都下去吧。” 长老们散去后,恩雅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恩雅,刚才很威风哦。”雅儿微笑道。 “真的吗?” “真的,我还以为你从大典回来后,会很失望呢。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恩雅的笑容淡去。“不……我确实很失望。”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大长老的卧室,“但是,上一次失望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那时的我,没有办法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而这一次,我虽然很失望,但我知道,我已经拥有能够改变一些东西的力量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不希望我只能失望了,我应该去做一些事情,让我自己不再失望。” 雅儿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恩雅,你真是长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恩雅苦笑,“整天去思考这些东西太麻烦了……但你说得对,我长大了。” 就在这时,大长老的卧室门开了。一名修士急匆匆跑出来:“圣女大人!大长老醒了!” --- 大长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他看到恩雅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信仰……”他喃喃道,咳嗽起来,“咳咳。” 恩雅快步走到床边:“您该好好休息。” “不。”大长老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在恩雅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大典……怎么样了?老朽……只记得,审问布朗陶家的人的事了,在那之后,就记不得了。” 旁边的修士低声汇报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当听到戴冠仪式被中止时,大长老的手指收紧了。 “老朽要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修士,“戴冠仪式呢?圣女呢?还政呢?” “仪式被中止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宣布,在收服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后,重新举办仪式。” 大长老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恩希欧迪斯,咳咳。圣女呢?” “圣女大人……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大长老转头看向恩雅。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但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小家伙,第一次旁听三族议会的感觉如何?”大长老忽然说,声音嘶哑。 恩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刚被选为圣女候补,大长老带她去旁听三族议会。三位家主争论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对耶拉冈德的教义只字不提。 “大长老爷爷,我没想到,三族议会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当时的她如此回答。 “呵呵,聪明的孩子,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大长老那时说,“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长老。”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恩雅握紧了大长老的手:“您……在蔓珠院多久了?” 旁边那位修士回答:“二十五年,大长老。” “这二十五年,咳咳,你可觉得,这蔓珠院,这谢拉格有什么变化?” 修士犹豫了:“这……除了希瓦艾什家带来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没有什么变化。” “这片土地,千年以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大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像是回光返照,“未来,也不应当有所变化。”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恩雅和修士连忙扶他。 “老朽的身体,咳咳,老朽自己知道。”大长老喘息着,“老朽已经时日无多。但是,在走之前,老朽要告诉你一些事。” 他盯着恩雅,眼神锐利如刀。 “信仰是懒惰,是逃避,是颓废!信仰是安定,信仰是停滞!咳咳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咳出血来,却仍然紧紧抓住恩雅的手腕,“谢拉格历经千年,三大家族之间隔阂渐深,却无人能够否定信仰,信仰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信仰将谢拉格人统合在了一起,人们追求信仰,人们依赖信仰!谢拉格由此存在了千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人们渴望安定,人们渴望停滞!恩希欧迪斯以为他赢了,他没有,他不可能赢。他凭什么战胜谢拉格这千年以来凝聚而成的信仰!” “老朽已经要不行了,但你还年轻,你是这蔓珠院的圣女,你也将成为这蔓珠院的大长老。去教会他,去战胜他,让他明白,信仰面前,他的那些动作不值一提!” 恩雅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老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狂热与绝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悯,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几乎被压抑的反抗。 她用力,一点一点掰开大长老抓住她的手。 “我不同意,大长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人们依赖信仰,是因为他们渴望安定。我不这么认为。” 大长老瞪大眼睛。 “诚然,人一旦有所信仰,总会习惯性地依赖信仰。懒惰、逃避、颓废……您说的这些,我不否认。”恩雅站起身,俯视着床上的老人,“但这绝不是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信仰就是信仰,信仰本身是没有属性的,信仰的内容是被赋予的。信仰向前走,信仰的人也会向前走。信仰停下,信仰的人也会停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6章 将军 第六章 将军 诺希斯·埃德怀斯站在希瓦艾什大宅的指挥室里,壁炉的火光在他冰冷的镜片上跳跃,却驱不散他眉间的沟壑。房间里弥漫着陈旧羊皮纸、冷掉的墨水和一种紧绷的、金属般的寂静。莫希像一道影子滑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片。“大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雪地跋涉后的轻微喘息,“佩尔罗契家边缘的林地,没有行军痕迹。” “继续找。”诺希斯的声音没有起伏,目光仍锁在摊开的地图上。那上面标注着兵力、路线和一个个令人不安的问号。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圣山蜿蜒的等高线,停在那条暧昧的路径上——既可通向往昔信仰的圣所,也可转向希瓦艾什家新筑的脆弱关口。 魏斯的闯入打破了寂静,这个往日里总是挂着圆滑笑容的家臣,此刻脸上只剩下铁青。“车站丢了。”他吐出的话语像砸在冰面上的石头,“古罗,那个佩尔罗契的蛮熊,带着人像从地底钻出来一样,占了车站,还分兵往科林斯镇去了。尤卡坦关在那里。” 尤卡坦,布朗陶家那位沉默而忠诚的赘婿,一个被精心摆放的筹码。诺希斯的指尖在地图上科林斯镇的位置敲了敲,发出单调的轻响。太直白了,直白得像一个摆在明面上的诱饵。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条暧昧的路径,博士率领的那支队伍,像一团移动的迷雾,目的难测。 “他们认为博士想绕过圣山,捅我们的后背。”诺希斯对魏斯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他早该料到这种可能性,早该在关口堆满士兵。一丝罕见的、对自己判断失误的烦躁掠过心头。“让瓦莱丝去把车站夺回来,你去科林斯。从山下的队伍里分人,去堵住关口。”命令干净利落,却已透出分兵应付的被动。魏斯领命而去的身影显得有些仓促。 --- 风雪中,图里卡姆车站这座由喀兰贸易引入的新事物,正被另一种更古老的力量占据。古罗·佩尔罗契,身材魁梧得像一头披着铁甲的雪原熊,他的战斧斜倚在墙上,本人则有些笨拙地展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对着上面博士留下的潦草字迹皱眉。周围的佩尔罗契战士们躁动不安,他们砸碎了几扇玻璃,推倒了货架,用破坏宣泄着对希瓦艾什家那些“新奇玩意儿”本能的不信任与敌意。 “下一班车来之前,等着。”古罗终于看明白了纸条,瓮声瓮气地说。当惊恐的商人像受惊的雪地鼠般逃离时,他看到了从侧门悄然闪入的恩希亚。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儿,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古罗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斧柄上家族古老的纹章。“我不信你,”他坦率得近乎无礼,“但我信博士,信Sharp带来的胜利。山就在那儿,要上就快。”恩希亚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山脚丛林的方向。古罗转向他的战士们,声音在空旷的车站里回荡:“等他们走远,就把这铁玩意儿给我弄瘫了!让希瓦艾什的援兵爬过来!” --- 同一时刻,休露丝·布朗陶正趴在驮兽背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几乎被颠散的臀部。她身后跟着一小队布朗陶家的战士,人数不多,眼神里掺杂着疑虑、忠诚和末路的决绝。她想起姐姐菈塔托丝交托任务时那深不见底的疲惫眼神,想起自己冲动之下喊出的豪言壮语,现在只觉得屁股疼和心虚。但她不能回头。 “我们的活儿,比古罗那傻大个的还麻烦!”她强撑着挺直腰板,对部下们喊道,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有力,“救出尤卡坦,再把科林斯镇搅个天翻地覆!给希瓦艾什家添堵,就是给博士那边挣机会!”有人低声质疑博士的意图,甚至提及菈塔托丝可能的妥协。休露丝猛地回头,眼睛瞪圆:“闭嘴!现在是我说了算!做得好,布朗陶家还有明天;做不好,咱们就等着改姓希瓦艾什!不想干的,现在就滚!” 短暂的沉默后,零散的应答响起,渐渐汇聚成一阵虽然不算整齐,却足够坚定的低吼。休露丝意外地从这些声音里汲取到一丝力量。她或许永远比不上姐姐的深谋远虑,但至少,她还有豁出去的勇气。 --- 恩希亚的指尖早已冻得麻木,登山镐咬入岩缝的触感却异常清晰。风声在耳畔呼啸,卷起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刺疼,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哥哥恩希欧迪斯深不可测的冰蓝眼眸,姐姐恩雅在信纸间流露的疲惫与温柔,父母早逝后三兄妹围坐在火炉边那短暂却永恒的光景。她只是一个登山者,目标在顶峰。 攀登圣女试炼之路,勾起了更深的回忆。选拔前夜,客厅里压抑的争吵,哥哥冰冷的话语,姐姐独自坐在黑暗中的单薄背影。她那时懵懂,嚷嚷着也想参加选拔,却被姐姐罕见地用书本敲了头。那一敲,竟成了姐妹间最后的亲昵打闹。之后,银发如雪的恩雅被送上圣山,成了遥不可及的圣女;而恩希亚,则在矿石病的阴影和对外面世界的向往中,走向了罗德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知道哥哥想做什么,模糊地感知到那庞大计划下的暗流。她也知道姐姐在圣山之上承受的孤寂与重压。她无法改变他们的道路,但如果这两条路最终要迎头相撞,伤害彼此……恩希亚咬紧牙关,将身体向上拉引。至少,她要站在他们之间。 ---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的胡须和眉梢都结满了冰霜,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军队如同沉默的雪原狼群,悄无声息地穿过被视为禁区的圣猎山区。这冒险的迂回耗费了时间,但换来了出其不意。佩尔罗契家的战士,这些习惯了在绝境中守护家园的汉子,对山林的熟悉胜过任何地图。 “老爷,下雪了。”一名老兵低声道。 阿克托斯抬头,灰白的天空正撒下更密集的雪片。“好,”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火燎过的牙齿,“耶拉冈德在为我们打掩护。”斥候回报,山脚防线的守备出乎意料的薄弱。阿克托斯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代之以对那位罗德岛博士的惊叹与炽热的战意。“不必隐藏了!”他的声音如同战斧劈开冻土,“战士们!跟随我,冲上圣山!把我们的圣女,从阴谋家的手里夺回来!” 压抑已久的吼声爆发出来,混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这支信仰与愤怒武装起来的队伍,像一股褐色的洪流,冲出山林,撞向了圣山脚下稀薄的防线。 --- 指挥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莫希带回了最坏的消息,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冷静:“阿克托斯……他们从圣猎山区直接钻了出来!防线被突破了!” 诺希斯猛地转身,地图被他手臂带起的风吹得哗啦作响。“他们怎么过去的?!”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裂纹。分兵关口的决策,此刻像一道冰冷的绞索缠上他的脖颈。 “恐怕……是我们自己的盲区。”莫希低声道。大雪、对圣猎山区的习惯性忽视、对方不惜代价的突进……诸多因素汇聚成一次精准的致命打击。 就在这时,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走了进来。他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银灰色大氅,只穿着简单的深色衣袍,仿佛只是路过。他看了看诺希斯铁青的脸,又瞥了一眼地图上代表阿克托斯突进方向的狰狞箭头,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 “被算计了啊,诺希斯。”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棋局。 诺希斯没有回应,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更紧。 “你的初始判断没错,”恩希欧迪斯走近地图,指尖点在博士那团迷雾般的位置,“他们的目标始终是圣山,是恩雅。其他一切,车站、科林斯、甚至关口的佯动,都是烟雾。”他顿了顿,像在品味对手的谋略,“正如我们利用你的‘背叛’来清洗对手一样,博士也利用了我们对他的‘不了解’和‘高估’。他赌我们会认为一个外来者必有更大的图谋,赌你会因此分兵去堵所谓的后路。他赌赢了。” 诺希斯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恩希欧迪斯,我讨厌你在这时还能像个评论家。” “我也不喜欢失败。”恩希欧迪斯的目光投向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但优秀的对手值得分析。锏已经去了。” “去拦截阿克托斯?” “不。”恩希欧迪斯缓缓摇头,“阿克托斯是摆在明面的刀刃,吸引我们注意。博士亲率的那支‘慢吞吞’的队伍,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他在等,等我们被阿克托斯吸引,等他与我们部署在圣山的力量彼此消耗。如果让他和阿克托斯成功会合……”他没有说下去,但诺希斯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一支由复仇的佩尔罗契狂战士和经验丰富的罗德岛战术家混合的尖刀,足以刺穿任何防御。 恩希欧迪斯转身,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燃烧。“所以,锏的目标,是那支‘慢吞吞’的队伍,是那位博士本人。只要斩断蛇头……” --- 恩希亚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时间在极度专注的攀爬中失去了意义。狂风几次几乎将她从岩壁上扯落,指甲开裂,掌心被粗糙的绳索磨破,鲜血渗出,立刻被冻结。她想起在罗德岛接受治疗和训练的日子,想起极光担忧的眼神,想起自己夸下的海口。她不能停下。 终于,岩壁上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紧贴在阴影里。是两名希瓦艾什家的守卫,他们的对话顺着风飘下来,充满了困惑与不安。山下大乱,山上也不安宁,大长老倒下,圣女却似乎真正掌握了权柄……“山上山下,一个是圣女大人,一个是恩希欧迪斯老爷,”其中一个叹息道,“这下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恩希亚的心猛地一沉。姐姐和哥哥,终究走到了台前幕后,针锋相对的位置。她压抑住翻涌的情绪,趁守卫被远处突然传来的“粮仓着火”的呼喊引开注意力,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上了崖顶,滚入一片灌木丛中。她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但蔓珠院熟悉的石墙轮廓,已在风雪中隐约可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科林斯镇的骚乱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迅速扩散。休露丝简单粗暴的纵火达到了目的,希瓦艾什家的守备被引向起火点。她带着人像雪地狐狸般灵巧地穿梭,找到了关押尤卡坦的地方。解决掉守卫,踹开房门,看到安然无恙却满脸惊愕的丈夫时,休露丝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露丝?!你怎么……”尤卡坦的话被打断。 “我来救你!不然呢?”休露丝冲进去,上下打量他,确认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又立刻竖起眉毛,“其他人都靠不住,只能靠我了!” 尤卡坦的担忧溢于言表,责怪她不该亲自冒险。休露丝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任性少女时,他也是这样,一边无奈地收拾她惹出的烂摊子,一边絮絮叨叨地担心。她猛地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尤卡坦!你听着!你能为我冒多大险,我对你就也一样!不许再说这种话!不许……再把我一个人丢下。” 最后一句,轻得像雪落。尤卡坦愣住了,随即,眼底泛起温柔而坚定的光。他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我不会。” 短暂的温情被匆忙赶来的布朗陶战士打断:“休露丝夫人,魏斯带人杀过来了!” 休露丝眼神一凛,抽回手,又变回了那个咬牙硬撑的指挥官。“正好!我们的任务就是给他们找麻烦!”她拉起尤卡坦,“还有……我想去找个人。算了,先解决眼前!” 他们冲出屋子,正迎上魏斯率领的希瓦艾什家士兵。魏斯的表情是公式化的冷静,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尤卡坦将休露丝护在身后,直面魏斯。这个向来温和甚至有些沉默的男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直以来,夫人……菈塔托丝姐姐对谢拉格有自己的想法。她希望人们能向前,能过上好日子,只是她没有力量。于是她成了你们口中诡计多端的菈塔托丝。也许在你们看来,她只是绊脚石。但在我眼中,她永远是我最敬爱的姐姐。”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我不会让我和露丝,成为恩希欧迪斯与大夫人谈判的筹码。魏斯,闪开。否则,我会杀了你。” 魏斯缓缓抽出兵器,他的目光扫过尤卡坦,扫过休露丝,最后定格在尤卡坦脸上,那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为守护某物不惜一切的光芒。“我对你们没有个人恩怨,”魏斯的声音同样平静,“只要放弃,我保证你们安全。但今天,你必须留在这里。” 休露丝在尤卡坦身后喊道:“尤卡坦,加油啊!”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圣山方向,忽然愣住,“……嗯?圣山那边,乌云怎么裂开了?!” 战斗,即将开始。而远处的天际,异象已现。 ---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已然爆发。 锏找到了博士的队伍,或者更准确地说,找到了那个戴着兜帽、被重重护卫的“博士”。然而,当她的剑锋破开风雪直刺而去时,迎上来的却是另一把刀,和盾牌后那双属于Sharp的、毫无波动的眼睛。 “幸亏博士随身携带了好几套这样的兜帽。”Sharp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右臂微微调整角度,卸掉了锏剑上传递来的恐怖力道。 锏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她几乎要笑出来。原来如此,连这支看似主力的队伍也是虚虚实实。她随意将手中的剑掷入雪地,发出沉闷的入地声,转而从腰间抽出了她那对标志性的、也是她名字由来的黑色金属双锏。“你们之中,也只有你算得上我的对手。”她陈述着事实,眼神里却开始燃起一种近乎纯粹的兴趣。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卡西米尔骑士那些令人作呕的荣耀宣言,也没有莱塔尼亚术士对力量的炫耀,只有一种……工作的专业性。 Sharp也卸下了手中已然出现裂纹的盾牌,双手握紧了制式刀柄。“这里没有私人恩怨,”他说,“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工作需要专业性,把个人情感带入就太业余了。” “哈哈哈哈,”锏真的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我喜欢你的态度。过去,我就十分厌恶那些对自身武技或信念充满荣誉感的对手。他们无一例外,都成了我手下的败将。”她说话间,身形微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切开,“我听说过你的事迹,黑骑士。一个不会使用法术的莱塔尼亚人,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在你的巨剑面前都不值一提。你的巨剑呢?” “在这样淳朴的地方挥舞那样的东西容易吓到人,”锏活动了一下手腕,双锏发出低沉的嗡鸣,“实际上,用什么都一样。”她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呢?萨尔贡宫廷的剑术,想忘都难。你是萨尔贡宫廷的人?” “上一份工作。”Sharp没有否认,也没有深谈的意思。 “天生?”锏咀嚼着这个词,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你知道,从‘不会使用法术的莱塔尼亚残次品’,到‘天生的武者’需要花费多长的时间?当你在童年的时候,每天除了睡眠就是忍受痛楚,你也会习惯这种感觉。”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陡然消失,下一瞬,双锏已如黑色雷霆般砸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咔!”Sharp的刀身精准地架住双锏,脚下的积雪却猛然塌陷。巨大的力量让他手臂发麻。他顺势滑步卸力,刀刃沿着锏的武器向上削去,在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痕。锏仿佛没有感觉,攻势越发狂暴。 “你有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锏在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间隙问道。 “在战争中,”Sharp的声音依旧平稳,呼吸却已变得粗重,“我所知道的有心思去数的人,都活不长久。”他的刀法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指向要害,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但他能感觉到,对手的力量和速度都在他之上,更可怕的是那种对痛苦近乎漠然的态度。 “我听说,黑骑士因为不愿意与商业联合会合作,以三届冠军之身,遭到流放与追杀,最终消失在卡西米尔边境。”Sharp说,试图在防守中寻找一丝节奏。 “所以?”锏的双锏舞动如轮,逼迫Sharp不断后退。 “曾经不畏强权的象征,如今却以阴谋家的保镖身份,参与篡夺一个国家。”Sharp的刀尖险险擦过锏的颈侧,“我不做道德评判,但我也觉得有些遗憾。” 锏的攻势微微一顿,随即更猛烈的反击袭来。“我以为,你们罗德岛应该理解恩希欧迪斯的想法。” “理解是理解,接受是另一码事。”Sharp的额头渗出汗水,在低温下迅速变得冰凉,“实际上,我认为博士是理解恩希欧迪斯的。” “我不打算替恩希欧迪斯和自己辩解什么,太麻烦了,也没那个必要。”锏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用你的双眼亲自去确认他到底想干什么吧——如果你活过今天。” 两人倏然分开,各自喘息。Sharp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锏的身上也多了几处伤口,但她站得笔直,仿佛那些只是无关痛痒的装饰。 “三个月内,最好不要过度使用你的右手。”锏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Sharp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扯了扯嘴角:“谢谢你的忠告,看起来该请个短时间的病假了。”他看起来并不沮丧,任务已经完成,他将这位最强的战士拖在这里足够久了。 “工作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锏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对我来说,保持职业精神非常重要。”Sharp用左手试图活动一下右臂,疼痛让他皱了皱眉,“找到一个好的雇主并不容易,至少这份工作我很在乎。”他抬起头,看向锏,“你呢?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拖延你的,而现在,你并不沮丧。” 锏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圣山方向,那里的乌云裂痕愈发明显。“……我也有些好奇,即使你拦住我,你们能做到什么。”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Sharp身上,“看来,恩希欧迪斯的保镖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只为他扫平一切敌人。人们只知道是恩希欧迪斯买下了黑骑士,却没想过,这同样也是黑骑士承认了恩希欧迪斯。你和恩希欧迪斯同样骄傲。”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Sharp。” “你大可以不记住我,”Sharp也望向圣山,那奇异的光正开始洒落,“但你可以记住博士的名字。” 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怔忪。圣山方向,光芒愈发强烈,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威严感跨越空间弥漫开来,甚至连他们这边战场上的杀意都被冲淡了。锏和Sharp不约而同地停止了战斗的姿态,仿佛被那超越凡俗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真刺眼。”她低语,“我有些好奇,这也在你那个博士的计划之内吗?” “我也不知道。”Sharp诚实地说,他的目光也被那光芒吸引,“老实说,如果这确实在博士的计划内,或者哪怕他至少预料到了这样的可能性……就算干员们普遍喜欢宣称博士无所不能,但是这也太过夸张了。” 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光,那光中隐约显现的人影。战斗,已经结束了。 --- 山道上的战斗已成绞肉机。佩尔罗契战士的悍勇冲锋撞上了“山雪鬼”部队冰冷高效的杀戮机器。角峰·耶克,这位希瓦艾什家的忠诚家臣,指挥着防线,试图将阿克托斯这头狂怒的雪原熊困死在山道中。阿克托斯身先士卒,战斧挥舞如风,脚下倒下的“山雪鬼”面具碎片混合着积雪与暗红的血。但他身边的人也在不断减少,包围圈在收紧。 “耶克家的小子!”阿克托斯喘着粗气,朝角峰吼道,“你忘了你家族的荣誉吗?竟给篡夺者当狗!” 角峰沉默地挥刀格开一支冷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克托斯老爷,请投降吧。”他的声音干涩。 “投降?”阿克托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燃烧着火焰,“不可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角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将阿克托斯老爷抓起来……尽量留活口。” “山雪鬼”部队沉默地压上。阿克托斯狂笑,声震四野:“来吧,希瓦艾什家的杂碎们,谁来和我一战?!” 就在“山雪鬼”即将合围的刹那,侧翼的树林中传出了不一样的动静。一支队伍如同破开雪浪的船首,出现在战场边缘。为首一人,兜帽低垂,步伐从容。 角峰瞳孔骤缩。博士?锏不是应该…… 阿克托斯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博士!你可算来了!”他挥斧逼退一名敌人,朝来者喊道。 兜帽下传来平静的回应,解释了因大雪和避开眼线而耽搁。阿克托斯毫不在意,战意更炽:“来得正好!让我们并肩作战,踏平这群叛徒!” 希瓦艾什家的阵线出现了刹那的动摇。然而,一个比风雪更冷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阿克托斯,现在高兴,是否太早了些?”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出现在了另一边的高处。他没有穿戴甲胄,只是寻常衣着,但站在那里,便成了目光的焦点。他的视线越过厮杀的众人,落在了那个兜帽身影上。“博士,许久不见。”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针,“真的是‘许久不见’吗?” 兜帽微微抬起,似乎也在回望。 恩希欧迪斯继续道:“虽然很想与你畅谈,但可惜,不是时候。”他转向阿克托斯,“我拭目以待,看你如何冲破我的包围,救出圣女,证明我是叛徒。” 阿克托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高举战斧,声若雷霆:“佩尔罗契的战士们!告诉我,我们的职责是什么?!” “守护谢拉格!守护安宁!”吼声如潮。 “现在,有人要对圣女不利,要把她变成傀儡!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 “援军已到!随我冲上圣山,打倒恩希欧迪斯,营救圣女!” “打倒恩希欧迪斯!营救圣女!!” 狂暴的呐喊再次响起,濒临衰竭的士气被重新点燃。佩尔罗契战士们双眼赤红,跟着他们的家主,发起了决死的冲锋。恩希欧迪斯轻轻抬手。 “山雪鬼”和希瓦艾什战士组成的防线如同绷紧的弓弦,即将射出毁灭之箭。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风,停了。 雪,似乎也凝滞在半空。 一种奇异的寂静笼罩了山道,连最狂热的呐喊也被扼在了喉咙里。所有人,厮杀的、冲锋的、指挥的,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望向圣山的方向。 笼罩圣山顶峰千年不散的厚重乌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向两侧拨开。金色的、圣洁的、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光柱,穿透云隙,笔直地照射在蜿蜒的山道上。光柱之中,积雪反射出钻石般的璀璨光芒,空气中飘浮的冰晶仿佛变成了跳跃的金粉。 在那光的尽头,在蔓珠院方向的石阶上,两个身影缓缓走下。 走在前面的,是圣女恩雅·希瓦艾什。她褪去了繁复的圣女袍服,换上了一身素雅而利落的猎装,银白的长发未加冠饰,如瀑布般流泻在肩头。她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悲悯或忧郁,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坚定。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古朴的长弓。她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轻轻拢着,掌心里,那枚曾与遥远另一枚共鸣的“神泪石”,此刻安静地躺着,并未发光,也未发热,只是温润地存在着,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降临的奇迹,源于行走者自身的意志与抉择,而非任何外物的催发。她的身侧,紧紧跟着妹妹恩希亚,年轻的脸庞上带着疲惫,更多的却是守护的决绝。 圣女的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空灵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银铃摇动汇成的声响,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光柱之中,更添神圣。 没有言语,无需宣告。眼前的一切——拨开的乌云,天降的光柱,行走于光中的圣女——本身就是一个神迹,一个耶拉冈德意志最直接的展现。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这位一生以信仰为斧刃的战士,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脸上的狂怒、战意、不屈,如同积雪遇到阳光般消融,只剩下纯粹的、近乎战栗的敬畏。他松开手,沉重的战斧“哐当”一声落在雪地中。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颅。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场的所有佩尔罗契家战士,无论受伤与否,都跟随他们的家主,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连绵不绝。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静静地站在那里,光柱的边缘照亮了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他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光中行走的妹妹,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惊愕、了然、一丝挫败,或许还有更深藏的、无人能窥见的释然。诺希斯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侧不远处,低声道:“恩希欧迪斯,你现在,后悔吗?没有听从我最初的意见,以及,将那个博士请来谢拉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追随着恩雅。直到诺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认为我们输了?” “我以为,在你的观念中,这就算输了。” “在过去,确实是这样。”恩希欧迪斯终于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平静,“但是在今天……未必。”他亦上前几步,来到山道中央,姿态优雅如参加一场宫廷礼仪,同样单膝触地,向着圣女的方向,低下了他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头颅。 希瓦艾什家的战士,“山雪鬼”部队,在短暂的迟滞后,也纷纷跪倒。山道上,顷刻间再无站立之人,只有那道光,和光中行走的圣女。 恩雅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扫过哥哥低垂的头顶,扫过阿克托斯花白的头发。她停下脚步,站在光柱最明亮的中心,清冷而有力的声音,乘着那股奇异的神圣共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耶拉冈德是包容的,祂守护的土地理当是包容的,祂的子民,更应是包容的。” 她宣布,蔓珠院将接纳外来信仰,鼓励人民勇敢追求新的生活,走出雪山的凝滞。 她的演讲并不长,却字字千钧,如同滚雷碾过雪原,深深烙进每一个谢拉格人的心中。后来,这一天被定为“国教日”,标志着这个千年雪国,终于在神启的光芒中,正式转身,面朝山外那个广阔而未知的世界。 --- 就在圣山的光芒震撼所有人的时刻,蔓珠院深处,一间弥漫着药草与衰老气味的昏暗房间里,雅儿屏退了最后的侍女。 大长老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浑浊的眼睛瞪着绘有古老神纹的天花板。雅儿走到床边,声音平静无波:“说起来,正殿虽然经过了许多次修缮,但它的年纪,可能也没有比祂小多少。大长老这个名头,也差不多。” 大长老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会有人否认,是蔓珠院的存在才让谢拉格以团结的姿态存续到今天。”雅儿继续道,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但是,过去正确的事,现在未必正确。如果无法适应时代,无论多么强大,也只有被抛弃的命运。谢拉格不应止步于此,至少,有人不这么希望。” 她的目光落在大长老枯槁的脸上,那里写满了不甘与恐惧。“做个好梦,大长老。”她轻声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辛苦你了,辛苦你们了。”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圣山的光芒正穿透云层,照亮一个新的时代。 --- 尘埃落定,以一种近乎梦幻的方式。 几日后,希瓦艾什大宅的书房内,炉火噼啪。恩希欧迪斯与博士对坐于一盘未下完的棋局两侧。棋盘上黑白交错,势均力敌。 “谷地一事,原是闲棋。”恩希欧迪斯执起一枚黑子,并未落下,“我需要一个吸引佩尔罗契注意的靶子。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他顿了顿,将棋子放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我本打算事后致歉。但现在看来,我该为低估了你而道歉。你竟在一无所知的不利境况下看破并影响了局面。” 博士的兜帽动了动,手指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另一端。 “诺希斯是我的剑,也是我的盾。我了解他,正如他了解我。”恩希欧迪斯又落一子,提到诺希斯破坏铁路既取信布朗陶,又封锁间谍通道的双重作用,“和棋。”他忽然将手中剩余的棋子放回棋盒,摊开双手。 博士沉默地看着棋盘。 “有时,和棋意味着大胜;有时,则意味着大败。”恩希欧迪斯靠回椅背,目光锐利地看向博士,“于我而言,向来是非胜即败。但这次,是例外。”他承认了自己的胜利,却又补充道,“你为我的胜局,开拓了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我未曾设想,或者说,认为不可能实现的‘和平演变’。圣女不需要别人为她做决定,但你在合适的时候推了她一把,为她搭建好了舞台。你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的无心之举?” 博士没有回答关于意图的问题,只是简单回应了自己避免伤亡的初衷。 “而你确实达成了这个目的。”恩希欧迪斯点头,“即便是我,也没有预料到,能以这样和平的方式收场。”他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急于让谢拉格成为一个整体。” “外忧。”博士的回答简短。 “不错。”恩希欧迪斯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并没有那么痛恨蔓珠院,或是急于将信仰根除。我也没有那么不满阿克托斯的排外,菈塔托丝的踌躇。他们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如果时间充足,我不介意花上五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温和地改变谢拉格。但是——谢拉格没有那么多时间。即便称不上富饶,也一定会有邻国盯上这片不受天灾侵扰的土地。我必须加快步伐,而如果有谁不能接受,那我就只能剥夺他们反对的权力。仅此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博士表示这些与他无关。 “只是与我认为值得分享的人分享一些我的想法罢了。”恩希欧迪斯放缓了语气,“据我所知,阿克托斯会宣布对给大长老下毒负责,并辞去家主之位。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决定主动向圣女宣誓,佩尔罗契家的土地将由圣女参与管理。布朗陶家与希瓦艾什家的从属协约即将签订。我并没有吞并布朗陶家的打算,菈塔托丝的权力不会比过去少多少。不再有渴望停滞的人阻挡谢拉格的发展。我可以接受这个结果,博士。”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暗流:“你与圣女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隔阂。”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的圣山轮廓。“……但我们终究选了两条路。并且,这是我过去的选择带来的结果,我会为这个选择负责。而她也必须背负起她的选择,让谢拉格人在她的指导下而非我的策动下,走出这片凝滞。你向我、向谢拉格证明了你自己,也证明了……恩雅。” 切斯特敲门提醒会议时间将至。 恩希欧迪斯起身,最后说道:“无论如何,谢拉格将会迎来巨大的改变,博士。罗德岛可以在此畅行无阻。作为补偿和诚意的证明,你们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记录中,一份新的盟友合约已在路上。待到诸事安定,我希望能与你再下一局棋。” --- 蔓珠院,“雪冠之间”。恩雅临窗而立,望着山下依稀开始恢复活力的灯火。雅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雅儿,”恩雅没有回头,“你瞒得我好苦。” “圣女大人恕罪。”雅儿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 恩雅转过身,看着她,目光中有审视,有了然,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我只问一件事:让我走到今天,成为谢拉格的引领者,是祂的意思吗?我的困惑,迷茫,抉择……都在祂的预料之中?只是一场……神明的游戏?” 雅儿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庄重而温柔。“唯有此事,我可保证。祂……从未想过干涉您的意志。您的一切,皆出自本心。或许,人们对神迹的想象,大多源于自身的愿望。”她轻轻说道,“祂只是看着这片土地,寻找能让子民幸福的道路。而您给出的答案,得到了祂的承认。仅此而已。” 恩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沉默片刻,她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恩雅而非圣女的犹豫:“那么……雅儿,你究竟是……”她的话没有说完,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雅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蕴含着悠远的时光与某种非人的宁静。“我是这片雪山记忆的看顾者,是漫长岁月里无数祈愿凝结的回声。”她走近一步,声音轻缓,“我曾冒失地留下烙印,却困住了本该前进的脚步。现在,我选择成为您道路的见证与陪伴。这不是神的游戏,圣女大人,这是您,恩雅·希瓦艾什,为自己和谢拉格选择的未来。” 恩雅凝视着她,眼中的疑虑逐渐消散,化为一种更深的理解与接纳。她再次开口,这次声音轻却坚定:“那么……我可以向祂,或者说,向你,请求一件事吗?” “您请说。” “请……不要离开。”恩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故事里常有这样的代价。我不想失去你。所以,能请你继续做我的侍女长吗?不是作为神明或回声,而是作为雅儿。” 雅儿彻底怔住了,随即,一种无比明亮、近乎释然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眼底似有晶莹闪烁。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那笑声里再无神秘与疏离,只有纯粹的、属于“雅儿”的情感。“抱歉,圣女大人……”她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您真是……总能出乎我的意料。”她抬起头,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那么,我们来约定吧。只要您一日不放弃今日之理想,我雅儿,便一日是您的侍女长,只是雅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希瓦艾什宅邸的另一处,诺希斯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切斯特已经将行李打点妥当。 “诺希斯,该出发了。”切斯特提醒道。 “等等。”诺希斯说,他走向莫希的房间。房门虚掩,他推开,里面整洁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那个总是沉默跟随、偶尔眼底会闪过一丝依赖与倔强的女孩不见了踪影。房间中央的桌子上,静静地放着一柄匕首——那是他很久以前送给她的,告诉她必要时用以自保,或者……断绝。 诺希斯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房间,拿起那柄冰冷的匕首。锋刃映出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但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匕首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温度,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莫希……”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人回应。只有窗外更猛烈的风雪声。他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常年冻结的理智之湖下,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碎裂、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更深、更寂寥的虚无。他将匕首仔细收进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身走出房间,再也没有回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外,恩希欧迪斯在等他,目光落在他收起匕首的动作上,什么也没问。 “让我作为你的代表去罗德岛?”诺希斯确认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 “不错。那里适合你,你也想见见那位博士,不是吗?” “我只是要看看,他会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诺希斯望向远方,那里是罗德岛可能到来的方向,也是莫希消失的方向。 “如果他不会呢?” “那么,”诺希斯收回目光,眼中重新燃起的,是属于研究者的、足以烧穿一切迷茫的锐利光芒,“我也想知道——一家似乎确实做到了抑制矿石病的公司,究竟拥有怎么样的技术实力。” 恩希欧迪斯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光芒,轻轻笑了笑:“诺希斯,你现在这副见猎心喜的样子,比你口中的我好不到哪里去。” 诺希斯没有反驳,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谢拉格铅灰色的、仿佛永远在哭泣的天空,迈步走向等待的车驾。雪落在他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 离别之日,图里卡姆港集市已焕然一新。过去售卖可疑“圣物”的摊位,如今摆满了与圣女恩雅相关的画像、刺绣、徽章。商人热情洋溢,向正在采购纪念品的恩希亚和博士介绍着开放政策带来的新气象,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现在,就算是最顽固的谢拉格人,都不会再对和外国人接触说什么了!这都得感谢圣女大人和恩希欧迪斯老爷啊!” 恩希亚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幅画吸引。画中,恩雅与恩希欧迪斯在一张长桌旁相对而立,双手相握,面带微笑,背景是巍峨的圣山与初升的朝阳。题名“共议未来”。 商人注意到她的视线,热心地介绍:“啊,这幅画是描绘恩希欧迪斯老爷和圣女大人在谢拉格的未来上达成共识的景象!虽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一幕存在,但是如今治理谢拉格的无疑是他们二位,而大家都知道,二人是兄妹。那么,二人之间的关系一定是非常和谐的吧?您说说,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恩希亚怔了一下,看着画中那完美得近乎虚幻的和解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与涩意。她露出一丝有些复杂的笑容,轻声说:“是呢……大家都这么希望,真是太好了。”她没有买下这幅画,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知道,画中的和谐并非现实。那只是一幅寄托了人们美好愿望的作品。哥哥只是在最后一步,选择将舞台让给了姐姐;而姐姐,接过了权柄,也接过了如山般的责任。他们的道路依然不同,裂痕并未真正弥合。但至少,他们都没有倒下,谢拉格也没有在血火中崩塌。这就有了未来,有了她可以去努力填补那缝隙的可能。 但她心中并无沮丧。她看清了,哥哥和姐姐,都在以各自坚信的方式,试图塑造谢拉格的未来。博士的出现,像一只无形的手,避免了最坏的碰撞,将他们引向了这条虽不完美,但尚有转圜余地的岔路。 登船前,魏斯和角峰前来送行,神情复杂,带着深深的歉意。Sharp的右臂还吊着绷带,面色如常。杜宾教官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博士身上,严肃的脸上写满了“回去再算账”。 “博士,Sharp队长,”魏斯开口道,声音干涩,“在许多事情上……很抱歉。” 角峰也低下头:“我和讯使不会厚着脸皮奢求原谅,只希望能允许我们未来还能去罗德岛探望恩希亚小姐。” Sharp看向博士。博士沉默片刻,兜帽下的声音平静:“我凑巧去佩尔罗契家做客,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Sharp扯了扯嘴角:“并且凑巧解决了一些和恩希欧迪斯有关的事件。如果你想这么给事件定性,那么,交给凯尔希医生的报告就要多花点功夫了。我是不会帮你的。”但他的语气里并没有责备。 魏斯和角峰听出了话中的回护之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郑重地道谢。 恩希亚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雪山轮廓。风雪已过,痕迹犹存。哥哥和姐姐的关系,谢拉格要面对的真正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但她握紧了拳,眼中是雪山也压不垮的明亮光芒。 总有一天。她在心中默念。 舷窗外,雪霁云开,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天穹,照亮了蜿蜒的山道,也照亮了前方苍茫的、未知的航路。博士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那巍峨的雪峰渐渐化为地平线上一抹淡淡的青灰色影子。 恩希亚走到他身边,轻声说:“博士,你还记得那幅画吗?” 博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 “我当时,真的很想把那幅画买下来。”恩希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因为我知道,那幅画上的内容,并不是真的。老哥只是在最后选择了让姐姐一步,仅此而已。”她顿了顿,望向远方,“不过,这让我彻底搞清楚了一点。那就是,无论是老哥的选择,还是姐姐的选择,都是他们坚持自己信念的结果。博士你只是在其中起了一些推动的作用。就好像,谁也别想说服我放弃登山一样。” 她转头看向博士,眼神清澈而明亮,如同雪后初晴的天空:“但是,我的另一个信念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总有一天,我要让老哥和姐姐之间的关系变回过去的样子。” 博士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阴影微微动了动,仿佛是一个无声的颔首。 信念是无法轻易改变的,否则,那也就不能被称作信念了。 而有些旅程,一旦开始,便只能向前,无论风雪,无论歧路。谢拉格如此,生活在其中与路过其间的每一个人,亦是如此。群山在后,未来在前,唯有足迹留于雪中,等待下一次风起,或下一次日出时的消融与新生。 喜欢明日方舟:剧情小说请大家收藏:()明日方舟:剧情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消失的傀影 《明日方舟:傀影与猩红孤钻》 第一章 消失的傀影 我,淬墨,是这片大地的记录者。我的工作很简单——我听、我见、我记录。那些散落在时间尘埃里的故事,那些被血与火掩埋的真相,我都尽可能地将它们还原出来。大多数时候,这是个考验耐心与逻辑的差事,你得像修复一件布满裂纹的古董陶器那样,在无数碎片与空白中,谨慎地寻找可能的接缝。但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它抗拒这种修复。 它拒绝被拼凑完整。 它比较离奇。比较特别。 更准确地说,它让我开始怀疑,记录本身,是否正是打开某些不该被打开之物的钥匙。而钥匙一旦转动,门后的东西,可能也在凝视着你。 --- 那天下午,罗德岛内部一片祥和。至少表面如此。 我坐在1号休息区,试图将脑海里的声音归档。就在前一天,我整理完了来自卡西米尔边境哨站的一份口述记录——一位年迈的库兰塔讲述他童年时村庄遭遇的“灰潮”,那并非天灾,而是一群穿着统一制服、沉默收割生命的人。故事里有许多空白,许多“我不记得了”,还有许多显然是后来为了让自己好受些而涂抹的温柔色彩。我的工作就是剥离这些,露出底下可能坚硬的、丑陋的、但更接近真实的东西。这活儿干久了,梦里都偶尔会响起那些叙述者颤抖的尾音,醒来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翻阅发霉纸页的冰冷触感。 这种时候,我就需要来这里。一间模仿萨尔贡风格的休息间——深红色的地毯上织着金色的几何图案,低矮的茶几用整块深色木材雕成,边缘磨损得圆润光滑。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沙漠商队与绿洲的挂毯,颜色已因年代久远而暗淡。空气里飘着某种熏香的味道,混杂着煮咖啡的醇厚气息。罗德岛这艘陆行舰总是充斥着各种声音:引擎的低频嗡鸣、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训练室的器械撞击声……但在这里,厚实的地毯和织物吸收了大半噪音,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寂静。这种寂静能暂时洗掉那些黏附在耳边的、他人的回忆。 然后她走了进来。 一位菲林族的医疗干员,我私下里叫她“猫猫头”。我并不知道她的真名,也不确定她是否喜欢这个称呼。这么叫,仅仅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杰西卡——那位同样有些害羞、容易紧张的狙击干员。她们确实有些神似:同样柔软的耳朵会在专注时无意识地抖动,同样会在感到不安时稍稍蜷缩起肩膀。但“猫猫头”似乎更安静一些,那种安静不是胆怯,而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冲刷后留下的平滑与疲惫?就像河床底的石头,圆润,却也冰冷。 她端着杯茶水,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工作。她穿着罗德岛标准的医疗干员制服,白色的外套袖口处能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淡黄色污渍——可能是某种药剂,也可能是碘伏。 “下午好。”我放下手中记录用的触控笔,尝试挤出一个轻松的微笑。 她抬起眼,耳朵微微一动。“下午好,淬墨先生。”声音轻柔,带着医疗干员特有的温和腔调,但那温和底下,似乎压着一层厚厚的倦意,“又在整理记录?” “试图让它们看起来像样点。”我苦笑着指了指摊开的笔记,“卡西米尔边境的口述史,记忆断层多得像个筛子,你得凭空想象出那些漏掉的水是什么样子,还得时刻警惕,自己想象出来的,会不会恰好是叙述者拼命想掩盖的。” 她露出了一个更深的理解性微笑,那笑容短暂地触及眼底,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我懂,”她小口啜饮着茶水,声音很低,“有时候,面对病人,你听到的、看到的,和你感觉到的……完全是三个不同的故事。拼凑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像在走钢丝。” 这话引起了我的共鸣,也让我微微讶异。她今天似乎比往常更愿意流露一些职业背后的感受。 阳光透过舷窗,在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她脚边,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一切都很平静,是罗德岛无数个平凡午后中的一个。 闲聊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我们聊了聊最近舰内流行的萨尔贡香料茶(她抱怨味道太冲,像在喝掺了香料的熔岩),聊了聊几位新晋干员在训练中闹出的笑话(她提到有个佩洛小子差点把自己的尾巴当目标打了,结果疼得在医疗部躺了半天),聊了聊可露希尔小姐最新一次的安保协议更新又让多少人的终端锁了半小时(这次连迷迭香都中招了,可露希尔小姐被阿米娅念叨了好久)。话题琐碎、安全、日常。 直到我无意中问起——或许并非完全无意,记录者的本能总在搜寻异常——“最近医疗部,有没有接到什么……‘特别’的案例?我是指,作为记录者,我对那些不同寻常的健康报告或心理评估记录也有归档义务,尤其是可能涉及干员长期状态评估的。”这当然是部分事实,但此刻更像是一个探询的借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猫猫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停顿,大约只有半秒。她将茶杯放回茶几时,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的声响,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空洞的回音。她指尖离开杯柄时,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但指关节处微微泛白。 “特别……”她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没有看我,而是落在了自己交叠的双手上,仿佛在研究掌心的纹路,“常规病例之外……总是有的。罗德岛从来不缺‘特别’。”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事实上,我手上现在就有一个案例,它……它让我觉得,常规的医疗报告和心理评估表格,在它面前就像一张废纸。你填满所有栏目,却觉得离核心的问题隔着一层毛玻璃。” 休息室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化。熏香的味道没有变,阳光的角度没有变,远处舰船的嗡鸣也没有变。但某种东西……密度增加了。空气变得沉滞,仿佛我们突然沉入了水底,声音和光线都经过了层层的过滤,变得缓慢而富有重量。 我的背脊稍稍挺直了些。记录者的直觉,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在平静的空气里震颤出无声的警讯。“哦?”我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温和的好奇,带着鼓励,“听起来很棘手。如果涉及保密条款,不用说细节。” 她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否认。“保密条款……有时候,保密本身也成了问题的一部分。当一件事只有你,或者极少数人在跟进,而它又明显超出了……常规理解范畴时,你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甚至怀疑该向谁汇报,怎么汇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成了自语,“凯尔希医生知道大体情况,但具体的……感受,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华法琳医生尝试过用仪器监测,但一无所获。” 她似乎在挣扎,是否要将这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分一部分给旁人。而我不是她的上司,不是她的同事,只是一个偶尔聊天的、负责记录的人——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成了一个安全的倾诉对象? “是……哪位干员?”我轻声问,仿佛怕惊飞一只停驻的蝴蝶。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沉默了几秒,然后吐出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傀影。” 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罗德岛很大,干员很多,但“傀影”属于那种即使你没见过,也会在走廊窃语、在食堂闲谈的边角料中留下印象的代号。一个影子般的刺客,行踪莫测,沉默寡言。仅此而已。 “他怎么了?身体状况恶化?”我问。 猫猫头抬起眼看向我。她的眼神里有浓重的犹豫,有职业性的审慎,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归类之物时的深切困惑,以及一丝被努力压抑的……不安?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一点点,她半边脸沉浸在阴影里,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而遥远。 “他的生理指标……有异常,但并非无法监控。感染部位在咽喉,很麻烦,但也不是毫无办法。真正的问题是……”她寻找着词汇,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是他的‘感知’世界,和我们所理解的现实……产生了无法弥合的偏差。” “感知偏差?”我追问,“幻觉?认知障碍?” “他说……他听到声音。”猫猫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尽管休息室里只有我们两人。她甚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一个细微到极点的动作。“不是幻听。他很坚持这一点,异常坚持。他说,那是一种明确的指引,一种……呼唤。清晰,持续,无法忽视。正是这个声音,最终把他引到了罗德岛。” 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我的后颈。记录者的本能被触动了。声音,指引,呼唤——这些词在我处理过的众多涉及源石技艺深层影响、重度精神创伤后遗症、乃至一些偏远地区邪祟崇拜的记录中,往往是不祥的序曲,是理智堤坝出现的第一道裂缝。 “什么样的呼唤?具体说了什么?是男声女声?语言呢?”我抛出一连串问题,试图将它拉入可分析的范畴。 “他说不清。”她轻轻摇头,眉头紧紧蹙起,那不是面对病人胡言乱语时的无奈,而是面对一堵光滑墙壁时的无力,“不是语言,没有性别特征。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感觉,直接烙印在意识里。一种‘需要去那里’的冲动,带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而‘那里’,最初就是罗德岛。他响应了,他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变得愈发微妙,“而且,他不是独自来的。” 我知道这个。一些零散的、非机密的干员档案摘要里提到过。 “那位克里斯汀小姐。”我说。 听到这个名字,猫猫头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瞬间的柔和,像是想到某种可爱无害的小动物,但立刻被更浓重的不解和隐约的寒意覆盖。那速度快得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但记录者对微表情的捕捉告诉我不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那位‘女士’。”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介于陈述和感叹之间,“她是一只……猫。但傀影与她交流的方式,以及她有时表现出的……特质,让你很难只把她看作普通的动物。”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具体场景,眼神放空了一瞬,“她的眼睛是蓝色的,非常纯粹的蓝,像结冰的湖面最中心的那种颜色,冰冷,清澈,看久了,会觉得……深不见底,不像在反射光,倒像在吸收光。” 她的描述让我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双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眼眸。普通的猫眼睛通常是灵动或慵懒的,带着生物的本能情绪,但“深不见底”、吸收光的蓝色?这听起来更像某种评价,甚至是一种隐晦的警告。 “这双眼睛……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除了颜色。”我追问。 猫猫头犹豫了一下。“她……很安静。安静得过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看着傀影,看着周围的一切。但最让人不解的是他们之间的联系,”她继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傀影很难被找到。他像真正融入了舰船的阴影和结构缝隙。但克里斯汀小姐……如果你在走廊、在仓库、甚至在很少有人去的通风管道附近看到她——她总是安静地坐着,用那双蓝眼睛看着你——然后,她会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开。如果你出于好奇跟着她……” “怎么样?” “她总会把你带到傀影那里。”猫猫头的语气变得肯定,却也透出更深的困惑,“不是每次都立刻见到,可能需要拐几个弯,经过一些平时没人留意的角落,甚至穿过一扇你以为锁着的门。但最终,你会发现傀影就在某个地方,站着,或坐着,仿佛他一直在那个特定的点等待,等待被人……或者说,被克里斯汀小姐‘引导’来的人发现。当你出现,他会看向你,眼神……很空,却又像沉淀着许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可能微微点头,或者用他那沙哑的(那是矿石病影响的)声音说句极简短的‘谢谢’或‘有事?’,就离开了。克里斯汀小姐会无声地跟上,像一道柔软的黑色影子。” 她喝了口茶,仿佛需要温热的液体来缓解喉咙深处泛起的干涩和寒意。 “上次的深度心理评估,大概是十天前,”她接着说,语速变得更慢了,像在小心翼翼地趟过一片布满无形荆棘的雷区,“我试着更深入地询问那个‘声音’。我问他,最近这种指引是否有变化?是否更清晰或更模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虚拟火苗都似乎跳动得缓慢了,久到我觉得他不会回答了,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某种出神状态。然后,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天花板与墙壁交界的阴影角落,用一种近乎梦游般的、缺乏起伏的语调说……” 她又停住了,呼吸微微变浅。她放下了茶杯,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 “他说:‘它变具体了。不再只是感觉。它在说一个地方。’” 我的心跳,在那个瞬间,似乎也随着她叙述的停顿而漏了一拍。“什么地方?”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 “克莱布拉松。”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四个音节。 我迅速在脑海里搜索。维多利亚的地理?城镇名单?历史地名?一片空白。这个名字对我而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熟悉的涟漪。它完全陌生。 “克莱布拉松?”我重复,试图从音节组合中品味出地域特征,但失败了,“在维多利亚哪个郡?北境?中部?还是西部丘陵地带?” “我不知道。”猫猫头摇头,眼神里的困惑真实无伪,甚至带着一丝挫败,“我查了。第一时间就查了。医疗部能访问的罗德岛通用地理数据库,维多利亚当前所有行政区划、历史地名变更索引、任务简报中提及过的所有据点名称、甚至一些工程部收集的非官方探险地图和商队手绘路线图……都没有这个名字。一个字都不差、完全匹配的‘克莱布拉松’,没有。模糊搜索也没有接近的结果。” 一种怪异的、缓慢滋生的感觉,从胃部深处升腾起来。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已知、可查询记录中的地名,从一个被“声音”指引、精神状态显然异于常人的干员口中说出。这本身就像一个自成一体的、封闭的谜题。 “你告诉他查无此地了?” “告诉了。”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甚至有一丝……不忍?“他的反应……很奇怪。没有我预想中的惊讶、怀疑、或者急于辩白。反而像是一种……沉重的确认。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第一次在当次评估中真正直视我的眼睛,然后低声重复了一遍‘克莱布拉松’,那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他说:‘所以,它真的在那里。只有我能听到的地方。’” 那句话里蕴含的绝对孤独,以及那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笃定,像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那不是疯癫的臆语,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宣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之后呢?他的状态有什么变化?”我追问,感到自己正在被这个离奇的故事吸引,拽向某个未知的深渊。 “那之后,他的状态……更疏离,也更……脆弱了。”猫猫头斟酌着用词,仿佛每个词都需要衡量其准确性和潜在影响,“有人看到他深夜独自在观景台,面朝舷窗外无尽的宇宙黑暗,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像尊雕塑。有人——不止一个人——报告说,在路过某些空置舱室或僻静走廊时,听到里面传来哼歌声。调子很……古老?凄婉?断断续续的。听到的人都说心里莫名发慌,像被冰冷的细流浸过,说不出的难受。”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有次我路过下层仓储区,好像也隐约听到过一点……那调子,不像是维多利亚的现代民谣,倒有点……我说不上来,有点像很久以前,我在某张破烂唱片里听过的、早已消亡的流浪剧团演出的背景音乐,诡谲得很。” “剧团?”我捕捉到这个一闪而过的词。 “嗯,只是联想,不一定对。”她迅速带过,似乎不想在那个方向深入,“总之,再然后……”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已堆积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将午后残存的天光吞噬殆尽,休息室内光线骤然昏暗,那些萨尔贡挂毯上金线的反光消失了,图案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在缓缓蠕动、变形。熏香似乎早已燃尽,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灰烬和旧木头的味道。 “再然后,大概四天前,”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噩梦,“他不见了。克里斯汀小姐也不见了。不是暂时离开,是消失了。” “失踪?没有任何报备?” “起初只是缺席了预定的例行检查。但很快,他常去的、以及克里斯汀小姐可能引导人去的那几个地方,都空了。安保部调取了所有相关监控,最后拍到他是在一个标准时的深夜,独自一人走向下层甲板的备用出口区域。没有携带明显的行李或装备,只是穿着平常那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克里斯汀小姐跟在他脚边,步伐轻捷。他们前一后走出了最后一个监控探头的范围,走进了那片主要用于紧急疏散和物资临时转运的、灯光昏暗的区域,再也没看到返回的影像。” “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没有向博士或阿米娅做任何口头或书面申请?” “都没有。他的个人舱室后来被检查过,很整洁,整洁得……过分。没有生活杂物,没有未完的读物,没有个人物品的痕迹,就像一间刚刚准备好、还未有人入住的标准客房。甚至没有灰尘。”猫猫头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融入了窗外隐隐传来的、越来越响的风声,“凯尔希医生和博士都亲自过问了,派出数支熟悉维多利亚周边环境的小队在陆行舰可能停泊过的区域进行搜寻,也通过安全渠道询问了他档案里记载的少数几个、可信度存疑的维多利亚地下联络点……一无所获。他就像……被那片他常常凝视的阴影,整个儿吞了回去,连一点褶皱都没留下。”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窒息。风声穿透舰船外壳,传来低沉悠长的呜咽。休息室内仅有的光源来自几盏壁灯,在昏暗环境中投下团团模糊的光晕,我们的影子被拉长、扭曲,贴在墙壁和地毯上。 “直到昨天,”猫猫头忽然又开口,声音干涩,把我从压抑的沉浸中猛地拉回现实,“博士的私人指挥频道,收到了一条外部来源的加密简讯。信号非常微弱,时断时续,加密方式是一种很老的、近乎淘汰的军方备用协议。技术部的人破解了外层加密,确认信号源的编码特征,与傀影个人档案里记录的、其自带紧急信标的原始编码特征有高度吻合性。” 我屏住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讯息内容是什么?坐标?求救代码?还是状态报告?” “没有坐标。没有求救代码。没有任何常规的状态标识。”猫猫头看着我,昏暗光线下,她的脸庞显得苍白,唯有眼睛还亮着,但那光亮中充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只有一行字。同样的内容,重复发送了三次,仿佛只是为了确保能被接收到。” “什么字?”我的喉咙发紧。 “克莱布拉松。” 那个名字! 那个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的名字!那个从他口中说出、带着孤独笃定的名字!像一句无法破解的咒语,从他失踪后可能携带的紧急信标中传出,微弱而固执地回荡在罗德岛最高指挥官的接收终端上。 猫猫头说完这最后一句,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深深陷进沙发柔软的靠背里,闭上了眼睛。我们之间,只剩下舰船引擎那永恒不变的、仿佛巨兽沉睡中心跳般的低沉轰鸣,以及窗外呼啸加剧的风声。 “克莱布拉松……”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舌尖滚动着这个陌生的音节。一个幽灵地名。一个由“声音”指引的、只存在于特定之人感知中的目的地。一个失踪者向外界传回的、唯一的、也是毫无实际指向意义的信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完全符合一个“离奇故事”的所有经典要素,足以引起任何记录者的强烈兴趣。但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职业性的兴奋或探究欲,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粘滞感的警觉,正顺着我的脊椎缓缓爬升。 太过……工整了。 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故事开篇,一个刻意抛出的、散发着不祥魅力的叙事钩子。但谁在设计?那个所谓的“声音”?还是失踪的傀影本人?或者,是某种连他也无法理解、只能被动跟随的力量? 我看向猫猫头。她依然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将这一切说出来,对她而言显然是一种巨大的情绪宣泄。她是可靠的医疗干员,她的叙述细节丰富,情绪饱满而真实,那种深陷其中又无力解决的挫败感扑面而来。这不是编造。 那么,所有的重量,就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凭空出现的名字上。 “谢谢,”我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信息……非常特别。也一定让你承受了很大压力。” 她缓缓睁开眼,眼中有血丝。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虚弱至极的微笑。“但愿……能有点用。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它应该被……记录下来。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无法解释的案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有些游离,“有时候,把一件事说出来,交给一个擅长处理‘信息’的人,感觉就像是……把它从自己脑子里,稍微移开了一点重量。即使问题还在那里。” 她挣扎着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我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一下,但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我得回去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少许平稳,但依然很低,“还有报告要写。总是有报告。”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停顿了几秒,然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深。 里面有许多未尽的言语,有卸下部分负担后的轻微解脱,有对她所讲述之事的持续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求助?仿佛在将一颗她无法孵化也无法丢弃的怪异之卵,轻轻推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般的轻响。 我独自留在了迅速被昏暗和风声包裹的休息室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摊开的、原本用于记录卡西米尔故事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划动着。等我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写下了那个名字,墨水因我的用力而深深渗入纸纤维: 克莱布拉松 它躺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问号,又像一个不详的坐标原点。 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冲动,混合着冰冷的警觉和记录者无法克制的好奇心,牢牢地抓住了我。我是记录者。我的职责是处理信息,追溯源头,辨别真伪,在混沌中寻找逻辑,在空白处尝试合理的推测。现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诱人而危险气息的空白,带着完整的、却无法证实的前因后果,砸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能视而不见。这不仅关乎职责。 更因为,在猫猫头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在我自己写下那个名字的瞬间,某种冰冷的东西,像一道似曾相识的阴影,极其短暂地掠过了我的记忆深处——那是我刚成为记录者不久时,参与整理一批来自叙拉古某家族的绝密档案,其中提及一个被家族处决的“告密者”,他死前反复嘶喊的也是一个无人知晓的地名,调查最终无果,成为一卷被封存的悬案。那种面对“不存在之存在”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恐惧,此刻被重新激活了。 我必须弄清楚。至少,要尝试弄清楚。 那天晚上,我草草吃了点东西,便径直走向位于舰船中枢区域的资料库。夜晚的罗德岛走廊灯火通明,却比白天更显空旷寂寥。我的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清晰回响,成为唯一打破寂静的节奏,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长、缩短、再拉长,像个沉默的追随者。 用我的二级权限和记录者特殊查询许可通过身份验证,资料库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高耸至天花板的合金档案架,以及无数闪烁幽光的数据库终端屏幕。空气中弥漫着臭氧、散热剂的微甜和旧纸张特有的、略带腐朽的气味。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奔最大的那台中央历史与地理数据库终端。调出涵盖泰拉主要国家区域的详细地图集,从罗德岛更新的最新数字行政区划图,到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的、纸张扫描版的旧地图。我输入“克莱布拉松”,选择全字段精确匹配,启动搜索。 屏幕闪烁,进度条飞速跑满。 结果:0。 我皱起眉,扩大搜索范围。选择维多利亚全境及周边争议地区、所有已知城镇、村庄、聚居点、废弃军事据点、矿山、驿站名称列表,进行模糊匹配和音节相似度分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结果:0。 我不信邪,检索维多利亚自四国战争结束、领土重划以来的所有官方历史地名变更记录,特别是涉及原高卢边境区域的兼并、重命名档案。文档浩如烟海,系统需要时间加载。我利用这段时间,调取罗德岛情报部门历年收集的、非官方的“地方流传地名”、“探险者/商队口述地点”及“黑市交易路线图”汇编数据库。这些资料更加杂乱无章,充满了拼写错误、方言音译、模糊指代和前后矛盾。 快速浏览,关键词高亮显示。 依然没有“克莱布拉松”。连看起来像的都没有。 这时,历史地名变更记录加载完毕。我快速滚动,利用筛选功能查看所有涉及“克”、“莱”、“布”、“拉”、“松”字样的变更条目。没有连贯的。有几个地名含有“松”字,但前缀完全不同,地理位置也相距甚远。 它就像从未在泰拉大地的任何官方记录、民间流传甚至秘密图纸上存在过。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如何被一个“声音”持续提及?又如何成为一个失踪者最后传来的、唯一的信息载体? 我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背上,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感和越来越浓的寒意。资料库恒温恒湿,但我却觉得有些冷。要么,傀影的精神世界已经完全构建了一个脱离集体现实认知的、私人的“地图”;要么……这个名字,存在于某个更深层、更隐秘、更古老,以至于连罗德岛庞大数据库都未能触及或收录的“记录层面”。 后一种可能性,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我的心脏。 “不存在的地名……”我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终端冷冰冰的屏幕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有些苍白、眉头紧锁的脸。“真的……不存在吗?还是说,存在的形式,超出了数据库的索引逻辑?” 也许,它需要另一把钥匙。 我切换界面,退出地理数据库,进入了核心干员档案管理系统。再次调出傀影的档案。那些基础信息——代号、性别、战斗经验、出身地维多利亚、感染状况——我快速掠过。我的目光落在“履历背景”那一栏依旧简洁的描述上:曾隶属一个流浪剧团,剧团因故覆灭。 剧团。 我的手指顿住了。猫猫头那稍纵即逝的联想——“有点像很久以前……早已消亡的流浪剧团演出的背景音乐,诡谲得很。” 还有档案里提到的“剧团因故覆灭”。 这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一个存在于“声音”和“地名”之外的、第三方的线索? 我点开了档案末尾标记为【权限记录】的加密附件区域。这里需要更高级别的许可。我输入了我的记录者特殊调查码,并附加了此次查询的临时事由申请(“关联性历史信息核查”)。系统验证了几秒钟,绿灯亮起。 一些零散的、密级更高的附件解锁了。其中一份是多年前(档案未标注具体年份,但从文档格式看很旧)对某个“流浪剧团特大事故现场”的初步调查报告摘录,附有几张高分辨率扫描的照片。 我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黑白,高对比度。一个死寂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荒村。歪斜的木质房屋,空荡积灰的街道,破碎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照片中央是一个荒草丛生的小广场,广场上,扎着一顶巨大的、马戏团或戏剧团风格的大型帐篷。帐篷的帆布已经严重褪色、破损,但上面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图案依然触目惊心——一个极度夸张、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的笑脸,那笑容不像欢乐,更像一种扭曲的痛苦或嘲讽。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第二张照片是帐篷内部的远摄,光线昏暗,细节模糊,但能看到散落一地的、奇形怪状的物件,像是破损的舞台道具、扭曲的金属框架、颜色斑驳的织物碎片。一种强烈的不适感,即使透过静态图片也能传递出来。 报告的文字描述很少,语气充满了困惑和一种压抑的不安: “……现场一切却像是被遗忘在了过去,时光在此停滞……所有民居、设施、包括扎营在广场的剧团帐篷,其状态与事故发生前记录的描述高度吻合,仿佛无人离开,只是瞬间蒸发……” “……数据记录核心严重损毁,但外围设备残留数据显示,事故发生前后,有异常声波与能量波动记录,特征无法匹配已知源石技艺……” “……调查小组三名成员在观看部分抢救出的影像片段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情绪低落、噩梦及短暂认知恍惚,建议对剩余材料进行最高等级封存……”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到底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留存下这样的现场?” “直觉警告,此地不宜深入。感觉太糟了。” 帐篷。笑脸。事故。精神影响。封存的危险资料。 这些词句和图片,与猫猫头描述的“诡谲调子”、“消失”,与傀影的“剧团背景”、“声音指引”、“神秘失踪”,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磁石,突然产生了无形的吸引力,隐隐指向同一个模糊而黑暗的中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关掉了图片和报告,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还需要更多。我继续浏览解锁的附件。 有一份是罗德岛术士干员对傀影例行体检时,其无意识哼唱片段的声音分析报告摘要。提及“声波频率含有非常规谐波,可对特定敏感个体的潜意识产生轻微扰动,原理不明,与已知精神类源石技艺谱系均不吻合”。报告强调“干员本人似乎无法自主控制此效应,亦不清楚其原理”。 最后一份,是一段极短的、来自资深干员“黑”的访谈记录摘抄,似乎是应凯尔希医生要求提供的评估: “我见过他一次。在走廊尽头,阴影里。他看起来在等人,又像在躲人。” “我的建议只有一条:离他远点。” “那家伙根本就不清醒。他不是迷失在梦里……” “他是被‘噩梦’抓住了。而且,那噩梦可能从来没打算放开他。” 噩梦。抓住了。 剧团。笑脸。不存在的地名。引导人的黑猫。无法探测的“声音”。最后的讯息。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互相碰撞,试图在混沌中拼凑出某种我能理解的图案或逻辑链。但它们拒绝乖乖就位。它们散发着同一种气息——陈旧、悲伤、疯狂、深不可测的诡秘,以及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不祥。 我猛地关掉了所有终端窗口。资料库陷入一片沉寂的昏暗,只有服务器机柜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如同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我失败了。作为一个记录者,我第一次面对一个如此核心、却又在一切常规信息维度上完全空白的“名词”。它悬在那里,像一个语义的黑洞,不仅吞噬了傀影,也吞噬了关于他过去(剧团)的某些可怖真相,现在,它似乎在试图吞噬我的逻辑和冷静。 我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资料库大门。门在身后关闭,锁死,将那些闪烁的指示灯和冰冷的屏幕隔绝在内。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的虚脱,以及一种深沉的无力感。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却也让每个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边界更加锐利。我总觉得,在某个拐角的阴影深处,或许会静静地蹲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用一双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默然地注视着我。 或者,在通风管道的低鸣中,会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无法辨别旋律的、古老而凄婉的哼唱声。 更或者,在下一个转角,我会看到那个灰白色头发的高大身影,静静地立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用那双空茫又沉淀着太多东西的眼睛望过来,沙哑的喉咙里,低低吐出一个词: 克莱布拉松。 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请自来的联想。但那个名字,已经像一颗带有倒刺的种子,扎进了我的意识深处。 推开宿舍的门,熟悉的、私密的、安全的寂静包裹了我。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但我心里无比清楚。 有些寂静,只是风暴眼中心短暂而虚假的安宁。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从记忆和恐惧最肥沃的黑暗土壤里,自行汲取养分,生长出枝叶缠绕的谜题,直至开花结果——而那果实,往往无人愿意品尝。 故事,或许在傀影消失时就已经开始了。 而我的记录,此刻,才真正触及它那深不见底的边缘。 一切,尚未开始。 但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已然笼罩。 喜欢明日方舟:剧情小说请大家收藏:()明日方舟:剧情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章 寻找傀影 第二章 寻找傀影 这一夜睡得很浅,梦里充斥着褪色的帐篷笑脸和无声咆哮的阴影。 第二天,我决定再去找猫猫头。我需要更多细节,哪怕只是一点碎片。关于傀影离开前的状态,关于那个信号接收的具体情况,或者……任何能指向“克莱布拉松”实际位置的暗示。毕竟,博士收到了信号,技术部能解析信标特征,他们总该有点头绪吧?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传闻中的区域。 但罗德岛的陆行舰实在大得像个移动城市。我在医疗部外围徘徊,在几个她可能出现的休息区等待,甚至去了上次和她聊天的1号休息室。萨尔贡挂毯依旧,熏香气味仍在,但那个文静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问了几位路过的医疗部文员,也都只是礼貌地摇头,说不知道Elara医生(我这才知道她的部分真名)的具体排班。一种淡淡的焦虑缠绕上来。仿佛关于傀影和克莱布拉松的线索,随着她的暂时缺席,也一起隐入了舰船的阴影之中。 时间在徒劳的寻找中流逝,又到了下午。一种无处着力的烦躁感驱使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震耳欲聋的电吉他 riff 和狂暴的鼓点像无形的拳头,一下下砸开我的耳膜。我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装修风格截然不同的休息室门口。 这里是企鹅物流安全屋的风格——如果说1号休息室是沉睡的沙漠古堡,这里就是爆炸后的摇滚演唱会现场。墙壁被狂野的涂鸦覆盖,色彩刺眼张扬,灯光变幻不定,空气中弥漫着能量饮料的甜腻和金属器械淡淡的机油味。几张厚实的真皮沙发随意摆放,上面搭着印有夸张logo的夹克。这里充满了躁动的生命力,与资料库的死寂、1号休息室的沉滞形成极端反差。喜欢安静的人绝对会在这里精神崩溃,但对此刻被诡异谜团和寻找无果弄得心神不宁的我来说,这种直白喧嚣的感官轰炸,反而像一剂粗糙的清醒剂。 我走进去,声浪几乎实体化地拍打过来。只见红豆——那位以热情和摇滚精神闻名的萨卡兹先锋干员,正抱着一把看起来改装过、布满贴纸的电吉他,坐在远处的沙发上尽情倾泻着音符。她的红色长发随着节奏甩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在她旁边,菲林族的精英干员煌正敲击着一套便携式电子鼓,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脸上带着酣畅淋漓的笑容。她们的合奏毫无章法,纯粹是情绪的宣泄,却奇异地充满了感染力。 我找了个靠边的沙发坐下,震感通过地板传来。目光掠过她们,看到房间另一侧是健身区,几台跑步机正在运转。上面有几位干员在运动。我认出了其中一位,是羽毛笔的哥哥,龙舌兰,一位沉稳的黎博利干员,步伐稳健。而另一台跑步机上的身影,则让我目光一凝。 是泥岩。 那位总是包裹在厚重萨卡兹铠甲下的干员,此刻罕见地没有穿着她那标志性的、布满源石技艺纹路的盔甲。她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长裤,裸露出的手臂和腹部线条结实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她腹部和一侧肋下,皮肤上嵌着数块大小不一的源石结晶,在汗水浸润和灯光照射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结晶与健康的肌肤交界处,血管纹路显得有些发暗。她跑得很专注,呼吸悠长,对身上的结晶和外界震耳的音乐都恍若未觉,仿佛那具承受着矿石病侵蚀的身体,只是她用来执行意志的工具。 我看着她,想起档案里关于她的一些片段:前整合运动成员,萨卡兹佣兵小队领袖,为了同伴的医疗庇护加入罗德岛……那身铠甲,或许不只是武器,也是一层隔绝外界异样目光、甚至隔绝自我审视的保护壳。此刻脱下铠甲的她,看起来异常真实,也异常脆弱——一种带着尖刺的、沉默的脆弱。 好巧不巧,她设定的跑步时间到了,机器缓缓停下。她用毛巾擦了擦汗,拿起旁边椅子上放着的一瓶水,向我这个方向——更准确地说,是向我斜对面一张放着个磨损皮质公文包的小桌——走来。她在那里坐下,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些文件和一个战术平板,开始浏览。即使刚运动完,她的神情也很快沉浸到事务中,给人一种踏实而可靠的感觉。 没过多久,红豆一段酣畅的solo结束,她把吉他往沙发上一放,抓起自己那杆标志性的、枪头改装过、形似长枪的“骑枪”,几个跳跃就来到了泥岩旁边,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泥岩的水喝了一口。 “怎么样,大个子?”红豆的声音充满活力,即使在嘈杂音乐背景下也清晰可闻,“有什么头绪吗?博士那边催问进展了。” 泥岩抬起头,她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温和一些,带着运动后的微微喘息,但语调平稳:“基础装备清单核准了。工程部提供了三套标准荒野生存单元,包括净水、庇护所和基础防御模块。医疗部配给了应对维多利亚中部常见毒虫和变异植物的解毒剂、抗过敏药,还有额外的源石应急抑制药剂。”她指了指平板上的地图,那似乎是一张维多利亚的详细地形图,“关键还是地点。博士提供的最后信号溯源指向非常模糊,只有一个大的区域范围,在维多利亚中部偏西,靠近旧高卢边境的无人丘陵地带。那里地形复杂,废弃的移动城市区块、天灾残留的源石污染区、还有战后未清理的雷区混杂在一起,没有具体坐标,搜索会像大海捞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红豆挠了挠她火红的头发,撇撇嘴:“啧,麻烦。傀影那家伙,溜得可真够远的。不过博士说信号里提到了地名?叫……克莱布拉松?” 我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心脏在震天的鼓点和吉他噪音中,突然跳得格外用力。 泥岩点点头,眉头微蹙:“嗯,技术部从信号残片中解析出的唯一有意义的词,就是‘克莱布拉松’。但我在所有现行的维多利亚军事地图、民用地图、甚至罗德岛内部的危险区域标注图上,都找不到这个名字。” 我再也坐不住了。那个困扰我一天一夜、让我在资料库遍寻不获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从泥岩口中被证实为“搜索目标”。我站起身,绕过几个随着音乐微微晃动的干员,走到她们的小桌旁。 “抱歉,打扰一下。”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我刚刚无意中听到……你们在说‘克莱布拉松’?” 红豆和泥岩同时看向我。红豆的眼神带着好奇和一丝审视,泥岩则更平静,只是微微点头。 “你是……记录部的淬墨先生?”泥岩居然认出了我,她的记性看来很好,“是的,我们在讨论一个任务目标地点。你听说过这个地方?” “不仅听说过,”我深吸一口气,感觉找到了一丝裂缝,“我昨天从医疗部的Elara医生那里,得知了傀影干员失踪前曾提及这个地名。晚上我去资料库查了一夜,翻遍了所有维多利亚相关的地理和历史档案,一无所获。它就像……根本不存在。” 泥岩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凝重。“果然。我们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沉吟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明显泛黄变脆的地图,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这不是现代印刷品,而是一张手绘复制图,线条古朴,标注的字体也是旧式。“这是我们从历史档案库里找到的、一份战前——指四国战争前——的高卢边境地区详图。当时这一片,”她的手指落在维多利亚中部偏西的一片丘陵地带,“都属于高卢的一个边境子爵领。” 她的指尖顺着一条已经模糊的、代表古代商路的虚线移动,最终停在一个被圈起来的小点上。旁边用花体字写着: 克莱布拉松 我的呼吸屏住了。找到了。它真的存在过。不是幻觉,不是疯子的臆想。它曾经实实在在烙印在地图上,是一个子爵领的首府或核心城镇。 “高卢……”我喃喃道,许多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傀影出身维多利亚(原高卢边境地区),他提到的“声音”,他档案里若隐若现的剧团背景(可能与高卢文化残留有关),还有这个早已从现代图册上被抹去、只存在于故纸堆里的地名……“所以,在四国战争后,高卢覆灭,这片地区被维多利亚吞并,克莱布拉松这个名字就在官方记录里被废弃、被新地名取代了,以至于现代地图上完全找不到?” “基本可以这样推断。”泥岩收起那份古老的地图,动作小心,“维多利亚在消化占领区时,系统性地抹除高卢痕迹是常见做法。重划行政区,更改地名,都是重塑统治的一部分。克莱布拉松可能被拆分并入邻近的维多利亚郡,也可能因为战争破坏严重、居民流失,干脆被从行政地图上除名,沦为地理上的‘空白点’。”她顿了一下,“但问题是,傀影如何知道这个早已消失的名字?又为何会前往那里?博士收到的信号,又为何偏偏指向这个‘不存在’的地点?” 问题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但至少,那个黑洞有了一个历史的锚点——高卢时代的遗骸。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看着眼前这两位即将出发的干员,我知道机会就在眼前。 “泥岩干员,红豆干员,”我稳住声音,尽量让请求显得专业而非冲动,“我是一名记录者。傀影的案例,以及‘克莱布拉松’这个地名背后牵扯出的历史掩埋现象,都具有极高的记录价值。我申请加入你们的搜索小队。我的观察和记录能力,或许能在现场发现一些容易被战斗人员忽略的细节。而且,我对傀影的背景和之前的事件有一定了解,可能对分析他的动向有帮助。” 红豆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好啊!多个人多份力,而且你听起来知道不少内情?路上正好讲讲!”她的直接和热情让人松一口气。 泥岩则显得更谨慎。她憨厚沉稳的脸上露出思考的神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任务简报。“淬墨先生,你的专业能力我有所耳闻。但这个任务可能具有相当的危险性。目标区域情况不明,傀影干员的状态未知,而且涉及历史遗留的复杂背景。博士和阿米娅是这次任务的直接委托人,我需要征得他们的同意,才能让你正式加入。”她的话语有理有据,体现了队长的责任感。 博士和阿米娅……提到博士,我心里掠过一丝迟疑。上次见他,是不久前我提交一份关于龙门事件中牺牲干员的记录补充报告时,提到了霜星。那位整合运动的雪怪公主,在龙门与罗德岛短暂交汇,最终逝去,其遗体被罗德岛以最高规格的感染者处理方式火化安葬。博士当时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哭得像个失去重要朋友的孩子,完全不是平时指挥作战时那个算无遗策的形象。我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默默退出。那之后,我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他直接接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明白。”我对泥岩点点头,“我会去向阿米娅说明情况,申请临时外勤许可。” 找到阿米娅比找猫猫头容易得多。这位年轻的罗德岛领袖总是在核心区域忙碌。我在办公室外等了一会儿,才获得简短会面的机会。阿米娅听我说明来意——希望以记录者身份加入寻找傀影的小队,记录事件全过程,并为可能的情报分析、医疗后续提供第一手背景材料——她那双总是承载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的清澈眼睛,认真地看着我。 “淬墨先生,我理解你的专业诉求。傀影干员的情况确实特殊,他的失踪也牵涉到一些……令人不安的疑点。”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泥岩和红豆都是经验丰富的干员,但此行目的地模糊,风险未知。你确定要亲自前往吗?记录工作可以通过他们的反馈来进行。” “有些细节,只有在现场,用记录者的眼睛去看,才能捕捉到。”我坚持道,“而且,阿米娅,那个地方……‘克莱布拉松’,它不应该被忘记。无论是作为一个地名,还是作为可能揭开谜团的关键。有人试图抹去它,但有人因为它而消失。我觉得,有必要去看一看,记下来。” 阿米娅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我会批准你的临时外勤权限,并通知泥岩。请务必注意安全,紧跟小队行动,你的首要任务是记录和观察,必要时优先保证自身安全。我会让后勤部为你准备一套基础的防护装备。” “谢谢,阿米娅。” “另外,”她补充道,语气温和却带着力量,“关于博士……上次的事情,请别放在心上。博士他……只是比我们大多数人,更珍惜每一次相遇,也更难以承受失去。他背负的已经太多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尴尬释然了不少。 于是,“寻找傀影小队”临时增加了一名编外成员。我,记录者淬墨。 出发前的晚上,泥岩作为队长,召集了一次简短的碰头会,地点就在她的个人工作舱室。这里和她给人的印象一样,整洁、实用、略显空旷,除了必要的家具和摆放整齐的装备箱,几乎没有个人装饰。空气中有淡淡的金属保养油和旧皮革的味道。 我和红豆按时到达。红豆依然活力满满,检查着她那杆心爱的改装长枪的每一个部件,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滚旋律。泥岩则已经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厚重无比的萨卡兹铠甲,只摘下了头盔,露出白色的长发和沉静的面容。铠甲上的源石技艺纹路在舱室灯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来自古老传说的战争雕塑。 “基本事项再确认一遍,”泥岩的声音透过铠甲的面罩传出,略显低沉但清晰,“明早六点,三层第三飞行器平台集合,乘坐‘追猎者’三型高速突击艇出发。航线已规划,预计在维多利亚中部西尔顿郡的临时补给点降落,然后换乘全地形车前往目标丘陵区域。搜索模式以信号最后的大致方位为中心,扇形展开。保持通讯畅通,遭遇任何异常情况,立即报告。” 我和红豆都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舱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节奏稳定而略显迟疑。 泥岩似乎并不意外,说了声:“请进。” 门滑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外廊道的灯光下。那是一位斐迪亚族的男性干员,灰白色的短发梳理得整齐,面容谦和,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但眉宇间萦绕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他穿着一身罗德岛常见的便于活动的作战服,但款式更接近文职或辅助人员。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尤其在看到我和红豆时,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我认得他。暮落。档案记录显示他曾是剧团演员,如今是罗德岛的一名驭法铁卫干员,平时非常低调,几乎像个隐形人。 “抱歉,我来晚了。”暮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 “不晚,正好。”泥岩向他点点头,然后转向我和红豆,解释道,“暮落干员将作为第四名成员,加入这次搜索任务。” 红豆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我则感到一丝疑惑。暮落的档案我只粗略看过,只知道他有些不愿提及的过去,作战能力评级也并非一线突击类型。他为何会加入这个明显带有风险和未知色彩的任务? 暮落走了进来,轻轻带上门。他没有找地方坐下,只是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仿佛随时准备离开,或者……逃离。舱室内的气氛因为他而变得有些微妙地凝滞。 泥岩看向他,铠甲下的目光平静:“暮落干员,关于你加入任务的原因,以及你可能掌握的、与傀影干员或目标地点相关的信息,请向队友说明一下吧。这对之后的协同行动很重要。” 暮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擦得锃亮却略显拘谨的靴尖,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并非对抗,而像是一个溺水者在拼命凝聚最后一丝浮出水面的勇气。红豆抱着胳膊,耐心等待着。我也屏住了呼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我们身后的金属墙壁上,仿佛能穿透它,看到某些极其遥远又极其恐怖的景象。 “我……认识傀影。”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的心猛地一沉。“或者说,我曾经认识……那个在加入剧团之前的他,以及……在剧团里的他。”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们是在同一天,被带到那个地方的。那时我还叫‘沉渊’。那里……我们称之为‘猩红剧团’。但那里生产的不是戏剧,是……别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滴着寒气。 “傀影……他不一样。他太有天赋了,对表演,对‘艺术’……有一种可怕的专注和领悟力。他很快就不再是学徒,他吸引了剧团里那些……‘老师’的注意。影子,刀舞,白英花……还有剧团长。”提到这些名字时,他的声音里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深刻的恐惧,“他们把他带走了,进行‘特别培养’。而我们这些剩下的,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他身上开始有一种气息,和那些‘老师’们一样的气息。” 暮落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有一个旧伤在隐隐作痛。 “我害怕了。我找不到出路,但我知道不能再待下去。后来,我抓住一个机会……逃了。用尽一切办法,抹掉‘沉渊’的一切,逃到天涯海角,最后躲进了罗德岛,成了‘暮落’。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过去就永远找不到我。” 他的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傀影来到罗德岛。我听到那个代号的时候,差点……心脏停跳。我躲在宿舍里,好多天不敢出门。我认定他是来杀我的。剧团不会允许叛逃者,而傀影……他已经是剧团最锋利的刀了,不是吗?清理门户,再合适不过。”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积压已久的恐惧在泄闸,“我等着,每一天都在等,等他在某个阴影里出现,用他们教他的那些‘艺术’的方式,带走我。” “但是……他没有。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我,或者说,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他只是待在自己的影子里,跟着那只叫克里斯汀的黑猫。我慢慢意识到,他可能……也逃出来了?或者,他身上发生了别的事?”暮落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看向我们,充满了痛苦与困惑,“直到这次他失踪,消息传来,他最后指向的地方是……‘克莱布拉松’。”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 他看向我们,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恐惧、决心、深深的哀伤,还有一丝恳求。 “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找到傀影,或者完成任务。更是因为……那个地方,和‘剧团’的过去有关……或许只有我们这些从里面逃出来的人,才能真正理解那里有多危险,才能真正……面对它。”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自私,把个人原因掺杂进任务。但我可以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我的法术和对‘剧团’一些手段的了解,或许能帮上忙。至少……让我去吧。我无法再继续躲在宿舍里,等着噩梦自己找上门了。” 他的话结束了。舱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嘶嘶声。红豆收起了之前随意的表情,眉头紧锁。泥岩铠甲下的身躯似乎也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 我看着他,这个名叫暮落的干员,此刻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微微佝偻。他不是战士的姿态,而是一个被往事追逐的逃亡者,终于决定转身面对追兵。他的理由充满了个人创伤的色彩,却奇异地与傀影那充满谜团的失踪、与那个被历史抹去的地名“克莱布拉松”紧密缠绕在一起,增添了更多沉重而不祥的质感。 剧团。高卢遗地。消失的干员。归来的逃亡者。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维多利亚中部那片被遗忘的丘陵,那片名叫克莱布拉松的空白之地。 泥岩最终点了点头,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的理由,我了解了。博士和阿米娅批准你的加入,也自有考量。欢迎加入小队,暮落干员。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个团队。目标:寻找傀影,查明克莱布拉松的情况。同时,”她厚重的面罩转向我们每一个人,声音沉凝,“确保每个人,都能安全回来。” 会议结束了。我们各自离开,为明天的出发做最后准备。走在回舱室的路上,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暮落的话,还有泥岩那句“安全回来”。 窗外,罗德岛正航行在无垠的夜色中,舰体下方的云层厚重,偶尔有遥远的闪电无声地照亮天际。 我知道,我们正在主动航向一片弥漫在历史和疯狂迷雾中的海域。而彼岸有什么,无人知晓。 寻人,或许最终会变成一场闯入噩梦深处的探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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