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歧路
雪从不怜悯失败者。
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站在蔓珠院最高的露台上,俯瞰着被永恒积雪覆盖的群山。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石栏,每一次触碰都震落些许冰晶。六年前,当他从维多利亚回到这片土地时,这里的空气还弥漫着陈腐的檀香与盲目的虔诚。如今,风中多了别的东西——铁锈味、煤烟味,还有恐惧的甜腥。
“保护蔓珠院。”他低声重复这个词组,嘴角勾起冰刃般的弧度。
雅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这位侍奉圣女的侍女长有着沃尔珀族特有的尖耳,此刻正微微颤动。她望着恩希欧迪斯宽厚的背影,这个披着银狼皮毛镶边的黑色大氅的菲林族男人,肩头落雪未化。在谢拉格,菲林族并不多见,他们的祖先来自南方温暖平原,却在这冰封之地扎根了三个世纪。
“真是好一个‘保护’蔓珠院呢。”雅儿的声音很轻,像雪片落在冰面,“这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控制这里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头。风卷起他深褐色的发梢,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是十三岁时在圣山攀岩留下的纪念。他总是追逐险峰,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权力的。
“台面上看,他已经赢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博士走上露台,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总是戴着那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厚重的防护服外披着谢拉格式的毛皮斗篷。无人知晓面具下的容貌,甚至在谢拉格的流言中,有人称这位“无面者”为“从冰原归来的幽灵”。
雅儿转身,微微躬身。“博士。您说得对,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谢拉格的人民无法想象离开神的生活。”博士走到栏杆旁,与恩希欧迪斯并肩站立,两个身影在暴雪前夕的灰暗天光中构成奇异的画面,“恩希欧迪斯知道没有神该怎么生活。这不是耶拉冈德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雅儿沉默片刻。她想起圣女恩雅跪在神像前祈祷的背影,想起蔓珠院长老们诵读经文时空洞的眼神,想起集市上那些一边买卖着维多利亚舶来品、一边向圣山方向合十祷告的商人。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他绝对无法战胜谢拉格人对耶拉冈德的信仰。”雅儿轻声说,“大长老,菈塔托丝,阿克托斯,甚至我……都这么想。他确实知道如何在神的注视之外生活。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博士的肩膀,望向圣山最高处终年不散的云雾。
“离开神,是不是一定意味着要没有神?”这句话像自言自语,又像某种试探。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平静无波:“一个人选择旁观可以有无数种理由。”
雅儿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就好像你选择插手也可以有无数种理由一样,是吗?”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谢谢你,博士。我会坚持我的选择,希望你也一样。”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沉重而规律。Sharp出现在露台入口,这位乌萨斯族壮汉左脸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他抖落肩上的积雪,露出被寒霜覆盖的眉梢。
“博士,工作完成了。”Sharp的声音低沉如滚石,“他们人呢?我留不住谢拉格的二位家主。菈塔托丝让我替她向你道谢,不过她似乎有自己的打算,返回了自己的领地。阿克托斯正在赶回本家,他看起来要集结兵力和恩希欧迪斯决一死战。”
极光·洛拉跟在Sharp身后走进来。这位年轻的谢拉格女孩三年前因矿石病离开家乡,如今作为罗德岛干员归来。她的源石结晶从右颈蔓延至锁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诡异的蓝光。在谢拉格,感染者被视为“被耶拉冈德遗弃之人”。
“博士,”极光的声音带着不安,“让他们回到自己的领地,真的能够避免伤亡吗?”
博士转向他们,面具的镜片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只有他们两个能管住自己家族的人。目前为止的发展,已经是损失最小的办法了。”
Sharp点头接话:“博士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如果在这里被抓住,那么,很有可能因为群情激愤而直接被处死。即使没有,也必然会直接遭到审判。”
雅儿拢了拢衣袖,插话道:“虽然他们两人此时被打成了叛徒,但两家,尤其是佩尔罗契家,手下的死忠是不会轻易相信的。到那时候,他们擅自挑起争端也好,起内讧也好,谢拉格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
“但对恩希欧迪斯来说,”Sharp补充,目光扫过露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恩希欧迪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不管怎样,他都已经站住了大义。对他来说,哪怕会在最初出现混乱,甚至过程中出现相当伤亡,局势最终也是可以收拾的。”
极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侧的源石结晶。她想起哥哥,想起那些在工厂区举起武器的工人,想起雪地上迅速被新雪掩埋的血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想,”博士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不会完全坐视不管。”
Sharp赞同:“是的,恩希欧迪斯苦心营造如今的局面,说明他不是一个完全不在乎民众的人。我在喀兰贸易‘做客’的时候,对他的做派也有所耳闻,员工们对他的评价普遍是有远见。如今他选择在明面上直接起事,可以猜想,这种风险极大的下策已经是他手里的最佳选项了。”
“希瓦艾什家过去与布朗陶家交往比较密切,”雅儿分析道,手指在栏杆上画着无形的图案,“其中必然安插了不少棋子,这些棋子应该能够起到抑制混乱的作用。重点依然还是佩尔罗契家,他们的装备和军事素养虽然落后,但规模依然不容小觑。而且,希瓦艾什家与他们家关系向来不好。”
Sharp看向博士:“所以我并不是不能理解博士协助他们两人的做法。只有家主在,一个家族才能拧成一股绳,而这样,只要能够影响家主,就足够博士做一些宏观上的规划。不过,博士,我想应该不用我提醒的是——谢拉格地势复杂,交通不便,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博士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圣山的方向。
“先见一见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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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陶家的马车在暴雪中艰难前行。菈塔托丝·布朗陶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睛。她能感觉到马车每一次颠簸,每一次车轮碾过冰隙的颤动。这些道路是恩希欧迪斯引进维多利亚技术修建的,用的是哥伦比亚产的蒸汽压路机和雷姆必拓的测绘仪器。他曾说,道路是国家的血脉。
现在,这些血脉正将毒液输向布朗陶家的心脏。
马车突然停了。菈塔托丝睁开眼睛,手无声地滑向藏在皮袄下的短刀——一把瓦伊凡工匠打造的猎刀,刀柄镶嵌着布朗陶家的雪狐徽记。车帘被掀开,不是预定的车夫,而是一张熟悉的脸:奥列格,布朗陶家分管北部牧场的管家,一个她曾亲手提拔的沃尔珀族人。
“夫人,”奥列格的笑容过于灿烂,“请换乘另一辆车。这辆车的轴承出了问题,继续行驶会有危险。”
菈塔托丝看着奥列格的眼睛,在那双褐色的瞳孔深处,她看到了闪烁的贪婪。恩希欧迪斯开出了什么价码?金钱?土地?还是未来新政权中的一席之地?
她缓缓下车,靴子陷入半尺深的积雪。“奥列格,你还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管家愣了一下。“在、在圣猎中,被雪崩……”
“不。”菈塔托丝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他发现了老卢卡与佩尔罗契家前任家主的秘密交易——关于希瓦艾什夫妇的‘意外’。三天后,他就在一次普通的巡逻中‘失足’坠崖。”
奥列格脸色煞白。菈塔托丝的手突然动了,短刀从皮袄下滑出,刀尖抵在管家喉结下方。与此同时,从道路两侧的雪堆中跃出六个人,全都穿着布朗陶家的服饰,却手持希瓦艾什家卫队的制式弯刀。
刀光闪过时几乎没有声音。奥列格捂着喉咙倒下,鲜血在雪地上绽放出猩红的花。另外六人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从马车底部突袭的菈塔托丝亲卫解决——这些人是她从牧人中挑选的孤儿,从小接受最严苛的训练,忠诚只属于她一人。
休露丝·布朗陶赶到时,雪地已经被染红。这位布朗陶家的二小姐跳下马背,厚实的皮袍下摆沾满雪泥。她与姐姐一样是沃尔珀族,但继承了母亲的金发,在谢拉格人中显得格外醒目。
“菈塔托丝!你——”休露丝看到满地尸体,话语卡在喉咙里。
“上车。”菈塔托丝擦净短刀,头也不回地走向备用马车,“如果你还想见到尤卡坦的话。”
尤卡坦·布朗陶,休露丝的丈夫,一个温和的学者型人物,在大典上被恩希欧迪斯以“涉嫌参与阴谋”的名义扣押。菈塔托丝知道,这是人质,也是诱饵。
马车再次启程时,休露丝终于忍不住:“我们要去哪里?不回领地吗?”
“领地?”菈塔托丝苦笑,“那里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恩希欧迪斯的眼线。奥列格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尤卡坦怎么办?还有我的人——”
“会救的。”菈塔托丝望向窗外飞掠的雪景,“但不是用布朗陶家家主的身份去救。”
休露丝攥紧了拳头。“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就不能少讽刺我两句?”她的声音颤抖着,“现在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菈塔托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妹妹焦急的脸,突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七岁的休露丝冲进老卢卡的书房,挺着小小的胸膛说:“爷爷别骂姐姐!我来当家主!要骂就骂我!”
那时菈塔托丝十四岁,已经明白自己将终生背负布朗陶这个姓氏的重量。
“多少人?”菈塔托丝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是啊,还有多少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休露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一件多大的事?”
休露丝僵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我……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菈塔托丝闭上眼睛。
“我也没有办法!”休露丝突然爆发,眼泪夺眶而出,“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我也能为布朗陶家做点什么!我只是想帮你……!”
马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和呼啸的风声。
菈塔托丝没有睁眼。她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小小的休露丝拉着她的衣角,眼睛哭得红肿:“姐姐,姐姐!爷爷怎么又骂你了?你明明做得已经很好了!”然后是稚嫩而认真的承诺:“那、那我来当家主!我去求求爷爷,让爷爷别骂你了,我来当家主!”
那时她摸着妹妹的头,心想:不,露丝,你永远不要当这个家主。去爱,去笑,去活得像个人。
“哈、哈哈……”菈塔托丝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疲惫。
休露丝抹掉眼泪,瞪着她:“干嘛?!你这个臭女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笑话我啊?!”
“哈哈哈、唉……哈哈……”菈塔托丝笑得弯下腰,肩膀颤抖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露丝,我的傻妹妹啊……)
等笑声止息,菈塔托丝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行了,我得考虑考虑今后怎么行动,你也先去忙你的事吧。对了,回家的路上小心一点,可不要在半路上被抓了。”
休露丝愣了:“你什么意思,你不回领地?”
“阿克托斯这个时候恐怕还没回到他的本家。”菈塔托丝望向北方,那里是佩尔罗契家的方向,“等他屁股坐稳了,多半就要和恩希欧迪斯打起来了。在那之前,我要做点什么。”
“你别乱来啊!”休露丝抓住她的手臂,“你别忘了,尤卡坦他们还在恩希欧迪斯手上!还有……还有你自己,万一出了什么事,布朗陶家可就是我说了算了,你、你可别忘了!”
菈塔托丝看着妹妹焦急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荒谬。这个总是被她保护、总是被她训斥的妹妹,此刻却在担心她的安危。
“布朗陶家……可能会轮到休露丝说了算啊……”她喃喃道,随后摇了摇头,“或许这样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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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尔罗契家的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如一条垂死的巨蟒。阿克托斯·佩尔罗契骑在战熊上,这头名叫“山吼”的巨兽是他父亲留下的,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谢拉格,只有佩尔罗契家族还保持着驯养战熊的传统。
“快看,是阿克托斯老爷的队伍……”路边有领民窃窃私语。
“听说大典上,老爷给大长老下毒……”
古罗·佩尔罗契——这位脸上新增了一道从眉骨到嘴角伤疤的将军——怒吼一声:“都给我闭嘴!好好想想,老爷怎么可能是那种毒害别人的人!”
领民们吓得后退,但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行了,古罗。”阿克托斯的声音疲惫而沉重,“冲老百姓撒气,你也不嫌丢人。”
“可是老爷……!”
“不管是不是恩希欧迪斯陷害的,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说什么都是虚的。”阿克托斯握紧胸前佩戴的圣徽——一块刻有雪山图案的黑曜石,“哼,恩希欧迪斯他确实有几分本领,但你知道他犯下的最大错误是什么吗?”
古罗茫然。
“那就是没有让我死在大典上。”阿克托斯的眼中燃起火焰,“等我们回到本家,召集手下的人,再回去和他大战一场。让他恩希欧迪斯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队伍刚进入鹰喙隘口——这是佩尔罗契领地最险要的关隘,两侧悬崖如巨鹰张开的喙——前方突然亮起火把。数十支火把将狭窄的山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一个女人站在路中央,她没穿铠甲,只着一身深蓝色猎装,腰间佩剑。
瓦莱丝。
阿克托斯感觉胸口被重锤击中。这个卡普里尼族女人是他从雪堆里捡回来的孤儿,是他亲手培养的将军。
“我佩尔罗契家待你不薄,”阿克托斯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压抑的痛苦,“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瓦莱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剑。她身后的战士们——全都是阿克托斯熟悉的面孔——也举起了武器。那些武器不再是传统的斧矛,而是希瓦艾什家制式的弯刀和弩箭。
“待我不薄……”瓦莱丝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那笑容比雪还冷,“老爷,即便到了现在,你也还是没有想起来吗?”
阿克托斯皱眉。
瓦莱丝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布片,上面染着深褐色的污渍。“这是当年我父亲喝药时用的围兜。您还记得吗?他受伤后,您亲自喂他喝下大长老送来的‘灵药’。您说:‘别害怕,瓦莱丝。只要喝下大长老的灵药驱了邪气,你爹爹就会好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记忆如冰锥刺入脑海。阿克托斯想起来了:二十年前,圣猎归来的瓦莱丝父亲浑身是伤,大长老送来“灵药”。年轻的阿克托斯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喂进昏迷部下的嘴里。三天后,男人死了,嘴角流出绿色的泡沫。大长老叹息:“邪秽已深入骨髓,耶拉冈德带走了他。”
“为什么父亲没醒过来?”当时年仅六岁的瓦莱丝哭着问,“父亲的嘴角这些绿色的……”
“大长老喝的酒,难道?!”阿克托斯猛地瞪大眼睛。
“是。”瓦莱丝收起布片,“当年在大长老探访父亲之后,他带来的那瓶灵药弄丢了,你还记得这件事吗?抱歉了,老爷。我原本也只是将信将疑,直到大典上,大长老倒下的那一刻……”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阿克托斯从战熊背上滑下,脚步踉跄。“我……我阿克托斯竟亲手把我器重的将领……”
“老爷,我不怨你,这不是你的错。”瓦莱丝摇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谢拉格或许真的需要迎来一些改变了,还请你不要阻拦。哪怕是为了不要再有更多,忠于谢拉格的战士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这时,悬崖上传来一声长啸。
Sharp从二十米高的崖顶跃下,乌萨斯长刀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如陨石般砸入瓦莱丝的队伍中央,落地瞬间横斩,三把弯刀应声而断。
“走!”Sharp对阿克托斯吼道。
瓦莱丝冲向Sharp,两人的刀剑第一次碰撞,火星四溅。她震惊地发现,这个乌萨斯男人的力量竟然不输于战熊。而更可怕的是他的技巧——那不是谢拉格的山地战法,也不是维多利亚的骑士剑术,而是乌萨斯边境战场上磨炼出的杀人技。
(早知道该让煌一起来。)Sharp在格挡的间隙想道,(擅长正面战斗的精英干员里,只有她在立体山地环境里的机动性最好。列车网络停运后,谢拉格的交通实在是太不便利了。)
但他没有时间抱怨。刀光再起。
阿克托斯在古罗的掩护下后撤。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看到瓦莱丝与Sharp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看到悬崖上还有更多黑影在移动——那是罗德岛的干员们在提供掩护射击。
“博士……”阿克托斯喃喃道。
这个无面者又一次算准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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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瓦艾什大宅的地下室如今被改造成临时牢房。诺希斯·埃德怀斯坐在唯一一张木椅上,盯着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水珠慢慢积聚,颤抖,最终坠落。如此重复,永无止境。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诺希斯没有回头,直到牢门打开,恩希欧迪斯走进来,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
“菈塔托丝看起来已经倒向大长老了。”恩希欧迪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油灯噼啪作响。
“你我都知道,迟早的事。”诺希斯终于转过头,灰色的眼瞳在灯光下如同两枚冷冽的硬币,“他们不可能相信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叫谢拉格的国家。就算是公司里那些人,大多也认为自己是在为喀兰贸易这家公司服务。”
恩希欧迪斯沉默片刻。“直接发动战争永远是迫不得已之计。”
“你只是顾虑太多。”诺希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是维多利亚摩斯电码的节奏——他们在留学期间发明的小游戏,“把另外两家直接摧毁然后重建,远比你现在考虑的这些‘体面’做法要轻松。”
“谢拉格不会真心接受只使用暴力手段夺权的我。”
“既然如此,”诺希斯直视挚友的眼睛,“那就由我来吧。”
恩希欧迪斯抬眼:“由你来什么?”
“别装傻了,恩希欧迪斯。”诺希斯靠回椅背,“你不会没有考虑过。由我这个罪人之子,喀兰贸易里的恶人来再做一次叛徒,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事了。”
昏暗的牢房里,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
“我是你的合作伙伴。”诺希斯的声音很平静,“即使你不同意,我也会这么去做。倒不如说,如果你不同意,那再好不过,我们演的戏能更加逼真。这个谢拉格本就容不下我,我也不在乎它愿不愿意容下我。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不在乎。”
恩希欧迪斯长久地注视着他。记忆中,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离别的车站说:“我会回来的。”二十二岁的诺希斯在维多利亚的图书馆说:“来帮我。”现在,三十一岁的诺希斯说:“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
“你在想什么?”恩希欧迪斯问。
“我在想,你其实和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不同。”诺希斯难得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完美主义,自负。你总是想要获得最完美的结果,而且总是相信自己真的能够获得。”
“最完美的结果,应当是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没有阻拦在我们面前。”恩希欧迪斯承认,“大长老也接受了谢拉格将要发生的变化,随后一切就自然地过渡到了我们想要的阶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完美的结果,你也清楚,这最多只能说是完美的臆想。”诺希斯摇头,“他们看不到你我看到的东西,那就不要指望他们有和你我相同的想法。”
“但你我的想法也不尽相同。”
诺希斯哼了一声:“我说过,恩希欧迪斯,我不是你的棋子,也不是你的部下。我有我的判断,而我们的判断里也有足够多的重合之处。还是说,现在,你要假戏真做,先来讨了我这个逆?”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伸出手。
诺希斯看着那只手——宽厚、有力,指节处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也有处理文书磨出的薄茧。这是执剑的手,也是执笔的手;是推开变革之门的手,也是将挚友推入深渊的手。
他沉默片刻,终于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昏暗的牢房里紧紧相握,一如二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我只庆幸你是我的挚友。”恩希欧迪斯说。
诺希斯垂下眼睛。“我说过,只是多背一些骂名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牢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锏。这位前卡西米尔骑士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对暗金色的锏——那是她的标志性武器,据说曾在卡西米尔骑士锦标赛上打断过对手的符文大剑。
“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锏靠在门框上,目光在诺希斯脸上停留片刻,“我很好奇,你在大典上那几下,是认真的?”
诺希斯抬眼:“是又如何?”
“那你可能要抽点时间复健了。”锏的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和过去差了点意思。”
“不劳费心。”
“印象里,你勉强能算我半个对手,我还是要费心一下,免得生活太没乐趣。”锏顿了顿,“术师只是我的副职。如果你更强一点,也可以演得更逼真一点。”
诺希斯没有接话。
锏却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不过,我还没见过你慷慨激昂的样子。演得不错。”她转身准备离开,又补了一句,“虽然你没有在演戏。”
牢门关上。诺希斯独自坐在油灯旁,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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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希欧迪斯将指挥权正式移交给诺希斯时,角峰和魏斯都在场。角峰——这位希瓦艾什家的老臣,有着乌萨斯族特有的高大身躯和虬结肌肉——向诺希斯郑重行礼。
“诺希斯,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魏斯——恩希欧迪斯的秘书,一个总是面带微笑的菲林族青年——则显得更加感慨:“在下也没想到,你居然是装的……”
“客套话就免了。”诺希斯打断他们,揉了揉太阳穴,“啧,我还以为我终于能清净一段时间。我的研究已经停滞很久了,至少被关在这里,我还能多看几本书。”
恩希欧迪斯披上外出用的大氅:“你是我的合作者,这是我们共同的事业,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做研究。”
“那前提也是你能平安归来。”诺希斯说。
锏在门口催促:“该出发了,恩希欧迪斯。”
“那就交给你了,诺希斯。”恩希欧迪斯最后看了挚友一眼,转身离去。
诺希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这才转向魏斯:“莫希在哪里?”
“莫希被软禁在别的房间,我可以带路。”魏斯回答,“老爷说,最好由你亲自告诉她。”
诺希斯沉默点头。
莫希被关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条件比牢房好得多。诺希斯进去时,她正坐在床边,盯着手中一把匕首——那是他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莫希抬起头,那双依特拉族特有的琥珀色眼瞳里满是血丝。
她从靴子里抽出另一把更小的匕首,轻轻抚摸。这是她秘藏的武器,也曾是诺希斯实验之余为她制作的礼物。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眼中阴晴不定。
“别做蠢事,莫希。”诺希斯说。
莫希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诺希斯,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您看起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我没事。”诺希斯在床边坐下,“倒是你,这次辛苦你了。”
“我……曾经承诺过。”莫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只要是诺希斯大人的吩咐,莫希在所不辞……”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盯着手中的匕首。
“看你的表情,你应该对这次的事情已经有所猜测了。”诺希斯说,“这一切,本身就是我与恩希欧迪斯谋划好的。”
莫希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诺希斯看到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
“果然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山崖下被等在那里的希瓦艾什家的魏斯救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场局,那我在其中,到底是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看到您出现在这里,我终于能够确定了……”
诺希斯看着这个三年前在维多利亚被他救下的女孩。那时她浑身是伤,蜷缩在贫民窟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得像已经死去。他给了她食物、住处、训练,也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效忠于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抱歉。”诺希斯说。
莫希猛地抬头:“您永远不用对我道歉。”
“莫希,你有你的坚持。我能理解,但我也会自己判断该说的话。”诺希斯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和恩希欧迪斯产生分歧,然后我离开喀兰贸易,和菈塔托丝接触,从一开始就是我们的计划。这个计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没有告诉你。”
莫希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与恩希欧迪斯都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冒险。”诺希斯继续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疲惫,“我必须确保所有的细节都可控,所有行动都万无一失。这不是我平常的实验……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因此而令你感到不快,那么我必须向你道歉。”
“不是的……不、不该是这样。”莫希摇头,眼泪滴在手背上,“不论您想做什么,您有什么样的计划,我都会……我都会帮您啊。为什么不信我……您明明是可以信任我的……”
诺希斯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女孩,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不,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个选择。他选择了效率,选择了计划的完美,选择了将所有人都当作可以计算的变量,包括这个将他视作唯一的女孩。
“莫希,”他终于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我希望你能明白。正因我完全信任你,这最重要的一环,我才敢在这样的状态下将之交到你手上。我相信你。作为我最出色的部下,一定能完美契合我的计划。”
莫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逐渐变得迷茫。
“别多想了,这次你做得不错,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让自己放松一点。”诺希斯站起身,“接下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转身走向门口。
“看来你现在没有交谈的兴致。之后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莫希坐在床边,一动不动。手中的匕首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许久,她喃喃自语,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相信我……?说信任我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她低下头,看着匕首上埃德怀斯家的鹰徽。
“诺希斯大人……这次,我还能信任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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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怀斯旧宅坐落在鹰喙隘口以北的山脊上,是一座三层石砌建筑。老卢卡·布朗陶六十年前建造它时,宣称这是“献给耶拉冈德的观星台”。
菈塔托丝坐在二楼客厅的壁炉前,炉火熊熊,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她手中端着一杯热瘤奶,这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饮品,如今尝起来只有苦涩。
窗外,暴雪愈演愈烈。她能看见远处山道上移动的火把,那是恩希欧迪斯的队伍。他只带了一名护卫。
楼梯传来脚步声。恩希欧迪斯出现在门口时,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他脱下大氅递给身后的锏,后者接过,退到走廊,但门开着。
“这栋楼不错。”恩希欧迪斯环视客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过去是埃德怀斯家的领地。”
“是啊。”菈塔托丝没有起身,“埃德怀斯家世代为谢拉格保管卷宗典籍,和三大家族的关系都不差。爷爷过去差人在这里建了这栋楼,作为我们家的别院。”
“听说老卢卡生前最爱建筑设计,从这间屋子的水平来看,恐怕连维多利亚有名的设计师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菈塔托丝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哈哈哈,就算被你承认,他老人家大概也高兴不起来吧。不过,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当初的设计图给你看看。”
“我会考虑。”
恩希欧迪斯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乌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套手工烧制的陶杯——布朗陶家陶坊的作品,每个杯底都有雪狐印记。
“菈塔托丝,你知道我们现在这样坐着聊天,让我想起了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
“七年前。”恩希欧迪斯说,“你刚从维多利亚返回谢拉格,带回了许多东西,把你的领地发展了起来。然后,你想要为希瓦艾什家争取回三族议会上的地位,也想要彻底打开国门,于是找到了我。”
菈塔托丝喝了一口瘤奶,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那确实是一段好时光,希瓦艾什家与布朗陶家合作,喀兰贸易代表谢拉格开始对外贸易。资金、技术、人才,源源不断地来到谢拉格,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你主动结束了这样的好时光。”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菈塔托丝,我曾以为,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
“你也令我失望,恩希欧迪斯。”菈塔托丝放下杯子,“那是你的好时光,不是我的,也不是阿克托斯的,更不是谢拉格的。到最后,只有你们喀兰贸易过上了好日子,其他人都没有,这算什么好时光?”
她顿了顿,苦笑:“不过,说这些都已经迟了,胜负已定,我是失败者。败者没有高谈阔论的权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失败者会自称失败者,菈塔托丝。”恩希欧迪斯注视着她,“说吧,关于我父母的死,你究竟知道什么?”
菈塔托丝迎上他的目光。“恩希欧迪斯,在你看来,你的父母是不是被我爷爷和阿克托斯他父亲联手所害?”
恩希欧迪斯没有立刻回答。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阴影深深。
“从当时调查的结果来看,我的父母是死于诺希斯父母故意为之的列车意外事故。”他缓缓说道,“但我并不相信。而当时,三族议会上,老卢卡和阿克托斯的父亲也如同今天的局面一样,在反对着我父母主导的工业化。我很难相信其中没有联系。”
菈塔托丝点了点头。“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真相是,你的父母确实死于列车意外事故,只是,被我爷爷栽赃给了埃德怀斯一家。”
她看到恩希欧迪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菈塔托丝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爷爷他老人家呢,早就已经打算暗杀你的父母了。这栋楼,本来是预备等到你的父母来赴约的时候,将他们两个烧死在里面的。只是,他们还没到,就在路上遇难了。于是,这栋过去为他们预留的楼,也就闲置了下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对了,爷爷的计划得到了阿克托斯他爹的默许。而你也知道,在你父母死后几年,阿克托斯他爹就把家主的位置传给了阿克托斯,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现在谁也不知道他死没死。”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号。
“你应当不是来向我炫耀的,菈塔托丝。”他终于开口。
“我只是没想到,”菈塔托丝的手缓缓移向椅子扶手,“一直以来,爷爷搞的东西,我碰都不想碰。结果如今,他曾经用来想要谋杀你父母的房子,却被我用来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手按在扶手上,轻轻一扭。
机关启动的声音从墙壁里传来,低沉的轰鸣如同巨兽苏醒。天花板上的暗格打开,黑色的粘稠液体开始滴落,落在壁炉里,火焰猛然窜高,变成诡异的蓝绿色。
“一起死吧,”菈塔托丝微笑,那笑容美丽而疯狂,“这是布朗陶家最后的礼物。既然你那么想燃烧一切,就从我们开始。”
火焰迅速蔓延。猛火油遇火即燃,温度在几秒钟内飙升到常人无法忍受的程度。菈塔托丝感到热浪舔舐皮肤,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恩希欧迪斯。
那个男人也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逐渐变成火海,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但还有一种奇怪的……理解。
走廊传来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重物被暴力破开的声音。一道黑影冲进火海,是锏。她没穿任何防护,只凭一对双锏在身前旋转,竟然将火焰短暂逼退。
“走!”锏抓住恩希欧迪斯的胳膊。
但恩希欧迪斯甩开了她的手。“带她一起。”
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转身冲向菈塔托丝,后者试图反抗,但锏的速度太快,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她颈侧。菈塔托丝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然后是坠落——从二楼窗户跳出去的失重感。
雪地的冰冷让她短暂清醒。她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雪堆里,远处,那栋旧宅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恩希欧迪斯站在她身边,他的侧脸被火光映红。
人群从山道上涌来,有布朗陶家的领民,也有希瓦艾什家的支持者。他们看着燃烧的宅邸,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菈塔托丝,看着站立着的恩希欧迪斯,窃窃私语汇成嘈杂的声浪。
然后,恩希欧迪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蹲下身,轻轻披在菈塔托丝肩上。
“恩希欧迪斯老爷!”一个贵族模样的人冲过来,“您没事吧?这个叛徒竟然——”
“退下。”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站起身,没有再看菈塔托丝一眼,走向等待的马车。
人群炸开了锅。“宽恕”“仁慈”“耶拉冈德显灵”……菈塔托丝躺在雪地里,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布朗陶家的领民们,此刻眼中只有对恩希欧迪斯的崇拜。
休露丝尖叫着冲过来,抱住姐姐:“菈塔托丝!你要干嘛,快出来啊菈塔托丝!臭女人……混账……这门怎么砍都砍不开啊!菈塔托丝!菈塔、菈塔托丝——姐姐!!”
她哭喊着,用随身的小刀徒劳地劈砍着建筑的墙壁。
锏站在一旁,看着燃烧的宅邸,又看看绝望的休露丝,忽然开口:“同归于尽吗……原来如此,这一招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休露丝猛地转身,泪眼模糊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什么人?!”
“嗯?你是……菈塔托丝的妹妹。”锏认出了她。
休露丝带来的布朗陶家护卫紧张地举起武器。
“你们要拦我?”锏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询问天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等!谁让你们动的,都给我慢着!”休露丝喝止手下,转向锏,“别说废话了,我问你,你有没有办法对付这扇门?!”
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燃烧的建筑。“这是你家的东西。真不拦我?”
“拦你个头!快点啊!”
锏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呵。”
她走近建筑,抽出腰间的双锏。墙体在她的攻击下如同豆腐般碎裂,巨大的石板轰然倒地。锏皱了皱眉——早知道,就不该听恩希欧迪斯说什么太招摇了,把惯用的武器丢进了仓库。用剑来做这种事,确实麻烦了些。
她冲进火海,很快带着昏迷的菈塔托丝和恩希欧迪斯冲出。
休露丝扑到姐姐身边:“菈塔托丝,你醒了!”
菈塔托丝艰难地睁开眼,咳嗽着:“我……我没死?!”
“有锏在,你不会死。”恩希欧迪斯站在一旁,拍打着身上的灰烬。
“我布朗陶家引以为豪的机关房居然都没有拦住你吗。”菈塔托丝苦笑。
锏甩了甩双锏上沾着的灰烬:“墙虽然不是问题,但是找到你们的房间还挺麻烦的。”
菈塔托丝看着恩希欧迪斯:“为什么救我?”
“我是来接受布朗陶家的投降的,而不是来给布朗陶家的家主收尸的。”
“那只是我把你骗过来的筹码,”菈塔托丝挣扎着坐起来,“既然我活了下来,布朗陶家可不会任你拿捏。”
然而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变了调。领民们指着菈塔托丝,眼中满是厌恶:“一定是菈塔托丝陷害您的吧!我呸!”“别管菈塔托丝了,快,找件大衣过来。”
一名贵族激动地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恭敬地走到恩希欧迪斯身边:“我的,恩希欧迪斯老爷,披我的大衣吧!”
恩希欧迪斯却接过大衣,走到瘫坐在地上的菈塔托丝身边,为她披上。然后,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站起身,走向路旁正在等待他的座驾。
人群沸腾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居然不仅没有抓捕菈塔托丝,还为她披上了大衣……这位大人的心胸实在是太宽广了!”
更有人低语:“喂,我们要不要在这里把菈塔托丝给……”“恩希欧迪斯老爷才放过她,不太好吧?”“你懂什么,这是恩希欧迪斯老爷送给我们的功劳啊!”
休露丝护在姐姐身前,怒视人群:“走,都给我走远点!”
菈塔托丝拉住了她。“跑?跑去哪里?”她的声音疲惫至极,“看看这些人,他们是我们布朗陶家的领民。看到他们的眼神你还不明白吗?我彻底输了。”
就在这时,Sharp分开人群走来。
“看来我来晚了一步。”Sharp停在菈塔托丝面前。
菈塔托丝抬起头,认出了这个乌萨斯人。“你是……那时候帮了我和阿克托斯的人。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不,博士派我来请你过去聊一聊。”
菈塔托丝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大衣上,逐渐堆积。她看着那些曾经宣誓效忠的领民,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敌意,看着休露丝焦急的脸,终于点了点头。
“算了……都这样了,过去看看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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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珠院最深处的房间里,恩雅·希瓦艾什站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神泪石”。这枚从圣山矿脉深处开采出的奇异矿石,此刻黯淡无光。
门外传来长老们焦急的议论声。
“唉!那些‘山雪鬼’果然不让我们离开!”
“怎么样?”
“说什么恩希欧迪斯说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要我们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
“你看,我就说,他恩希欧迪斯就是要将我们关在这里!”
恩雅收起神泪石,整理了一下圣女的白色礼袍,推门走出。
长老们看到她,立刻安静下来。
“耶拉冈德是否想要如今的境况不好说,”恩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是祂若看到你们这副样子,想必会感到痛心。”
“圣、圣女大人!”长老们慌忙行礼,“我们……我们只是在担忧……”
“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事?”
“大长老的情况……还有如今三大家族的状况……”
恩雅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长老的脸。“刚才我问过医生,大长老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他掌管蔓珠院这么多年,想必耶拉冈德也会保佑他。我相信,大长老一定会好起来的。在这期间,院内无论大小事项一切由我代为决断。”
长老们面面相觑。一位年长的长老犹豫道:“这……”
雅儿站在恩雅身后,适时开口:“圣女大人本就要在戴冠仪式上成为这谢拉格的管理者,大长老也早有让圣女大人接班的意思,现在情况特殊,有何不可?还是说,各位长老有更好的主意?”
长老们沉默了。他们看着恩雅——这个二十三岁的圣女,此刻站在走廊里,银发如瀑,翠绿的眼瞳中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光芒。若是圣猎中的圣女,其存在只让人觉得耀眼夺目。如今的圣女,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气势,一股无法违抗的气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全凭圣女大人安排。”最终,最年长的长老低下头。
其他长老纷纷附和。
恩雅点了点头。“都下去吧。”
长老们散去后,恩雅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恩雅,刚才很威风哦。”雅儿微笑道。
“真的吗?”
“真的,我还以为你从大典回来后,会很失望呢。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恩雅的笑容淡去。“不……我确实很失望。”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大长老的卧室,“但是,上一次失望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那时的我,没有办法为自己争取任何东西。而这一次,我虽然很失望,但我知道,我已经拥有能够改变一些东西的力量了。”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不希望我只能失望了,我应该去做一些事情,让我自己不再失望。”
雅儿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恩雅,你真是长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永远是个孩子,”恩雅苦笑,“整天去思考这些东西太麻烦了……但你说得对,我长大了。”
就在这时,大长老的卧室门开了。一名修士急匆匆跑出来:“圣女大人!大长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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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老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他看到恩雅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信仰……”他喃喃道,咳嗽起来,“咳咳。”
恩雅快步走到床边:“您该好好休息。”
“不。”大长老抓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在恩雅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大典……怎么样了?老朽……只记得,审问布朗陶家的人的事了,在那之后,就记不得了。”
旁边的修士低声汇报了之后发生的一切。当听到戴冠仪式被中止时,大长老的手指收紧了。
“老朽要听的不是这个。”他打断修士,“戴冠仪式呢?圣女呢?还政呢?”
“仪式被中止了,恩希欧迪斯老爷宣布,在收服佩尔罗契家和布朗陶家后,重新举办仪式。”
大长老闭上眼睛,许久,才重新睁开。“恩希欧迪斯,咳咳。圣女呢?”
“圣女大人……此时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大长老转头看向恩雅。他的目光很复杂,有失望,有愤怒,但也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小家伙,第一次旁听三族议会的感觉如何?”大长老忽然说,声音嘶哑。
恩雅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刚被选为圣女候补,大长老带她去旁听三族议会。三位家主争论着各自家族的利益,对耶拉冈德的教义只字不提。
“大长老爷爷,我没想到,三族议会竟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当时的她如此回答。
“呵呵,聪明的孩子,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你。”大长老那时说,“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长老。”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恩雅握紧了大长老的手:“您……在蔓珠院多久了?”
旁边那位修士回答:“二十五年,大长老。”
“这二十五年,咳咳,你可觉得,这蔓珠院,这谢拉格有什么变化?”
修士犹豫了:“这……除了希瓦艾什家带来的一些东西,我觉得没有什么变化。”
“这片土地,千年以来都没有什么变化。”大长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像是回光返照,“未来,也不应当有所变化。”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恩雅和修士连忙扶他。
“老朽的身体,咳咳,老朽自己知道。”大长老喘息着,“老朽已经时日无多。但是,在走之前,老朽要告诉你一些事。”
他盯着恩雅,眼神锐利如刀。
“信仰是懒惰,是逃避,是颓废!信仰是安定,信仰是停滞!咳咳咳咳咳——”他剧烈咳嗽,咳出血来,却仍然紧紧抓住恩雅的手腕,“谢拉格历经千年,三大家族之间隔阂渐深,却无人能够否定信仰,信仰是谢拉格之所以是谢拉格的根基!信仰将谢拉格人统合在了一起,人们追求信仰,人们依赖信仰!谢拉格由此存在了千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人们渴望安定,人们渴望停滞!恩希欧迪斯以为他赢了,他没有,他不可能赢。他凭什么战胜谢拉格这千年以来凝聚而成的信仰!”
“老朽已经要不行了,但你还年轻,你是这蔓珠院的圣女,你也将成为这蔓珠院的大长老。去教会他,去战胜他,让他明白,信仰面前,他的那些动作不值一提!”
恩雅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老人,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狂热与绝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悯,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几乎被压抑的反抗。
她用力,一点一点掰开大长老抓住她的手。
“我不同意,大长老。”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人们依赖信仰,是因为他们渴望安定。我不这么认为。”
大长老瞪大眼睛。
“诚然,人一旦有所信仰,总会习惯性地依赖信仰。懒惰、逃避、颓废……您说的这些,我不否认。”恩雅站起身,俯视着床上的老人,“但这绝不是说,信仰意味着停滞。信仰就是信仰,信仰本身是没有属性的,信仰的内容是被赋予的。信仰向前走,信仰的人也会向前走。信仰停下,信仰的人也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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