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余烬与微光
特锦赛的硝烟尚未散尽,卡瓦莱利亚基的霓虹灯已急不可耐地重新吞噬了夜空。巨幅屏幕轮番播放着经过剪辑的比赛画面,解说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各家店铺的电视里泄漏出来,在街道上混杂成一片无意义的噪音。
“……特锦赛出现特殊情况——两位冠军共赴冠军墙,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冠军耀骑士——拒绝了来自骑士协会的颁奖,独自离开!”
“……这毫无疑问是一种亵渎。”
在呼啸守卫酒吧里,这些声音显得格外刺耳。这间由退役老兵经营的酒吧,曾是玛莉娅·临光躲避家族压力的避风港,如今成了风暴过后难得的平静角落——如果这种表面上的平静真的存在的话。
老弗趴在吧台边的长凳上,科瓦尔正将一块膏药狠狠拍在他后腰上。老骑士发出一阵压抑的痛呼。
“老家伙,不能打就不要强出头,”科瓦尔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疲惫,“交给玛莉娅和佐菲娅不就好了吗?”
“你有脸说我!?”老弗从牙缝里挤出反驳,但随即又因疼痛而缩紧身体,“啊——疼疼——”
光头马丁坐在吧台后,一块绒布在他手中缓慢地擦拭着一柄旧锤子。锤头早已磨得发亮,木柄上深深烙着手指的印记。他的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这个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这柄锤子陪他参加过三届骑士锦标赛,砸碎过十七面盾牌,最后在一次“合同纠纷”中被商业联合会下属的信贷公司收走抵押。三年前他攒够钱把它赎回来时,发现锤柄上多了一道裂痕——不知是保管不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那裂痕永远无法完全修复,就像卡西米尔某些被撕裂的东西一样。
科瓦尔瞥了他一眼:“干嘛老盯着那把锤子,马丁?一晚上的热身运动,让你怀念起过去了?”
马丁停下动作,抬头望向窗外。街道对面,一家体育用品店正在橱窗里展示最新款的耀骑士周边玩偶,那玩偶的笑容经过精密设计,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威严,符合一切市场调研得出的“受欢迎英雄形象标准”。就在两天前,同一个橱窗里展示的还是血骑士的周边。商业的转向总是比道德的选择更快。
“……有点吧。”马丁最终说,声音低沉,“也不知道临光家那边怎么样了……”
他低头继续擦拭锤子。裂缝在掌心的温度下仿佛在微微跳动,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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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临光宅邸高窗的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宅邸曾是卡西米尔最显赫的骑士家族之一的象征,如今却空荡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墙上的画像——历代征战骑士威严的肖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最大的那幅画像是斯尼茨·临光,玛嘉烈的祖父,最后一任被全体卡西米尔骑士公认的“大骑士长”。他死于三十七年前,死因官方记录是“突发性心肌梗死”,但民间流传着十七个不同版本的故事,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离奇——有说是乌萨斯下毒,有说是商业联合会早期的阴谋,甚至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理想杀死的。
玛莉娅·临光站在叔叔玛恩纳的书房门口,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她听见里面传来收拾物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这位天马少女在经历了绑架、战斗和姐姐的归来后,眼神中多了一些过去没有的东西:一种清醒的痛苦,一种知道自己无法再回到天真年代的认知。
“叔叔……要暂时离开大骑士领?”她终于推门进去,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不确定,尽管她已经不是孩子了。
玛恩纳·临光没有回头。他正将几本书——关于古代地理和边疆部落志的旧册——放进一个磨损的皮质旅行袋。他的动作精确而经济,没有多余的一丝颤动。这位前征战骑士,昔日的“金枪天马”,曾是最年轻的银枪天马指挥官候选人,在兄长西里尔失踪后以一己之力支撑家族,最终却在权力斗争中被迫离开监正会,成为一名为企业服务的“公司骑士”。如今他穿着朴素得像个小职员,只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的瞬间,会泄露出一闪而过的锐利,像深埋灰烬中的余烬。
“你们到底是姓临光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别总是待在佐菲娅家里,不成体统。”
玛莉娅想说什么,却看见姐姐玛嘉烈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耀骑士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但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眼神,让她在晨光中依然像一杆标枪。玛嘉烈·临光——这位曾被诬陷为感染者而流放,在荒野中磨砺三年,最终以非感染者身份归来却仍为感染者而战的传奇——此刻看起来异常平静,仿佛特锦赛的风暴只是一场必须经历的雨。
玛恩纳转过身,目光在侄女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温情,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玛嘉烈,”他说,“你真的决定留在卡西米尔?”
“是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你应该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玛恩纳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玛莉娅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别的什么,“你不会被理解。人们会说你虚伪,说你利用感染者的苦难为自己博取名声,说你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商业联合会会动用一切资源抹黑你,监正会那些老头子只会利用你作为对抗联合会的棋子,而普通人……普通人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投入下一场娱乐,下一个消费的狂欢。”
玛嘉烈微微颔首,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如同熔化的黄金:“当然,我一开始就知道。”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微小的时间的尘埃。
玛恩纳最终移开视线,继续整理他的行李。他将一把保养良好的仪式短剑——那是他成为银枪天马时获得的——用绒布包裹,小心地放在旅行袋最底层。“那就这样吧。我们没有其他话可说了。”
他拉上旅行袋的拉链,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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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外的庭院里,托兰·卡什靠在一棵枯树下等待。这棵树据说是西里尔·临光——玛恩纳的兄长,玛嘉烈和玛莉娅的父亲——小时候种的,但它从未开过花。有人说是因为土质,有人说是因为临光家的命运,但托兰认为树就是树,不开花是因为它不想开,就这么简单。他是赏金猎人,也是玛恩纳的旧日战友,曾一起在边境服役,见证过彼此最热血也最痛苦的时刻。在玛恩纳选择向现实妥协、成为公司骑士后,托兰离开了他,组建了自己的队伍——一群被体制抛弃的边境老兵、理想主义者和走投无路者。
这位赏金猎人脸上新添了一道伤疤,从左眼角斜斜划至下颌,给他本就粗犷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凶戾。是在红松骑士团的行动中留下的?还是在协助感染者逃离时受的伤?他不说,也没人问。在这个时代,伤疤是另一种形式的勋章,证明你还活着,还在战斗。
看见玛恩纳提着旅行袋走出,托兰直起身,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
“怎么突然改性了?”托兰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突然想要离开大骑士领,哼?为了什么?”
玛恩纳没有停下脚步,两人并肩穿过荒芜的花园。这里曾经种满了来自莱塔尼亚的稀有花卉,如今只剩枯枝和杂草。一些雕像——古代骑士的英姿——倒伏在草丛中,断裂的肢体被苔藓覆盖。
“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什么模样?”玛恩纳反问。
托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这是他们当年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永远保持警戒角度。“能什么模样。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终于忍无可忍,“——但是说真的,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玛恩纳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一片枯叶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可以不是监正会的高层,可以不是改变国民院的那个人,”托兰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小刀,精准地刺向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但是,你至少该是我们的英雄,我们的临光。西里尔如果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别提我哥哥。”玛恩纳的声音依然平淡,但托兰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
他们走到了宅邸的后门,这里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玛恩纳终于停下,转过身。晨光照在他脸上,托兰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骑士,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有了白发。他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时间对某些人特别残酷,不是因为他们老了,而是因为他们承受的东西太多了。
“我不知道你离开城市是要去哪儿,”托兰说,语气缓和了些,像暴风雨后的余波,“但我得说——除了我以外,他们大都失望了。那些还相信着临光之名的人,那些在你离开监正会时依然为你辩护的老兵,那些以为你只是暂时蛰伏、总有一天会重新站出来的傻瓜……再让他们见到你,他们会巴不得杀了你的。”
“那他们打得过我吗?”玛恩纳问,声音里居然有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东西。这不是骄傲,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一种知道自己即使堕落也依然强大的苦涩。
托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太多意味——不屑、无奈、还有一丝残留的、不愿承认的敬意。“打不过,”他最终承认,声音干涩,“但他们可以试试。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试试不可能的事,你知道的。就像你侄女,就像那些感染者骑士,就像……就像我们当年。”
玛恩纳望向小巷尽头,那里隐约能看见城市的轮廓,高楼像墓碑一样林立。更远处,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利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放弃了很多东西,托兰。”他缓缓说,声音很轻,像在对空气说话,“我放弃了理想,放弃了荣誉,放弃了成为英雄的权利。我穿上这身可笑的西装,对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人点头哈腰,在文件上签名,在会议上保持沉默……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所有能让我和这个家族继续存在的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托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一只灰色的鸟落在围墙的断裂处,歪头看着他们,然后飞走了。
“只是,我还是经常怀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玛恩纳继续说,目光依然望着远方,但焦点似乎不在那里,而在某个更遥远、更虚幻的地方,“他们应该还在某处。”
托兰知道他在说谁——西里尔·临光和约兰塔·临光,玛嘉烈和玛莉娅的父母,十五年前在一次边境巡逻中神秘失踪,连遗体都未曾找到。那曾是震动整个卡西米尔的大事件,监正会组织了七次大规模搜索,商业联合会悬赏巨额奖金,民间自发组建了十几个搜寻队,但一无所获。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成了档案室里蒙尘的卷宗,变成了酒馆里偶尔被提及的传说。有人说是乌萨斯的埋伏,有人说是内部背叛,还有人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消失——厌倦了骑士的虚伪,去寻找某种更真实的生活。最后一个说法最受欢迎,因为它最浪漫,也最不需要追究责任。
“他是战争英雄的长子,他是我玛恩纳的兄弟,是家族最强大的骑士。”玛恩纳的声音像在梦呓,“而她……是卡西米尔最美的人,优雅,端庄,如同一颗宝石……他们曾是我眼中的天之骄子,他们不该就这么……了无音讯。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已经十五年了。”托兰纠正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他想起西里尔——那个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男人,会在训练后请所有新兵喝酒,会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和家乡。他也想起约兰塔——那位优雅的女士,会在节日里给军营送去自己烤的饼干,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对方是骑士还是平民。“当时花了那么久苦寻无果,现在又想——”
“——只是……带薪旅行而已。”玛恩纳打断他,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淡漠。但托兰看到了——在他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的一丝光芒,像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光芒,微弱但真实。
“你一个人?”
“一趟未必有希望的旅程,一个人还不够吗?”
托兰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评估——评估这句话的真实性,评估玛恩纳的决心,评估这个决定的重量。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塞进玛恩纳手中。纸片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的墨水也有些晕染,但坐标依然清晰可辨。
“你知道怎么找到我……‘我们’。”托兰说。他说的“我们”是指他那支由边缘人组成的队伍,那些在体制缝隙中生存,既不效忠监正会也不效忠联合会,只为自己认同的正义而战的人。
玛恩纳看了一眼纸片,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小心地收进旅行袋的内袋,那个位置通常用来存放最重要的东西。“我要找到的,”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托兰还是听到了,“是我自己。”
他没有道别,提起旅行袋,走进了小巷深处。托兰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但孤独;坚定,但沉重。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在阴影中,和阴影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
然后托兰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玛恩纳的固执,还是在骂这个让玛恩纳必须去寻找“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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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红松骑士团的残余成员聚集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这里曾是某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货仓,公司老板因为赌债跑路去了哥伦比亚,仓库就被债主收回,然后因为“产权纠纷”闲置至今。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淡淡的源石粉尘的气味,墙上用喷漆涂鸦着各种口号,最新的那条写着“感染者也是人”,下面有人用另一种颜色的漆回复:“那就证明看看”。再下面还有人用第三种颜色写:“我们一直在证明”。
索娜靠在一堆破木箱上,小心地调整着臂铠的绑带。她的脸色苍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和疼痛。胸口缠着的绷带还渗着淡淡的血迹——那是“青金”罗伊的箭留下的礼物。箭头上涂了某种抑制愈合的药物,伤口愈合得极慢,每次呼吸都带来一阵钝痛。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咬紧牙关,继续手上的工作。她是札拉克族,这个种族以坚韧和狡猾着称,而她将这两个特质发挥到了极致。
格蕾纳蒂在不远处擦拭她的铳械。这把铳是她从祖父那里继承的,祖父是监正会的老兵,因为替感染者说话而被开除。金属部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每一个零件都被她保养得完美无瑕。
艾沃娜躺在一张破垫子上,虽然重伤未愈,眼睛却亮得吓人。她的战斗风格狂野不羁,信奉“打烂那群贵族骑士的盔甲,你就是冠军”,是团队中最具冲击力的前锋。此刻她正在摆弄一个用废料拼装的机器人——“正义骑士号”,那是她的伙伴,也是她在无数次孤独中的创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查丝汀娜坐在最高的货箱上,弩箭横放在膝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的目光永远停留在入口处,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波袭击。她是团队的眼睛和远距离支援,冷静到近乎冷酷,但索娜知道,在那层冷漠之下,是一颗比谁都炽热的心。
仓库门被推开,玛嘉烈·临光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盔甲,只是一身简单的便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仓库里依然明亮,像两盏永不熄灭的灯。
“罗德岛,”玛嘉烈开门见山,声音平静而坚定,“那里能为你们提供治疗,而且,也不会强迫你们做些什么。”
索娜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她。这位耀骑士,这个传奇的名字,此刻看起来不过是个疲惫但坚定的年轻女性。然而正是这个人,在赛场上拒绝了一切浮华,选择了与血骑士并肩离开。索娜想起查丝汀娜曾经说过的话——在她故乡的小竞技场,她是听着耀骑士传说长大的。那些传说现在就在眼前,却比传说更加真实,也因此更加沉重。传说不会受伤,不会疲惫,不会在深夜里为死去的同伴默默流泪。但这个人会。
“既然是耀骑士一直以来效力的组织……”索娜缓缓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沙哑,“那么,也可信吧?”
玛嘉烈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她的目光扫过仓库里每一个感染者骑士的脸——那些疲惫的、绝望的、但仍有一丝火苗未曾熄灭的脸。她看见了格蕾纳蒂手上因为长期握铳而变形的骨节,看见了艾沃娜脖颈上暴露的源石结晶——那是矿石病的晚期症状,意味着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看见了查丝汀娜永远紧绷的肩膀,那是长期处于战斗状态的生理反应;也看见了索娜眼中的那种光芒——一种即使知道前方可能是绝路,也依然选择前进的光芒。
“你还会回到那里吗?”索娜问。她想知道,这个人是否会和她们一样,选择留在这个泥潭里,还是最终会离开,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玛嘉烈沉默了片刻,望向仓库高处那个破洞,透过洞能看见一小片灰白的天空。天空中有鸟飞过,自由的,不受任何束缚。“迟早有一天,会的。”她说,声音里有某种确定的东西,不是承诺,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但现在,这里有我需要做的事。”
“那那时候能和我比划比划吗?”艾沃娜突然从垫子上撑起身,尽管疼痛让她龇牙咧嘴,眼神里却燃烧着纯粹的战意,“我可是听说了好多你的事迹!单手挡箭,一剑断烛,还有和血骑士那一战——太帅了!”
查丝汀娜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货箱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猫:“艾、艾沃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干嘛,想挑战冠军不是人之常情吗!”艾沃娜不服气地反驳,但随即因为动作太大而咳嗽起来。咳嗽很剧烈,带着血丝。格蕾纳蒂立刻放下铳械,走过去轻拍她的背。
玛嘉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玛莉娅,想起了她们小时候——玛莉娅也总是这样,即使受伤了也要强撑着说自己没事,即使害怕了也要装出勇敢的样子。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一种在残酷世界中生存下来的本能。
格蕾纳蒂安抚好艾沃娜,抬起头看向玛嘉烈。这位瓦伊凡族的女骑士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真实:“那算我一个。传奇的骑士家族……很令人好奇不是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变得更认真,“我想看看,能培养出你这样骑士的家族,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在那些荣耀和传说的背后,是什么样的土壤,能长出你这样的……异类。”
玛嘉烈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非常轻微,却真实存在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些,更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传奇。“一言为定,到时我一定奉陪。”她说,然后看向索娜,“但前提是,你们都得好好活着,接受治疗,养好伤。死亡是最简单的结局,活着战斗要困难得多。”
索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九死一生的同伴,在短暂的喘息后,竟然还能因为一句承诺而眼睛发亮。这或许就是生命的韧性,或者,只是一种拒绝彻底绝望的本能。她想起杰米——那个死在赛场上的感染者骑士,他离婚,有个小女儿,瞒报病情只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那是仇恨,但仇恨之下,是对生活的某种扭曲的爱。他爱他的女儿,爱到愿意隐瞒病情去赚更多的钱;他恨那些迫害感染者的人,恨到愿意用生命去诅咒他们。这些人还在战斗,也许不是为了伟大的理想,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变成杰米那样——还没有被完全碾碎,还没有只剩下仇恨。
她转向玛嘉烈,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那个在她心中翻腾了许多个日夜的问题:“你早就意识到自己不是感染者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嗯。”回答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
“但你仍旧愿意为感染者而战?”索娜的声音里有一丝不解,也有一丝希望。她想知道,这个人是否和她们一样,是因为切身的痛苦而战斗,还是因为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玛嘉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仓库的破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远处的广告牌正在播放某款新口味能量饮料的广告,画面里一个笑容灿烂的竞技骑士一饮而尽,然后做出胜利的手势。虚假,空洞,却如此光鲜亮丽。更远处,她能看见商业联合会大厦的尖顶,那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计算和交易?那些计算将如何影响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命运?包括这些仓库里的感染者,包括她的妹妹,包括她自己。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卡兹戴尔看到的废墟,那些萨卡兹人在战火中失去一切的眼神;想起了在乌萨斯雪原上遇到的感染者矿工,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工作,只为了换取一点微薄的药物;想起了在炎国边境的难民营里,那些因为矿石病而被家人抛弃的孩子。她也想起了更近的——想起了零号地块的真相,那座“漂亮的屠宰场”;想起了血骑士在赛场上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感染者争取一点尊严;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在烛火中问她:“你成为骑士至今,究竟想做什么?”
“只是为那些饱受苦难的人们而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心里,“感染者只是苦难的一种形式,但不是全部。商业联合会的剥削,监正会的冷漠,普通人的偏见……这些都是苦难的一部分。我战斗,不是因为我必须战斗,而是因为我选择战斗。因为我看到了,因为我无法假装没看到。”
她转过身,面对索娜,面对仓库里的每一个人:“你们问我为什么?因为如果连看到的人都不站出来,那么那些没看到的人就永远不会看到。如果连有能力的人都不反抗,那么那些没能力的人就永远没有希望。这很傲慢,我知道。但有时候,傲慢是必要的。”
索娜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值得追随。不是因为她强大,也不是因为她传奇,而是因为她看见。在这个大多数人选择视而不见的时代,在这个用娱乐和消费麻醉痛苦的时代,在这个将苦难包装成励志故事的时代,她选择了看见。这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负担。当你选择看见时,你就无法再假装不知道;当你无法假装不知道时,你就必须做出选择——是加入那场集体的遗忘,还是成为那个提醒大家记住的人。
玛嘉烈选择了后者。而索娜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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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将整个卡瓦莱利亚基尽收眼底。从这高度看下去,城市就像一块精密的电路板,霓虹灯是流动的电流,车辆是穿梭的电子,而人群——人群什么都不是,只是背景里模糊的噪点。马克·维茨曾经很喜欢这个视角,它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是那个俯瞰棋盘的人,是那个移动棋子的人。但现在,他只觉得寒冷,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
新任发言人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咖啡是哥伦比亚进口的,每磅价格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周的工资。他的礼服——那身量身定制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昂贵衣服——领口松开了些,露出一截皱巴巴的衬衫。衬衫也是高级定制,但他穿起来就像偷来的。他看着窗外的城市,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另一些画面:感染者聚集区污浊的街道,污水在坑洼中积成黑色的水洼;零号地块整洁到诡异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掩盖不住深处的血腥;还有那个在火车站遇见的、眼睛像死水的感染者乞丐。那个乞丐伸手向他乞讨,他给了十枚金币——对他来说微不足道,对乞丐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食物。乞丐接过钱时,眼睛依然像死水,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感激,没有希望,只有一种彻底的麻木。那一刻马克维茨明白了,他买的不是乞丐的感激,而是自己的心安。而心安是廉价的,十枚金币就够了。更廉价的是,他很快就忘记了那个乞丐,就像忘记一张用过的纸巾。
门开了,资深发言人麦基走了进来。他依然衣着考究,举止优雅,仿佛刚刚从一场高雅的晚宴归来,而不是刚刚参与了一场针对感染者的清洗行动。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的颜色很深,像凝固的血,在玻璃杯中微微晃动时,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董事会很生气。”麦基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酒柜前——那是一个嵌入墙壁的、恒温恒湿的雪松木酒柜,里面陈列着来自泰拉各国的名酒——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动作熟练得像呼吸。“看来,我们得少几个月奖金了。”
马克·维茨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奖金。”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某种陌生的食物,某种他无法消化但必须咽下的东西,“我们把那么多感染者,骑士,甚至是无胄盟的性命都卷入其中,影响的,居然只是奖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那些数字:一个普通非法感染者三百金币,感染者骑士翻倍。这是董事会给无胄盟开出的价码,按人头计费。他看过报告,昨晚的清洗行动中,无胄盟“处理”了一百四十七名感染者,其中十九名是感染者骑士。总费用是六万三千三百金币。这笔钱会在董事会的特别账户中支出,作为“城市安全维护费”的一部分,最终通过税收转嫁给每一个卡西米尔公民。那些公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自己同胞的死亡买单。
麦基啜了一口酒,透过杯沿观察着他。那目光让马克维茨感到不适——像是在观察实验动物,或者,一件有待评估的商品。他想起麦基曾经教过他: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把人和事分开。人是有感情的,事是没感情的。你要处理的是事,不是人。但马克维茨越来越发现,这种分离本身就是一种疯狂。当你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事”时,当你把生命变成数字、把痛苦变成报表、把死亡变成预算时,你自己也会变成“事”的一部分,一个零件,一个功能。你会失去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会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最终变成一个空洞的、只会执行指令的壳。
“关于这件事……”麦基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跟我来,马克维茨兄。我们也该讨论你的去留了。”
他们离开办公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地毯来自维多利亚,手工编织,每平方英尺的价格足以买下一套像样的工具。墙壁上挂着抽象画——大块大块的色块和混乱的线条,据说是某位哥伦比亚先锋艺术家的作品,价值一套公寓。马克维茨从来看不懂这些,也不认为自己需要看懂。艺术在这里不是艺术,是资产,是地位的象征,是另一种形式的金币。就像骑士竞技不是竞技,是娱乐产品;就像感染者不是人,是问题需要被解决。
麦基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是实木的,厚重的橡木,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个隐蔽的密码键盘。他输入密码——马克维茨注意到他输入了十二位数字——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小型的隔音会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部老式的有线电话。电话是黑色的,沉重,属于上一个时代的产物,有着拨号盘和缠绕的电话线。在这个人人用移动通讯终端的年代,这种电话只意味着一件事:绝对的安全,或者说,绝对的监控。线路是独立的,无法被窃听,但另一端的人知道一切。
“你先前关于电话的一席言论,我事后想了想,确实有道理。”麦基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电话旁。他没有坐下,而是站着,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我们在等谁的电话?”马克维茨问,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胃在收紧,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揉捏它。
“一位记者的。”麦基微微一笑,那笑容让马克维茨背脊发凉。那不是温暖的微笑,也不是讽刺的冷笑,而是一种程式化的、经过训练的微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
“呃……记者?我们需要接受记者采访吗?”
“许多人都这么称呼他。只是个称呼。”
马克维茨突然明白了。在卡西米尔,“记者”这个词在某些圈子里特指一个人——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一个几乎从不露面,却通过媒体操纵着半数以上舆论走向的神秘人物。他控制着十七家报纸、九个新闻频道和三个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但他自己从未接受过采访,照片也只有几张几十年前的模糊影像。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现在的“记者”是一个团队;有人说他去了哥伦比亚,遥控指挥;还有人说他就住在卡瓦莱利亚基最豪华的公寓里,每天看着自己创造的舆论漩涡发笑。真相无人知晓,而这正是权力最安全的形式——当你不知道权力在哪里时,它就在 everywhere。就像无胄盟的玄铁大位,就像商业联合会的真正决策者,就像这个国家所有看不见的手。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铃声很普通,但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像警报,像丧钟。
麦基接起电话,恭敬地低头,尽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是。向你介绍一下,现在,在电话那头的,是玫瑰新闻联合报业的董事长……‘记者’凯恩。”
马克·维茨感觉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的——从一个普通的中层经理,因为一份关于“感染者劳动力成本优化”的报告被恰尔内看中,在恰尔内突然被流放后接替了他的位置。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问为什么。现在,也许答案要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却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那声音经过处理,有一些电子杂音,但语调非常自然,像一个温和的长者在和你聊天:“马克维茨也在旁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很荣幸与您通讯……”马克维茨发现自己声音在颤抖。他试图控制,但失败了。这是生理反应,像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像站在悬崖边缘时的眩晕。
“马克维茨是我花重金从梅什科工业手里拿下的,他会是我的左膀右臂。”那个声音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这里没有外人,麦基,你可以喊我父亲。”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看向麦基,后者平静地对着话筒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好的,父亲。”
接下来的对话表面上是家常。凯恩询问麦基母亲的健康状况,问他是否结婚,语气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孩子的父亲。但每一句家常之下,都暗藏着某种更深的试探,某种权力的丈量。当麦基说母亲“常常念起你”时,凯恩沉默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马克维茨几乎能听见电流的嘶嘶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轰鸣,能听见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无声地转动。
“您呢?父亲?您现在……在哪里?”麦基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马克维茨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原来麦基也会紧张。
“……哥伦比亚。”短暂的停顿,像在思考要不要说真话,“还没到时候,麦基。”
凯恩开始谈论他的宏图。他说哥伦比亚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军事威胁,而是经济威胁、文化威胁、存在方式的威胁。“他们建一座工厂只需要我们一半的时间,研发一款新产品只需要三分之一的预算。他们不讲究传统,不背负历史,就像一张白纸,可以画上任何他们想要的图案。”他的声音里有某种近乎痴迷的东西,“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没有枷锁。我们没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但我们有的枷锁他们也没有。他们可以自由地成为任何东西,而我们……我们被自己的历史困住了。”
他轻蔑地谈起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贵族,称他们“固步自封到令人心疼”。“维多利亚的贵族还在为几百年前的爵位高低争吵,乌萨斯的将军们还在用地图和沙盘规划一场十九世纪的战争。他们以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实际上只是掌握着墓碑。”他说,“而卡西米尔……卡西米尔至少还在前进,虽然方向可能错了,但至少没有停下。商业联合会可能贪婪、冷酷、不择手段,但它让这个国家动起来了。动起来就有机会,停下来就只有死亡。”
马克维茨听着,感到一种奇怪的疏离感。这些话语宏大、抽象,像在谈论另一个世界,像在谈论棋盘上的棋子,而不是真实的人。它们和火车站那个感染者乞丐的眼睛有什么关系?和零号地块那些“被处理”的感染者有什么关系?和杰米在赛场上的死亡有什么关系?似乎没有,又似乎是一切的基础——正是这种宏大的、非人的视角,让具体的苦难变成了“必要的代价”,让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统计数字,让谋杀变成了“城市管理”,让剥削变成了“经济发展”。这是一种语言的魔法,一种用抽象吞噬具体的魔法。
“马克维茨。”那个声音突然转向他,像猎鹰发现了猎物。
“在!”他回答得太快,声音太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你愿意为商业联合会奉献一切吗?”
马克维茨沉默了。他看见麦基在对面看着他,眼神复杂——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警告,也许只是单纯的观察。他想起了恰尔内,那个被流放的前任。恰尔内是否也曾经坐在这里,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选择了“是”,然后得到了什么?流放,遗忘,也许还有更糟的。但他也可能选择了“不”,而“不”的结果可能更直接——消失,真正的消失,就像上一届特锦赛的名嘴凯奇,因为“调侃”某位大骑士,第二天就“消失”了,不是辞职,是真正的消失。
他想起自己刚刚成为发言人时,麦基给过他一个忠告:在这个位置上,你必须学会说“是”,即使你心里想的是“不”。因为“不”是没有位置的,“不”会被清除,就像清扫灰尘一样。灰尘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只是需要被清理的东西。
“你是个能人,只从那些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我就能感觉到。”凯恩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难道,你还对那些骑士……心怀悲悯?”
冷汗浸湿了马克维茨的后背。衬衫粘在皮肤上,冰冷而黏腻。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他的命运——也许不仅仅是职业生涯,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商业联合会可以让他成为发言人,也可以让他成为恰尔内,或者成为凯奇。区别只在于他们需要他成为什么。
“看来我说中了。”凯恩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得出了结论。这不是猜测,而是确认。他早就知道了答案,问问题只是为了仪式,为了给马克维茨一个“选择”的幻觉。“孩子,请你思考一个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蛇在草丛中爬行。然后凯恩开始描绘一个图景,用语言构筑一个未来:卡西米尔的军舰超过乌萨斯,商品充斥哥伦比亚,边境要塞翻倍……“战争还存在吗?乌萨斯还是个威胁吗?卡西米尔还会软弱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不会。”凯恩自问自答,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当力量足够强大时,威胁就不存在了。当经济足够渗透时,边界就不存在了。当文化足够强势时,抵抗就不存在了。这就是现代战争,马克维茨,不是刀剑和鲜血,是金钱和思想。而我们,商业联合会,我们掌握着金钱,也正在掌握思想。”
他开始谈论骑士,称他们是“卡西米尔的蛀虫”。他谈起特锦赛的风波,语气里满是不屑——监正会以为他们“挣足了面子”?“荣耀和面子,要多少就给他们多少吧。”他说,话语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在谈论天气,像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时间和人民站在我们这边,只消几场比赛,民众就会忘记耀骑士带来的冲击,而投入下一轮消费与娱乐中。对他们而言,‘争论哪一位骑士更强’‘争论骑士周边的定价是否合理’,比关注我们留下的所有糟粕都要重要。这就是人性,马克维茨,人性喜欢简单的、有趣的、不需要思考的东西。我们提供这些东西,我们就赢得了人性。”
马克维茨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话语的残酷,而是因为它的真实性。他知道凯恩是对的——人们确实会忘记。苦难太大时,人们会选择不看;罪恶太深时,人们会选择遗忘。这是一种生存本能,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却被权力精准地计算和利用。商业联合会不需要每个人都爱它,只需要每个人都接受它,接受它提供的娱乐、商品、和那种麻木的、不会追问的平静。平静地工作,平静地消费,平静地死去,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怎么办。
“国家站在我们这边。”凯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得意,像棋手看到了必胜的一步,“卡西米尔已经离不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经济基础。那些可悲的征战骑士……有多少已经主动向我们臣服。你知道银枪天马的年度预算有多少百分比来自我们的‘赞助’吗?百分之四十。监正会那帮老头子恨我们,但他们也需要我们。这就是现实,马克维茨,现实就是互相需要,互相憎恨,然后继续一起前进。理想主义者想要纯粹的东西——纯粹的好,纯粹的坏,纯粹的忠诚,纯粹的背叛。但现实是浑浊的,是灰色的,是妥协和交易的混合物。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因为我们更善良,而是因为我们更懂得现实。”
他再次呼唤马克维茨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诱惑,像魔鬼在耳边的低语:“这一次,你有选择的权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马克维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得像擂鼓,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他的胸口。他想起恰尔内留下的加密文件,那些他还没有勇气完全打开的文件。里面有什么?无胄盟的黑账?零号地块的真相?董事会成员的秘密交易?还是更黑暗的东西——他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某些名单上?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知道得太多是一种诅咒。
他想起博士——那个罗德岛的领导人,在晚宴上对他说的话:“好人想有好下场,在如今也需要争取。”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系统中,仅仅想当好人是不够的,你必须争取,必须计算,必须做出选择,即使每个选择都沾满污秽。你必须弄脏自己的手,才能有机会在未来洗干净它们——如果还有未来的话。
“在我回答之前,”马克维茨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他想象中更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吧。”凯恩的声音里有一丝好奇,像老师听到了学生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恰尔内先生……仅仅是因为没能成功阻止耀骑士闯入比赛,就遭到了流放……以我的标准来看,这不合理。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趣味。
“为什么……恰尔内,啊,你命运的转折点,马克维茨。我也得谢谢他。”凯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或者在享受这种揭示真相的时刻,“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恰尔内的消失——和耀骑士没有直接的关系呢?”
马克维茨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房间里,还在面对这个选择。
“如果我告诉你,他的流放,仅仅是因为一系列古旧的权力争斗,被找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就流放了呢?”凯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天气预报,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恰尔内是因为几年前的一场贿赂东窗事发,被政敌借机流放的。和耀骑士一点关系也没有……和你的命运一点交集也没有。往往这才是事情的真相,现代的真相就是至高无上的冷漠。没有阴谋,没有深意,只是一系列偶然的叠加,就像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了,后面的就跟着倒。而你,你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相。这个词像重锤击中了马克维茨。他曾经以为,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总有某种逻辑——哪怕是残酷的逻辑,是恶意的逻辑,但至少是逻辑。但现在他明白了,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逻辑,只有偶然、算计和冰冷的随机。一个人的人生可以被彻底改变,只是因为某个遥远会议室里的一场交易,只是因为某个文件上的一个签名,只是因为某个人在某天早上做了一个随意的决定。而本人甚至不会知道真正的理由。恰尔内可能至今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工作失误而被流放,在某个边境小镇里懊悔、自责,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而真相却是如此荒诞、如此无关紧要。这种荒诞比任何故意的恶行更令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世界从根本上就是不可理解的,你永远无法通过“做对事”来保证安全。安全不是努力的回报,只是幸运的恩赐。
“马克维茨,来。”凯恩的声音变得柔和,像在呼唤迷路的孩子,像在引导一个信徒走向光明,“我们将成为大地的喉舌。我们将决定人们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相信什么。我们将塑造现实,就像雕塑家塑造黏土。这不是权力,这是责任。对卡西米尔的责任,对未来的责任。”
马克维茨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图像浮现:火车站那个感染者的眼睛,零号地块档案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感染者被像牲畜一样编号、分类、处理;玛嘉烈和血骑士并肩离开赛场的背影,那两个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两个走向刑场的殉道者;还有他自己——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普通人,那个曾经相信努力和正直能改变些什么的傻瓜,那个现在站在这里、必须做出选择的发言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隔音材料特有的化学气味。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麦基在对面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警告,更像是一种悲悯——对你即将选择的道路的悲悯,对你即将失去的东西的哀悼。
“我愿意。”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像一声枪响,像一道判决,像一个墓碑落下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满意的低语,像蛇的嘶鸣。然后线路断了,忙音响起,单调而持久。
马克维茨睁开眼睛。麦基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
“欢迎加入,”麦基说,举起酒杯,“为了卡西米尔的未来。”
马克维茨没有举杯。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了,死在这个房间里,死在这通电话里,死在这个选择中。而活下来的部分,将戴着这个死亡的面具,继续前进。
他不知道这是开始,还是结束。
他只知道,从此刻起,他再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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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角,一家新开的日用品店正在进行最后的装修。店面不大,位于一条不算繁华的商业街,隔壁是一家卖仿制骑士盔甲的纪念品店——那些盔甲用廉价的合金制成,刷上金漆,卖给那些买不起真品的粉丝;再隔壁是一家声称能“祛除源石辐射”的保健品店——当然,那是骗人的,但总有人愿意相信,总有人愿意花钱买一个虚假的希望。
招牌上写着“源石云日用——洁净生活,从云开始”,字体圆润可爱,配色柔和,像婴儿房的装饰。橱窗里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洗手液、洗衣凝珠和空气清新剂,每一件商品上都印着一个小小的云朵标志,云朵微笑着,像在说“买了我就干净了”。店内正在安装货架,几个工人在忙碌,他们的动作熟练但机械,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创造一个空间。
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店门口,盯着招牌看了整整一分钟。她的表情从困惑到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她身上还穿着无胄盟的制服——那身便于行动、能融入阴影的黑色紧身衣,但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它只显得突兀、不合时宜,像夜行动物误入了白昼。她应该立刻离开,回到阴影中,但她没有。她被眼前这一幕钉住了,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轻松,随意,像在谈论天气:“怎么了,不喜欢我们的新店面吗?”
罗伊从店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料子粗糙,剪裁勉强合身,肩膀处还有些褶皱,袖口还有些线头。他的头发染回了普通的棕色,用发胶梳成一个规整但过时的发型,像二十年前的银行职员。他脸上挂着营业性的微笑,那种笑容经过训练,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警惕,也不过分冷淡让人不悦。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也许稍微过于英俊的商店经理,正准备迎接第一批顾客。
“店面……你们……开了家店?”白金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她看了看罗伊,又看了看店里——货架已经摆了一半,地上还堆着未拆封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源石云——家庭装”的字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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