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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不欢而聚

作者:淬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明日方舟:风雪过境


    第一章 不欢而聚


    1097年 冬季


    风雪来临前,谢拉格的天空总是呈现一种铅灰色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第一片雪落下。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国度里,每一座山峰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每一条溪流都被认为是耶拉冈德——雪山之神——脉动的血液。谢拉格人相信,正是这位古老神只的庇护,让他们的土地千年免受天灾侵袭,在泰拉大陆的动荡中维持着脆弱的安宁。


    然而庇护是有代价的。耶拉冈德的呼吸化作寒风,眼泪凝成冰峰,而祂的意志通过圣山之上的蔓珠院传达人间。蔓珠院的圣女,便是神在大地的代言者,她的话语即是神谕,她的目光即是祝福。至于统治谢拉格世俗事务的,则是三大家族:佩尔罗契家世代守卫圣山,手握最精锐的战士;布朗陶家掌控牧场与贸易,精明如雪山狐;希瓦艾什家曾一度衰落,直到六年前,留学归来的长子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重建家业,创办喀兰贸易,将铁轨和蒸汽机带进了这片冰雪之地。


    变革的浪潮撞上了千年的冰壁,裂痕正悄然蔓延。


    ---


    图里卡姆贸易港的集市上,吆喝声与讨价还价声交织成这片土地上少有的喧嚣。摊位上挂着毛皮、风干的肉条、手工打造的银器,还有那些声称能带来耶拉冈德祝福的木制护符。商人们裹着厚实的斗篷,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扫视着每一个可能掏钱的旅人。


    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款式厚呢大衣的男人站在摊位前,手指摩挲着那块据说来自“少女峰”的木制护符。商人是个谢拉格本地人,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忱笑容,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神话:“客人您可知道,少女峰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受雪水浇灌的树木满含神的慈爱,这护符能保佑出入平安,祛灾辟邪——”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还能驱赶山雪鬼哩!那些藏在深山里、面目狰狞的食人怪物!但只要戴着蔓珠院赐福的护符,它们就会在耶拉冈德的威光下畏缩!”


    男人眼神动摇。五十镑不是小数目,但若能给维多利亚的妻儿带回真正的雪山庇佑……“你怎么知道我是给家人带的?”


    “哎呀,这两年,被恩希欧迪斯老爷政策吸引来的大公司员工越来越多啦。”商人笑得更深,手指不经意般拂过护符上蔓珠院的火焰纹印信,“您的口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带这个回去,多有面子?”


    商人捕捉到了那份犹豫,正要再添一把火,一个清亮的声音切了进来。


    “少女峰的木材?”


    恩希亚·希瓦艾什从人群边缘走来,那条标志性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开了飘落的零星雪花。她没看商人,而是直接拿起护符,指尖抚过木纹,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检查登山索具的质地。商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喉结上下滑动。在谢拉格,很少有人不认识希瓦艾什家的小女儿,更少有人不知道她对雪山的痴迷——她能叫出谢拉格每一座主要山峰的名字、海拔和最佳攀登季节,这是全谢拉格都知道的事。


    “佩尔罗契家从不准外人攀爬少女峰。”恩希亚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当地人停下动作,“而且,如果有人真上去了,魏斯一定会告诉我。”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商人,眼神锐利,“魏斯·希瓦艾什,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我让他帮我盯着圣山各处的攀登许可呢。”


    商人额头渗出细汗。他当然听过。魏斯是恩希欧迪斯老爷身边得力的战士,也是少数被佩尔罗契家允许在其领地内自由往来的外族人——这得益于他曾在罗德岛受训的经历,让他成了希瓦艾什家与外界沟通的特殊桥梁。谎言像阳光下的薄冰,一击即碎。


    维多利亚男人终于明白自己险些上当,怒视着商人。恩希亚却将护符放回摊位,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蔓珠院的赐福印信是真的,谢拉格没人敢伪造这个——那是要遭天谴的。当纪念品带回去,还是合适的。”她转向商人,嘴角勾起一丝调皮的笑,“卖便宜点吧。山雪鬼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深山里。”


    一场可能升级的争执就此消弭。商人如蒙大赦地将价格降到十镑,男人则感激地多买了几块——既然希瓦艾什家的小姐都说适合做纪念品,那总不会错。恩希亚摆摆手,转身走向不远处三个披着旅行斗篷的身影。


    其中一人兜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线条。那是罗德岛的博士,恩希亚在信里向兄长提过多次的人,也是延缓她矿石病恶化的恩人。旁边站着的斐迪亚族男性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时刻扫视着周围——精英干员Sharp,罗德岛的刀锋,此刻正评估着这个陌生国度的潜在威胁,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无意识地摩挲。更远处,一个谢拉格装束的年轻男人安静等待着,他是魏斯的族人,这次奉命接应二小姐回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博士,我们该去车站了。”恩希亚说,声音里带着回家的轻快,“老哥说想亲自感谢你对我的照顾,姐姐也……嗯,总之这次大典会很热闹!”


    一行人穿过集市时,博士的脚步微微一顿。角落里,露天咖啡座的遮阳棚在寒风中鼓动,红白条纹的布料上印着“喀兰贸易”的标识。空桌椅间,一本《谢拉格地理》杂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书页快速翻动,停在某座雪山的航拍照片上。有那么一瞬间,博士觉得有人坐在那里说话——一个声音,轻得像雪落,说着“大雪将至,当心些,外乡人”。


    博士转头看去。


    遮阳棚下只有空椅,桌上杂志兀自翻动。远处皑皑山峦静默矗立,像一群披着白袍的巨人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秘密。


    “博士,你在发什么呆?”恩希亚回过头来。


    “……有人向我搭话。”


    “嗯?”恩希亚眨眨眼,望向咖啡座,“可是你身边没有人啊。”


    博士再次看向那边。鲜艳的棚顶、空荡的露台、翻动的书页。或许只是风声和视觉的错觉,在陌生的土地上,人的感官总会变得敏感。


    “没事。”博士拉低兜帽,“走吧。”


    恩希亚疑惑地多看了一眼,还是转身带路。队伍末尾的Sharp却多停留了一秒,他的目光扫过咖啡座地面——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脚印。他想起极光——那位来自谢拉格的罗德岛干员——在通讯里说过的话:“队长,这里的传说比山路还多。有些东西……最好别深究。”


    ---


    开往圣山的列车是喀兰贸易主导修建的新玩意儿,铁灰色的车厢在雪地中延伸,像一条金属的河流切开白色的原野。恩希亚一上车就趴在窗边,手指在结着薄雾的玻璃上划出几道痕迹,迫不及待地向外指点。


    “博士你看,那边就是少女峰。”她指向窗外,声音因兴奋而轻快,“传说那是耶拉冈德流下的眼泪结冰而成的。旁边那座很陡峭的是马特洪峰——角峰大哥的名字就是取自它哦!他是丰蹄族,老哥说他的脊背就像马特洪峰一样可靠。”


    窗外,连绵的雪峰在铅灰色天空下展开画卷。最高的喀兰圣山隐没在云层中,只露出下半截山体,威严如神的宝座,峰顶的蔓珠院建筑群隐约可见,像是镶嵌在山巅的王冠。较低的山峦则清晰可辨,有的坡缓如少女的裙摆,有的陡峭如战士的脊梁。阳光偶尔刺破云层,在雪地上投下瞬息万变的光影,那一刻群山仿佛苏醒,呼吸间吐纳着千年光阴。


    “谢拉格的网络建设比我想象的发达。”Sharp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移动终端,屏幕上滚动着谢拉格的新闻页面和民间论坛,“基建讨论、商贸政策、文化争辩……更新速度和活跃度不亚于哥伦比亚的某些城市。恩希欧迪斯先生的手段确实不凡。”


    魏斯坐在Sharp斜对面,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那是他作为希瓦艾什家外交面孔的一部分。但那双眼睛时不时会投向窗外,看向某个特定的方向——那是佩尔罗契家领地的边界,铁路在那里戛然而止,像一条被斩断的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某种节奏,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那是他思考或忧虑时的习惯。作为少数同时深谙希瓦艾什家事务和罗德岛作风的人,魏斯比谁都清楚,这片雪境的平静之下涌动着多深的暗流。


    列车驶过一片尚未完全封冻的冰湖。湖面漂浮着浅蓝色的冰层,像破碎的琉璃拼图倒映着天空。湖边有几个谢拉格妇女在洗衣,木槌敲打衣物的闷响被车窗隔绝,只能看见她们手臂挥动的节奏。更远处,平缓的山腰上,年轻的牧人正驱赶着一群长毛的牧兽回家。那些生物厚厚的皮毛上沾着雪粒,走动时像移动的小型雪山。牧人看见列车,非但不惊讶,反而举起手中的赶畜棒朝这边挥舞,咧嘴笑着露出被寒风冻红的牙龈——他知道这是喀兰贸易的列车,知道它带来了盐、糖、铁器和山外的消息。


    他居住的村庄就在不远处,几十栋石砌的房屋聚在一起,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融进低垂的云层。一切都宁静祥和,仿佛时间在这里放慢了脚步,仿佛外面的世界那些战争、天灾、矿石病的阴影从未抵达这片雪山庇护之地。但博士知道这种宁静的脆弱——在切尔诺伯格,在龙门,在无数个曾以为能永远偏安一隅的地方,博士见过类似的宁静如何在一夜间破碎。


    恩希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布朗陶家的领地在南边,他们养着最好的牧兽,菈塔托丝姐姐可会做生意了……佩尔罗契家在北边,阿克托斯老爷总觉得老哥的铁路会亵渎圣山……”她声音轻了些,“其实耶拉冈德才不会在意这种事呢。信仰在心里,怎么会因为坐车到山脚下就消失?”


    Sharp继续浏览网页,偶尔在终端上记下什么——可能是潜在的撤离路线,可能是信号基站的最佳位置,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魏斯保持着微笑,但眼神深处的阴影挥之不去。他接到过老爷的密令,知道这次博士来访不只是“参加大典”那么简单,但具体是什么……老爷没说,只让他“见机行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列车汽笛长鸣,惊起远处林间一群冰喙鹰。它们振翅腾空,在苍白的天空下划出凌乱的轨迹,尖啸声穿透风雪,很快消失在群山之后,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


    圣山之巅,蔓珠院大殿的石墙吸收了几个世纪的低语与祈祷,此刻却充斥着另一种声响——靴跟敲击石板的回音,铠甲摩擦的细响,还有压抑的呼吸。空气冰冷,仿佛连时间都被冻住了。


    阿克托斯·佩尔罗契站在大殿一侧,巨斧“耶拉冈德之怒”的斧柄杵在地上。他是三大家族中最年长的家主,脸庞被风雪和岁月雕琢得如同山岩,每道皱纹都刻着对传统的坚守。他相信耶拉冈德的庇护源于虔诚,而虔诚体现在对圣山每一寸土地的敬畏上。站在他身侧的是菈塔托丝·布朗陶,布朗陶家的女家主,人们背后称她“雪山的狐狸”。她看似慵懒地倚着座椅扶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木纹,暴露出内心的精密盘算——布朗陶家从变革中获利颇丰,但她更清楚,在谢拉格,信仰的旗帜比金钱的旗帜更有分量。


    大殿另一侧,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独自站立。喀兰贸易的总裁,谢拉格变革的推手,有些人称他“雪境之银”,更多人私下叫他“独狼”。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纹章,与周围古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六年前,这个年轻人从维多利亚留学归来,面对的是父母早逝、家族衰败、在议会中失去席位的烂摊子。他用铁腕和远见重建一切,但也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大长老坐在上首,皱纹深邃的眼睛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两方,心中叹息。三族议会,曾几何时是商量如何互助度冬、分配猎场的和缓集会,如今却成了剑拔弩张的审判台。老人手中捻着一串冰晶念珠,每一颗都刻着耶拉冈德的圣名,但他怀疑神是否还在聆听。


    “诺希斯·埃德怀斯已被革职。”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平稳,像冰封湖面下流动的暗涌,“他对督查队的袭击,过度开采圣山矿区,这些行为我绝不姑息。相关资料已移交蔓珠院审查。”


    “你姑息得够久了!”阿克托斯的声音像斧刃劈开冻木,在殿堂里激起回响,“那孽种是你一手提拔的心腹!没有你的默许,他敢把矿坑挖到圣山脚下?敢袭击佩尔罗契和布朗陶家的联合队伍?我的战士古罗现在还躺在床上!”


    菈塔托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恩希欧迪斯,六年前是我支持你重返议会。那时你说,谢拉格需要睁开眼睛看世界,需要铁轨和工厂,而不是永远在雪地里刨食。”她顿了顿,指尖停止敲击,“我信了你,布朗陶家也因喀兰贸易获利不少——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如今事态至此……信仰的根基被动摇,圣山被挖开伤口,我不能再坐视了。”


    恩希欧迪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垂下眼帘。当他再次抬眼时,眼中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或许是精心计算过的——疲惫与悲伤。这一幕被旁听席上的诺希斯尽收眼底,那位银发的埃德怀斯家遗孤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他最清楚恩希欧迪斯何时在演戏,何时流露真实,而此刻……真假难辨。


    “我至今所做的一切,”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都是为了让谢拉格能在变化的世界里站稳脚跟。铁路带来了贸易,工厂提供了工作,源石供暖让老人孩子熬过最冷的冬天——去年布朗陶家领地冻死的人数是零,菈塔托丝大人,这是百年来的第一次。”


    菈塔托丝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当然知道,正因为知道,才更警惕。恩希欧迪斯给的蜜糖里,往往藏着后续必须咽下的苦药。


    “但若我的努力导致了三族分裂,”恩希欧迪斯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沉痛,“若耶拉冈德的子民因我们而失去共同的家园,那一切便失去了意义。我宁愿从未开始。”


    阿克托斯皱紧眉头,粗糙的手指握紧斧柄。他嗅到了陷阱的气息,却不知陷阱在何处。这是恩希欧迪斯最擅长的事:用看似诚恳的姿态,把你引到他预设的位置。


    “所以,”恩希欧迪斯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板,“我接受两位的要求。谷地,矿区,希瓦艾什家都可以交出。”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旁听席上的小贵族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有人手中的笔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诺希斯·埃德怀斯的脚边。


    诺希斯站在旁听席的阴影里,银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一柄被弃置的银刃。周围的人都与他保持着距离,仿佛他携带某种瘟疫。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看,埃德怀斯家的孽种……”


    “他父母害死前代希瓦艾什夫妇的事,蔓珠院还没追究呢……”


    “恩希欧迪斯大人终于要彻底摆脱这个麻烦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希斯面无表情,只是弯腰拾起那支笔,轻轻放回旁边的记录桌上。记录员尴尬地点头致谢,却不敢看他的眼睛,仿佛对视就会被诅咒。


    大殿中央,恩希欧迪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斩断了所有议论:“但不是交给佩尔罗契,也不是交给布朗陶。”他抬起手,指向大殿深处高悬的耶拉冈德圣徽——那是一只抽象化的山鹰图腾,展开的羽翼笼罩整个谢拉格地图,“我们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基于神的信任而被交予管理。既然如此,就该交还给神的代言人——蔓珠院,交予圣女大人裁决。”


    寂静。


    然后是更多的抽气声,还有压抑不住的议论嗡鸣,像一锅被点燃的油。


    “他要把权力给圣女?!”


    “圣女是希瓦艾什家的人啊!这难道不是变相——”


    “嘘!你敢质疑圣女大人?耶拉冈德会降下风雪之怒!”


    阿克托斯的指节捏得发白,斧柄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猛地看向菈塔托丝,却发现那女人正低头整理袖口,避开了他的视线。该死,她早就料到了?还是她也措手不及?布朗陶家的狐狸从来不会让自己站在不利的位置。


    “你……”阿克托斯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像砂纸摩擦岩石,“你敢用耶拉冈德的名义耍这种把戏?!圣山可不是你玩弄权术的棋盘!”


    “这是对圣女大人的亵渎!”有年轻贵族忍不住喊出来,立刻被身旁的长辈捂住嘴。


    恩希欧迪斯不为所动,反而缓步走向大殿中央,脚步沉稳,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某种诵读经文般的韵律:“《耶拉冈德》开篇有载:‘祂的泪是永不融化的冰,祂的背是坚不可摧的山岩,祂的呼吸是冬日的寒风,祂的笑是春日的暖阳。当祂苏醒时,群山将为之传讯,天空也会降下五彩极光。’”


    他环视四周,看到不少贵族下意识地点头——这是每个谢拉格孩童都会背诵的经文,是信仰的基石。


    “第三百二十一页写,”恩希欧迪斯继续,声音渐强,“三百年后,祂将王位传予副手,消失于风雪,从此谢拉格交到‘人’的手中。”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阿克托斯,“既然古训昭示,神曾将权柄交予人,那么今天,当人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纷争时,将裁决权交还神的当代代言人,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让寂静重新聚拢,然后抛出致命一击:


    “还是说,阿克托斯大人,你不相信圣女大人会做出公正的裁决?不相信耶拉冈德在大地的代言者?”


    所有目光如箭矢般射向阿克托斯。


    这位佩尔罗契家的家主感觉喉咙像被冰雪堵住,呼吸艰难。他毕生以扞卫信仰为荣,佩尔罗契家的战士誓言第一句便是“以血护圣山,以魂敬耶拉”。如今,对手用他最珍视的信仰编织成绳索,捆住了他的手脚。他能说什么?否认圣女的权威?那等于否认蔓珠院,否认耶拉冈德本身,否认佩尔罗契家存在的一切意义。


    菈塔托丝终于抬起头,轻轻拍了两下手掌,掌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精彩,恩希欧迪斯。”她的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精密的计算,“但圣女大人出身希瓦艾什家,这是全谢拉格都知道的事。你现在大谈归政于神,难道不是想利用自己的亲妹妹?难道耶拉冈德会乐见家族私欲披上神意的外衣?”


    “正因为是亲妹妹,我更了解她的品性。”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恩雅成为圣女五年,主持过十七次家族纠纷仲裁、九次领地边界裁定、三次重大祭祀典礼。蔓珠院的记录向所有家族开放,菈塔托丝大人大可去查——可有一次偏袒希瓦艾什家?哪怕一次?”


    菈塔托丝的笑容消失了。她确实查过,正因为查过,才知道这一击有多难化解。恩雅·希瓦艾什,如今的圣女初雪,在谢拉格民众心中是纯洁与公正的化身,是雪山之心的具现。质疑她,就是与整个谢拉格的民心为敌,布朗陶家承受不起这种代价。


    大长老缓缓起身,枯瘦的手抬起,冰晶念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压下了所有议论。老人看着恩希欧迪斯,眼神复杂——有警惕,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疲惫的赞赏。这年轻人总是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撬开最坚固的防线。


    “既然如此,”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风吹过枯枝,“就请圣女大人前来,当面定夺吧。耶拉冈德在上,愿风雪指引我们的道路。”


    侍从匆匆离去,脚步声在长廊中回荡。等待的寂静里,诺希斯看见恩希欧迪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旁听席,与他对视了一瞬。那双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冻湖的冰面,但诺希斯读懂了——计划进入下一阶段。


    代价是他被抛弃。


    诺希斯收回视线,看向大殿穹顶的彩绘玻璃。上面描绘着耶拉冈德化作人形,带领谢拉格先民建立家园的故事。神在微笑,但诺希斯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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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山高处,圣女居所“雪冠之间”的露台正对着连绵的雪峰。从这里望去,谢拉格的全貌尽收眼底——如果天气晴朗的话。今日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垮群山。


    恩雅·希瓦艾什——如今谢拉格人尊称的“初雪”——躺在床上,裹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在枕上。这头白发并非天生,而是成为圣女后逐渐变化的,蔓珠院的学者说这是“神恩的印记”。清晨的光线透过冰雕窗棂,在石地板上切出菱形的光斑,随着云层移动而明灭不定。


    “恩雅,恩雅,起床啦。”


    雅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今日要穿的正式礼袍——雪白的底色,银蓝色的滚边,袖口绣着蔓珠院的火焰纹。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团,她无奈地笑了。五年了,圣女大人在公众面前威严端庄,言谈举止无可挑剔,私下里却还是那个喜欢赖床的姑娘。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被子。


    “唔……嗯?”被子里传出迷迷糊糊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早。”雅儿掀开被子一角,露出恩雅睡眼惺忪的脸。那张脸年轻得有些过分,皮肤白皙近乎透明,睫毛上还沾着困倦的湿气。“该起来了,今天有三族议会后的第一次晨祷,之后大长老要见你。”


    恩雅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银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些,像是刚成年的少女而非一国的宗教领袖。她发了一会儿呆,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才慢吞吞地下床,赤脚踩在铺着兽皮的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雅儿自然地站到她身后,拿起银梳,动作轻柔地梳理那头特殊的白发。恩雅的头发像新雪般洁白,却比雪更柔软,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束月光。梳子滑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每日清晨的固定仪式。


    “……唉。”恩雅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镜中人戴着初醒的迷茫,眼底有淡淡的阴影——她昨晚没睡好,梦境里全是儿时在老宅院子里堆雪人的画面,哥哥把小小的她举过头顶,姐姐在旁笑着提醒“小心别摔着”。那些画面温暖得让人心痛,因为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啦。”雅儿明知故问,手指灵活地将头发分成几束,开始编结复杂的圣女发髻。这种发髻要耗时半小时,每一缕的走向都有讲究,据说是模仿耶拉冈德翅膀的纹路。


    “明知故问。”恩雅从镜子里瞪了她一眼,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倒像小猫在呲牙,“今天之后,我要管的事情就更多了。三族议会的结果……我已经听说了。”


    雅儿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成为三家的领导者,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她小心地选择措辞,“您不是一直觉得,在蔓珠院里,很多事都由大长老和元老会决定,您只是个象征,是个让民众安心的漂亮偶像。”


    “如果这是阿克托斯,或者哪怕菈塔托丝提出的,我都不会这么忧虑。”恩雅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梳妆台边缘的雕花,“但那是恩希欧迪斯啊。雅儿,你了解他的,他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事,从不走没有后手的棋。”


    雅儿沉默了。她侍奉恩雅多年,亲眼看着这对兄妹从亲密无间到如今隔阂如渊。六年前恩希欧迪斯留学归来,带回的不只是维多利亚的知识和蓝图,还有某种冰冷的、让恩雅感到陌生的东西——一种为了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计算,包括亲情。五年前恩雅通过圣女试炼,兄妹最后一次私下交谈时,恩希欧迪斯说:“谢拉格需要改变,小雅,哪怕要用火与血铺路。”恩雅回答:“那我来做那个握住缰绳的人,至少让改变的方向不至于失控。”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有真正交谈过。所有的沟通通过公文、会议、或者像今天这样——公开场合下的博弈。


    “我当时答应得那么快,不是因为我真想接过这个担子。”恩雅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镜中的自己听,“而是因为……在那个场合,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阿克托斯被逼到墙角,菈塔托丝在权衡,大长老默许,所有贵族都看着我。我说‘不’,等于当众撕裂三族最后的体面;我拖延,只会让流言发酵,让局势更糟。”


    雅儿继续编发,动作更轻柔了。“人们习惯于和平与安宁,就像习惯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她重复恩雅常说的一句话,“他们希望有人能带来和平,无论那个人是谁。所以即使您拒绝,人们也会恳求您接受。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不如主动伸手,至少能把握一点主动权。”恩雅接完话,苦笑,“但这主动权可能只是错觉。恩希欧迪斯把权杖递给我,但绳子一定还握在他手里。我只是……被摆到台前的傀儡,一个更体面的傀儡。”


    发髻编好了。雅儿从首饰盒里取出一串冰晶项链,戴在恩雅颈间。宝石触感冰凉,贴在皮肤上,让她清醒了几分。项链的吊坠是一枚微缩的圣山雕刻,峰顶镶嵌着极小的蓝宝石,象征耶拉冈德之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了,”恩雅拉开梳妆台中间的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和一条手工编织的白色围巾。围巾针脚细密,边缘绣着希瓦艾什家的雪豹纹章,是恩雅去年冬天亲手织的。“这个,帮我交给恩希亚。然后……请她来圣山参拜。就说我想她了,想和她一起喝杯热茶,像小时候那样。”


    雅儿接过东西,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就你聪明,知道用这招哄妹妹。恩希亚小姐最吃这套。”


    “就你聪明。”恩雅回敬了一句,嘴角终于有了点笑意,但那笑意很快消散了,像阳光掠过雪地,“还有,传下去,今天下午我要做经文的注解,不要让人来打扰我。尤其是大长老那边的人。”


    “我明白了。”雅儿点头,她知道“经文的注解”是恩雅独处思考的托辞。每次遇到重大抉择,恩雅都会要求不被打扰,在寂静中梳理思路。


    雅儿离开后,恩雅没有立刻起身更衣。她坐了一会儿,看着镜中那个穿着睡袍、发髻精致却眼神迷茫的圣女,感到一阵荒谬的疏离。然后,她拉开梳妆台最下层的抽屉——一个上锁的抽屉,钥匙只有她有。


    抽屉深处,在深蓝色绒布衬垫上,放着一块石头。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它大约拳头大小,深灰色,表面有天然形成的螺旋纹路,像是风的轨迹,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书写的神秘符文。石头的中心隐隐泛着极淡的蓝光,像是封存了一小片夜空,或是一缕极光。这光并非恒定,时而明亮如呼吸,时而黯淡如余烬。


    恩雅拿起石头,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活物的体温。这不是蔓珠院的圣物,也不是希瓦艾什家的传承。这是五年前,她通过圣女试炼的那个暴风雪之夜,在喀兰圣山峰顶捡到的。当时风歇雪停,月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如铺白银。这块石头就在一片裸露的黑色岩面上,发着微光,像是专程在那里等她。


    她问过大长老,问过蔓珠院最年长的学者,甚至偷偷让恩希欧迪斯拿去维多利亚的实验室分析。没人知道这是什么。有人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源石结晶变体,有人说是耶拉冈德的馈赠,有人干脆说只是长得好看的普通矿石。恩雅更倾向于第一种,但偶尔——比如现在——她会对着石头说话,仿佛它能听懂,仿佛它连接着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耶拉冈德,如果你真的在听……”她低声说,手指摩挲着石头上的螺旋纹路,那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烫,“请指引我,我该怎么做?接过权杖,然后呢?成为哥哥的棋子,还是……跳出棋盘?”


    石头静静地躺在掌心,中心的蓝光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回应。但恩雅知道,这很可能只是错觉。就像信徒总能在风雪中看见神的身影,在寂静中听见神的低语——人总是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听见自己想听见的。


    她将石头放回绒布上,锁好抽屉。钥匙贴身收起,冰凉的金属贴在胸口。


    窗外,风雪渐起。云层翻涌如怒海,第一片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连成白茫茫的幕布。


    该去面对了。


    ---


    圣女驾临的铃声穿透风雪,回荡在大殿的每个角落。那是七枚银铃组成的钟乐,据说是用圣山矿脉中挖掘出的“秘银”铸造,铃声清越悠长,能传遍整个蔓珠院。


    恩雅身着雪白与银蓝相间的圣女礼袍,头戴象征耶拉冈德恩典的冰晶头冠,缓步走入大殿。她的面容被一层薄纱半掩——这是圣女在正式场合的惯例,象征“神意不可直视”。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道平静而穿透一切的目光,像是能看穿皮囊直视灵魂。贵族们纷纷起身,右手抚胸,左手按在《耶拉冈德》经卷上(如果带了的话),念诵古老的祝祷词:“霜雪已随您意愿落下,为谢拉格带来祝福。耶拉冈德在上。”


    恩希欧迪斯第一个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弯腰的角度、手臂的位置都符合最严格的礼仪规范。“圣女大人,久违了。”


    “恩希欧迪斯大人忙于俗务,疏于参拜,确已很久未见了。”恩雅的声音通过头冠内藏的共鸣装置扩大,空灵而威严,听不出丝毫个人情绪,像是雪山本身在说话,“愿耶拉冈德宽恕您因责任而暂离圣山的不得已。”


    “待谷地矿区事宜处理完毕,我必亲自率队参拜,奉上双倍的供奉,以表虔诚。”


    “信仰存于心中,无需繁文缛节证明。耶拉冈德注视的是行而非言,是心而非形。”


    简短的两句交锋,空气中已满是刀光剑影。旁观的贵族们屏住呼吸,连阿克托斯都暂时压下了怒火,紧盯着这对兄妹——一个将亲情裹上信仰的外衣,一个用神谕回敬世俗的机锋。这是一场谢拉格最高水准的暗战,每个字都有三重含义。


    恩雅转向另外两位家主,薄纱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阿克托斯大人,菈塔托丝大人。恩希欧迪斯大人的提案,我已知晓。将三家纷争的裁决权交予蔓珠院,由我——耶拉冈德的代言者——来决断谢拉格的未来。对此,两位作何看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克托斯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菈塔托丝投来的视线,那视线在说:现在说“不”,你就是全谢拉格的罪人,佩尔罗契家百年的虔诚将被质疑。他也能感觉到身后家族成员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有不甘。佩尔罗契家的荣耀建立在扞卫信仰之上,如今信仰成了囚禁他的牢笼。


    “我……”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像野兽的低吼,“阿克托斯·佩尔罗契,对耶拉冈德的信仰天地可鉴,可鉴于此心,可鉴于此斧。”他举起巨斧,斧刃反射寒光,“由圣女大人调停三家纷争,引领谢拉格前路……我,没有异议。”


    最后一个词几乎被咬碎。


    菈塔托丝优雅地抚胸行礼,姿态无可挑剔,笑容恰到好处:“圣女大人明鉴。为谢拉格千年基业计,为耶拉冈德子民福祉计,由您统合三家之力,消弭分歧,确实是最佳选择。布朗陶家愿遵神谕。”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相信圣女大人的公正,不会因世俗出身而有所偏倚。”


    最后一句是提醒,也是警告——全谢拉格都看着呢。


    恩雅的目光透过薄纱,缓缓扫过三人各异的神态。她看到了阿克托斯压抑的暴怒,那怒火在信仰的冰壳下燃烧,终有一天会破冰而出;看到了菈塔托丝精明的权衡,她在计算每一寸得失,准备随时调整立场;还看到了恩希欧迪斯——她兄长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湖,湖面平静,湖底却涌动着吞噬一切的暗流。那暗流里藏着什么?野心?算计?还是某种她已无法理解、却让哥哥不惜牺牲一切也要实现的信念?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她下谢拉格古老的棋盘游戏“山岳之争”。他说:“小雅,好棋手不仅要看三步,要看十步。但最好的棋手,会让对手以为自己在看十步,实际上早已布好了二十步的局。”


    如今,她就是那颗被哥哥移到关键位置的棋子。


    恩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圣山特有的、混合了冰雪和古老木料的气息。当她再次睁眼时,所有犹豫、疲惫、迷茫都被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圣女初雪应有的、如雪山般不可动摇的威严。


    “既然如此,”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地,像是用锤子将钉子敲进历史的木板,注定会被后人反复审视,“我接受这份责任,承担引导谢拉格前行的使命。以耶拉冈德之名,以圣山为证。”


    尘埃落定。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整齐的祝祷声:“耶拉冈德在上,愿风雪指引圣女之路。”


    恩希欧迪斯立刻上前一步,不给任何人反悔的时间:“既然此事已定,接下来便是具体的权力交接细则。我提议,将即将到来的年度大典——耶拉冈德苏醒祭——同时作为圣女大人正式接管权力的典礼。仪式筹备由蔓珠院负责,而三家需共同出席,以示团结。”


    阿克托斯和菈塔托丝木然同意。到了这一步,细节已无关紧要。大长老吩咐书记官起草文书,加盖蔓珠院火漆印信,通告全境。消息会通过喀兰贸易的列车网络,在三天内传遍谢拉格的每一个角落:圣女初雪将成为三大家族实质上的共主,谢拉格将迎来百年未有的权力重构。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结束时,阿克托斯突然发难,像是困兽最后的撕咬:“等等!诺希斯被撤职,谷地矿区现在由谁监管?交接事宜谁负责?那些工厂、矿坑、工人——总不能空着!”


    “我自外请了一位专家。”恩希欧迪斯从容应对,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问题,“此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之一,Dr.博士,专精矿石病医疗与源石环境治理。他将负责矿区的医疗环境评估,并规划希瓦艾什领地内的医疗设施建设。至于监管权……在移交蔓珠院之前,我也一并交予博士负责。”


    “你的贵客?”阿克托斯冷笑,笑声里满是不信,“一个外乡人,刚踏上谢拉格土地,你就要把矿山和工厂交给他?恩希欧迪斯,你当我们是傻子?”


    “博士是罗德岛的领袖,而罗德岛是目前泰拉最顶尖的医疗组织之一。”恩希欧迪斯平静回应,“他治疗了我的妹妹恩希亚的矿石病,延缓了恶化,仅此一点就值得希瓦艾什家的最高礼遇。况且,矿区过度开采导致的源石污染和工人健康问题,正是需要专业人士处理的。”


    “我不信。”阿克托斯直截了当,“我要亲眼看着这个人。让他来佩尔罗契家,在我的眼皮底下办事。他要下矿,我的战士跟着;他要进厂,我的人看着。只有这样,我才能相信他不会成为第二个诺希斯——或者更糟,你的新棋子。”


    恩希欧迪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短暂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诺希斯捕捉到了——那是计算权衡的瞬间。然后恩希欧迪斯点头,语气淡然:“既然阿克托斯大人如此坚持,为表诚意,也好。博士此刻应与舍妹同乘列车,正在前来圣山的路上。我会告知他新的安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阿克托斯,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忽然安静:“不过容我提醒,这位客人……恐怕没那么好‘招待’。他是罗德岛的博士,不是你能随意拿捏的谢拉格矿工。”


    “佩尔罗契家没有招待不了的客人!”阿克托斯重重哼了一声,斧柄杵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只要他光明正大做事,我阿克托斯自会以礼相待。但若他有什么小动作……”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大殿里。副手瓦莱丝快步跟上,低声问:“老爷,真的要把那个人‘请’来吗?恩希欧迪斯这么爽快答应,恐怕有诈。”


    “我知道他有诈。”阿克托斯头也不回,声音压抑,“但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若不接,反倒显得佩尔罗契家怯懦。去告诉古罗,带一队人,去圣山脚车站等着。等列车一到,把那个博士‘请’回来。客气点,别动粗——但必须带回来。我要亲眼看看,恩希欧迪斯找来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


    另一边,菈塔托丝看着阿克托斯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莽夫永远是莽夫,只知道直来直去。她招手唤来自己的妹妹休露丝——一个脾气急躁、但足够忠诚的年轻女子。


    “去见一见诺希斯。”菈塔托丝低声说,手指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手臂,“他被恩希欧迪斯当众抛弃,现在正是最不甘的时候。去试探他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换个棋盘下棋。”


    “又要我跑腿?”休露丝撇嘴,被她身后的丈夫尤卡坦轻轻拉了拉袖子。尤卡坦是个沉默的沃尔珀族,总是安静地站在妻子身后,像她的影子。


    “我没有心情开玩笑,休露丝。”菈塔托丝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是家主而非姐姐的语气,“恩希欧迪斯这步棋太险,我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诺希斯是最了解他的人,我们需要情报。去,现在就去。”


    休露丝啧了一声,但还是转身,朝远处的莫希——那个总是跟在诺希斯身边的伊特拉少女,诺希斯从埃德怀斯家带出来的最后几个忠仆之一——喊道:“莫希!备车!去埃德怀斯的研究所!”


    大殿渐渐空荡。恩希欧迪斯站在原地,看着恩雅在雅儿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后殿。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似乎隔着人群短暂交汇。


    恩雅的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悲伤——为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为注定要刀刃相见的未来。


    然后她转身,雪白的袍角消失在门廊深处的阴影里,像一片雪花融化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侍从开始熄灭多余的烛火,只留下圣徽前的长明灯。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古老的幽灵在舞蹈。诺希斯最后一个离开旁听席,他走过空旷的大殿中央时,脚步微微一顿。


    地上有一小摊未干的水渍——是从某个贵族惊慌中打翻的茶杯里洒出来的。水渍映出穹顶彩绘玻璃的倒影,耶拉冈德的人形在涟漪中扭曲变形,像是在嘲笑脚下这群蝼蚁的争斗。


    诺希斯踩过水渍,走了出去。门外,风雪正急。


    ---


    圣山脚下的列车站被突如其来的大雪笼罩,能见度降到不足五十米。列车像一条疲倦的钢铁巨兽,缓缓滑入站台,蒸汽在寒风中凝结成白雾,与雪幕混在一起。


    恩希亚跺了跺脚,靴子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水泥地上留下湿痕。“博士,我们等雪小点再上山吧。”她转头看向博士,发现对方正望着候车室窗外,兜帽下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像是在专注地倾听什么——但窗外只有呼啸的风声。


    Sharp靠在不远处的立柱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闭目养神。这是他长途旅行后的习惯: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但感官始终保持警惕。此刻,他看似放松的肌肉实则处于随时能爆发的状态,耳朵捕捉着站台上的每一丝异响——风声、蒸汽泄漏的嘶嘶声、远处搬运工的吆喝,还有……某种整齐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魏斯站在更外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出于紧张,而是习惯。在谢拉格,佩尔罗契家的战士不会轻易踏入希瓦艾什的领地,这是多年来的默契。但今天,他接到老爷密令时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老爷说:“确保博士顺利抵达圣山,但若遇佩尔罗契家的人……见机行事。”见什么机?行什么事?老爷没说,但魏斯读懂了未尽之言:必要时,博士可以被交出去。


    这让他胃部发紧。博士是恩希亚小姐的恩人,是罗德岛的领袖,也是……一个让魏斯在罗德岛受训期间真正钦佩的人。博士在切尔诺伯格废墟中指挥若定的样子,在龙门危机中周旋各方的冷静,都让魏斯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学者或医生。老爷在想什么?想把这样的人当棋子?


    “也不知道老哥和姐姐谈得怎么样了。”恩希亚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末端,“他们每次见面都像在打仗,说的话我听不懂,但就是觉得……难受。”她心里有一丝不安,像雪层下暗藏的裂隙,随时可能扩大成深渊。这次回家,她本想像小时候那样,做兄妹三人之间的粘合剂,煮一壶热茶,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话。可踏上谢拉格土地后,她才真切感受到那股弥漫在各处的、冰冷的张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每个人都困在里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这时,脚步声清晰起来。


    沉重、整齐、带着铠甲摩擦声的脚步声,穿透风雪而来。


    古罗·佩尔罗契率领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佩尔罗契战士,踏着积雪走来。他们没打家族旗帜,但铠甲上浮雕的山岳纹章和手中明晃晃的战斧、长矛已经说明了一切。候车室里仅有的几个旅客慌忙避开,躲进角落,像是看见了狼群的羊,连呼吸都放轻了。


    魏斯瞬间横移一步,完全挡在恩希亚身前,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拇指顶开卡扣。Sharp睁开了眼睛,那双属于猎食者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快速评估着对方的人数(二十四)、装备(标准佩尔罗契山地战甲)、站位(扇形包围,训练有素)。他手指在内袋里的战术匕首柄上收紧——这把匕首的刃是源石技艺导体,能在三秒内让一个壮汉失去行动能力。


    “奉阿克托斯老爷之命,”古罗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请希瓦艾什家的贵客,罗德岛的博士,前往佩尔罗契家做客。”


    恩希亚从魏斯身后探出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眼睛瞪大:“‘请’?古罗将军,你带着这么多士兵,全副武装,管这叫‘请’?”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手指指向地面,“这里是希瓦艾什家的土地!是图里卡姆到圣山铁路的终点站,归喀兰贸易管辖!”


    古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戴着一张石雕面具。“这片土地,从今天起归属蔓珠院。”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刚学会的台词,“三族议会一个时辰前刚通过的决议。恩希欧迪斯老爷已经同意此事,并委托博士负责矿区交接事宜——而交接期间,博士需在佩尔罗契家的陪同下工作。”


    恩希亚如遭重击,脸色瞬间苍白。她猛地扭头看向魏斯。这位一向忠诚的护卫避开了她的目光,手依然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拔刀,没有反驳古罗的话。那一瞬间,恩希亚明白了——魏斯早就知道,或者说,至少预料到了某种可能。哥哥安排他接应,也许不只是为了保护她,更是为了……在必要时,确保博士会被“交接”出去,像交接一件货物。


    “博士是我们家的客人!”她的声音因愤怒和委屈而撕裂,“是我邀请他来谢拉格的!我不准你们——”


    “恩希亚小姐。”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静,冰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锏从站台阴影中走出。这位高大的卡普里尼女性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但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的眼睛,那副能在卡西米尔竞技场徒手撕裂重甲的身躯,本身就是最危险的武器。她走过的地方,连佩尔罗契的战士都不自觉地稍稍后退,像是本能地避开掠食者——他们听过传闻,知道这个女人曾在三届骑士特锦赛上夺冠,知道她不用源石技艺就能把全副武装的骑士连人带马砸进墙里。


    古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知道锏,知道她是恩希欧迪斯的影子、保镖、以及某些人不愿明说的“清道夫”。阿克托斯老爷提醒过他:如果锏出现,意味着恩希欧迪斯有后手,要小心。


    “恩希欧迪斯让我接你回去。”锏的目光扫过恩希亚,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博士身上,“代他见过贵客。旅途劳顿,还请多休息。”


    博士微微颔首,兜帽下传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顺便把我送到那些人手上?”


    “对。”锏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没有任何修饰或歉意,“这是协议的一部分。阿克托斯要监管,恩希欧迪斯同意了。你是关键。”


    Sharp缓缓站直身体,手从口袋里抽出,自然下垂到身侧——那个位置,离他大衣内衬里的战术匕首只有一寸,离腰后的便携弩也只有半尺。锏的视线立刻锁定了他的动作,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仿佛能擦出火花。那是顶尖战士之间的互相识别:Sharp认出对方是和自己同等级别的杀戮机器,锏则看出这个斐迪亚族男人经历过真正的战争而非竞技表演。


    “我是博士的护卫。”Sharp说,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刀锋磨过石头。


    “携带武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锏回应,手指看似随意地垂着,但Sharp注意到她的重心微妙地移到了前脚掌,“放下武器,我不想冒犯贵客的护卫。在这里流血,对谁都没好处。”


    “你不是我的上司。”Sharp向前踏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佩尔罗契战士同时握紧了武器,金属摩擦声刺耳。


    “Sharp。”博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球,让精英干员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可以了,在这里不要流血。这不是我们的战场。”


    Sharp盯着锏看了两秒,眼神锋利如刀,然后慢慢松开手指,后退了那半步。“我和博士一起去。我的职责是护卫,不是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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