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耀骑士
国立竞技场像一座过度充气的容器,容纳着超过十万人的呼吸与心跳。第二十四届骑士特别锦标赛决赛将在八点整开始,而这座城市早已屏住了呼吸。
在临光宅邸的训练场,玛嘉烈·临光最后一次调整护甲束带。剑枪斜倚在墙边,米诺斯工艺铸造的刃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妹妹玛莉娅沉默地递来磨刀石,动作间泄露了她的紧张。这个年轻的库兰塔女孩曾在竞技场上短暂绽放,却被现实狠狠击落——不只是战败,更是对整个骑士体系的幻灭。如今她为姐姐打造的这把武器,成了她参与这场战斗的无声方式。
佐菲娅——这位因伤退役、被称作“鞭刃骑士”的前竞技骑士——核对着一份血骑士的战斗记录。她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数据繁杂,而是因为她在那份记录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一个被困在牢笼中的灵魂。光头马丁站在阴影处擦拭酒杯,动作一如既往的精确。这位前银枪天马成员退役后在“呼啸守卫”酒吧当了二十年酒保,但某些习惯从未改变——比如观察时身体微微侧倾的姿态,那是为了随时能拔剑。
“状态完美。”玛嘉烈回答佐菲娅关于手臂伤势的询问。她转动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风骑士的突然弃赛给了她一周额外的恢复时间,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从不在肉体层面。
城市的另一面,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亮着灯。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第三次调整领结,镜中的自己穿着量身定制的礼服,却像个误入大人宴会的孩子。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火车站统计货物流量,那时他最大的烦恼是如何凑够妹妹的学费。现在,他手握的权力足以让一个小型移动城邦改变航线,代价是他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梦里总有一双眼睛,是那个在火车站外乞讨的感染者老者的眼睛。
窗外的街道上,无胄盟的杀手如夜行动物般散入阴影。青金罗伊——那个总把头发染成夸张颜色、说话轻快如吟游诗人的杀手——正与搭档莫妮克做最后的通讯检查。他的蓝色头发在霓虹映照下泛着不自然的荧光,像某种警示标志。
“最后一次任务了。”罗伊对着通讯器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去处。
莫妮克没有回应。这位萨卡兹血统的杀手正在校准弩箭的瞄准镜,动作精确到毫米。她加入无胄盟是因为需要钱——很多钱——来支付妹妹在莱塔尼亚某座高塔中的治疗费用。十年过去了,妹妹早已病逝,她却留在了这里。习惯比承诺更难摆脱。
两人都清楚,无论今晚结果如何,无胄盟与商业联合会之间那脆弱的共生关系都已出现裂痕。玄铁——那三位从不露面、指令通过加密频道传达的最高掌控者——最近的命令越来越难以捉摸。罗伊有时会想,也许玄铁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驾驭这头失控的野兽。
冠军墙展厅内,监正会大骑士长伊奥莱塔·罗素正凝视着一面古老的盾牌。盾牌表面布满划痕,中心刻着临光家族的纹章与那句箴言:“不畏苦暗”。三十四年前,在黄金平原的黎明战役中,七位骑士凭借这面盾牌守护着三十四位伤员,在包围圈中坚守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有西里尔·临光和伊奥莱塔活着等到了援军,但所有盾牌都被带了回来。
“宗师。”她身后传来声音。七名银枪天马列队站立,盔甲上还沾着边境的尘土。他们刚从乌萨斯边境轮换回来,本该有三十天的休整期,却被紧急调回大骑士领。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伊奥莱塔没有回头,“保护临光家的孩子,以及在必要时展示监正会的立场。记住,我们不是来参与竞技的。”
“如果无胄盟介入呢?”问话的是莱姆,银枪天马的现任指挥官,曾与西里尔·临光并肩作战的老兵。
伊奥莱塔终于转身,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他们回忆一下,为什么卡西米尔需要真正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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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一行人正穿过拥挤的通道。阿米娅紧握着博士的手,人群的挤压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耳朵——这是卡特斯族紧张时的本能反应。闪灵与夜莺沉默地跟随在后,两位萨卡兹医师的存在引来了一些侧目。在卡西米尔,萨卡兹总是与麻烦联系在一起。
解说员大嘴莫布在直播台前清嗓。这个出身贫民区的札拉克族青年曾靠模仿赛事解说在街头讨生活,如今却成了特锦赛决赛的主解说。商业联合会选中他,因为他“有平民的共鸣”——这话的潜台词是,他容易被控制。马克维茨承诺的奖金足够他在上城区买下一栋房子,把父母接来。代价是他的声音将成为今晚某个关键宣布的载体。
“你会念那段稿子,对吗?”马克维茨在赛前问他。
莫布点头,不敢看发言人的眼睛。
“很好。”马克维茨拍拍他的肩,动作僵硬,“记住,这是为了卡西米尔的稳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什么是稳定?莫布看着提词器上那段关于“耀骑士非感染者”的声明,胃部一阵翻搅。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街头解说一场小型比赛时,玛莉娅·临光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那时她刚遭遇惨败,却还在关心一个陌生解说的嗓子。
“为了卡西米尔。”莫布重复这句话,像在念一句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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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
竞技场穹顶的数千盏灯同时亮起,将泥土赛场照得如同正午。场地中央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上一场比赛中,一名感染者骑士被公开猎杀后留下的血迹。那场死亡被媒体包装成“瞒报病情的意外”,但在某些角落,有人开始收集那些沾血的泥土。
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盔甲是凝固血液的颜色,斧刃宽大厚重,看起来不像竞技武器,更像是战场上的屠戮工具。米诺斯人——那个以蔚蓝湖泊、白色建筑和古老竞技场闻名的国度——特有的深色皮肤从盔甲缝隙中露出,上面布满源石结晶的凸起。他是感染者,是卫冕冠军,是商业联合会为平息舆论而推出的“感染者骑士制度”的象征。一个精心设计的矛盾体:既是疾病的化身,也是安抚疾病的工具。
欢呼声从感染者看台区域爆发,迅速蔓延至全场。对那些人而言,血骑士不只是冠军,他是活着的证据——证明感染者也能在卡西米尔的金色牢笼中赢得一席之地,哪怕只是一张需要不断付费续租的席位。
“血骑士!血骑士!”
呼喊声穿透隔音屏障,在准备通道中回荡。玛嘉烈闭上眼,深呼吸。她能闻到泥土的气味、金属的气味、汗水和廉价香水的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混杂着恐惧与渴望的、几乎实质化的情绪。
三年前,她从这里夺冠,然后被流放。罪名是隐瞒感染者身份。谎言。她的祖父西里尔为保护锋芒毕露的孙女,伪造了感染报告,让她“自愿”离开。那时的她真的相信了,在流放途中才逐渐察觉真相:矿石病从未在她体内扎根。而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见识过真正的苦难——那些连谎言都不需要修饰的苦难。
她睁开眼,踏入光芒。
欢呼声在瞬间拔高,然后陷入某种奇异的静默。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传奇归来的重量,流放者的光环,以及那些不曾消散的流言:她与萨卡兹为伍,她在荒野中变成了怪物,她回来是为了复仇……
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响起,列举着她的头衔、纪录、传奇。但玛嘉烈听不见。她的目光穿过刺眼的灯光,落在血骑士身上。
然后,血骑士做了一件打破所有惯例的事。
他摘下了头盔。
观众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头盔下的脸棱角分明,一道疤痕从额角划至下颌,与皮肤上凸起的源石结晶交织。米诺斯人特有的深色眼睛平静如湖,此刻却映着赛场灯光,仿佛燃烧。
“耀骑士。”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低沉而清晰,“很高兴你能挺到现在。”
玛嘉烈微微颔首。这不是客套,是战士之间的致意。
“很多人不理解你的选择。”血骑士继续说,巨斧自然下垂,斧尖轻触泥土,“但我明白。你想成为灯塔。你知道自己不能摧毁这个时代——就算能,也毫无意义。”
玛嘉烈的手指收紧,握住剑枪的柄。米诺斯的工艺让源石技艺传导性极佳,她能感到能量在武器内部脉动,如同延伸的肢体。
“你照亮宝石,等着别人拾起。”血骑士向前一步,声音里多了一丝近乎悲悯的东西,“但这恰恰是你最狭隘的地方,玛嘉烈。奉献、牺牲、为公义而战——崇高,正义,我敬佩。但这些骑士精神,未必能拯救这个复杂的时代。”
他停顿,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那些为感染者欢呼、也为自己不是感染者而庆幸的面孔。
“你递出镐子,教弱者破除岩壁,却没有教他们如何建立新家园。或者——你没有告诉他们,可以走一条新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冲锋的嘶吼。巨斧撕裂空气,带起的风压让最近几排的观众下意识后仰。斧刃上浮现暗红色的光——鲜血法术,一种以自身血液为媒介、对施术者负担极大的古老技艺。这是他在边境小镇的地下竞技场苟活时自学的东西,后来被商业联合会包装成“卡西米尔血色高脚杯”的商标。
玛嘉烈侧身,剑枪斜撩。光芒从枪尖迸发,不是刺眼的爆发,而是凝聚如实质的弧光。光与血碰撞,爆炸的气浪掀起泥土。
两人在烟尘中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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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宾包厢里,烛骑士薇薇安娜·德罗斯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位莱塔尼亚的私生女、以优雅法术与贵族气质闻名的骑士,此刻失去了平日的淡然。她见过许多战斗——莱塔尼亚的高塔间常有法师对决,华丽而致命——但眼前这场不同。这不是表演,甚至超越了寻常的竞技。这是两种世界观的直接冲撞,而碰撞的火花可能会点燃整个卡西米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她身旁,发言人麦基脸色苍白。这个总是端着葡萄酒杯、用优雅姿态教导马克维茨“适应规则”的资深发言人,正用手帕擦拭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商业联合会董事会给了他明确指令:无论结果如何,必须在比赛结束后宣布那个消息。但看着赛场上的两人,他第一次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明智。有些盒子一旦打开,可能就关不上了。
更低层的看台,左手骑士泰特斯·白杨沉默地坐着。他的左手义肢——因旧伤截肢后安装的机械装置——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他曾以为骑士是荣耀与财富的阶梯,却在与临光姐妹的交手中看到了别的东西。某种他早已丢失,甚至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现在他看着赛场,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触碰不到那种高度了。
罗德岛一行人坐在监正会安排的席位。阿米娅紧握扶手,指节发白。博士——那个总是裹在防护服里、沉默观察的身影——微微前倾身体。闪灵的手按在法杖上,并非准备施术,而是某种本能的反应。夜莺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欢呼的浪潮吞没。
“她变了。”闪灵突然说。
阿米娅转头。
“不是在罗德岛时的变化。”闪灵的目光追随着赛场上的光芒,“更早之前。在卡兹戴尔时,她的光是利剑,刺破黑暗。现在……更像是根系。”
“根系?”
“深入土壤,不是为了吸收,而是为了固定。”闪灵罕见地多说了几句,“她在寻找可以锚定的东西。不是为了自己站稳,而是为了让别人也能站稳。”
赛场中央,血骑士的斧刃擦过玛嘉烈的肩甲,火花四溅。玛嘉烈借势旋身,剑枪横扫,被血骑士抬臂格挡。金属碰撞的巨响甚至压过了欢呼。
两人分开,短暂对峙。
血骑士的呼吸在头盔内化为白雾。他能感到体内的源石在躁动,每一次施法都在加速病情的侵蚀。但这疼痛早已熟悉——从他在边境小镇的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第一次发现自己能操控血液开始,疼痛就是力量必须支付的代价。他为此付了十年。
“你每一场决斗都如此冷静吗?”血骑士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一丝喘息,“看看你的表情——我第一次在赛场看见这样的表情。”
玛嘉烈没有回答。她的确感到了某种异样——不是紧张,不是亢奋,而是一种近乎畅快的清醒。重返卡西米尔后,她见过腐朽,见过堕落,也见过在夹缝中坚持的微光。而现在,面对血骑士,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骑士精神从未死亡,只是被资本和权力掩埋。而掩埋的东西,可以挖出来。
她再次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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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竞技场外的“呼啸守卫”酒吧里,气氛紧绷如弦。
电视信号在十分钟前中断,屏幕变成一片雪花。光头马丁拍打老式显像管,但无济于事。老弗——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库兰塔老人——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
“不是信号问题。”他低声说,“全城大停电。”
街道上的霓虹灯带正在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如同垂死的巨兽逐渐停止呼吸。只有应急灯在零星闪烁,投下破碎的光斑。
门被推开,玛莉娅和佐菲娅冲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她们本该在观众席,但玛莉娅坐不住——她受不了在看台上被动等待。
“情况怎么样?”佐菲娅急切地问。
科瓦尔——工匠、前竞技骑士、玛莉娅的武器导师——指了指雪花屏幕。“断了。但停电前最后一幕是两人对攻,势均力敌。”
话音未落,酒吧的门再次被推开。
三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动作无声得如同幽灵。他们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手臂上有无胄盟的徽记——一把被简化为几何线条的弩。
“玛莉娅·临光。”为首的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变成机械的嗡鸣,“请跟我们走一趟。”
科瓦尔的长弓已经举起,弓弦拉满。老弗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还是他服役时的配刀,刀柄上刻着银枪天马的纹章。光头马丁慢慢转身,手指在吧台下摸索,那里藏着一把改造过的铳械。
“凭什么?”佐菲娅挡在玛莉娅身前,手按在鞭剑柄上。她的声音很稳,但瞳孔在收缩。
“商业联合会的邀请。”无胄盟杀手平静地说,“只是问话。如果拒绝……”他没有说完,但另外两人已经散开,形成完美的三角包围。
然后,第四个声音从后门传来。
“如果拒绝,会怎样?”
托兰·卡什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枚锈蚀的哥伦比亚硬币。这个赏金猎人穿着磨损的皮甲,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长的来自乌萨斯,短的来自维多利亚,都是战利品。他曾是卡西米尔边境的猎户,家乡被天灾摧毁后,带着十七个幸存者流浪了三年。后来村民们在哥伦比亚边境定居,他则成了独来独往的赏金猎人,专接那些“帮助弱者对抗强者”的委托。用他的话说,这叫“平衡生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胄盟杀手瞬间转身,弩箭上弦。
托兰的硬币落回掌心。“我数到三。一。”
杀手扣动扳机。
箭矢射穿的是托兰的残影。他不知何时已挪到左侧,短刀出鞘,刀背敲在杀手腕部。骨头碎裂的轻微声响被淹没在弩箭落地的撞击声里。另一把刀已经架在第二名杀手的脖子上,刀刃紧贴动脉。
“二。”托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第三名杀手想要后退,却撞上了光头马丁。这个总是笑眯眯的酒保,此刻单手捏住了杀手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一拧。颈椎发出轻微的错位声,杀手软倒在地,没有死,只是暂时失去了意识。
“看来不需要三了。”托兰收起刀,踢了踢地上的弩箭,“无胄盟现在连新人都这么不济事了?还是说,主力都去赛场那边了?”
佐菲娅盯着他,眼神里混杂着感激与警惕。“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平衡生态。”托兰重复他的口头禅,弯腰捡起杀手的通讯器,“而且我欠玛恩纳一个人情。虽然那家伙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帮过我。”
通讯器里传出嘈杂的声音,夹杂着指令:“……封锁第七街区……红松骑士团出现……银枪天马正在移动……重复,避开正面冲突……”
托兰的脸色严肃起来。“看来今晚不只是决赛那么简单。”他转向玛莉娅,“你最好留在这里。外面的街道现在比乌萨斯的冻原还危险。”
“但我姐姐——”
“你姐姐正在做她该做的事。”托兰打断她,“而你该做的,是别成为她的弱点。”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出新的声音,是罗伊——那个青金杀手——在哼着什么调子。托兰的眼睛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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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内,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血骑士的斧刃终于与玛嘉烈的剑枪正面碰撞。这一次,两人都没有后退。源石技艺在武器上激烈对冲,血红与金黄的光芒纠缠、膨胀,然后——
爆炸。
冲击波掀翻了最近的广告牌,金属框架扭曲变形。观众席前排的人被气浪推得后仰,尖叫声与欢呼声混成一片。烟尘弥漫,遮住了整个赛场中心。
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继续:“爆、爆炸!二人包裹着源石技艺的一次交锋——等等!烟雾中先出现的是血骑士!他被击退了!换了一只手握斧——不是惯用手!”
烟尘稍散,露出玛嘉烈的身影。她用剑枪拄着地面,虎口渗血,血珠沿着枪柄滴落。但她的站姿依旧稳定,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古树。
血骑士看着自己的左手。斧柄上传来麻痹感,顺着手臂蔓延至肩膀。这不是外伤,是内伤——过度催动源石技艺的反噬。他能感到体内的结晶在生长,如同冰锥在骨髓中缓慢推进。但他笑了。
“你的动作,”血骑士喘息着说,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带着嘶哑的回音,“绝不是在赛场上能磨炼出的。你在被流放的日子里保护他人吗?在面临进攻的瞬间,你最先想到的不是躲避或反击,而是抵挡。”
玛嘉烈没有否认。在卡兹戴尔,在乌萨斯边境,在无数个无名村庄,她的武器更多是用来格挡而非进攻。保护弱者,这是她父亲教导的第一课,也是她唯一从未怀疑过的信条。她曾见过一个村庄为保护三个感染者孩子与巡逻队对峙,最后被烧成白地。从那以后,她明白了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哪怕守护的方式只是站在那里,不退半步。
“保护他人是骑士的义务。”玛嘉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为他人而死是有意义的。”
“‘为他人而死’。”血骑士重复,然后猛然前冲,巨斧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圆弧,“让我看看,你的生死分量如何!”
斧刃再次落下,但这一次,玛嘉烈没有格挡。
她侧身,剑枪如毒蛇般刺出,不是瞄准血骑士的要害,而是他握斧的手腕。血骑士被迫变招,斧刃划过一道弧线,却劈了个空。玛嘉烈已经在他身侧,枪柄重重撞在他肋部。
沉闷的撞击声。血骑士踉跄一步,单膝跪地。
观众席陷入死寂。
这是血骑士三年来第一次在赛场上下跪。不,不止三年——自从他成为冠军以来,从未有人让他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聚光灯下。
玛嘉烈没有追击。她看着血骑士挣扎起身,看着他盔甲缝隙里渗出的血——不是伤口,是源石结晶刺破皮肤渗出的组织液。她在罗德岛的医疗部见过太多类似的情景:感染者骑士在最后阶段,身体会从内部开始崩溃,如同被虫蛀空的树木。
“你不该这么轻易被击倒。”玛嘉烈低声说。
血骑士站起来,重新握紧斧柄。疼痛已经变成背景噪音,一种他早已习惯的存在。但他知道临界点快到了——每一次施法都在加速那个时刻的到来。他体内的源石浓度早已超过安全阈值,能活到现在,全靠意志力和昂贵的抑制剂。而抑制剂的效果正在减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你刚才的一击,确实对我造成了伤害。”血骑士的声音里甚至有一丝笑意,“那么这一击,如何?”
他双手握住斧柄,举过头顶。鲜血从盔甲缝隙渗出,顺着手臂流淌,在斧刃上凝聚成一团蠕动的、不祥的光球。那不是普通的攻击法术,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米诺斯祭祀仪式中用于与神明沟通的禁忌技艺,以生命为燃料的最后一击。他学会这个,是因为某个夜晚在垃圾堆里翻到了一本残破的典籍,书页上沾着前任主人的血。
玛嘉烈深吸一口气,剑枪平举。光芒在她身后凝聚,不是刺眼的爆发,而是温暖、坚实、如同晨曦般铺展开的光幕。这是她在荒野中领悟的东西:光不仅是武器,也是屏障;不仅是破坏,也是守护。她曾在乌萨斯的雪原上为一队难民张开这样的光幕,抵挡了整整一夜的暴风雪。第二天早晨,十二个人中有十一个活了下来。那个没能撑过去的老人,在死前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孩子,让我看到了太阳。”
就在这时,赛场外的某个高点,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
那声音不属于卡西米尔的任何乐器,它是草原的呼吸,是古老语言的风。所有观众都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但只看见被霓虹污染的夜空。一些年长的库兰塔人却站了起来——他们认出了这个声音。
逐魇骑士拓拉——那位脸上涂着油彩、执着于寻找“天途”的库兰塔梦魇——站在一座水塔顶端,骨质号角抵在唇边。他望着赛场中央那两团纠缠的光芒,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古老语言低语:“卡西米尔的骑士们,看看你们遗忘的东西吧。”
然后他吹响了第二声。
号角声穿透喧嚣,在竞技场上空回荡。那不是助威,不是挑衅,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见证。他在说:英雄在此,而你们却在赌博与欢呼中错过了真正的荣耀。
拓拉收起号角,转身消失在阴影里。他的试炼还未结束,但他知道,今夜已见证了值得见证之物。也许在这个堕落的时代,仍有星火值得守护。
赛场中央,血骑士与耀骑士同时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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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渐次熄灭的灯光。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封面印着“零号地块最终处理方案”。封口处的蜡印是董事会的徽章,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这一个月来,他已经签了十七份类似的文件。每一份都让他离那个在火车站会对感染者乞丐感到揪心的自己更远一步。
桌角的通讯器闪烁,红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格外刺眼。是董事会直连线路。
马克维茨盯着它看了十秒,才按下接听。
“马克维茨。”扬声器里传出麦基的声音,背景音是赛场的欢呼与爆炸声,“准备好宣布。耀骑士获胜后立即宣布。”
“如果血骑士赢了呢?”马克维茨问,自己都惊讶于声音的平静。
“那就宣布血骑士卫冕,并重申感染者骑士制度的成功。”麦基顿了顿,马克维茨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种混合着优越感与不耐烦的表情,“但董事会的预测模型显示,耀骑士胜率78%。按计划执行。”
通讯切断。
马克维茨走回窗边。城市东北方向,冠军墙展厅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如同巨大的墓碑。那座建筑原本是骑士遗物博物馆,保存着卡西米尔千年来的荣耀见证。二十年前被商业联合会改造成冠军肖像陈列馆,荣耀变成了商品。现在,它成了监正会与商业联合会角力的象征——银枪天马驻扎在那里,而联合会正计划在赛后收回控制权。一场关于符号所有权的战争。
他打开抽屉,取出前任发言人恰尔内留下的加密存储器。恰尔内被流放前,偷偷将这个塞进了马克维茨的公文包,只说了一句:“等你需要看清真相时再看。”那时马克维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有些真相,看得太早会让人崩溃;看得太晚,则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他插入了读取器。
文件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第一份是无胄盟的暗杀记录,详细到时间、地点、目标、报酬。第二份是董事会成员与哥伦比亚企业的秘密通讯副本,关于“感染者劳动力进口项目”。第三份是……
照片。
马克维茨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零号地块的地下三层。不是收容中心宣传册上明亮的走廊和整洁的病床,而是昏暗的、布满管道的空间。感染者被编号,分类,通过输送带运往不同区域,如同工厂里的原材料。一张特写:一个年幼的卡特斯族孩子,眼睛睁大,手伸向镜头。她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源石结晶,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灰色。照片右下角有手写的标注:“样本C-73,预估剩余价值:负三百金币。建议:处理。”
处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马克维茨猛地关掉屏幕,但图像已经刻在视网膜上。他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只有两小时前晚宴上的葡萄酒和鹅肝酱,现在它们像毒药一样在胃里翻搅。
窗外的赛场上,又一次爆炸的光芒亮起,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玻璃倒影里,那个穿着定制礼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言人,此刻像个第一次看见尸体的小孩——不,比那更糟。小孩至少还能尖叫,还能逃跑。他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那里有一封今早送达的信,信封很普通,没有寄件人地址,只写着“马克维茨先生亲启”。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您的朋友”。
博士的信。
马克维茨伸出手,指尖触到信封边缘。纸张的质感粗糙,是罗德岛常用的那种再生纸。他想起三天前的晚宴上,博士向他举杯,说:“为卡西米尔的进步。”那时博士的眼睛隔着防护镜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他做出选择?还是等待他最终沉沦?
他最终把信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用其他文件盖住。眼不见为净。至少今晚,他需要扮演好发言人的角色。他需要念出那段稿子,需要维护卡西米尔的“稳定”,需要……
需要什么?
他重新看向窗外。街道上,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形成。他能隐约看见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出赛场,看见红松骑士团的人出现,看见银枪天马的银色盔甲在应急灯下反光。人群在聚集,沉默地,像溪流汇入江河。
某种久违的东西在他胸腔里苏醒了。不是勇气——勇气太奢侈了——而是一种更基本的冲动:他想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对下面的人群喊些什么。哪怕只是喊一声:“小心!”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抓住窗框,指甲陷进木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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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上,光与血的碰撞到达顶峰。
血骑士的光球炸裂,化作无数血矛刺向玛嘉烈。每一根血矛都在空中留下暗红色的轨迹,像一场逆流的血雨。玛嘉烈的光幕展开,柔和却坚韧,每一根血矛撞击都激起金色的涟漪。两人在不到十米的距离内僵持,源石技艺的输出让空气都在扭曲,观众席前排的人感到皮肤刺痛。
然后,血矛开始穿透光幕。
第一根擦过玛嘉烈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第二根刺穿肩甲,金属崩裂。第三根……
玛嘉烈向前踏出一步。
不是后退,是前进。光幕随着她的动作收拢、凝聚,从屏障变成一柄纯粹的光枪。她双手握持,动作缓慢得如同举起一座山。光枪成型时,整个赛场的光线都暗淡了一瞬,仿佛所有光芒都被它吸走了。
血骑士的瞳孔收缩。他认出了这种技巧——不是竞技骑士的技术,是战场上的决死冲锋。他在边境服役时见过一次,一个重伤的乌萨斯老兵用最后的生命发起了这样的冲锋,只为给同伴争取三秒钟的撤退时间。没有花哨,没有保留,所有力量凝聚于一点,只为突破。
他嘶吼,将剩余的力量全部注入血矛。血液从眼角、鼻孔、嘴角渗出,在头盔内流淌。他能感到生命力在流失,像沙漏走到了尽头。但某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当你知道结局已定时,反而能全神贯注于过程。
光枪与血矛的洪流正面撞击。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血矛开始崩解,如同阳光下的冰锥,一节节消散。光枪继续向前,刺穿血骑士的护胸甲,停在离心脏还有一寸的位置。
寂静。
绝对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血骑士低头看着胸前的光枪。它没有温度,却带来灼烧般的触感。然后他抬头,看着玛嘉烈。光枪的另一端,玛嘉烈的双手虎口都已撕裂,血顺着枪柄流淌,与光混合,变成诡异的金红色。
“你……”血骑士开口,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细小的源石碎片,“你会留在卡西米尔吗?你会长久地……点燃灯塔吗?”
玛嘉烈抽出光枪。光之武器消散,她踉跄一步,用断了一半的剑枪撑住身体。她的呼吸粗重,汗水浸湿了额发。
“当我回到故土时,”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就做好了准备。绝不逃避。”
血骑士笑了。他松开手,巨斧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然后他摘下头盔,扔到一边。头盔滚了几圈,停在赛场边缘。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伤疤,源石结晶,以及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我输了。”他说,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器传遍寂静的赛场。
裁判团的判定灯亮起:耀骑士胜。
但欢呼没有立刻响起。观众们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不是他们熟悉的骑士竞技,没有炫技,没有表演,没有赞助商商标的特写镜头。那是两个灵魂的碰撞,而碰撞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解说员莫布的声音响起,颤抖但坚定:
“各位观众!骑士协会于昨日正式确认,并将于明天召开发布会,但现在,我们必须将真相告知观众们!”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背了无数遍的稿子。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伤他的喉咙:
“六年前,耀骑士被骑士协会认定为‘隐瞒感染者身份’而遭到流放处置!但今日,耀骑士终于得以昭雪!这一切都是不法之徒的阴谋!他们买通了骑士协会作伪证,并将耀骑士强行驱逐出境!”
他停顿,看向提词器。最后一段在闪烁,红色的字体,像警告。董事会承诺的奖金数字在脑海中闪过——足够在上城区买下一栋带花园的房子,把父母接来,让妹妹上最好的学校。还有后续的代言合同,直播分成,出版合约……
然后他看见了赛场中央的玛嘉烈。她正弯下腰,搀扶起血骑士。两人的动作都很吃力,血骑士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他们站在一起,背对着裁判团,背对着主席台,背对着所有的镜头。
莫布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对着话筒,用尽所有力气喊出:
“是的!在这里,我代表骑士协会、国民院与商业联合会,郑重宣布——将撤除对耀骑士的一切控诉!耀骑士!我们的冠军!不是感染者!”
死寂。
然后,哗然。
感染者看台爆发出怒吼:“骗子!”“她骗了我们!”“什么耀骑士,不过是又一个贵族!”
普通观众席则是一片混乱的议论:“不是感染者?那她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说话?”“难道之前的都是表演?”“等等,那血骑士算什么?”
阿米娅猛地抓住博士的手臂,她的脸上写满震惊和困惑。博士——那隐藏在防护服下的身影——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知道,我早就知道,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早在玛嘉烈离开罗德岛前,博士就与她推演过这种可能性。商业联合会需要一把能切割感染者与同情者联系的刀,而“非感染者”的身份正是最锋利的一把。玛嘉烈接受了这种风险,因为真正的信任从不建立在是否患病之上。
“但是为什么……”阿米娅低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因为真相需要被揭示,”博士平静地说,“而揭示需要代价。”
玛嘉烈扶着血骑士,两人的重量互相支撑。她能感到血骑士身体的颤抖——不仅是伤痛,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更深的疲惫,来自十年伪装、十年表演、十年戴着面具生活的疲惫。
“你中计了。”血骑士低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解脱般的平静,“他们永远不会让感染者成为真正的英雄。我只是个安抚用的止痛剂,而你……你是他们用来证明‘善意’的招牌。现在招牌脏了,他们要擦干净。”
“我早就知道。”玛嘉烈回答,调整姿势分担他的重量,“在离开卡西米尔后不久,我就意识到了真相。爷爷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临光家,选择了谎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要为感染者而战?”
玛嘉烈抬起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在那里,商业联合会的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金色的眼睛。
“因为感染者与否,从来不是关键。”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血骑士听清,“关键是我们允许什么被当作关键。如果我们接受‘只有感染者才能为感染者而战’,那我们就接受了他们的规则——分裂的规则。”
血骑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畅快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尽管嘴角还在渗血。
“你想做什么?”他问。
玛嘉烈调整姿势,让血骑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能走吗?”她反问。
血骑士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向赛场出口,看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通道。
“你想……”
“去冠军墙。”玛嘉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既然他们这么在意仪式,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仪式。胜者和败者一起走向领奖台的仪式。”
血骑士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骑士——不,她已经不年轻了,流放的岁月在她眼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脸上有血,有汗,有疲惫,但眼神坚定如初。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米诺斯的湖畔小镇时,曾见过一棵被雷劈断却依然发芽的老树。那时他不理解,现在他理解了。
“好。”他说。
两人开始移动。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一步一步走向赛场出口。受伤的步伐缓慢,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脚印里混着血。裁判团愣住了,司仪不知所措,保安看向主席台等待指令。但指令没有来——麦基的通讯频道一片死寂。
而观众席上,有人站了起来。
先是零星几个,分散在不同区域。他们大多是普通观众,不是感染者,也不是骑士。他们沉默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看着血迹在泥土上拖出的痕迹,看着那个本该接受欢呼的冠军搀扶着本该退场的败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第一声掌声响起。
很轻,但清晰。来自一个坐在中间区域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普通的工装,手上还有机油的痕迹。他鼓掌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角落响起,最终汇成浪潮。
不是欢呼,不是庆祝。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见证。见证有人拒绝按照写好的剧本表演,见证有人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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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场外,街道已被无胄盟封锁。
三十名杀手占据了所有制高点与路口,弩箭在暗处泛着冷光。指挥官站在街心,通讯器贴在耳边,等待最后的指令。指令很简单:如果耀骑士和血骑士试图离开赛场范围,阻止他们。手段不限。
但封锁线前,站着另外一群人。
索娜——红松骑士团的“焰尾”,札拉克族的感染者骑士——站在最前方。她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次从联合会大厦跳窗逃亡时摔伤的,骨头裂了三处。在她身后,格蕾纳蒂的重炮已经充能完毕,炮口微微发红;艾沃娜握着长枪,枪尖垂地;查丝汀娜的弩箭已经上弦,对准了无胄盟指挥官的眉心。
“此路不通。”索娜说,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街道的嘈杂。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她想起了杰米,那个死在锈铜骑士斧下的感染者骑士。他离婚,有个小女儿,瞒报病情是为了继续参赛赚钱。他最后留下的遗言是:“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别放过他们任何一个!”
无胄盟的杀手们举起弩箭。金属摩擦声整齐得令人心悸。
就在对峙一触即发时,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行走,是行进。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落地的时间完全一致,盔甲的摩擦声合成单一的低频震动。七名银枪天马列队出现,但他们的气势像是七百人。
无胄盟的指挥官——一位服役超过十五年的老手——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他认识这七个人中的三个,都是在无胄盟内部名单上标记为“不可接触”的存在。商业联合会的情报部门曾做过评估:一名全副武装的银枪天马,在开阔地带需要至少三十名无胄盟精锐用人命去堆,才有五成胜算。而现在有七个。
为首的银枪天马——面甲上有一道深刻的划痕,据说是与乌萨斯内卫交战时留下的——目光扫过无胄盟的队伍,然后落在白金身上。白金大位欣特莱雅站在无胄盟阵型的侧翼,手里的长弓已经半张,箭尖微微颤抖。
“无胄盟,只有你们这些人?”银枪天马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白金的手指扣紧了弓弦。她能感到手下的杀手们在动摇——呼吸变重,脚步微移,这是逃跑的前兆。这些人在暗处狙杀、绑架、威胁时无所不能,但正面面对征战骑士,尤其是银枪天马,完全是另一回事。银枪天马的训练是针对战场的:阵列冲锋、集团防御、长距离奔袭。而无胄盟的训练是针对暗杀的:潜伏、突袭、撤退。就像毒蛇与猛虎的区别,各有所长,但在开阔地带正面遭遇,毒蛇必死无疑。
“白金大位,和三十个无胄盟成员。”白金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尽管喉咙发干,“你们只来了七个。”
银枪天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们上三个就够了。”
不是嘲讽,不是夸大。是陈述事实。三个银枪天马可以结成一个三角阵,互相掩护,轮流冲锋。无胄盟的弩箭很难穿透他们的盔甲,而他们的长枪可以轻易刺穿任何掩体。
白金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她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一个月前,她曾奉命监视一队银枪天马的边境巡逻。她亲眼看见他们遭遇了一群裂兽——那种能撕裂装甲车的怪物——二十头。战斗在七分钟内结束,裂兽全灭,银枪天马无人重伤。那场监视任务后,她做了三晚噩梦。
通讯器里传来莫妮克的声音,带着干扰的杂音:“放他们过去。重复,放他们过去。”
不是命令,是现实。七名银枪天马可以全歼这里的无胄盟,而监正会早就想找个理由清洗他们。如果在这里爆发冲突,董事会绝不会承认与无胄盟的关系,他们只会变成“袭击征战骑士的恐怖分子”。
封锁线散开。
杀手们退到街道两侧,弩箭下垂。动作整齐,像排练过无数次。耻辱感在空气中弥漫,但没人敢表现出来。活着比尊严重要——这是无胄盟的第一课。
玛嘉烈搀扶着血骑士,走过无胄盟让出的通道。她没有看两侧的杀手,目光直视前方。血骑士的呼吸粗重,每一步都像在跋涉,但他没有停下。
走过红松骑士团成员身边时,索娜对玛嘉烈点头,没有说话。一切已无需言语。索娜想起了监正会大骑士长伊奥莱塔对她说的那句话:“法律文件能阻止矿石病吗?”答案是不能。但有些东西,比法律更重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过银枪天马队列时,为首的骑士微微颔首。玛嘉烈认出了他——莱姆叔叔,父亲的老战友,曾抱着小时候的她坐在肩上看游行。现在他戴着面甲,但她认得那双眼睛。
队伍继续前行。
街道两侧,越来越多的市民从建筑物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沉默地看着这支奇特的队伍:耀骑士与血骑士,感染者骑士团,银枪天马,以及自发加入的普通市民。没有人组织,没有口号,只有沉默的注视。一些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他们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会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有人受伤了还在前进,记住有人胜利了却搀扶着失败者,记住光明与黑暗可以并肩行走。
在街道旁一座六层建筑的楼顶,莫妮克蹲在护栏后,狙击弩已经架好。她的目标是玛嘉烈的右腿膝盖——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她倒下。箭矢是特制的,带有倒钩和麻痹毒素,能穿透大部分法术护盾。
她调整呼吸,心跳放缓。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了目标。距离一百二十米,风速每秒三米,湿度偏高会影响弹道,但她做过一千次这样的计算。
手指开始施加压力。
然后,一个冰冷的硬物抵住了她的后脑。
“放下。”瑟奇亚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这位前塑料骑士——他的家族曾是卡西米尔的小贵族,拥有三座矿场,后来因投资哥伦比亚的新能源产业失败而破产——此刻握着一把改造过的铳械。枪口紧贴着莫妮克的头盔接缝处,那里是防护最薄弱的地方。
“塑料骑士。”莫妮克没有回头,手指停在扳机上,“你以为你能威胁我?你的妻子和孩子还在我们的‘保护’下。”
“不在了。”瑟奇亚克的声音异常平静,“两个小时前,白金亲自把他们送到了城西的安全屋。顺便说,她让我转告你:‘适可而止’。”
莫妮克的手指僵住了。
白金?那个总是抱怨任务却从未违抗命令的白金大位?那个在任务报告中写满“已完成”却从不评价任务本身的白金?她什么时候……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白金值夜班,莫妮克去找她核对任务清单,看见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那时街上正有一群感染者在搬运货物,动作缓慢,像一群疲惫的蚂蚁。
“看什么?”莫妮克问。
白金沉默了很久,久到莫妮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在想,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得了矿石病,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那时莫妮克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疲惫,是动摇。
“放下弩。”瑟奇亚克重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你应该在乎你的。你还年轻,莫妮克。你妹妹的病……不是你的错。”
莫妮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妹妹死于矿石病,死在莱塔尼亚某座高塔的隔离病房里。她加入无胄盟是为了支付天价的治疗费,但钱没赶上。这件事她只对一个人说过——白金,在一次酒后的失言中。
她慢慢松开手指。狙击弩的弦缓缓回弹,发出低沉的嗡鸣。她举起双手,缓缓转身,看见瑟奇亚克通红的眼睛。那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个失去一切又找回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她见过那种眼神,在镜子里。
“为什么?”莫妮克问,声音干涩。
“因为有些线,过了就回不了头了。”瑟奇亚克收起铳械,动作很慢,给足她反应时间,“我见过零号地块的照片。我的侄子……可能就在里面。白金给我看了那些照片,她说:‘你可以继续为联合会工作,或者你可以试着做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街道上移动的队伍。
“我选择做个人。虽然晚了点。”
莫妮克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跃下屋顶。她的钩爪钉在对面建筑的墙面上,身体荡过街道,消失在阴影中。她需要找到罗伊,需要弄清楚白金到底在想什么,需要评估无胄盟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弄清楚自己还想不想继续这份工作。
瑟奇亚克走到护栏边,看着楼下。队伍已经走过了这个街区,朝着冠军墙的方向前进。他拿出通讯器,按下某个加密频道。
“他们过去了。”他说。
通讯器里传出白金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谢谢。你的家人在安全屋,有食物和水,够一周。一周后,我会安排他们去哥伦比亚。”
“那你呢?”
沉默。
然后通讯切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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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维茨在联合会大厦的顶楼看着这一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像蚁群在搬运某种重要的东西。应急灯的光勾勒出轮廓,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还捏着加密存储器,脑海里还是那个卡特斯族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问:“为什么?”
通讯器再次响起,是董事会。他盯着闪烁的红色指示灯,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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