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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叹息

作者:淬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十二章:叹息


    大骑士领的霓虹永不熄灭,除非有人掐断它的血管。


    砾推开酒店房门时,显示屏的光映在她脸上,切割出棱角分明的阴影。这位札拉克族的骑士曾是监正会派来监视罗德岛的眼线,但连日来的所见所闻——感染者被围猎的惨状、商业联合会精致表皮下的腐臭、耀骑士归来后掀起的无声浪潮——让她手中的每日报告越来越难以下笔。她带来的是一纸许可:监正会同意罗德岛代表“游览城市”。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恩赐,但砾知道,这恩赐的边界画在商业联合会的棋盘上,每一格都标好了价码。


    阿米娅站在博士身旁,她的耳朵微微抽动,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窗外,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骑士竞技的预告片,血红色的铠甲与漆黑的雾气交替闪现。


    “我们该出门吗?”阿米娅轻声问。


    博士点了点头。他的面孔藏在面罩之后,没人能看清表情,但砾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敲击出某种节奏——三短一长,像是某种古老的电码。


    他们走进商业区时,芙蓉立刻皱起了鼻子。爆米花的甜腻、油炸食品的焦香、合成调味剂刺鼻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浓汤。街道两侧的店铺像张开的口器,橱窗里塞满了骑士周边:缩小版的铠甲、印着徽章的T恤、会发光的长枪模型。


    一家店铺的老板探出头来,他的笑容经过精心训练,嘴角上扬的角度与商业联合会员工手册第二十七条完全吻合。“耀骑士的粉丝?来对地方了!”


    店里摆满了玛嘉烈·临光的玩偶。它们有着统一的金色头发、程式化的坚毅表情,包装盒上印着“限量发售”的水印。夜莺伸手触碰一个玩偶的脸颊,她的手指在绒毛上停留了太久,久到砾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


    “买一个吧。”博士说。他的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共振的嗡鸣。


    交易完成了。老板点收龙门币时,手指在终端机上划得飞快,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砾知道,这些钱的一部分会流入商业联合会的账户,另一部分会变成税款,最后一点零头才属于这个满脸堆笑的人。这就是卡西米尔的循环——血液从边缘流向中心,滋养着那颗永不餍足的心脏。


    不远处,竞技场的喧哗声像潮水般涌来。大嘴莫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被扭曲成一种亢奋的尖叫,每一个音节都经过市场部的测试,确保能最大程度刺激观众的多巴胺分泌。


    ---


    赛场内,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铠甲是暗红色的,不是喷涂的油漆,而是浸透了无数场战斗后氧化发黑的血迹。这位萨卡兹感染者曾是矿工,在成为骑士前连像样的训练都没受过。如今他被奉为感染者的英雄,他的每一场胜利都背负着整个群体的期望——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也是一座黄金的牢笼。对面,逐魇骑士拓拉摆出古老的起手式,长刀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脸上涂抹着草原部族的油彩——靛蓝与赭红交织的图案,在卡西米尔人眼中这只是野蛮人的化妆,但砾知道,每一个图案都对应着一段失传的史诗。


    比赛开始的铃声像刀片划过空气。


    拓拉率先冲锋。他的步伐不是现代骑士竞技教条中的“高效步伐”,而是一种古老的、带着韵律的奔袭,仿佛脚下不是合金地板而是无垠的草原。长刀挥出的轨迹划破空气,发出呜咽般的鸣响。


    狄开俄波利斯没有躲。他的巨斧迎上去,碰撞的瞬间,火花如血沫般溅射。


    看台上,感染者们屏住呼吸。他们中的大多数坐在隔离区——那是一块用透明树脂板隔开的区域,官方说法是“保护普通观众免受源石粉尘污染”,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是什么。他们的手掌按在树脂板上,留下汗湿的印迹,眼睛死死盯着赛场,仿佛血骑士的每一次挥斧都在替他们砍向那堵看不见的墙。


    “你的气势哪里去了?”血骑士的声音通过盔甲的共鸣传出,低沉如地底的回响。


    拓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念诵着无人能懂的古老语言。随着音节吐出,黑色的雾气从他的铠甲缝隙中渗出——不是源石技艺常见的光影效果,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雾气在空中凝聚、塑形,渐渐勾勒出轮廓:飘扬的旗帜、战马的轮廓、手持长弓的骑手。那是他追寻的“天途”——库兰塔古老传说中的精神试炼之路,一条在现世寻找失落荣光的朝圣之途。


    大嘴莫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导播室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切镜头”,有人在问“这是不是违规特效”。但裁判席保持着沉默。商业联合会的代表坐在玻璃包厢里,手指敲击着膝盖,脸上浮现出兴趣盎然的表情——这很好,戏剧性,有卖点,明天的头条有了。


    黑雾中的幻影开始冲锋。没有声音,却能感觉到大地在震颤。那是记忆的震颤,是成吉思汗的怯薛军穿越千年时空投下的阴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狄开俄波利斯笑了。笑声从他头盔下传出,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他松开一只手,握拳捶打自己的胸膛,铠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鲜血从接缝处渗出,不是受伤,而是主动释放——那些血珠悬浮在空中,拉伸出细长的丝线,在他周围编织成一张猩红的网。这是他的法术,以自身血液为媒介的“鲜血技艺”,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矿石病的侵蚀。


    “活在过去的梦魇。”他说,“一个可怜人。”


    红网与黑雾碰撞。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消融,像热水浇在积雪上。幻影骑兵在接触到血丝的瞬间溃散,重新化为虚无的雾气。但拓拉本人已经逼近,长刀刺向铠甲的缝隙——那里是腋下,是护颈与胸甲的接合处,是所有铠甲设计中最脆弱的点。


    刀尖刺入了。


    只有一寸,但确实刺入了。狄开俄波利斯身体一晃,单膝跪地。看台上爆发出惊呼,感染者的惊呼中混杂着绝望——他们的英雄要倒下了?


    但跪地只是假动作。血骑士的手臂猛然收紧,夹住了刀刃。更多的血从伤口涌出,沿着刀身逆流而上,像有生命的藤蔓般缠向拓拉的手腕。年轻的梦魇想要抽刀后退,却发现刀已经被血凝固定住。


    “缺乏实战经验,”狄开俄波利斯缓缓站起,“是你的弱点。”


    他的巨斧横扫。拓拉不得不松手弃刀,后跃躲闪,但斧刃带起的风压仍然击中了他的胸膛。年轻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撞在赛场边缘的能量屏障上,屏障泛起涟漪般的波纹。


    黑雾消散了。


    裁判团的铃声响起,急促而刺耳。大嘴莫布终于找回声音,开始背诵早已准备好的胜利宣言,但他的话语被更大的声音淹没了。


    隔离区里,第一个感染者站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没有喊口号,只是用拳头捶打树脂板,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那声音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最后整个场馆都回荡着这单调而沉重的节奏。其他观众转过头来看,脸上混杂着困惑、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血骑士举起手。不是胜利的手势,而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转身,视线越过倒地的拓拉,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在远处贵宾席的一个位置。


    玛嘉烈·临光坐在那里。她没有鼓掌,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只有一瞬,但足够传递许多无须言说的信息:他们都戴着面具,一个是感染者的英雄面具,一个是归来的耀骑士面具;他们都困在别人书写的故事里,挣扎着想要撕开一页,写下属于自己的句子。


    ---


    商业联合会大厦的顶层,马克维茨关掉了显示屏。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移动城邦。街道如发光的血管,车辆像血液中的细胞有序流动,广告屏不停闪烁,推送着消费的指令——买这个,看那个,成为这样的人。就在昨天,他被迫签发了清理“零号地块”的命令——那座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是将感染者分类、剥削直至丢弃的系统。尚有价值的成为骑士或被送去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


    多么完美的机器。


    麦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在这个数字化的时代,纸张本身就意味着机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红色印章。


    马克维茨翻开报告。里面是舆情分析数据、社交媒体监测图表、不同阶层对“感染者问题”的认知变化曲线。所有线条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恐惧在上升,容忍度在下降,而“合理的解决方案”正在舆论场中悄悄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这里的“解决方案”,指的是更严格的管制、更彻底的隔离,以及零号地块那样的“高效处理”。


    “软保险已经生效。”麦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天气,“但光有保险不够,我们需要确定性。”


    “零号地块那边……”


    “按计划进行。”麦基打断他,“董事会的意见很统一——不能再有第二个血骑士了。一个象征就够了,太多的火把会点燃整片草原。”


    马克维茨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摩挲。纸张的质感粗糙,是再生纤维做的,商业联合会连这种细节都要标榜环保理念。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麦基带他参观这座大厦,指着墙上一幅画说:“看,这是卡西米尔的过去。”


    那幅画画着一名骑士冲锋,背景是燃烧的村庄。画框下的铜牌写着:《征服乌萨斯边境,纪元1024》。


    “历史总是重复。”麦基当时说,“只是形式不同。”


    现在马克维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征服从未停止,只是骑士换成了公司,长枪换成了合同,战利品从土地变成了人心。而零号地块,就是这场新征服的前线堡垒——用效率和利润包装起来的屠宰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墨水是特制的,含有微量的源石粉末,在紫外灯下会显现出防伪纹路。签完字后,他把笔放回笔座,动作缓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还有一件事。”麦基说,“无胄盟那边,罗伊报告说‘白金’的情绪不太稳定。”


    马克维茨想起那位白发库兰塔杀手。她最近任务屡次失败:没能阻止耀骑士接触感染者,导致清除计划流产;绑架玛莉娅又被赏金猎人托兰救走。更关键的是,她开始质疑命令,甚至私下调查无胄盟高层的动向——这在组织里是致命的危险信号。


    “处理掉?”


    “不,还不是时候。”麦基微笑,“棋子要物尽其用,尤其是那些知道自己即将被牺牲的棋子——他们会挣扎,而挣扎往往能带出更多藏在暗处的鱼。”


    马克维茨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刚来到大骑士领时,在火车站看到的那个感染者乞丐。那人蜷缩在暖气口旁,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枚生锈的硬币。马克维茨当时给了他一张钞票——不是出于同情,而是想快点摆脱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现在他明白了,那双眼睛从未离开。它们无处不在,在隔离区的树脂板后,在零号地块的监控镜头里,在血骑士铠甲渗出的每一滴血中。而他,马克维茨,商业联合会的新任发言人,正坐在这座塔的顶层,亲手签署让更多眼睛永远闭上的文件。


    ---


    闪灵站在屋顶上,风掀起她白色的衣袍。


    这座建筑废弃已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像一具被剥皮的野兽骨架。她选择这里是因为视野——可以俯瞰三条街道的交叉口,也能看见罗德岛下榻酒店的后门。她不需要等太久,无胄盟不会放过这个制造混乱的机会。昨晚博士刚刚通过马克维茨的私人渠道,向商业联合会部分董事传递了警告:如果罗德岛代表出事,他们掌握的关于零号地块的秘密交易记录将立即公开。这是一场危险的博弈,而闪灵是棋盘上的守护者。


    莫妮克出现时没有任何预兆。她从一个通风管道滑出,动作轻盈得像猫,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有惊起。她穿着无胄盟标准的暗色作战服,但做了一些改装——肩部增加了额外的缓冲层,肘部缝有磨损痕迹明显的皮革补丁。这是个实用主义者,闪灵判断,不在乎外表,只在乎效率和隐蔽性。但她的眼神里有别的东西:疲惫,以及深藏的不耐烦。连续数周的高压任务,处理感染者,监视骑士,清除“不稳定因素”——这种无休止的肮脏工作正在磨损她的职业外壳。


    青金大位拉开长弓。弓身是复合材料的,弓弦浸过特制药剂,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箭矢的箭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黑色的晶体——源石压缩体,击中目标后会碎裂释放粉尘,造成二次感染。她瞄准的是酒店三楼的窗户。阿米娅的房间。


    闪灵迈出一步。她的靴底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瓦片,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莫妮克的箭没有射出,但弓弦已经绷紧到极限。两人对视着,距离二十米,中间是空旷的屋顶。


    “赦罪师。”莫妮克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反常,“我查过你们的资料——少得可怜,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存在痕迹。”


    闪灵没有回应。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剑裹在布套里,从外表看只是一根不起眼的棍子。但莫妮克知道那是什么,无胄盟的情报网虽然漏洞百出,但在某些关键信息上从不犯错:这把剑的主人曾是卡兹戴尔赦罪师的一员,那是一个名字本身就带着血腥味的萨卡兹组织。


    “三箭。”莫妮克突然说,“你能正面接我三箭,我就放弃今天的任务。”


    这是个陷阱,但闪灵点了点头。她需要时间,博士和阿米娅正在砾的引导下通过备用通道撤离,每一秒都珍贵。而且,她在这个维多利亚前军人眼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试探,不是对敌人实力的试探,而是对自己内心选择的试探。莫妮克在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可以向上级交代的“尽力了”的借口。


    第一箭射出时几乎没有声音。箭矢旋转着切开空气,轨迹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的线。闪灵甚至没有拔剑,只是侧身,箭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钉进身后的砖墙,箭尾兀自震颤。


    莫妮克的瞳孔收缩。不是因为闪灵躲开了,而是因为躲开的方式——那不是一个战斗动作,而是一种……舞蹈?她的脚步移动轨迹带着某种韵律,仿佛在遵循节拍。这不是战场上练就的技巧,这是某种更古老、更仪式化的传承。


    第二箭来了。这次是连射,三支箭呈品字形封锁了所有闪避角度。莫妮克的手指在弓弦上跳动,快得出现残影,那是她在维多利亚军队服役时练就的技巧——“女王的连珠”,教官这么称呼它,并说整个旅只有三个人掌握。她曾用这招在雨夜的密林中追杀一名征战骑士七天七夜,最终将箭矢送入对方的后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闪灵拔剑了。


    动作很慢,慢到可以看清剑身离开布套的每一个瞬间。那是一把朴素得过分的剑,没有装饰,没有铭文,剑刃反射的月光也显得黯淡。但她挥剑时,时间仿佛发生了错位——剑明明刚出鞘,下一刻已经回到原位,而那三支箭齐齐断成两截,掉在地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折断的枯枝。


    “你到底是什么?”莫妮克问。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认知被颠覆时的本能反应。这不是剑术,这是某种触及法则边界的东西。


    闪灵终于开口:“一个不想看到更多杀戮的人。”


    “太晚了。”莫妮克苦笑道,她的手指在弓弦上放松了一些,不是放弃,而是某种疲倦的妥协,“杀戮已经开始了,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你以为只有物理的死亡才算杀戮吗?那些被剥夺希望的人,被碾碎尊严的人,被变成数据表格上一个数字的人——他们不也是在死去吗?”


    第三箭射出。这一箭不同,箭身在飞行中开始发光,从幽蓝渐变成炽白。它在燃烧自己,将所有的物质转化为动能,这是同归于尽的一击,是莫妮克在军事演习中从未使用过的禁术。射出这一箭时,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决绝,而是释然,像是终于可以结束某种漫长的煎熬。


    闪灵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她的嘴唇动了动,念出一个词,那个词的音节古老得连她自己都快遗忘。剑身亮起柔和的光,不是反射的月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温暖如晨曦的光辉。这是“晨昏”的剑术,赦罪师传承中关于生命与边界的技术,她早已发誓不再轻易使用——每一次挥舞都在唤醒她想要埋葬的过去。


    箭与剑碰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像蜡烛被吹灭。光之箭碎裂成万千光点,散入夜空,如同逆行的流星雨。而闪灵的剑完好无损,只是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别的东西。每一次使用这份力量,她都能听见那些逝者的低语,看见那些她未能拯救的面孔。


    莫妮克放下了弓。她盯着闪灵看了很久,目光从剑移到她的脸,最后停在她削去的双角上——那是萨卡兹身份的象征,削去它意味着什么?自我放逐?隐藏身份?还是某种残酷仪式的一部分?她没有问。有些答案知道了反而更沉重。


    她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楼宇的阴影中。她没有说“我认输”,但她的背影已经说明了一切:任务失败了,但她没有遗憾。也许明天董事会会问责,也许玄铁的箭会指向她,但至少今晚,她可以对自己说,她面对了某种真实的东西,而不是继续在谎言中张弓搭箭。


    闪灵站在原地,直到夜风冷却了她剑上的温度。她抬头看向天空,城市的霓虹将云层染成诡异的紫色,看不见星星。但在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看见了——不是真实的星辰,而是记忆中的星空,在卡兹戴尔的旷野上,在一切尚未崩坏的时候,在她还相信手中的剑可以守护什么的时候。


    她收起剑,重新裹上布套。布料摩擦剑身发出沙沙声,那声音让她想起萨卡兹古老的安魂曲,每一个音节都在悼念那些不该逝去的生命。然后她转身离开屋顶,去与博士他们会合。战斗还未结束,长夜还很漫长,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黑暗中点亮剑光,黎明就总有一线可能。


    ---


    废弃仓库里,红松骑士团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


    索娜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手里摆弄着一枚芯片——那是从商业联合会服务器偷出的数据副本。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重得像一块铅。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零号地块的真实运营记录、感染者“处理”的流水账单、无胄盟部分成员的代号和联络方式。还有瑟奇亚克家人的关押地点——虽然他们已经被白金“释放”,但这份记录证明了商业联合会系统性地利用人质控制骑士。


    塑料骑士本人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其他人。他的妻子和孩子缩在角落,女人抱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孩子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孩子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瑟奇亚克看着窗外夜色,想起自己曾是骄傲的骑士贵族,穿着锃亮的铠甲在赛场上接受欢呼。如今却连让孩子安全睡一夜都做不到,还要靠一群感染者骑士冒死窃取的数据才救回家人。这种反差像一根刺扎在喉咙,吞咽时带来血腥味的疼痛。


    “你们该走了。”瑟奇亚克突然说,没有转身,“趁现在还能走。”


    格蕾纳蒂抬起头。她的灰发沾满灰尘和血渍,但眼神依然锐利。“走?去哪儿?卡西米尔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睛。”


    “去小城镇,去乡下,去移动城市轨道够不到的地方。”瑟奇亚克终于转过身,他的脸上有新的伤口,是昨夜与无胄盟交战时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结痂,随着他说话的动作渗出细微的血丝,“我已经联络好了,有一辆运输车今晚出发,目的地是哥伦比亚边境的定居点。那里没有骑士竞技,没有商业联合会,至少……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吃人机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付了多少钱?”查丝汀娜问。她永远这么直接,像她的弩箭。


    “所有积蓄。”瑟奇亚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反正留着也没用了。骑士身份被注销了,账户被冻结了,这些钱是用我妻子的珠宝换的——她藏了一些,没告诉任何人,连我也不知道。”


    女人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瑟奇亚克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在说:不要说谢谢,不要道歉,这是我们欠你们的。为了救我的家人,你们差点死在商业联合会大厦里,这份债我还不起,只能带着它离开。


    艾沃娜从一堆废铁中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齿轮。她的“正义骑士号”在昨天的战斗中损毁严重,现在只剩一堆零件,但她还是固执地在废料堆里翻找可用的部件。“我不走。”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血骑士赢了,你看见那些感染者的眼神了吗?那是希望,真正的希望!他们在喊他的名字,不是在喊商业联合会安排好的口号,是发自肺腑的——”


    “希望?”瑟奇亚克的语气突然变得尖刻,那尖刻不是针对艾沃娜,而是针对这整个扭曲的世界,“你知道希望在大骑士领是什么吗?是商品,是可以包装出售的幻觉!他们让血骑士赢,是因为他‘安全’——一个已经驯服的英雄,一个不会咬主人的看门狗!你以为他的胜利是感染者的胜利?不,那是商业联合会的胜利!他们证明了就算让感染者站在聚光灯下,一切也还在控制之中!”


    仓库陷入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汽笛声,那是夜间货运列车在进出站,运载着这座城市的给养和垃圾。列车的节奏规律而冷漠,像这座城市的心跳——稳定,高效,不为任何人的悲喜停留。


    索娜站起来,走到瑟奇亚克面前。她比对方矮一个头,但仰视的眼神里没有怯懦。她的矿石病已经很严重了,脖颈上的源石结晶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镶嵌在皮肤里的黑色星星。“你说得对,”她平静地说,“血骑士可能是被利用的。但我们呢?我们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吗?如果我们就这样走了,那些还留在零号地块的人呢?那些连成为‘骑士商品’资格都没有的普通感染者呢?”


    她举起芯片,让它反射仓库里唯一那盏吊灯的光:“这里面装着真相。也许现在没用,也许永远没用,监正会可能早就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普通市民可能根本不在乎。但只要我们把它带出去,交给值得托付的人,就总有机会。真相不会过期,它只会等待——等待一个愿意相信它的人。一个,两个,一百个……直到足够多的人说:够了,我们不要再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瑟奇亚克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的札拉克感染者。她随时可能倒下,可能在下一次战斗中就再也站不起来,但她的眼睛依然燃烧着某种东西——那不是希望,瑟奇亚克想,那是更原始、更顽固的东西:拒绝。拒绝被定义,拒绝被安排,拒绝被无声地抹去。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座堡垒。


    运输车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司机是个沉默的黎博利老人,他看了仓库里的人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示意瑟奇亚克一家上车。车门是厚重的金属板,关上时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棺材合盖。瑟奇亚克扶妻子上车时,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


    车门关上时,孩子醒了。他揉了揉眼睛,趴在车窗上朝外看。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艾沃娜,那个总爱大笑、会用废铁拼装机器人的姐姐。孩子举起小手,五指张开,贴在玻璃上。


    艾沃娜也举起手,咧嘴笑着,尽管她的笑容因为脸上的伤口而扭曲。她的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那个齿轮,金属的边缘硌疼了她的掌心,但她没有松开。


    车开走了,尾灯在街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然后被夜色吞没。格蕾纳蒂走到索娜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壶。壶身是军用的绿色,表面有许多磕碰的痕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格蕾纳蒂说,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索娜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壶的内胆该换了,但他们没钱买新的,“但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每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也是向前。”


    查丝汀娜没有加入对话。她站在仓库门口,弩箭抵在肩上,眼睛盯着外面的街道。她在站岗,这是她表达支持的方式:用沉默的守护,让同伴可以暂时放下武器,喝一口水,喘一口气。远处,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绚烂,像一片永不熄灭的虚假星空。但在那片星空下,在这个破旧仓库里,几簇真实的火苗还在燃烧,微弱,固执,不肯认命。


    ---


    玛恩纳·临光站在训练场的阴影里,看着侄女挥剑。


    玛嘉烈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个发力点都符合教科书的标准,每一次呼吸都调节在最佳节奏。但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具精心调试的机器,失去了临光家族剑术里应有的某种东西——那种不顾一切的、近乎鲁莽的炽热。那种炽热曾让她的父亲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也让她的叔叔玛恩纳在年轻时相信骑士精神可以改变世界。现在那种炽热似乎转移到了别处,转移到她与感染者的接触中,转移到她对商业联合会的公开质疑中,转移到她将整个家族重新拖入旋涡的决心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停下。”玛恩纳说。


    玛嘉烈收剑,转身,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沙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她等待叔叔的下一句话,但玛恩纳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有愤怒,有失望,有担忧,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近乎骄傲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许久,玛恩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压抑的湍流。


    “参加比赛,赢得冠军。”


    “然后呢?”


    玛嘉烈沉默了。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每次的答案都不同,但核心从未改变:“让一些人看见,改变是可能的。让那些认为感染者活该被践踏的人看见,感染者也可以站在巅峰;让那些认为骑士精神已死的人看见,还有人愿意为它战斗;让那些……像玛莉娅一样迷茫的人看见,前进的道路不止一条。”


    “你太傲慢了。”玛恩纳走向她,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像时间的刻度,“你以为你是光,能照亮黑暗?不,你只是一根火柴,燃烧自己,最后留下一点灰烬。而那些你想照亮的人,他们甚至不会记得火焰的温度。看看你周围——科瓦尔的酒吧昨天被商业联合会以‘消防安全’为由搜查了,老弗收到了匿名信威胁要举报他‘包庇感染者’,佐菲娅的骑士协会资格审查被无故推迟……他们都在为你付出代价,玛嘉烈。你以为这是牺牲?不,这是自私,是你强迫别人为你的选择买单。”


    玛嘉烈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怒,而是因为她知道叔叔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每一个夜晚,当她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些脸——杰米临死前抓住艾沃娜的手,感染者聚集区里孩子们脏兮兮却明亮的眼睛,白金用箭指着玛莉娅时那张冷漠的脸。她也看见科瓦尔酒吧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柜台,老弗读信时紧皱的眉头,佐菲娅在电话里强装平静的声音。


    但她同样看见另一些东西:闪灵在治疗伤员时专注的侧脸,夜莺哼着歌安抚受惊的孩子,博士在谈判桌上为感染者争取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医疗配给,砾在暗处清除追踪者时果断的刀光。还有红松骑士团那些年轻人,明知是飞蛾扑火还是冲向商业联合会大厦;血骑士在赛场上每一次挥斧时背负的重量;烛骑士在宴会厅浮华中保持的、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


    “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就是我和父亲的不同。他试图独自背负一切,而我有同伴。有愿意一起点燃火柴的人,有愿意在黑暗中并肩站立的人。”


    玛恩纳的表情凝固了。有那么一瞬间,玛嘉烈以为会看到愤怒或嘲讽,但出现在叔叔脸上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近乎悲伤的理解。他想起了什么?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同伴,那些在乌萨斯边境并肩作战的骑士,那些相信可以靠手中长剑扞卫正义的傻瓜。后来他们散了,死了,妥协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日渐破败的宅邸,用冷漠当作铠甲,用沉默当作盾牌。


    他后退了一步,回到了阴影里。阴影很适合他,在那里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看见脸上的皱纹,眼中的疲惫,心中那道从未愈合的裂痕。


    “那就不要让他们失望。”他说,然后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晨光初现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孤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旧剑,锈迹斑斑却依然不肯弯曲。


    玛嘉烈站在原地,直到叔叔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她低头看手中的剑,剑身上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训练场墙上的一句话。那是临光家族的祖训,用古卡西米尔语刻在石板上,历经百年风雨已模糊不清,但她从小就背下了每一个字:


    “骑士非为荣耀而生,乃为守护微光而存。”


    微光。她想起了烛骑士薇薇安娜手中的蜡烛,那簇在宴会厅奢华吊灯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火苗。但它存在着,在所有的虚伪、算计、冷漠中,固执地存在着。她也想起了玛莉娅掌心第一次亮起的法术光芒,微弱却坚定,如金色纹路爬上她带血的脸颊——那是妹妹自己的光,不是借来的,不是反射的,是从她内心深处生长出来的。


    她收起剑,走向宅邸。天快亮了,晨光从东方的云层渗出,给大骑士领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的边。街道上开始出现早班工人,他们步履匆匆,低着头,像一群沉默的蚂蚁,搬运着这座城市的重量。其中有些人可能是感染者,胳膊上缠着掩饰源石结晶的绷带。有些人可能正前往零号地块,不知道那里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成为骑士商品的“幸运”,还是成为黑工消耗品的“普通”,或是直接“消失”的“无用”。还有些人可能只是普通市民,为了一日三餐奔波,从不过问这座机器是如何运转的,只要轮齿不碾到自己身上就好。


    玛嘉烈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不是成为太阳,不是照亮一切——那太狂妄,也太虚假。她要做的,是在足够多的人心中点燃属于自己的那根蜡烛。一根蜡烛的光微弱,只能照亮几步路;但一千根、一万根蜡烛同时亮起时,黑夜将不得不退让,道路将清晰可见,而那些躲在阴影中的东西将无处遁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几乎”这个词里,藏着所有的可能性。商业联合会不是铁板一块,监正会也在寻找突破口,无胄盟内部已有裂痕,连马克维茨那样的发言人也还在挣扎——只要还有人在挣扎,系统就不是完美的。只要系统不完美,就有撬动的缝隙。


    她推开宅邸的门,玛莉娅正在客厅里等她。妹妹手里拿着一份设计图,脸上有熬夜的黑眼圈,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拆开父亲送的礼物时的眼神。


    “姐姐,我改进了臂铠的缓冲结构,你看这里……我用了一种新型的凝胶材料,平时是固态,受到冲击时会瞬间液化吸收动能,然后很快恢复。这样既能保护关节,又不影响灵活性……”


    玛嘉烈听着,不时点头。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已知的残酷和未知的可能。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国立竞技场正在为决赛做准备,工人们悬挂巨幅海报,血骑士与耀骑士的头像并列,一个暗红如血,一个金黄如光。海报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两面旗帜,宣告着一场早已超越竞技的战争即将迎来高潮。


    但战争从来不止一处战场。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数据流里,在人心深处,在每一个微小的选择中——托兰带着两个萨卡兹骑士消失在巷弄深处,砾在房间里写下又撕掉给监正会的报告,马克维茨盯着加密文件里血腥的照片彻夜未眠,白金将一份关于耀骑士体检结果的绝密报告锁进保险箱——战争早已开始,并且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玛嘉烈知道这一点。她知道,决赛的胜负只是一个节点,不是终点。真正的长夜,需要用更漫长的时间去穿越,用更坚韧的意志去抗衡,用更多人的手,共同托起那些不肯熄灭的微光。


    她握住玛莉娅的手。姐妹俩的手心都有茧,一个是练剑留下的,硬而粗糙;一个是绘图和工匠活磨出的,均匀而略带弹性。不同的茧,相同的温度。


    晨光终于越过地平线,洒进客厅,将一切都染成温暖的金色。那光还很弱,还驱不散角落的阴影,但它在生长,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明亮,更坚定。


    而那只是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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