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最后的怯薛
霓虹灯光如永不凝固的血液,在卡瓦莱利亚基的街道静脉中流动。距离“零号地块”的真相被红松骑士团与罗德岛探知已过去数日,那伪装成感染者收容中心的剥削系统——将尚有价值的骑士循环利用、将无劳动能力者秘密“处理”的屠宰场——其阴影正悄然改变这座城市的权力平衡。商业联合会急于掩盖丑闻,无胄盟受命清除知情者;而耀骑士玛嘉烈·临光在赛场上的每一场胜利,都在撼动这座资本巨塔的根基。
广播喇叭悬挂在每一根灯柱上,用同一种热情过度的腔调重复着信息,像这个时代所有的宣传机器,用喧闹掩盖思想的贫瘠:“——昨晚的比赛因逐魇骑士法术违规而终止!阻止事态恶化的正是我们的英雄,血骑士!——”
在红松骑士团藏身的废弃仓库里,声音从隔壁店铺漏音的广播传来。格蕾纳蒂,那个被称为“灰毫”的札拉克族女子,正用一块沾油的布擦拭她的铳械。她擦得很慢,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仿佛只要稍快一些,某种东西就会从体内迸裂而出。
“平手?”她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铰链,“逐魇犯规,不该直接判耀骑士晋级吗?”
索娜坐在一摞板条箱上,双腿悬空晃荡。这个被称作“焰尾”的扎拉克少女总能在最压抑的环境里保持某种轻盈的姿态——那是一种生存策略,她明白过度的沉重会让人提前崩溃。“他们不希望感染者顺利晋级,”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把薄刃划过空气,“当然。”
仓库深处传来金属的轻微碰撞声。查丝汀娜——那位来自草原、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黎博利族狙击手——正在校准她的弩。她的动作精确得像钟表机芯,每个零件归位的声音都清晰可辨。“瑟奇亚克刚和家人见面,”她头也不抬地说,“给他一点时间。”
格蕾纳蒂哼了一声,继续擦拭她的铳。油布划过金属表面,留下光滑的痕迹。“说真的,我对他没什么好感。”她说。这话与其说是评价,不如说是对自己立场的再次确认——在这座城市里,保持明确的敌意比模糊的同情更安全。
“都看得出来。”索娜说,从箱子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确实,”查丝汀娜终于抬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像两块冰,“原来你没打算掩饰?”
格蕾纳蒂的动作停了一瞬。她看着手中铳械复杂的内部结构,那些齿轮、撞针、能量导管,它们组合在一起只为一个目的:高效地摧毁某个目标。这多么简单,远比人与人的关系简单。“我只是不明白,”她最终说,“一个前贵族,一个曾经用这套体制压迫别人的人,现在突然——”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索娜打断她,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座城市经常让我们忘了这点。我们都只是活着的人,不该在无尽的浪潮中迷失自我。”
广播适时响起,将话题切断:“——血骑士与逐魇骑士的旷世之战,明晚八点!锁定骑士之夜频道!——”
一阵尖锐而欢快的滴滴声从仓库角落传来。那台被艾沃娜称为“正义骑士号”的机器人——一个用废金属、过时电路和执念拼凑成的古怪造物——摇晃着圆筒状的身体移动过来。它的主体是个旧机油桶,顶部安装了不断旋转的传感器镜头,两侧机械臂末端的工具不时开合。这是艾沃娜从垃圾场捡回零件组装的辅助设备,能进行简单侦查和通讯中继,对缺乏资源的地下组织而言是无价之宝。此刻它正播放着一段录制好的电子音效,像是某种胜利的欢呼。
“哈!正义号!你没事!”艾沃娜的声音从仓库二层传来。这个被称作“野鬃”的佩洛族少女正试图从临时搭成的床铺上起身,她的左肩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暗红色在白色布料上像一幅抽象地图。她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睛却亮着光。
索娜立刻跳下板条箱。“你还不能下床——”
格蕾纳蒂已经走过去,伸出未受伤的右臂。“扶着我。”
艾沃娜咧嘴笑了,尽管疼痛让这个笑容有些扭曲。她搭住格蕾纳蒂的肩膀,借力站起来。“谢啦,小灰。”
“小灰是我独享的绰号吧?”索娜假装不满,但眼角弯起。
“借来用用。”艾沃娜单脚跳了一下,适应站立状态。
“要付版权费的喔。”
短暂的轻松像肥皂泡,升起,然后破灭。索娜走到艾沃娜身边,看着她苍白但依然充满生机的脸。这个少女在不久前的一次行动中濒临死亡,被一个神秘人物救下——那人留下战斧劈砍的痕迹,还有谜语般的话语。
“那天……”索娜开口,又停下。有些问题即使答案已知也必须问,这是一种仪式,确认彼此依然在同一现实中。
艾沃娜的笑容淡去。她看向仓库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从袭击现场带回的碎片,上面有干涸的血迹。“是,我看到了血骑士的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仓库突然安静。只有广播微弱的声音还在远处嗡鸣,像一只垂死的昆虫。
查丝汀娜放下手中的弩,转向她们。她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块沾有暗褐色污渍的金属片——那是从艾沃娜受伤现场找到的。“现场有鲜血法术的痕迹。”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那是种……很糟糕的法术。”她用手指轻触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有细微的源石结晶——所有感染者的共同印记,“现在,单纯的施法都会让我感到疼痛。难以想象操纵那种法术,血骑士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艾沃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片血雾,想起在濒死边缘看到的那个高大身影——他站在血与光的交界处,既像救赎者,又像某种献祭仪式的祭司。血骑士狄开俄波利斯,一个萨卡兹,一个感染者,一个被困在“英雄”牢笼里的人。三年前,正是他在特锦赛夺冠,迫使商业联合会建立了表面合法的“感染者骑士制度”——尽管那本质上是将感染者包装成可供消费的商品,但至少给了少数人一条活路。“血骑士……很强。”她最终说,语气复杂。
“我们都知道。”索娜点头。
“有血骑士,才有了感染者骑士的参赛机制。”格蕾纳蒂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物:感激、屈辱、无奈。成为联合会的玩物,失去尊严和自由,但至少——活着。她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皱巴巴的海报,上面是血骑士夺冠时的照片,被无数感染者视为希望的象征。
“活着才有机会奔跑。”艾沃娜说。这是她的信条,简单、原始、有力。她试着活动受伤的肩膀,疼得吸气,但眼神依然倔强。
查丝汀娜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像投出一块试探水深的石头:“耀骑士和血骑士,你们更支持哪一方?”
艾沃娜毫不犹豫:“血骑士。毫无疑问,他才是真正为感染者开辟了未来的人。”
格蕾纳蒂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铳械的扳机护圈:“但我们需要的是不懈的斗争,而不是安于现状。我选耀骑士。”她转向查丝汀娜,“你呢?”
狙击手的嘴角难得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看向索娜,后者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这是她缓解焦虑的方式。“我选索娜。”查丝汀娜说,语气理所当然。
“还能这样啊!?”艾沃娜抗议,但她的笑声中有了真正的温度。
就在这时,仓库外的街道传来某种动静——不是日常的喧哗,而是一种有目的的移动声。查丝汀娜立刻抓起弩,无声地移到窗边。格蕾纳蒂将铳械上膛。索娜护住艾沃娜,眼睛紧盯着大门。
但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是城市日常的脉搏。他们放松下来,但那种警惕感像一层薄膜,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再也撕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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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业联合会大厦的某间会议室里,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柔和——太柔和了,以至于所有物体的边缘都模糊不清,像浸泡在某种粘稠的液体中。这种照明设计是有意的,它能让人放松警惕,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白金站在长桌前。她的真实姓名是欣特莱雅,但这个名字几乎无人使用,就像她几乎不再拥有“自己”。她是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杀手组织的中层管理者,负责执行那些不便公开的任务。在她之上还有“青金”作为高层执行者(罗伊和莫妮克),而真正的掌控者是三位从不露面的“玄铁”。她身穿白色外衣,头发是精心打理的淡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不合时宜,像一件刚从展示柜取出的奢侈品。
桌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但身体语言暴露了他的不适——他不断调整领带,好像那是一条慢慢勒紧的绞索。另一个是资深发言人麦基,他姿态放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一个钢琴家在无声练习复杂的乐章。
麦基先开口,声音平滑如丝绸:“董事会已经决定……对零号地块实施清理。”他停顿,观察白金的反应——她没有任何反应。“现阶段的感染者策略是错误的。”
“错误呢……”白金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味道。她想起零号地块——那个名义上的感染者收容中心,实则为系统化剥削和处理设施。她执行过相关任务,见过那些被明码标价“处理”的感染者,像处理过期货物。尚有劳动能力的被送去危险黑工,失去价值的则从此“消失”。那是一个将人性彻底量化的地方。
“而且,罗德岛的领导人对零号地块的调查有些深入了。这也是无胄盟的失误。”麦基的指责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施加压力。
白金依然沉默。她知道沉默有时比辩解更有力量——至少,它能让她观察更多。
麦基继续说,语气依然彬彬有礼:“几位常务董事强烈要求无胄盟斩草除根。不能让罗德岛的医疗小队安然离开卡西米尔。”他向前倾身,灯光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块白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没问题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克维茨在这时动了动,嘴唇微张,但又闭上。这个细小的挣扎没有逃过白金的眼睛。她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怀揣理想进入体制,最终被体制吞噬。马克维茨还能挣扎,说明他尚未完全腐败,但这恰恰使他更危险,因为他可能做出不可预测的事。
“我明白了,”白金终于说,声音平直得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线,“但是,不是董事会全体的命令,而是‘几位常务董事’?”
麦基的微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你不需要过问。你的指挥权在我们手上。”
“准确来说,是在那边那位马克维茨先生的手里。”白金的目光转向新任发言人。马克维茨避开她的视线,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好像那是某种需要破译的密码。
“马克维茨……你知道该怎么办。”麦基说,这句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
马克维茨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想起自己刚上任时那个热情洋溢的自己,想起那些关于“改变从内部开始”的天真想法。现在他坐在这里,参与讨论如何谋杀一家医疗公司的成员——仅仅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权力的滋味,他曾经渴望的东西,原来是这样一种混合着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粘稠液体。
“我会处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定。他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纸张的重量。里面是目标信息、时间、地点,也许还有报酬数额。一套标准流程。
白金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地毯上被完全吸收,像幽灵走过。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马克维茨盯着信封,久久没有动作。
“别想了,”麦基说,给自己倒了杯酒,“这就是游戏规则。要么玩,要么出局。你选择了玩,不是吗?”
马克维茨没有回答。他想起恰尔内——他的前任,那个“兢兢业业”最终被流放的人。也许恰尔内也曾坐在这里,接过类似的信封,做出类似的决定。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恰尔内,被新人取代,被体制排泄出去。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上面有照片,有行程表,有备注。他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罗德岛的博士,那个总是隐藏在阴影中的人;阿米娅,那个年轻的卡特斯族领袖。他们看起来普通,甚至无害。
但他们是目标。因为他们在错误的时间,看到了错误的东西。
马克维茨将纸张放回信封,手指微微颤抖。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为了更大的利益,为了卡西米尔的稳定。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只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更简单:他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地位、权力、看似光明的未来。
“甜美的微醺,你该享受它。”麦基说,举起酒杯。
马克维茨看着杯中晃动的红色液体,第一次觉得那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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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光宅邸的训练场上,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将灰尘照成漂浮的金色微粒。玛嘉烈·临光——耀骑士——正用左手握住新调整的剑枪,缓慢地练习几个基础动作。她的右臂垂在身侧,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每次移动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的表情平静,只有额头的细汗暴露了真实感受。
这柄武器是妹妹玛莉娅为她调整的杰作:传统的骑士枪造型,但在枪刃基部融合了米诺斯工艺的剑格,使其既能突刺也能挥砍。武器表面有细微的磨损,仿佛经历过爆破冲击——这是玛嘉烈在流浪岁月中战斗留下的痕迹,玛莉娅刻意保留了它们,认为那是姐姐历史的一部分。
佐菲娅站在场边看着。这个棕发的库兰塔女性曾是竞技骑士,现在更多以教练和家族朋友的身份留在临光家。她的眼睛紧盯着玛嘉烈的每个动作,像一台精密的诊断机器,分析着力道、角度和平衡的微小偏差。
“你受伤了?”她最终问道,走向训练场中央。
玛嘉烈停下动作,将剑枪插在地上作为支撑。“嗯,是在格挡的时候受伤的吧。当时没什么感觉……”她尝试转动右臂,眉头因疼痛而微皱,“也许伤到骨头了。”
佐菲娅蹲下,手指轻触玛嘉烈的手臂。她的触摸专业而谨慎,带着多年训练积累的经验。她从肩关节开始,向下按压几个关键位置——肱骨中段、肘关节、尺骨桡骨。每按一处,她都观察玛嘉烈的反应。“这里疼吗?这里呢?……你该去请一个医生,这会影响你之后的发挥——”
玛莉娅从宅邸后门跑出来,手里拿着一袋用毛巾包裹的冰。“姐姐,用冰敷一下吧……”
玛嘉烈接过冰袋,敷在手臂上。冰冷的刺激让她吸了一口气,但肌肉随之放松了一些。
“法术不能治疗吗?”玛莉娅问,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这个年轻的库兰塔少女有着和她姐姐相似的金发,但气质完全不同——玛嘉烈像一把出鞘的剑,玛莉娅则更像剑鞘,内敛而温润。她穿着沾有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从工坊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佐菲娅摇头:“可以缓解疼痛和促进创口愈合,但如果是骨折的话,处理不好会留下后遗症。”她看向玛嘉烈,语气变得急促,“怎么办……下一场比赛的对手是风骑士,也是一名强敌,要是带着伤的话……”
“佐菲娅,别这么担心。”玛嘉烈试图安抚。
“你让人怎么能不担心!”佐菲娅的声音提高,随即又压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转过身,深呼吸几次,再转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你总是这样。总是把伤势说得轻描淡写。”
玛莉娅走近,手指轻轻碰了碰姐姐受伤的手臂。绷带下隐约能摸到肿胀。“这样的……还算轻伤吗?”她喃喃道,然后抬头直视玛嘉烈的眼睛,“姐姐……你这么努力,变得这么强,是为了什么?为了夺得冠军吗?”
玛嘉烈沉默片刻。远处传来城市的嗡嗡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呼吸。她看向宅邸主楼的方向,想起叔叔玛恩纳那张总是严肃的脸,想起他说的那些冰冷而现实的话。
“‘在规则之中战胜不了规则的主人’,”她缓缓开口,重复叔叔的话,“叔叔是这么说的吧。”
玛莉娅点头,眼神黯淡了一瞬。她记得那场谈话,记得叔叔语气中的嘲讽和疲惫。
佐菲娅想说些什么——也许是为玛恩纳辩护,也许是反驳——但玛嘉烈抬手制止了她。
“不,我知道,”玛嘉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叔叔说的是对的。但是我们要战胜的,并非制定规则的人。我们要打破的是规则本身。我们要教那些被驯化的站起身来,让那些堕落的重新看见光明。”
她再次看向主楼,玛恩纳的办公室就在那里。那个曾经辉煌、如今选择沉默的男人,此刻也许正站在窗后,看着这片他曾为之战斗的土地,眼中只有一片荒芜。她理解他的失望,理解他的选择,但她无法认同。
“叔叔他……只是不相信,”玛嘉烈继续说,“不相信还有人会跟随着灯塔的指引,向风暴发起冲击。但我不这么想。若是能驱散这苦暗,人们总是会前进的。”
老弗——那位退役老兵,真名巴特巴雅尔,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从训练场边的阴影中走出。他走路时左腿微跛,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纪念。“这几天,你得听医生的话,静养。”他的声音粗粝,像砂纸摩擦木头,“下一场比赛是对付风骑士吧?如果你不能在那之前恢复过来,后果很严重。”
光头马丁跟着出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曾是征战骑士,一次任务中手臂重伤,从此退出前线,在“呼啸守卫”酒吧当酒保。他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像从石头上凿下的碎屑,坚硬而锐利。他举起自己的右臂——它看起来完好,但仔细看能发现手指微微颤抖,无法完全握紧。“别像我一样。”他说,声音沙哑,“明知手臂不行了还要勉强自己,最后只能沦落到这个下场。”
玛嘉烈对他们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意。这些人曾是真正的骑士,现在只是退役的老兵,但他们依然保留着某种内核——那是商业化和娱乐化无法完全腐蚀的东西。“嗯,不劳各位费心了。”
就在这时,玛莉娅眼睛一亮,指向工坊方向:“姐姐!你看!”
老工匠科瓦尔从工坊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件金属制品。在黄昏光线下,它反射出温暖的金色光泽——一副新打造的臂铠,设计简洁而优雅,表面有精细的蚀刻花纹,既美观又实用。臂铠的关节处有复杂的联动结构,显然经过精心计算,以最大化保护同时最小化灵活性损失。
“这真是……惊人的速度,”玛嘉烈接过臂铠,手指抚过表面的纹路,“我以为至少要到明天才能调整好。”
科瓦尔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如果只有我的话,那估计得花上个两三天。之前没有根据你的新武器调整护臂的结构,再说之前也不知道怎么调整啦。”他拍了拍玛莉娅的肩膀,这个动作让少女不好意思地低头,“不过有了这一次教训,玛莉娅的动作很快呢。她画的设计图,我老头子都挑不出毛病!”
玛嘉烈转向妹妹,眼中流露出罕见的柔和。她想起多年前的一个画面:玛莉娅生日那天,玛恩纳叔叔送了她一台小型无人机作为礼物——那是当时最新的型号,能自动巡航、拍摄。大多数孩子会高兴地玩耍,但玛莉娅没有。那个下午,她小心翼翼地将无人机拆解,零件整齐地铺在地板上,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研究每个部件,试图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直到傍晚才重新组装——虽然组装后无人机再也飞不起来了,但那份专注和天赋让所有人惊讶。
“我突然记起来,”玛嘉烈微笑,“有一年你的生日,玛恩纳叔叔给你买了一台小型无人机。结果你当天下午就把它拆掉了。”
玛莉娅的脸红了,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后来不是又拼起来了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科瓦尔大笑,笑声在训练场上回荡:“那时候她就令我惊为天人了!虽然拼好以后其实就不能飞了,但一个孩子竟然有着这么强的天赋——”他停顿,看向玛莉娅的眼神变得复杂,有骄傲,也有遗憾,“不过那会我总觉得玛莉娅也会成为骑士来着。不然我早该把工坊托付给玛莉娅啦。”
老弗哼了一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趁早吧,科瓦尔,我怕你不知道哪天就归西了。这工坊总得有人继承。”
“哈?你在咒我早死吗?”科瓦尔瞪眼,但眼中带笑。
玛嘉烈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看着玛莉娅,认真地问:“你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吗?玛莉娅?”
玛莉娅的笑容渐渐淡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剑,在赛场上与对手交锋,现在更多时候握着扳手、刻刀和测量工具。掌心有薄茧,但位置和骑士不同。“嗯……我还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迷茫,“我只是喜欢让东西变得更好……喜欢理解它们如何工作。”
“哈,玛莉娅还年轻得很呢。”老弗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只是……”玛莉娅抬起头,目光扫过训练场上的每个人——姐姐、佐菲娅、老弗、科瓦尔、马丁。这些人都以某种方式关心她,保护她,期望她。“像这样聊天,真是很久没有过了……”她轻声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惊呼一声,“啊!我把给姐姐的凝胶修复液落在工坊了!新的臂铠还需要调试……很快就是比赛了吧?我这就去拿!”
她转身跑向工坊,金发在身后飘扬。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玛嘉烈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复杂难言:担忧、崇拜、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失落于自己无法像姐姐那样战斗,失落于找不到明确的道路。然后她消失在工坊门后。
玛莉娅在工坊里翻找,柜台上堆满零件、工具和半成品。黄昏的最后一丝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灰尘照成舞动的金粉。她找到了那管凝胶修复液,握在手中,感受着塑料管的冰凉触感。这是罗德岛生产的医疗用品,能加速组织再生,对骑士的伤势特别有效。
(姐姐……明明是挺重的伤……)
(只是……她总是这样,从不喊痛,从不示弱……)
她摇摇头,试图驱散那些不安的念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异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城市惯有的嗡鸣,而是某种金属拖过地面的摩擦声,尖锐,刺耳,带着明确的敌意。
玛莉娅僵住,耳朵竖起。声音越来越近。
她悄悄移到窗边,从缝隙向外看。
一个人影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暮色中。他很高,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束——皮革与金属片拼接的护甲,披风破旧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华丽。他手中拖着一柄长兵器,刃部在地面划出细碎的火星。他的脸上涂着油彩,图案古老而神秘,像某种失传的部族语言。
逐魇骑士。那个来自草原深处的库兰塔武士,脸上油彩是“梦魇”血脉的传统纹饰——传说中这一支库兰塔能在战斗中唤起敌人的恐惧幻象,故得此名。他在赛场上与姐姐战至平手,是个执着于古老传统“天途”(一种成年试炼)的怪人。
玛莉娅的心跳加速。她看到老弗已经上前,挡在那人面前。两人的对话听不清,但从肢体语言能读出紧张——老弗的姿态防御性很强,逐魇骑士则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她应该留在工坊里。她应该等姐姐或其他人来处理。但某种冲动——也许是保护的本能,也许是对姐姐受伤的担忧——推着她走出去。
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逐魇骑士转头,油彩下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非人的光芒。“……唔。”他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像猛兽的喉音,“你,不是她……你是……对了,你是她的妹妹。”
玛莉娅握紧手中的凝胶管,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在哪儿?”逐魇骑士问。他的声音很奇怪,既有草原风沙的粗粝感,又夹杂着某种受过教育的腔调——一个在两种世界间撕裂的人。
玛莉娅强迫自己站直,尽管膝盖发软。“你想找姐姐,做什么?”
“我们的决斗还没有结束。”
“但是比赛已经结束了!”
“比赛……?”逐魇骑士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轻蔑,“我漫长的天途可不是为了一场比赛。”
玛莉娅试图讲理,声音因紧张而发颤:“那你就赢下和血骑士的比赛,下一轮不就可以和姐姐——”
“够了!”
逐魇骑士的怒吼像实质的冲击。玛莉娅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比赛……骑士比赛……花里胡哨的东西。”他的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规则,观众,听听他们的欢呼!你难道没有感受到那可笑的亵渎吗!?”
玛莉娅说不出话。她想起自己站在赛场上的时刻,想起那些震耳欲聋的呐喊,想起获胜后的鲜花与掌声——还有手臂上清晰的疼痛。她曾经以为那就是骑士的一切,直到失败让她看清表象下的空洞:那只是一场表演,观众要的是刺激,赞助商要的是利润,骑士只是棋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逐魇骑士继续前进,每一步都沉重如锤击地面。“岂可把我与那些供人把玩的弄臣相提并论!……我是怯薛的后裔,我必须完成天途。”他停下,距离玛莉娅只有几步之遥,“让开,我对软弱的孩子没有兴趣,我要找的是那个耀骑士——”
“不。”玛莉娅听到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逐魇骑士眯起眼睛。“……你?”
“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你?”他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你只不过是耀骑士的一个扈从。”
“扈、扈从?”玛莉娅感到脸颊发热,不知是愤怒还是羞耻。她确实曾是姐姐的扈从骑士,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她什么也不是——不是骑士,不是工匠,只是一个迷茫的年轻人。
“你的美梦是别人给的,你的信念是从别处借的。”逐魇骑士的声音像解剖刀,精准地切入她最深的困惑,“你当然能以年轻为借口,来替你的迷茫开脱……但这又有什么意义?世人可以笑耀骑士迂腐执拗,但谁能否定她行为的强大?而你,你连骑士都不是。”
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玛莉娅的心里。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让开,否则我的刀刃将割破你的喉咙。”逐魇骑士举起长兵,刃部反射最后一缕天光,冰冷刺眼。
玛莉娅深吸一口气,吸入夜晚寒冷的空气。“不。”她重复,然后补充,声音更坚定,“我不能,让你见到姐姐。”
逐魇骑士歪头,像在研究一个有趣的标本。“她在逃避?不,能绽放出那般光彩的耀骑士不会是这种人……那么,她受伤了?”
玛莉娅的瞳孔微缩。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逐魇骑士的眼睛。
“难道你要说,我在决斗中打伤了她,所以要等她痊愈之后,再发起挑战?”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充满被侮辱的愤怒,“厚颜无耻!”
长兵挥下。
玛莉娅本能地抬起手臂——一个毫无意义的防御动作。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她耳膜发痛,一股力量将她整个人向后推,重重摔在地上。她手中的凝胶管飞出去,在石板路上裂开,透明的胶体渗进砖缝。
她挣扎着坐起,手臂剧痛,视野模糊。她能感觉到骨头可能裂了,但还没完全断。
逐魇骑士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你,已遭恐惧浸染……”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像教师面对不成器的学生,“你根本做不到在我的面前镇定自如地挥舞武器,若是在战场上,你已是一具尸体。”
玛莉娅咬牙,用左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膝盖发抖,右臂麻木,但她还是撑起了身体。疼痛让她清醒,愤怒让她有力。
“这和……骑士与否无关。”她喘息着说,每个字都带着疼痛,“我只是想,保护,姐姐——”
“耀骑士轮不到你保护,不知天高地厚的天马……”逐魇骑士再次举起武器。
就在这时,破空声响起。
一支箭矢擦着逐魇骑士的脸颊飞过,钉进他身后的木桩,箭尾剧烈震颤。那不是无胄盟青色或白色的箭——它的颜色更暗,材质更普通,但射来的角度和时机极其精准,显然是老手所为。
逐魇骑士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老弗站在工坊屋顶上,手中握着一张旧弓。那是他年轻时用的武器,弓身因常年使用而光滑发亮。他的姿态稳定,眼神锐利如三十年前,仿佛岁月只磨损了他的身体,未触及他的内核。“离那个孩子远点,梦魇。”
“巴特巴雅尔。”逐魇骑士叫出老弗的真名,声音复杂——有尊敬,有失望,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你也要……阻拦我吗?”
“玛莉娅!快,站起来,到我这边来!”老弗喊道,目光没有离开逐魇骑士。他已经搭上第二支箭,弓弦半开。
玛莉娅踉跄着跑向工坊。她的右臂疼痛难忍,可能是骨裂,但她无暇顾及。她躲到工坊墙后,背靠冰冷的砖石,大口喘气。
老弗从屋顶跳下,落地时旧伤让他微微踉跄,但立刻站稳。“你疯了吗?”他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人——问过年轻的自己,问过死去的战友,现在问这个被过去幽灵附身的年轻人。
逐魇骑士沉默片刻,手中的长兵微微下垂。“这不是你第一次问我。”他说,然后语气变得低沉,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以为,至少你……能理解。”
“你无处可归了,孩子。”老弗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悲伤。他认识这个年轻人所属的传统——怯薛,草原帝国最精锐的骑兵,千年以前就已消散在历史中。如今只有极少数部族还保留着相关记忆,而“天途”是其中某些部族的成年礼:独自远行,挑战强者,证明自己。“告诉我,你的可汗在哪里?怯薛的长旗在哪里?大军的王帐又在哪里?”他向前一步,声音提高,“历史已经过去上千年了……你活在一个怎样的过去?为什么要追寻那样的传统?这些东西能给你带来什么?孩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逐魇骑士没有回答。他脸上的油彩在暮色中显得诡异,像一副哭泣的面具。他突然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那些话用草原古语说出,每个音节都像一颗埋进心脏的种子。那时他很小,母亲躺在帐篷里,伤口感染,高烧呓语:
“拓拉。你的名字,意味着‘草原’。你要,以你的血统为豪。”
然后是养父的声音,那个在卡西米尔城市中收养他的普通工匠,声音温和却疲惫。养父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卡西米尔的生活方式,试图让他融入:
“拓拉。你要作为一个普通的库兰塔活着,这是很简单的。读书,长大,学会一些手艺活,娶一个漂亮的老婆。”
两个声音在他脑中交战,持续了二十年。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撕裂,选择了一条自己的路——一条指向毁灭,但也可能是救赎的路。他涂上油彩,拿起武器,踏上“天途”,寻找值得一战的对手,寻找某种能让他安宁的东西。
“巴特巴雅尔。”逐魇骑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从我的母亲死在野兽的獠牙下时,我就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是我自己的梦魇。”
老弗皱眉,弓弦拉得更紧:“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挣扎了很多年,在这个……骑士之国。”逐魇骑士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某个看不见的听众,“我试图成为普通人,但我做不到。草原在呼唤我,血统在拉扯我。最后,我还是被指引向了这条道路,为了实现我最后的理想。”
老弗突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睁大。他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关于草原战士的归宿,关于那些无法适应和平时代的武士。“慢着,难道你这趟旅程是为了——”
“不用多说。”逐魇骑士打断他,举起长兵,油彩下的眼睛燃烧着决绝的光芒,“你很衰老了,但是,你毕竟久经沙场。如果你执意阻拦……那我将踏过你,将亲自打倒我为数不多的血亲。”他摆出战斗姿态,那是草原骑兵冲锋前的姿势,“来吧。我将向前冲锋。”
老弗迅速举弓,但年龄和旧伤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逐魇骑士已经启动,速度快得超出预期,像一道离弦的箭——
“弗格瓦尔德师傅!躲开!”
玛莉娅从侧面冲出来。她没有武器,没有盔甲,只有一副血肉之躯。她用尽全身力气将老弗推开,自己暴露在冲锋路径上。
时间似乎变慢。玛莉娅看到逐魇骑士眼中的惊讶——他没想到这个“软弱的孩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看到长兵的刃部在视野中放大,看到自己手臂上因恐惧而竖起的汗毛,看到远处宅邸窗户后佐菲娅惊恐的脸。
然后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闭上眼睛,抬起受伤的手臂。
撞击。疼痛。但比预想的轻。
她睁开眼睛。逐魇骑士在最后一刻偏转了武器,用刀背而非刀刃击中她的手臂。即使如此,力量依然巨大——她再次摔倒,右臂传来骨头错位的可怕感觉,她咬住嘴唇才没尖叫出声。
老弗冲过来扶住她。“孩子!没事吧!”
“没、没事。”玛莉娅咬牙说,汗水从额头滴下,混杂着灰尘和血,“不能让这个疯子去找姐姐……否则……!”
逐魇骑士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眼中的怒火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拦住我,是指杀死我吗?”他问,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探究,“生活在卡西米尔的骑士,真的还懂得厮杀为何物?”他摇头,声音里充满轻蔑,“不,你们做不到。巴特巴雅尔,你老了,而这匹不谙世事的天马,你对大地的残酷一无所知。你们阻拦我与她的决斗,即是在玷污我们双方的名誉。”
“不!”玛莉娅突然大喊,声音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破土而出。她挣扎着站起来,左手指着逐魇骑士,“名誉之类的东西……根本不重要!”
逐魇骑士僵住了。片刻的死寂,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哗。
“——那你的姐姐是在为什么而战!?”他的怒吼炸开,充满真正的愤怒,仿佛被触犯了某种神圣的原则,“你胆敢大放厥词!难道耀骑士执意在特锦赛夺冠,不正是为了重拾荣光吗!?”
玛莉娅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某种东西在她体内燃烧,一种她从未完全理解、但一直存在于血液中的东西。她想起姐姐的话,想起那些关于骑士真正意义的深夜谈话,想起自己站在赛场上时感受到的空虚——那种赢了比赛却输了自我的空洞感。
“我还是……”她慢慢站起来,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但背脊挺直,“不会让你过去的!绝不!”
她抬起左手——她不是左撇子,但现在右手无法使用。手掌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武器,没有盾牌,只有一只空手,和上面逐渐亮起的微光。
那是法术的光。很微弱,很不稳定,像风中残烛。玛莉娅从未在战斗中使用过法术,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临光家族确实有法术传承——那是源自天马血脉的古老技艺,但她从未深入练习,只学过一些基础理论。但此刻,某种本能驱使她这样做——不是攻击,不是防御,只是……照亮。就像姐姐做的那样,就像真正的骑士应该做的那样:成为光,哪怕只有一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光芒从她掌心渗出,淡金色,温暖,脆弱。它照亮她脸上的血——刚才摔倒时脸颊擦伤,血痕在光芒下像金色的纹路,勾勒出她稚嫩而坚定的轮廓。
逐魇骑士看着那光,看着血,看着这个少女眼中燃烧的东西。他感到困惑,然后是震撼。这匹天马弱小、受伤、迷茫,但她站在这里,用身体挡住去路。为什么?荣耀?名誉?不,她说那些不重要。那么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自己漫长的天途中见过的许多景象:草原上保护幼崽的母兽,哪怕面对狼群也不后退;边境村庄里挡在士兵面前的老人,只为给村民争取逃跑时间;还有那个在莱塔尼亚见过的女巫,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一群素不相识的感染者,直到被源石吞噬……
奉献。牺牲。
这种品质,在他追寻的传统中被歌颂,但在这个时代被嘲笑为愚蠢。然而此刻,在这个“软弱的孩子”身上,他看到了它的真实形态——不是史诗中的宏大叙事,而是一个简单的决定:我要保护这个人,为此我愿意付出代价。
他的怒气突然消散,像被戳破的气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羡慕?羡慕她还能如此纯粹地相信某个东西,羡慕她还能为了他人奋不顾身。
“天马。”他开口,声音柔和下来,几乎算得上温和,“你只靠他人信念,是无法强大的,除非你真正坚信那个信念。”他停顿,看着玛莉娅眼中闪过的痛苦——那句话击中了真相。她确实在借用姐姐的信念,她确实还没找到自己的路。“但你,并不相信。”
玛莉娅的光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熄灭。她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此刻她不在乎。
逐魇骑士放下武器,刃部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奉献,牺牲。”他低声说,像在念诵古老的经文,又像在提醒自己什么,“你先天地……有着这种近乎自毁的美德。不失为给我的一次教训,天马,末裔。”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但没有回头。
“也许……”他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他想说:也许我生长在你的环境里,我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也许真正的强大不是武力,而是这种愿意为他人燃烧的意志?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别这么软弱,拓拉。别这么软弱!
“不,没什么。”他最终说,继续向前。
他的身影融入渐深的暮色,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清晰无误:
“替我转告耀骑士,我与她的决斗未了,只是暂时搁置。”
玛莉娅呆立原地,法术的光渐渐熄灭。手臂的疼痛这才全面袭来,她踉跄一步,被老弗扶住。老人检查她的手臂,脸色凝重。
“你做到了,孩子。”老弗说,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敬意,还有一种长辈的骄傲。
玛莉娅没有回答。她看着逐魇骑士消失的方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明悟:刚才那一刻,她触碰到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关于自己,关于姐姐,关于骑士这个称谓背后可能的意义。她保护了姐姐,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而那个“也许”之后未说出口的话,也许永远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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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德岛下榻的酒店套房里,博士站在窗前,看着下方街道流动的车灯。那些光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沿着预设的路径前行,从不停歇,从不质疑。这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零件,执行着被分配的功能,很少思考为什么。
砾站在博士身后几步远。这个札拉克族女性身穿征战骑士的轻甲,但姿态不像军人那样僵硬。她更像一只警惕的猫,随时准备跳跃或隐藏。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给人一种天真与危险并存的感觉。
“耀骑士,血骑士,眨眼间,特锦赛也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她开口,声音轻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按照积分推算的话,耀骑士已经对决赛唾手可得了呢。”她停顿,等待回应,但博士只是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敲击着某种节奏。
砾习惯了这种沉默。她继续说,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试探:“……您,不感到喜悦吗?”
博士终于转身。灯光下,这个身穿罗德岛制服的人面容总是藏在阴影中,难以解读。但砾学会了从其他细节读取信息:手指的轻微敲击,呼吸的节奏,肩膀的微小角度。此刻博士的肩膀放松,但手指敲击的速度比平时略快——也许在思考,也许在担忧。
“商业联合会要是愿意乖乖看着临光夺冠就好了。”博士说,声音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砾点头,走到小茶几边,开始烧水泡茶。这是她的习惯,用琐碎的动作缓解紧张。“您说的是。不过,就算联合会有什么阴谋,我相信监正会和博士您,也会帮临光渡过难关的。”她将茶叶放入茶壶,动作优雅得像某种仪式,“只不过,问题真的只在商业联合会身上吗……他们擅长的绝非亲自动手,而是播下种子……静待发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博士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转而问:“经历了感染者事件,民众还能接受吗?”
砾倒热水的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会有很多抗议的声音。”她说,然后笑了——那是一种不带愉悦的笑,只是面部肌肉的机械运动,“嘻……但血骑士那时,难道不也是如此吗?可真当血骑士捧起奖杯,欢呼声和钞票淹没了大众的视野后,谁还会记得呢?”她将第一泡茶倒掉,开始第二泡,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次,“大家的记忆是很短暂的,博士,无论谁赢了,接下来他们只要代表‘感染者’发声,事情就会迎刃而解。”她抬头,眼睛在阴影中闪烁,“卡西米尔欢迎冠军。或者说,卡西米尔只欢迎冠军。”
“临光小姐最大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博士说,走到沙发边坐下。
砾端着茶盘走过来,将一杯茶放在博士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她思考片刻,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您的意思是……血骑士吗?不,您不会说这么肤浅的话……”她摇头,金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但无论怎样,我愿意相信您和临光小姐能攻克难关。”
“阿米娅和各位医疗干员还好吗?”博士换了话题,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砾放松了一些,靠在沙发背上。“嗯,今天也在有条不紊地对感染者骑士进行检查和医治。罗德岛出色的效率有目共睹,我可以理解为何大骑士长愿意对你们如此信任。”她的语气变得微妙,带着一丝调侃,“不过……明明我就在您身边,您倒是不愿意关心一下我呢?这可让人有些伤心。”
博士放下茶杯,看向砾。这个年轻的札拉克女性总是游走在真诚与表演之间,很难分辨哪一面是真实的。也许两者都是,也许她自己也分不清。
“确实该感谢砾小姐对我们的帮助。”博士说,语气认真。
砾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前倾:“感谢……具体是要感谢什么呢?”
“感谢砾小姐尽职的护卫。”
“这是职责所在,”砾立刻回答,像背诵训练过的台词,表情也变得严肃,“既然接到了命令,那么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博士看着她。这个回答太完美,太迅速,太缺乏人性。砾意识到这点,微微偏头,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摆。
“感谢砾小姐为束手束脚的我们提供了难能可贵的情报。”博士又说。
砾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能说的,其实都是大骑士长阁下愿意让我说的。虽然很想坦然接受博士您的道谢,不过,真正帮助罗德岛的,是那位阁下才是。”她顿了顿,补充,“我只是……传声筒。”
“感谢砾小姐陪我聊天打发时间?”博士给出第三个选项,语气轻松了些。
砾笑了,这次笑声里有真实的温度,像冰层裂开一道缝。“哎呀……原来我们的交谈,在您看来不过是闲聊而已?”她用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呵呵,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可以继续陪您一直闲聊下去。毕竟,和博士聊天很有趣呢。”她站起身,绕过茶几,停在博士面前很近的距离,“那么,博士打算怎么感谢我呢?”
这个位置打破了正常的社交边界,进入了一个模糊的地带——既可能是亲密的表示,也可能是攻击的前奏。砾的表情天真,但眼神深处有某种锐利的东西在审视。
对话在这里可以走向多个方向。博士可以选择礼貌的回避,或真诚的感谢,或任何安全的选择。但博士选择了第四条路:
“悉听尊便。”
砾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词在卡西米尔有特殊的含义——在骑士传统中,它意味着完全交出主动权,将决定权交给对方,通常用于宣誓效忠或表达绝对信任。在日常对话中,它则显得过于沉重,甚至危险。
“博士……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砾的声音变得危险地柔软,像丝绸包裹的刀锋,“‘悉听尊便’在我看来,可是受到拷问时最不该说的话哦?大部分人也许是嫌麻烦才会把选择权交给对方……不过有时候……对方会做出一些出乎预料的举动也说不定。”
她绕过书桌,停在博士面前很近的距离。她的手轻轻按在博士肩膀上,力度适中,既不算冒犯,也不算亲密。
“那么博士……能麻烦您往后坐坐吗?”砾说,声音就在耳边。
博士照做,坐进扶手椅。
“闭上眼?”砾的声音更低,“我不想让博士的眼睛受伤……接下来……”她的手从肩膀移到博士的眼睛上方,但没有触碰,只是悬停在那里,能感受到体温的辐射。“博士,请不要睁眼。如果您看见了无胄盟杀手的模样,那恐怕您别想安然离开卡西米尔了喔?”
她的语气半开玩笑,但话里的威胁是真实的。无胄盟的规矩之一:被看见真面目的目标必须灭口,或者看见者必须死。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轻微的响声——不是风吹,而是某种东西被切断的声音。窗户的锁舌被精准地破坏,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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