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花怜吾妻》
1. 楔子
十二月隆冬。
午后,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朱墙间的宫道上行人寥寥无几。
太后娘娘的寿康宫,酒暖花深。
黑色野猫蹿过一丛幽芥,撞碎竹间积雪。
身穿樱粉短袄的少女嬉笑着扑过去,不小心摔在雪地里,滚了一身白霜,凉津津的。
婢女们匆匆赶来,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她。
那人穿一身鹤白锦袍,狐氅绣着银线流云,他很高,立在漫天风雪里,衣袂飘飘,仿佛能遮住半边天光。
祈花怜趴在地上,抬头也望不清他的眉眼,只觉那身影太高太高,似是神殿上的玉佛,连腰间金佩也流溢着荧荧仙色。
祈花怜有些怕,她不敢伸手,反往雪坑里缩了缩,小脸埋得更低。
太后娘娘的宫里总来些这样奇怪的人。
他们或穿朱紫官袍,或着墨色锦缎,个个面色沉肃,仿佛这世间的事,就没有一件能让他们展颜的。
祈花怜不懂其中的春秋,不懂这些人的眉眼高低,更不懂他们口中那些绕来绕去的朝堂术语,只知道躲得远些,就不会被太后娘娘责怪。
直到那位白袍官宦乘坐描金鸾车临走时,垂眸看她,声音清冽,却难得带了点温和。
“想不想,去宫外玩?”
祈花怜躲到太后身后,摇头。
“阿怜不想……”
从前,太后是最舍不得让祈花怜出宫乱跑的,可这一次,却将她推了出去。
“怜怜,乖。”
祈花怜知道,这个年轻宦官比以往那些来寿康宫的人,还要让人望而生畏,她小心翼翼掂起裙子,终究乖乖跟他上了鸾车。
看来太后娘娘是把自己送给了这个官员。
七年前,爹爹也是这样把自己送给太后娘娘的。
车内幽暗,有几缕兰香。
二人面面相觑,祈花怜垂下头,缩在角落。
他问:“太后叫你怜怜?”
祈花怜:“是。”
他说:“那以后,我也叫你怜怜,可以吗?”
祈花怜点头,又摇头。
皇甫司玉看出她的错愕,淡然一笑,长指拂动帘角,不再盯着她看。
车帘落下的刹那,祈花怜瞥见太后娘娘站在廊前,望着鸾车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一路颠簸,他没再问她什么。
傍晚,祈花怜在东昌侯府安顿下,陌生嬷嬷捧着沉甸甸的凤冠霞帔进来。
她正歪在软榻上,握着糖纸发呆。
那副大红的嫁衣绣着桃李百子图,金线晃眼,凤冠上的珍珠垂帘,更璀璨耀目。
祈花怜:“真好看。”
嬷嬷:“祈姑娘喜欢就好。”
入夜。
祈花怜被嬷嬷们引着,一步步走到皇甫司玉身边,隔着红绸喜帕,她只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梅枝的清冽。
殿上冷清,只有一壁牌位与零星几名剑卫。
拜堂,敬酒,礼成。
她就这么一头雾水成了亲,有了夫君。
随后,祈花怜一人进了洞房,再未见他。
祈花怜才十三岁,梳着双环髻的年纪,什么都不懂。
不懂这红妆意味着什么,不懂为什么要嫁给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是听旁人私下议论才知晓的。
府里的仆从,唤他皇甫大人,连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见了他也这样称呼,府里的人,有些会毕恭毕敬唤一声侯爷。
东昌侯府,比寿康宫还要冷清。
没有成群的婢女,没有嬉闹的宫娥,只有洒扫庭除的黑衣小厮,立在廊下的佩剑侍卫,沉默得像尊石像,还有几位年近花甲的老嬷嬷,守着空荡荡的院落,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扰了谁。
祈花怜在偌大的后宅,虽然寂寞,却锦衣玉食,吃喝不愁,也自在洒脱。
只是有一回,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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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在假山后,撞见太后娘娘与皇甫司玉私语,风霜卷着她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哀家老了,这身子骨,早就熬不住了,指不定哪日,就去陪先帝了,哀家就这一个亲侄女,想趁现在身子还硬朗,看着她嫁个好人家,愿你好好待她,别无他求。”
太后娘娘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不像平日里那般威严,反倒带着她能听出的疲惫。
她自然不会懂,太后一系与皇甫一族,斗了整整三十年,皇甫司玉父兄的血,姐姐先皇后的命,皆葬在寿康宫的算计里。
二十一岁袭爵的皇甫司玉,是踩着血海深仇走到今日的,权势如日中天,早已是这大燕朝说一不二的人物。
祈氏一族正在等待被清算。
太后老了,再也掀不起风浪,这场联姻,是她主动递出的橄榄枝,是她耗尽半生傲气,才低下的头颅。
而皇甫司玉,他垂眸望着宫墙上的积雪,眸色沉沉。
“太后娘娘放心,下官会护那孩子一世周全。”
他是前朝称颂的圣人君子,是朝堂上人人敬畏的东昌侯,更是那个在血海尸山中,断灭人欲才活下来的幸存者。
他见过太多权谋倾轧,见过太多骨肉相残,兵戈相见,他也想了结这一切恩怨。
所以,他应下这场联姻,愿意娶这个像张白纸的小姑娘。
只是,看着祈花怜每日安静坐在廊下喂猫的模样,他心底深处,忽然生出一丝祈愿。
他愿她永远这般天真烂漫,永远不懂这宫墙内外的波谲云诡,永远不要变成太后那样的人——为了权势,不惜双手染血,不惜变成阴鸷狠戾的模样。
如今,幼帝是他掌中的傀儡,朝堂是他眼底的棋局,他手握无上权柄,俯瞰众生。
他所求的,不过是往后岁岁年年,大雪落满华灯朱栏时,有个能陪他去赏朝堂之外风景的人。
就这样,陪她长大。
陪她走完这一生,细水长流,便够了。
2. 花信风(一)
三月暮春时节,阳光明媚。
冰霜化冻,小鱼塘边芍药烂漫。
祈花怜喜欢一个人蹲在水前发呆,池底的锦鲤摆着艳红的尾鳍,时不时蹭过她垂在水面的影子,像在陪她玩。
皇甫司玉很少来后宅,除了在皇宫里辅佐君王,多是在正殿书房休憩。
二人连用膳都不曾同堂。
她年龄还太小。
这一年间,皇甫司玉隔三差五会遣人给花怜一些书册,大多是些诗词话本、山水游记。偶尔会附送一封问候书信,寥寥数语,无非是问她近日安好,叮嘱她注意春寒。
嬷嬷们素来不许她去正殿寻皇甫司玉,祈花怜也从未拆看过那些信笺,只将它们一叠叠垒在妆匣上,渐渐堆成了小山,落了薄灰。
不过,关于这位素日里难得一见的皇甫大人,祈花怜倒是听了不少。
他是当朝内阁首辅,权倾朝野,势可滔天。
人人都说他是最厉害的人物,满朝文武对他畏之如虎,连年少的天子见了他,也难免生怯。
祈花怜原以为,自己会被这般搁置在后宅,悄无声息过一辈子。
谁曾想,盛夏八月十七,她及笄那日,皇甫司玉竟为她备下了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了她。
成婚当日,天降暴雨,倾盆如注。
太后娘娘薨了的消息,侯府后宅无人敢提,只余一片死寂,冷若幽宫。
祈花怜对此一无所知。
那位将她自七岁起便接入宫中娇养的姑姑,自打她住进东昌侯府,便被皇甫司玉断了所有往来。
前厅寝殿内,贴身伺候的朱嬷嬷一盘盘端上晚膳。
几碟清斋小菜,一盅米酒甜羹,对于吃惯了大鱼大肉的祈花怜而言,实在寡淡得难以下咽。
她欲哭无泪:“前厅的饭菜这么难吃,首辅大人每日也只吃这些吗?”
朱嬷嬷慈笑着替她阖上门,柔声劝道:“首辅大人吃得比这还要简单些,小夫人,先垫垫肚子吧,总好过饿着。”
祈花怜刚夹几筷子,便听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皇甫大人。
朱嬷嬷赶紧从侧屋退出殿去。
祈花怜抓起红盖头,歪七扭八披在脸上,慌张坐回榻前。
殿门被两名剑卫推开,透过红纱,祈花怜隐约看到一个清瘦高窕的轮廓,径直朝她走来。
雷声轰隆,湿漉漉的西风灌入窗台。
祈花怜被吓得一颤。
“吃饱了?”
皇甫司玉在她身侧落座,衣袍间萦绕的冷竹龙麟香淡淡漫开,无意间抚平少女紊乱的心绪。
祈花怜小心翼翼地回:“还……还有些没吃饱。”
皇甫司玉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你不必怕我,接着吃便是。”
博山画屏前,逾出九尺的一国首辅——皇甫司玉身袭完璧色的白鹿长袍,一副鹤骨仙姿,生得鹰目玉面,剑眉下时刻流露着凌厉的寒光,似一位降世的神官,阴郁慈悲。
祈花怜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半晌,她才笨手笨脚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糖丝藕片递到他唇边,小鹿般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皇甫大人,你也吃。”
皇甫司玉移开脸,浅薄的笑意难掩疏远。
“我已经提前用过晚膳,等你吃饱,去玉泉宫。”
祈花怜气馁收回筷子,低头将藕片送入口中,小声嘀咕:“可是,阿怜已经梳洗干净了。”
皇甫司玉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再洗一次。”
他万事谨慎,是想亲自检查祈花怜身上是否藏有凶器。
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他养了一年的人。
祈花怜虽不解其意,却最是听不得俊美公子的温言软语,乖乖巧巧地点头应下。
“好。”
可当皇甫司玉领着她踏入偌大空旷的玉泉宫时,祈花怜才后知后觉感到了害怕。
“宽衣。”
皇甫司玉磁柔的嗓音在空荡华美的宫殿里回荡。
“是。”
祈花怜依言抬手,小手慢吞吞解着裙带。
褪到身上只剩一件薄纱长衫时,忽然有些害羞。
她想先赶紧躲到水下去,于是像只小牛般冲向泉池。
皇甫司玉蹙眉疾步上前拉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本座的意思,是让你给本座宽衣。”
祈花怜眼角的笑意还未褪去,一脸茫然抬头望着他:“可是,阿怜不会脱男子的衣裳呀。”
皇甫司玉一时语塞。
祈花怜又莞尔一笑,伸手抱住他的腰,语气软乎乎的,仿佛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狗小猫。
“大人别恼,阿怜可以学的,穿衣裳有什么难的,太后娘娘没接我进宫前,一直是阿怜自己穿衣呢,想来男子的衣裳……”
她个头太矮,脑袋堪堪抵在他腰带上方三寸处,伸出双手也够不着他的衣襟。
皇甫司玉轻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罢了。”
他不过是在试探,试探祈花怜是否被太后刻意传授过侍君之术。
想必那般年幼的豆蔻少女,太后也的确不忍心教这些。
两人相视无言,沉默在空气中漫开。
祈花怜被盯得小脸不自觉发红,她急匆匆转过身,往前挪了两步,怎料脚下一滑,摔进了池水中。
皇甫司玉俯身,不紧不慢将她从水里捞出来,语气平静:“既然湿了,就索性先下去吧。”
祈花怜小脸被泉水蒸得粉盈盈的,她没底气地问:“大人,您在这里看着我洗吗?”
皇甫司玉不以为然:“你我既已成了夫妻,没什么好避讳的。”
祈花怜提着湿透的裙摆,站在池边踌躇不前。
皇甫司玉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入池中,言辞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再愣着,寒气入体,仔细染了风寒。”
白樱色的温泉水漫过祈花怜锁骨,她用力踮着脚尖,像只小孔雀仰起下巴,才勉强露出一双香肩。
皇甫司玉一手扶着她。
祈花怜不敢抬头看皇甫司玉,少女清澈的眸里,倒映出嫣红花瓣晃动的碎影,她悄悄换了一只手去扶他,温糯的声音细若蚊蚋:“皇甫大人,您知不知道……”
皇甫司玉眉峰微曲:“知道什么?”
祈花怜雪腮染上一抹桃红,鼓足勇气低声道:“您长得……真好看。”
此话一出,祈花怜仿佛比听者还要害羞。
皇甫司玉闻言,久久没有作声,只是垂眸凝望着她番茄似的小脸,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涟漪。
他本想等停息了再开口,谁知这阵涟漪偏偏散不去了。
只能逼着自己去思忖另一件事。
从前沐浴,向来有小厮在旁伺候,祈花怜不懂半点侍君之道,更衣一事,着实有些棘手。
可如今有她在,自然不能再让小厮近身。
那往后是该亲自教她这些,还是寻些阉奴来伺候?
-
入夜,火红的虎头灯笼悬上高楼,纸皮被暴雨摧敲,摇晃不定。
寝殿内的喜榻上,祈花怜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荷粉色寝裙,蜷缩在一角,小心观察枕侧闭目养神的皇甫司玉。
她第一次离男子咫尺之距,还是在床上。
一丝风吹草动,都令祈花怜警觉。
皇甫司玉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快到子时了,还不睡?”
“我正睡着呢……”
祈花怜被突然开口的皇甫司玉吓一激灵,她赶紧闭上眼睛,呼呼装睡。
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一道紫雷落在檐上,祈花怜被猛的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床畔竟然空无一人。
烈烈风声鬼哭狼嚎一般传进耳朵。
祈花怜慌张抱起床头上的一盏莲花灯,她贴着墙壁,光脚跑出殿外,寻着远处一星微弱光亮,误入二楼密阁。
幽暗中,皇甫司玉慵然坐在长案上,神色一改往日温润,他从奏折中蔑然抬起眼,扫向祈花怜,像是质问又像在定罪。
“谁让你到这来的?”
祈花怜如梦初醒,连忙屈膝半跪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夜里雷声太响,我……我害怕……”
这间密阁名为藏剑斋,门前悬挂的鹰笼惴惴不安在颤动,笼中黑鹰死死凝视她。
皇甫司手中修长的紫豪笔不经意坠在青玉案上,发出锥心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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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
“进来吧。”
祈花怜被金笼里的黑鹰盯得脊背发凉,她屏气凝神,蹑手蹑脚走到皇甫司玉身边。
皇甫司玉瞥了眼墨盘,示意:“既然你不困,那就帮我做些事情。”
“好。”
祈花怜一边应着,一边小碎步跑到书台另一侧,撸起袖子,双手扶着墨碇两端,磨菜刀一般,嘿呦嘿呦的搓起来。
墨汁四溅,一发不可收拾。
眨眼间,墨汁便溅得祈花怜满脸都是,活脱脱像只刚从锅底钻出来的小花猫。
皇甫司玉冷嘶一声,赶紧扼住她的袖畔,提醒她:“这是御赐的昆仑龟仙墨。”
祈花怜委屈抿开脸角的墨水,反倒蹭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乌龟墨,很贵重嘛……”
皇甫司玉睨了她一眼,低眉轻叹一声,语气竟柔和了几分:“不贵重,弄脏了你,难洗。”
祈花怜一哽咽,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那大人是心疼这墨,还是心疼我呢?”
皇甫司玉避而不答,沉声道:“你什么都别做了,桌前光线暗,去抱一盏灯来,站在本座身旁。”
祈花怜顿时转悲为喜,朝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靥:“好。”
皇甫司玉面色一正,平静看她,语气却带着几分威慑:“别总嬉皮笑脸的,再敢惹祸,本座便把你送回宫里去。”
祈花怜闻言,立刻耷拉下脑袋,小声说:“我还挺想回去的呢。”
可她不知道,寿康宫里已经没人了。
夜已深,殿里十分静谧,只能听到刷刷的雨声,以及窸窣的翻书声。
笼子里的雏鹰咕咕叫着,扑扇翅膀。
突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从青玉案下悠悠传来。
皇甫司玉低头望去,只见祈花怜枕着他的膝盖,睡得沉沉。
那盏被她遗忘的灯笼歪倒在裙边,烛火早已熄灭。
少女圆乎乎的小脸,白皙如珠,似是南海观音菩萨手心里托着的一片莲瓣,纯真无瑕。
皇甫司玉微微动了动膝盖,祈花怜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祈花怜弱弱爬起来,小山眉舒展开,娇嫩的脸蛋带着几分懵懂的木讷,她揉了揉眼睛,乞求似的解释:“大人,阿怜实在是太困了。”
皇甫司玉伸手扶她起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案:“困了便回寝殿睡,别在这里添乱。”
祈花怜迟疑半晌,才小声道:“阿怜害怕,一个人……”
皇甫司玉无奈合上手中的书册。
祈花怜就这样坐在皇甫司玉的怀里,睡了半宿。
他字写的真好看。
他长的也很好看,尽管一直板着脸。
他的怀里很暖和,像依偎在火炉边。
还有,皇甫司玉处理政务时待自己有些凶,若不是对他产生了依赖,她定会躲得远远的,不跟他说一句话。
祈花怜靠着皇甫司玉的胸膛,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知何时就睡过去了。
最后被他抱回寝殿。
那一晚,皇甫司玉几乎一夜未眠,倒是祈花怜睡得极沉,整个人像藤蔓一般,紧紧缠在他身上。
翌日清晨,正值惊蛰,大雨依旧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门窗。
榻前的隔夜炭火烧得正旺,将床帐烘得暖融融的。
祈花怜搂着皇甫司玉的脖颈。
皇甫司玉垂眸望着怀中少女惺忪的睡颜,无奈:“再不肯松手,本官上朝就要迟了。”
祈花怜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抱着皇甫司玉,霎时惊得不敢言语,雪一般的脸颊上,晕开一抹清透的梅子色。
“那……那大人快去正殿梳洗吧。”
皇甫司玉披起金缂雪色大袖官袍,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被祈花怜小声唤住。
“大人,回来的时候,可否带些东厂厨子做的荔枝糕?”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雨声簌簌作响。
皇甫司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本座从不去东厂那种污秽龌龊之地。”
祈花怜不理解:“东厂怎么会是污秽之地,从前太后娘娘经常带我去那玩,那里的公公待我可好了。”
3. 花信风(二)
那一夜后,二人多日未见,皇甫司玉也没给她带荔枝糕回来。
祈花怜一直不习惯一个人睡觉,所以闹着让嬷嬷织了一个布娃娃,给它裹上白衣,束着金腰带,每天搂着爱不释手。
春深时分,去年祈花怜在园里种的向日葵都开了,她给自己的院落取名为“青葵园”。
入夜,只穿一件薄衫也不再觉得寒冷。
榻前孤悬一盏黄绢灯,祈花怜披着乳白绸被,在布偶上歪歪扭扭绣了一个“玉”字。
她很想念皇甫司玉。
朱嬷嬷说这阵子前朝闹政变,皇甫大人政务繁忙,每日约莫只睡两个半时辰,有几次路过来青葵园,都看见她在睡懒觉,还给她掖过两回被角,她睡得沉,全然不知。
祈花怜决定,明天等下了朝,就带些糕点去探望一下她的夫君大人。
窗外落下几星雨滴,淅淅沥沥打在青瓦檐上。
朱嬷嬷抱着竹筐到庭中收被子,眼看已是亥时,她见祈花怜屋里灯还亮着,怕是睡着忘了熄灯,便想进来瞧瞧。
推门一看,只见祈花怜抱着布偶,泪眼婆娑,盯着灯穗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嬷嬷还以为祈花怜害怕雨下大了会打雷,于是给她拿了副更厚的被子,给她盖好。
祈花怜缓缓睁开眼,下巴抵着布偶:“嬷嬷,我明天能不能去前厅去找皇甫大人?”
朱嬷嬷用手帕给她擦了擦泪痕,心疼道:“当然可以,皇甫大人曾吩咐过,若有急事,准您去前厅。”
祈花怜安下心,高兴转过身,裹紧了被褥。
“那好,嬷嬷你也早些休息吧。”
祈花怜性子软糯,尽管行事最是雷厉风行的太后娘娘,在寿康宫时,也不忍教训她,反而惯得她只知吃喝玩乐。
如今,在这后宅里不见外人,祈花怜虽已十五又六,却还是一副小女孩儿的心性。
翌日,天才刚蒙蒙亮。
青葵园里聚着几团未散的白雾,池里的锦鲤还没醒,祈花怜就起来梳洗了。
她穿了件粉莲色褥裙,裙摆绣着滚滚白荷,小小鹅蛋脸上浅施粉黛,樱唇不点而红。
她又梳起一对双螺髻,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生怕哪里不妥帖,不过怎么看,都像个孩子。
嫁了人,该梳妇人髻的,可她还是完璧之身,嬷嬷们就没跟她说过这些。
穿好衣裳,祈花怜趿着软底绣鞋跑到小厨房,踮着脚,指挥厨娘们开始忙活。
“多放些糖,多放些糖。”
“好嘞。”
后厨的婆子得了吩咐,将祈花怜亲手挑拣的樱桃揉进糯米粉里,蒸出两屉甜糯的糕团,还熬了一壶香喷喷的鱼丸羹。
祈花怜提着食盒,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穿过游廊,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廊上金灿灿的。
路过假山时,听见几个侍卫低声议论,说昨夜禁军在宫门外守了通宵,朝堂上的风波怕是还没平。
她脚步也慢了几分。
这政变不是一件小事,牵连了许多人,皇甫司玉奉旨彻查涉案官员,一时间,东昌侯府外,排起了长队,尽是求情行贿之人。
就连正殿阶前也候满了官员,甚至有些拖家带口的来求情,只为能跟皇甫氏攀上一点关系。
祈花怜没见过这阵仗,还没走到殿前,腿脚就酥软了,她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见缝插针,往那呆呆一站。
日上三竿,太阳晒得她头晕乎乎的。
忽然,一穿着红衫的贵女,二十来岁,轻轻碰了下祈花怜,凌厉打量她:“你主子是谁?带这点东西来,首辅大人不会见你的。”
红衫贵女身后还站着她穿着官袍的父亲母亲与长兄,马车旁摞了一幢紫漆宝箱。
这好心提醒中携带着几分嘲讽意味。
祈花怜一时半刻有些听不懂,她抱紧食盒,小手试了试温,生怕糕点凉了。
“大人说,准我来找他的。”
红衫贵女冷笑两声,正要挖苦她,殿上传来通告声。
“首辅大人到。”
皇甫司玉刚回来,他缓步走到殿门中央,一身朱红官袍还未更换,乌纱帽高戴,显得整个人龙高虎猛,他侧身矗立金字匾额下,四周有众剑卫拱守,只叫人觉得遥不可及。
白玉阶前一众官员纷纷跪下行礼,此起彼伏山呼:“拜见首辅大人。”
祈花怜反应慢些,她从前没给皇甫司玉行过这种大礼的,只有在皇宫见皇帝时才会这般兴师动众。
当下,她赶紧将食盒放在一旁,学着众人慌张跪下,弱弱喊了声:“拜见首辅大人。”
少女稚嫩的嗓音尤为突兀。
皇甫司玉第一眼便瞧见那抹人群中的粉红,小小一团,露个圆圆的脑袋规矩跪着。
他示意剑卫。
剑卫眼色十分精明,领会到首辅意图,大步流星走下台阶,一把将祈花怜稳稳扶起。
随后拔刀,将祈花怜护在身后,一手挡开人流,给她开出一道宽路。
众官员们这才恍然大悟,眼前女子便是首辅大人的少妻,太后娘娘的亲侄女祈花怜。
红衫贵女的母亲深深剜了她女儿一眼,小声啐道:“你说你,在这侯府重地,多什么嘴。”
阶下的官员们大气不敢出,方才还满脸倨傲的红衫贵女,此刻脸白得像纸,攥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祈花怜被剑卫护着踏上白玉阶,皇甫司玉正垂眸看她。
“怜怜,你还真来了。”
这话说的,好像皇甫司玉知道她要来找她似的。
的确,昨晚皇甫司玉用晚膳前来青葵园外走了一遭,在窗外听见祈花怜哭着说今天来找他。
但祈花怜向来贪睡,难得早起,他今日刚下朝就去找了祈花怜,这时祈花怜已经往正殿去了,所以两人刚好错开。
祈花怜仰头,小声道:“大人,我做了樱桃糕,还有鱼丸羹,想着你好几天都没来看我……”
侍从端着食盒跟在身后,朱红的殿门缓缓合上,将阶下的窃窃私语与目光尽数隔绝。
殿内檀香袅袅,案上奏折堆得如山似海,砚中墨汁微凉,皇甫司玉随手将官帽摘了递给小厮,转身时,眉宇间的冷冽褪去几分。
祈花怜被殿内的肃穆气氛慑得有些拘谨,小手攥着裙摆。
“大人趁热吃点吧。”
皇甫司玉嗯了一声,却没动食盒,伸手将她拉到软榻上坐着。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在此之前,祈花怜只知他像是一个纯粹的文官。
皇甫司玉温润的神色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找我做什么?”
“朱嬷嬷说,大人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我怕你累坏了,阿怜心疼大人。”
祈花怜杏眸中水光潋滟。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推门而入,神色凝重:“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弹劾吏部侍郎私通叛党,人证已经押到府外了。”
皇甫司玉眉头骤然拧紧,周身的温和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逼迫性的威压。
他沉声道:“带进来。”
祈花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半步,皇甫司玉走向案前,背影挺直如松,却也透着几分孤绝。
她悄悄走到食盒旁,将樱桃糕一块块摆进碟子里,又小心翼翼盛了一碗鱼丸羹,搁在案角最显眼的地方。
“大人,那阿怜先退下了。”
她轻声说,生怕打扰他处理公务。
皇甫司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别走,等我忙完,带你去紫霞楼用晚膳。”
少女站在案边,粉裙曳地,眉眼间满是乖巧,像一株怯生生的桃花,绽放在这肃穆的朝堂风云里。
紫霞楼,是侯府外的地方,文人墨客喝酒的雅室。
“好。”
祈花怜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角落,托着腮看皇甫司玉批阅奏折,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看他抬手揉眉心时露出的倦色。
殿外的风吹动帘栊轻晃,祈花怜不自禁肖想起紫霞楼中有何等美食佳肴。
祈花怜忽然觉得,那个与他同床共枕的夫君,和眼前这个威仪棣棣的首辅大人,其实从来都是同一个人
而堂前被审问的犯人心中则是另一片天地,他绞尽脑汁,费心尽血,匍匐皇甫司玉靴下磕得头破血流,只为能给自己多挣几天能活在世上的日子。
不过这种场面,在太后娘娘的寿康宫,祈花怜见过不少。
过了午时,祈花怜明显饿了,肚子咕咕叫,她捂着裙子,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声音。
又过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便顺着屏风蹲着绕到书架,再从书架绕到青玉案前,像只小鸭子。
皇甫司玉聚精会神批注着卷轴,突然瞧见一只手,从桌下悄咪咪伸出来,摸到碟子,迅速偷偷拿走一块樱桃糕。
他轻咳一声。
祈花怜吓得猛的起身,头撞向桌顶,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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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哇大哭。
皇甫司玉将她从桌底拉到身前。
“饿了就告诉我,怎么偏要做这偷鸡摸狗的行径?”
祈花怜抽噎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盯着碟子里的糕点咽口水:“我怕打扰你……”
他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她嘴里,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眼底漫开清冷的笑意:“真是个孩子,再忙,也不差给你分块糕的功夫。”
待皇甫司玉处置完御史台递来的折子,窗外日头已然西斜,将殿檐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搁下笔,抬眼便瞧见角落杌子上的少女,不知何时竟倚着画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糕饼,嘴角沾着点细碎的糕屑。
皇甫司玉放轻脚步走过去,祈花怜便嘤咛一声醒了,迷迷糊糊拽住他的衣袖。
“大人,我们还去东霞楼吗?”
他替她拭去嘴角的糕屑。
“去,怎么不去。”
侯府的马车悄无声息驶过长街,停在一座鎏金飞檐的酒楼前,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东霞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往来皆是锦衣玉食的贵胄,门口迎客的小厮见了皇甫司玉的车架,忙躬身引路。
不知谁说:“那是皇甫大人的鸾车,他不是不喜欢这种地方的么?”
又有人说:“你不知道,大人有一少妻,生得花颜玉骨,定是为了哄她开心,才来此处。”
二楼宽敞华美的雅间早已备好,推窗便能望见街心的车水马龙。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最惹眼的是一笼冰鉴镇着的糕点,正是祈花怜心心念念的荔枝糕。
青帽小厮介绍道:“这荔枝糕,是首辅大人您前不久吩咐东霞楼预备的,岭南的荔枝刚熟,便让人快马加鞭送来,去核捣泥,掺了新麦粉蒸的。”
是荔枝糕!
祈花怜急不可耐咬了一口,清甜的荔枝香在舌尖化开,软糯得恰到好处,眼眶倏然就红了。
“原来大人一直记得。”
皇甫司玉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说话,只给她斟了一杯果酒。
“慢些吃,没人抢。”
那酒是东霞楼自酿的冰镇青梅酿,不烈,带着淡淡的果香,可祈花怜贪杯,一杯接一杯地喝,没一会儿,脸颊便染上了醉人的酡红,眼神也变得朦朦胧胧,像揉了雾。
皇甫司玉怕她喝醉,伸手去夺她的酒杯,却被她躲开。
少女摇摇晃晃站起来:“大人,我想去趟官房。”
“去。”
皇甫司玉看她扶着墙,晕晕乎乎走出雅间,拐了两个弯,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走廊里的灯笼晃得人眼花,她行完事回来,瞅见一扇虚掩的门,以为是自家的雅间,推门便撞了进去。
“咦,大人怎么换了身衣裳?”
祈花怜软软糯糯的声音落下。
那人正临窗而立,闻言一怔,低头便瞧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满身的青梅酒香,仰着小脸蛋,一双杏眼水泠泠的,带着醉意。
孟寒桥身穿雪青色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青丝如瀑,眉眼俊朗,神清骨瘦,如同画中谪仙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祈花怜撞进少年怀里时,身上的粉莲色褥裙被廊下的风掀得歪歪斜斜,肩头的系带松脱大半,露出一片细腻的雪白肌肤。
明明是莽撞的行径,偏生透着几分憨拙的可怜。
紫袍少年眉峰间的冷意散了几分。
换作旁人这般失礼,他早该拂袖推开,可看着祈花怜晕乎乎拽着自己衣襟,竟鬼使神差地没动。
孟寒桥下意识伸手扶住祈花怜,指尖不小心拂过她温热的脸颊,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落在祈花怜心间。
“姑娘,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祈花怜鼻尖蹭了蹭他的衣襟,闻到一股清冽的幽谷兰草香,和皇甫司玉身上的檀香截然不同,却也很好闻。
孟寒桥转身,从一旁的椅背上拾起自己的绛紫外衫,动作轻缓,他蹲下身,先替祈花怜拢好散乱的裙摆,再将外衫披在她肩上,指尖避开她的肌肤,只捏着衣料,细心替她系好领口的盘扣。
她只傻乎乎地笑:“哥哥,你身上好香……”
孟寒桥被她这娇憨的模样逗笑,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雅间的门却被人叩响。
皇甫司玉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你们,在做什么?”
4. 花信风(三)
华灯熠熠,凤箫声动。
圆楼中歌舞升平,玉壶流转。
孟寒桥抬眸,看清门口身着一品朱红官袍的男人,瞳孔微颤,显然吓了一跳。
他拱手抱拳揖礼:“久仰首辅大人圣名,想必这位玉人便是您的妹妹吧?”
孟寒桥是瀛海世子,他进京那日,还是皇甫司玉派人为他打点的仪式。
他弓腰颔首,示显臣服,属实阐述道:“小姑娘醉得连路都认不清,误闯到我这里。”
竟然走错地方。
还认错了人。
祈花怜感觉脑门上有一圈星星在转,身后一阵发凉,她暗道大事不妙,正想找个由头溜走,却听见孟寒桥撑开纸扇,慢悠悠开口。
“令妹生得这般娇媚可爱,不知她可曾婚配?我瞧着与她十分投缘,不知大人可否割爱?若能许我这门亲事,我定以瀛海十箱臻宝相聘,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孟寒桥这话些问得直白,眼底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喜欢与欣赏,求娶之心很是诚恳。
“娶”字落音的瞬间,祈花怜酒意醒了大半。
“大人,阿怜头好晕,您快带阿怜回去睡觉吧。”
她哪里敢让这少年继续胡说,当下眼睛一闭,身子一软,像个不倒翁娃娃,往另一边皇甫司玉怀里歪去,又恰到好处发出几声微弱嘤咛,装成醉晕过去的模样。
皇甫司玉决绝丢下一句。
“她,是本座妻室。”
说罢,再没看孟寒桥一眼,径直伸手,将祈花怜从他身边夺过来,横抱而起。
孟寒桥呆愣在原处,目送首辅大人离去的背影。
“妻室……”
孟寒桥是瀛海人士,来京不久,对当今朝廷不甚熟络,他低头嗅了嗅指尖残留的淡淡青梅香,若有所思。
自己好像惹了大祸。
一个天大的祸。
孟寒桥转过身,走到窗前观望皇甫司玉停在街旁的鸾轿,又一撑合纸扇,叹息。
不过无妨,今朝有酒今朝醉,别的事,明日再想。
自己虽然身在异乡,但好歹贵为一国皇子,这首辅大人总不能直接把他杀了解恨吧,来日带些礼物好好上门拜访致歉一番,肯定不碍事的。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再见一见那可爱小女娘。
楼下,酒楼大堂里一片喧哗,台上舞姬红袖翩翩,三五艺伎抚琴而歌,却都在皇甫司玉抱着祈花怜出现的瞬间,骤然安静下来。
祈花怜靠在他怀里,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目光扫过大堂角落,瞬间僵住。
那被几个粗使婆子推搡着擦地的女子,正是白日里在侯府殿前嘲讽她的红衫贵女,她身上的华服沾满了黄尘,撕裂的裙衫像被鞭挞过。
可她不屈的眉眼间却仍嗪着几分矜持与隐忍。
午时刚断的案子,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礼部侍郎就已败落,连累九族,她也因此沦为东霞楼女奴,比起死亡,算是个好下场。
首辅权力如此惊撼,祈花怜算是见识到了。
她只知道,从前太后娘娘要断人罪行至少要周旋七日之久。
红衫贵女瞧见皇甫司玉,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猛地挣脱鸨娘的手,一路扑过来。
“首辅大人,求您救救奴家,求您饶了叔父,我叔父他是被冤枉的,求您开恩……”
皇甫司玉脚步未停。
随行的剑卫立刻上前,将她拖开,女子的哭喊声没有停歇,却越来越远。
祈花怜赶紧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皇甫司玉的衣襟里,心里怦怦直跳。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抱自己的人,身体有多僵硬,气息有多冷。
鸾车一路颠簸,车厢里一片死寂。
祈花怜斜坐在皇甫司玉膝上,双手懒懒搭在他肩头,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只留些许空隙。
她悄悄想,皇甫司玉此刻在想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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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生气了么?
她今晚犯了错,皇甫司玉会不会揍她?小时候在家府,自己做错事,兄长就拧她耳朵。
皇甫司玉会不会也拧她耳朵?
醉意渐渐褪去,少女身上薄衫不知何时滑落,裙带本就松脱,此刻随着车身晃动,竟彻底散开,露出胸前一抹雪色。
夜风从帘外一缕缕漏进来,卷着似水凉意,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冷。
祈花怜在心里默默祈祷:皇甫司玉快给我披上衣服。
她虽不敢确认皇甫司玉对自己是否有男女之间的真心,但长辈该做的事情,他全做了,夜里这么冷,他肯定不舍得让自己挨冻。
可预想中的温暖迟迟没来,反而一道阴冷的光映在她眉间,又凌然移至少女颈下。
顷刻间,祈花怜整个人被皇甫司玉锢住。
暖意与颈间湿润的刺痛感一同袭来。
皇甫司玉的唇齿,落在她颈侧最细腻的肌肤上,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咬了下去。
祈花怜连连低吟,却始终不敢睁眼,险些破了装晕的假象。
少女柔软稚嫩的身子像滩弱水,被皇甫司玉轻易掌控,难以挣扎,像被钉在了他怀里拥着。
须臾过后。
皇甫司玉在祈花怜锁骨下方留下一道朱砂色的灼目吻痕,才肯罢休。
很疼。
疼得她眼角不禁沁出了泪花。
片刻喘息,鸾车内幽静异常。
只有皇甫司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她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少女两行泪珠簌簌滑落,濡湿了皇甫司玉胸前的衣襟。
身前人冷笑。
“投缘?”
祈花怜不敢应声。
皇甫司玉长指抚上少女樱粉色的眼尾,轻轻为她拭去眼泪,又缓缓向下,停在属于他的那道吻痕上。
“瀛海世子的眼光,倒是独到。”
5. 梦青蚨(一) “给你,都给你。”
近日,城门大开。
京中鱼龙混杂,自东霞楼一夜后,皇甫司玉下令不准祈花怜再擅自出入青葵园,月钱也减半。
不过虽说如此,可他并未部署剑卫。
清晨。
四月春深,一场小雨添寒,阁中熏炉燃着桂花龙井香,散出袅袅暖烟,祈花怜拥着锦被,懒洋洋睁开眼,又闭上,不想清醒。
朱嬷嬷敲了三趟门,祈花怜没应,她便端着铜盆直接进来,拨开垂帘,将祈花怜扶起。
“夫人再睡会儿,怕是要将早膳拖到中午了。”
祈花怜乖乖坐着,由朱嬷嬷给她穿衣服。
“嬷嬷,小厨房做了什么?”
“你爱吃的裤带儿面,还有茉莉粥。”
这套寝衣是昨夜皇甫司玉给她换的,许是不趁手,裙带被系成了死结,朱嬷嬷解了好半天,一抬头,瞅见祈花怜脖子上的红痕。
朱嬷嬷眼神中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压下去,悄悄漫上几分欣喜。
那红痕艳色灼灼,一看便知是情浓时留下的印记,她在房中侍奉多年,怎会不懂这其中意味。
朱嬷嬷笑眯眯问:“怪不得今日这般贪睡,大人昨夜没让您歇好吧?等用完膳,您再睡会儿,炉火已经升……”
“没有,没有。”
祈花怜捂住脖子,赶紧打断她。
似是不想被人看穿这件羞事。
这明明是自己惹皇甫司玉不开心才留下的。
“皇甫大人昨夜没睡在青葵园,而且,阿怜好像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嬷嬷,你有没有药膏?”
哪来的虫子。
朱嬷嬷一点也不信,她伸手铺整被褥,翻来覆去叠好,却未见半分落红,倒是奇怪,难道二人并未发生夫妻之实。
她将信将疑,环顾四周,莫非真有什么虫子。
“药膏不能随便涂,夫人皮肤细嫩,得让郎中亲自配药。”
祈花怜捂着脖子不肯撒手,眼巴巴望着她:“那嬷嬷等会儿带我去配药,好不好?”
朱嬷嬷仍浅浅笑着,陪她做戏做足,点头:“好,都依您的。”
廊边芳草萋萋,经雨水一透,园中春色渐浓,处处篱笆墙垣上都攀满了绿萝花。
到了膳厅,炊事婆子们正整齐围坐在长桌上吃饭,碗里羹汤见了底,她们就攥着筷子唠嗑,聊到天南地北,热闹的很。
祈花怜害怕她们问起脖子上的事,便自作聪明,先一步说:“我屋里进了一只虫子,嬷嬷们用完膳,去帮我逮逮吧。”
“夫人别担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了。”
炊事婆子们跃跃欲试,乒乒乓乓收了碗筷,四五个人找来网兜、锅盖这些器具,一齐涌向阁楼。
结果忙活一大圈,愣是没捉见一个虫影,于是她们问起朱嬷嬷。
朱嬷嬷一讲,所有人便都知道了来龙去脉。
“原来夫人这么怕羞。”
满院的下人顿时心照不宣,互相递着眼色,眼神里都是了然的意味。
一个婆子抱着洗干净的碗碟路过,忍不住打趣道:“当真是被虫咬的?怎么咬得这般惹眼,我看啊,定是侯爷……”
旁边的婆子赶紧拍了她一下,佯作嗔怪:“去刷你的盘子,别胡乱揣测。”
话虽这么讲,她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朱嬷嬷远远站在廊下,看着那群婆子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无奈摇头,四十五岁了不嫌害臊,在一个无知的闺阁小姑娘身上寻乐。
不过,侯府的后宅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这些嬷嬷从前都是在大户人家伺候半辈子的人,无夫无子,祈花怜没嫁进侯府前,后宅冷清到掉片叶子都能让几个人抢着去扫。
朱嬷嬷是后宅总管事,有权力斥责她们,却不忍心。
祈花怜也不恼,自己抱着一块跟脸盆差不多大的烧饼跑出膳厅,躲到柱子后面慢吞吞吃起来,耳根子都红得透透的,满脸幽怨。
“都笑话我……”
难道她们都看出来了。
炊事嬷嬷们在廊上另一边,遥遥盯着祈花怜笑。
“笑话你什么?”
皇甫司玉突然出现在祈花怜身后,那些闲差逃也似的散去。
祈花怜一怔,只觉得有口难言。
“没什么。”
她咽下最后一口饼,怯怯搂住皇甫司玉的腰,抬起头。
“大人,您怎么来了?”
祈花怜有些喜出望外,她还以为自己犯了错,皇甫司玉会冷落自己。
皇甫司玉轻轻将人推开,眉眼冷厉,打量她。
“嬷嬷派人来通报,说你病了,要出府找郎中配药。”
糟糕。
祈花怜暗嘶一声,她不知怎么圆这个谎才好。
皇甫司玉低眉瞥了眼祈花怜颈上的红痕,淡然一笑,眸色却依旧冷冰冰的。
“说,什么病?”
皇甫司玉正是政务繁忙的时候,听到小厮通报,切实担心她,才亲自来询问。
见祈花怜不敢答,皇甫司玉居高临下俯视她,继续质问。
“说。”
祈花怜隐忍着羞赧,深吸一口气,搪塞道:“相……相思病。”
瞧她面色红润,胃口大好,真不像得了实病。
回廊上静静的,雨丝还黏在廊下的绿萝叶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垂在檐角的雨霖铃晃动,时而发出脆响。
相思病。
也不知她在哪学的这些。
皇甫司玉不屑冷笑,却仿佛当了真。
他召来朱嬷嬷,递去腰牌,吩咐。
“怜怜既闷得慌,你便带她出府逛逛,挑些合心意的钗裙,别拘着她。”
朱嬷嬷连忙应声:“老奴晓得。”
皇甫司玉又瞥祈花怜一眼,那眼神里似有叮嘱,又似有警告,最终只留下句。
“别闯祸。”
祈花怜还愣着,呆呆仰望眼前人,没反应过来。
“好。”
◎
暮春的雨,沾衣不湿,最是缠绵,斜斜织成一张薄纱,温柔笼住了整座京城,还有错落遍布在朱雀长街上的雕楼画栋、茶肆与当铺。
祈花怜撑开一把古铜色油纸伞,拉着朱嬷嬷东窜西窜,买了不少东西,把竹篮里盛满了酥饼、软糕、五颜六色的甜果子,几乎全是吃的。
她开心极了。
又在街巷角落,施舍给一个小乞丐不少碎银,等走到胭脂铺前,银两已经不够用了。
“嬷嬷,怎么办?”
“侯爷克扣了您一半的月钱,咱们还是等下个月再买吧。”
祈花怜花容失色,丢了伞,一路淋雨垂头丧气走回侯府。
“嬷嬷,你坐轿子回去吧,别管我了。”
说着,眼里泪光闪烁。
皇甫司玉克扣了自己的零花钱,他肯定是不喜欢她了。
祈花怜走得极快,鞋子下面像踩了对风车。
朱嬷嬷有风湿,阴雨天腿脚不好,也追不上。
但她身后不远处,还有个黑袍斗笠人跟着,那是皇甫司玉派去确保她安危的剑卫。
可是,皇甫司玉竟然扣她零花钱。
回到侯府,祈花怜心情愈发低落,奈何朱嬷嬷怎么哄她,她都靠在软榻上,低着头闷哼,不理人。
朱嬷嬷蹲下,给她仔细擦去粉绣鞋上沾的泥点。
“夫人先把湿衣裳换下来吧,等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祈花怜不愿意,小脸仰得更高,不想让泪珠淌下来,可身子却已经冷得有些发抖了。
她冲出屋子,跑到院里,想去正殿找皇甫司玉恳求他把另一半月钱给她。
还想再问问皇甫司玉,是不是已经不喜欢她了?
可单单是往前院那高耸的金檐一瞅,想起皇甫司玉的威仪,瞬间蔫了。
她不敢去。
青天之上,飞过一排大雁。
这时,一个粉袍少年从树上凭空蹦下来,抖落一地白茫茫的樱花瓣,芬香四溢。
恰逢祈花怜正在庭中青石板路上来回踱步,与这不速之客头脸对脸,撞个满怀。
“哎呦。”
粉袍少年吃痛一声,惊叹:“好圆的脑袋。”
祈花怜撞在他腹上,没伤着,也不疼。
就是不懂这圆脑袋是褒是贬,但她敢肯定是的,圆的总比扁的好看。
她就当他是在夸自己。
少女得了便宜,嘿嘿一笑:“公子,这里是后宅,你是要找首辅大人的吧,正殿在南边。”
粉袍少年缓过神,心怀鬼胎,根本没听进她说了什么。
“祈姑娘,你这张小脸生的真是好看,果然传闻不虚。”
说罢,就要伸手去碰她。
祈花怜吓一大跳,赶紧后撤,清嗓说:“我可是首辅大人的妻室。”
她回想,昨夜在东霞楼,皇甫司玉就是用这句话吓到那瀛海世子的。
粉袍少年身袭武衣,红缨束起马尾,身高七尺,玉树临风。
螳螂腰间绑着鎏金嵌玉蹀躞带,带侧悬起一柄缠了银丝的短剑,剑鞘上錾着细密的月纹,却未开刃,更像个奢侈的玩物。
他抽出短剑,凝着剑上冷光,英眉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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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一声:“我当然知道你是首辅之妻,不如咱们做个交易,你让我捏一下,我给你二百文铜钱。”
祈花怜两眼放光:“真的?”
二百文虽不多,但她此刻正是缺钱的时候。
祈花怜也不舍得变卖首饰,那些值钱的珠钗璎珞镯子,可都是母亲与太后娘娘割爱才赏她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粉袍少年从腰间拿出一捧沉甸甸的钱袋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哗哗直响,十分悦耳。
祈花怜还有些戒备,她半退一步,警惕道:“那你先把这二百文铜钱给我。”
粉袍少年向前迫近,直接掏出四百文给她,实则将近有五百了。
“给你,都给你。”
祈花怜双手捧着接过,盯着铜币挪不开眼:“好多钱。”
先前没买到心仪胭脂的遗憾,竟被这意外之财冲得没了踪影。
粉袍少年见她这副小财迷模样,忍不住低笑,手已经朝她软乎乎的脸颊伸去。
“多出来的,算是赠你的。”
祈花怜下意识想躲。
想起胭脂铺里那支淡石榴色的西域唇脂,终究是把小脸绷得紧紧的,伸出食指比了个一,然后闭起眼睛。
“就一下,不许捏疼我。”
粉袍少年的指尖刚触到她温软的脸颊,院外便传来一声冷冽呵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司鋆:“放肆。”
旋即,一众凶神恶煞的剑卫鱼贯而入,将青葵园围得水泄不通,粉袍少年将钱袋全塞给了祈花怜,随后,被两名剑卫擒按在庭下。
皇甫司玉审视着她,剑眉紧蹙。
他首辅身边的副官司鋆先开了口。
“夏侯嫣,你女扮男装进朝堂参加武举,将科举秩序扰的一团乱,首辅大人派人请你到侯府问话,竟又溜进后宅戏弄夫人,你知不知道你犯了几重罪过?”
女扮男装。
听清楚情形后,祈花怜一脸崇拜望向夏侯嫣,不禁感慨。
原来,这粉袍少年是位女子。
原来,世上竟有如此英姿飒飒的女子。
早知道就多让她捏两下了,她愿意的。
“表哥这话就见外了,我不过是瞧小嫂嫂生得讨喜,想逗逗她,算什么罪孽深重?”
副官司鋆言辞刚硬:“你少与我家大人攀扯关系。”
夏侯嫣的庶母与皇甫司玉的庶母是堂姐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系,九杆子能打着,认真论起来,却有源头。
她手腕纤细,仍能挣得剑卫的手微微发颤,鬓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间的英气,反倒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祈花怜看得入神,忽然想起自己还攥着人家的钱袋,忙不迭往前凑了两步,揪住皇甫司玉袍角,仰起小脸替她求情。
“大人,她给了我五百文钱,不是来戏弄我的,是来跟我做交易的。”
祈花怜一本正经,把钱袋举得高高的,铜钱碰撞着发出叮当脆响,像在给夏侯嫣作证。
“我说只让她捏一下脸,她还多给阿怜二百文钱,她是个好人。”
司鋆不敢驳回祈花怜的话,只冷冷看看她,再回头,察言观色皇甫司玉的神情。
夏侯嫣见状,很是感动,她欣慰看着祈花怜,像在托付什么:“小嫂嫂,他们不信我考上了武状元,也不服,非说我暗弄玄机,买官鬻爵,要审我。”
这的确不是件小事。
一名女子能通过层层武选,若真非考官通融疏忽,夏侯燕这一举动可是能惊动青史的。
必须严加调查其中真伪。
司鋆这样评价夏侯嫣:“行事做派没有丝毫女子的模样,可若为男子,又整日流连花柳之地,走鸡斗狗,更像是个衣冠禽兽。”
因为夏侯嫣曾在东霞楼,花钱让十个伶人换上露脐舞衣在大堂献舞,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皇甫司玉目光落在祈花怜紧攥着钱袋的小手上,又移至她那被雨水打湿的裙摆,男人一双墨色眸子阴森黯沉,散着戾气。
他只说了一句话。
“把钱放下,回去更衣。”
原本义愤填膺的祈花怜被皇甫司玉一斥责,浑身一软。
少女瞬间没了胆量,老实把钱袋上交,却还是不死心,她边被朱嬷嬷急着搀走,一边回头小声嘟囔。
“大人,她是武状元,好厉害的……”
皇甫司玉还是觉得自己平日规束她太少,什么话都敢乱说,什么钱都敢要。
什么人都敢信。
以后,必须亲自教她些处世之道,否则真就白白看她跟着旁人学歪了。
6. 梦青蚨(二)
是夜,祈花怜坐在铜镜前梳头,嬷嬷端着温水刚走,屋子里静下来,能听见园中竹林里有几声黄莺鸟叫,清啼婉转,碎于窗棂外溶溶月色。
随后,是一串清浅脚步声,踏过花坪与石路。
镜中少女一身红绸寝衣,将她肤色映得愈发雪白,袖口上缀着三朵凤尾花,与人樱唇同色。
祈花怜心事重重的。
嬷嬷们嘲笑她对待男女之事的窘迫,可从来没人教过她,怎样看待,又该怎样做。
她得想办法,不能再让人笑话。
思虑起来,她觉得皇甫司玉也不像会做男女之事的样子,他每夜跟她躺在一起,几乎不碰她,若不是自己粘着他,他一直都在避着跟自己有身体接触。
祈花怜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玉梳回帐中,一只腿已经攀上床沿。
彼时,门开了。
身影修长的皇甫司玉一身墨黑色长褂,大袖绣着玄龙,龙鳞细密,昂首欲飞,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花纹。
平日里皇甫司玉常穿白袍,当下祈花怜见了他,微微一愣,险些忘了行礼,她手忙脚乱爬上榻,跪在床头,背对皇甫司玉。
“大人安。”
皇甫司玉岂会不知,祈花怜心里对他存着几分怨气。
他默不作声掏出钱袋,缓步走向床榻,拿出一个东西。
“给。”
是一个钱袋。
那钱袋瞧着比白日里鼓胀不少,分明是他又往里头添了几锭银子。
足足有三份月钱那么多。
祈花怜连忙扶住皇甫司玉肩膀,乖顺跳下床,一双含水的桃花眸,映着幽幽烛火,满是困惑。
“大人深夜前来,就是为了给阿怜送钱的吗?”
她接过钱袋,转身便将钱袋藏进床头的小抽屉里,像是怕再被人抢去。
皇甫司玉颔首,神色肃然,一手执书,在窗前白玉案台坐下。
案上摆着一盏青釉瓷灯,灯花跳跃,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窗纸上。
他问祈花怜。
“你可曾听过,东晋诗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
祈花怜从榻边拖过一张高脚小凳,挨着皇甫司玉身畔坐下,她小嘴微张,咬着笔端思索道:“五斗米?其实不应该这样。”
皇甫司玉暗想,看来是个可教之才。
下一刻,祈花怜便嬉笑着脱口而出:“换作我,给我四斗米就足够了,少一斗也无妨,何必非要犟着那五斗呢?”
皇甫司玉折起书卷,敲在祈花怜头上。
祈花怜迟一步抱住脑袋。
好在力道不重。
皇甫司玉蹙眉,无奈瞥一眼她,语气温和了几分,强调道:“便是六斗米也不能折腰,记住了。”
祈花怜盯着被皇甫司玉握在手里的书卷,生怕再落到自己头上,连忙点头如捣蒜,老老实实复述。
“是,记住了,六斗米也不能折腰。”
看着她那副受惊小兔子般怯生生的样子,皇甫司玉面上毫无波澜,只冷笑道:“若记不住,那些钱都没了。”
“不行!千万不要。”
祈花怜一听钱要没了,哪里还顾得上委屈,连忙扑过去抱住皇甫司玉的衣袖,可怜兮兮乞求。
少女桃花眸里水光潋滟,看着就让人软了心肠。
皇甫司玉无奈叹了声,挣开祈花怜的手,将她按回凳上,沉声说:“坐好。”
祈花怜乖乖坐直了身子,只是那双眼睛还炙热瞅着他,像只讨食小猫。
皇甫司玉缄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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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花怜还在等待他的裁决。
结果,又一记书卷,落在祈花怜脑袋上。
“方才怎么教你的,不为五斗米折腰,看来全都忘干净了。”
原来这竟是一道考题。
祈花怜:“大人……”
皇甫司玉不容她狡辩,态度强硬。
“既然领悟不到,那便将这篇典故原文抄上三遍,抄完再歇息。”
眼看着祈花怜脸色渐白,他又补充一句:“我陪你。”
祈花怜认了命。
首辅大人纡尊降贵陪学,她怎能辜负呢。
于是执起笔,小手扶着宣纸,认认真真抄写起来。
月色清寂,竹影婆娑。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一高一低并肩而坐的身影。
皇甫司玉默然观摩着祈花怜一举一动,最终,游离的目光停在她颈侧,暗有所思。
少女颈侧的那抹红痕还未散去,颜色已褪了大半。
像极了晚冬垂在枝头将谢的一朵红梅,浅浅淡淡,洇着几分嫣粉。
皇甫司玉留下这道印记的目的,是为了给觊觎祈花怜的人看。
祈花怜一直觉得身旁阴恻恻的。
皇甫司玉垂眸,掌心握住祈花怜执笔的手,给她调整落笔姿势:“三日后,宫中有场晚宴,你随我一起去。”
祈花怜眸中先是一亮,后又垂头,心中似有阴翳,她的手拂过颈侧。
“可是……”
皇甫司玉:“你不是跟别人说,这里,是被虫子咬了吗?”
提起这事,祈花怜小脸唰一下红了。
皇甫司玉弯起一双狭长的凤眸,眸光温柔似水,却又凉的沁骨。
“若宫中有人问起,你也这样答,且看他们信不信就是了。”
7. 梦青蚨(三)
五月,榴花葵花争笑。
赤阳高照,只掀一半窗幔,便能览尽园中灿灿芳华,风吹进来,卷到着甜香。
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祈花怜昨晚端坐在白玉案上抄了半宿文章,累得腰酸背痛,连懒腰都伸不动了,整个人脸朝下,沉沉埋在软褥子里。
突然,一只毛茸茸的东西钻进袍子里,蜷缩在她的腿弯,不动了。
祈花怜吓一跳,回手一捉擒住它。
“哪来的兔子?”
祈花怜与它四目相对,这兔子毛发雪白,长耳垂落,与寻常家禽不同。
朱嬷嬷抱着雕花竹笼,五大三粗的掌勺嬷嬷墨荷推开门,气喘吁吁追进来。
墨荷指着窗户:“这小东西定是从窗户那爬来的。”
朱嬷嬷放下竹笼,慈笑绵绵:“夫人,这是皇甫司玉给您的宠物,在瀛海一带抗倭的军将班师回朝,带着不少稀罕物件都陆陆续续来拜访首辅大人了,正殿那人多眼多,侯爷嘱咐让您别出院子乱跑,那些武官性子差,省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祈花怜抱住小兔,嘁一声。
“大人既然不让我去,那我就不去好了。”
朱嬷嬷怕祈花怜又起小性子,这次,就直接将早膳做的糯米团连笼带盘端过来,热腾腾的。
祈花怜在侯府这两年,养的她性子越发娇气了。
她幼时在家府,是年龄最小的孩子,虽说得上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父母兄姐们却从未给她过半分溺爱。
兄长会板着脸教她读兵书识阵法,不听就拧她耳朵。
姐姐会握着她的手教她描红临帖,就连平日里最疼她的祖母,也会在她耍小性子时罚她抄诵《女诫》。
后来进了宫,被太后娘娘接在身边教养,日子却远没有旁人想得那般惬意。
太后娘娘生得美艳动人,性子却素来严厉,眉宇间总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宫人们没有不怕她的。
祈花怜初见时便被那威压慑住,此后更是处处谨小慎微,纵有什么委屈或雀跃,也不敢在太后面前有半分流露,更别提像在家时那般耍小脾气了。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学宫里的规矩,一言一行皆要合乎章法,尽管她也没怎么学会。
到了这侯府,却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皇甫司玉性子虽冷硬,可他待她,一向相敬如宾,很少逾矩,妥帖的关照,又算得上是宠爱有加,只是这份宠爱,总带着几分长辈对小辈的纵容与呵护,再无其他。
等祈花怜梳洗完,用了膳。
她就在廊下藤萝架旁的小梨木几上,抱着小兔看书,虽说其中道理她不懂,但大概能读出发生了什么故事。
书看倦了,便让朱嬷嬷取来墨砚纸笔。
她铺开宣纸,捏着狼毫,一笔一画摹着皇甫司玉往日的字迹,可笔下的字歪歪扭扭,与他那铁画银钩的风骨相去甚远。
祈花怜将笔搁在砚台上,趴在桌案上发起呆来。
她有些想皇甫司玉了。
这几日他定是极忙的,忙着见那些军将,忙着与礼部议事,怕是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正想着,朱嬷嬷烧好一壶樱桃梅子茶,放在祈花怜面前。
少女仰着小脸,眸光里藏着几分狡黠的期盼,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嬷嬷,你说,你现在去告诉侯爷我病了,他会不会放下手头的事,来看我?”
朱嬷嬷觉得她天真,反问道:“侯爷处理政务时,对旁的最是耐不住性子,夫人就不怕夜里被多罚抄书。”
朱嬷嬷是皇甫司玉的乳母,从小看着他长大,他自幼孤僻自矜,很少给人好脸色瞧,虽然一副温和有礼的谦谦公子模样,却从不姑息任何人对他的冒犯与挑衅,哪怕是手足兄弟。
皇甫司玉及冠袭爵后,更是深沉冷漠,从前他偶尔还会笑,可自父亲病逝,兄弟姊妹接连因政治斗争暴毙,侯府剩他一人,他便再未发自肺腑的开心过。
明明才二十三岁的青襟韶华,却总是阴郁自哀,像个孤家寡人。
直到祁花怜的出现,他那被世俗无情吞噬掉的温存才被一点点填补。
可他仿佛生来就是个无情无欲的人,连双亲都不知如何亲近。
二人迟迟不肯同房,与祁花怜又能温情几时?
朱嬷嬷也猜测不到,但她觉得这个小姑娘,与寻常人也有不同。
“夫人若是闷了,不如去园子里走走?朱嬷嬷提议道,“园中又新开了几株淡粉色的芍药,煞是好看。”
祈花怜摇摇头,犯懒:“不去。”
她抱着兔子站起身,透过花藤,隐约望见正殿的飞檐翘角。
“嬷嬷,你说,侯爷会不会也在想我?”
朱嬷嬷一怔,跟在祈花怜身后,随即笑道:“侯爷心里自然是有夫人的。”
祈花怜没再追问,只落寞回了寝屋。
怀中的小兔动了动耳朵,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
祈花怜没吃晚膳,即便朱嬷嬷把饭装进食盒端进来喂她,也无济于事。
她没有胃口,只抱着皇甫司玉给她的兔子发呆,自言自语。
过了酉时,嬷嬷服侍她沐浴更衣后,祈花怜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只听寅时更漏响了三下,枕侧传来一股浓烈的冷酒香。
皇甫司玉赴宴醉酒而归,此刻正躺在祁花怜身侧,气息如落羽般轻,他入睡时,更似一座神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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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如画,隐隐蹙着,显然酒意未消。
祈花怜借着月光去看枕畔人,眸光里藏着几分未说出口的惦念。
只见被褥凌乱,皇甫司玉白色寝衣敞开大半,露出胸膛。
首辅大人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连就寝都会将寝袍的衣襟交叠得整整齐齐,鲜少这般散漫。
定是与人应酬,才会喝这么多酒。
她小心翼翼伸手,想给他盖上被子。
"醒了?"
皇甫司玉突然开口,语气冰冷,带着醉意。
祈花怜谨慎收回手。
“原来大人还没睡着。”
皇甫司玉闭着眼睛,不耐揉了揉眉心,稳住浮动的语气:“你夜里踢被子,说胡话,本座倒是很想休息。”
祈花怜抱着枕头爬起来,满脸愧疚,想离他远些。
“可能是白天想了太多事情,发癔症了,扰到侯爷安歇,要不,阿怜去矮榻上睡吧。”
说着,祈花怜一点点挪向榻边,动作却极其缓慢,大有想让皇甫司玉挽留她的意思。
皇甫司玉睁开眼,目光沉沉看向她。
“不必。”
他起身,从床头取来绑床帘的细绳,缓慢缠住祈花怜的手脚,动作虽轻却不容人反抗。
又给她盖好被子,确保她动弹不得。
“继续睡吧。”
祈花怜:O.O
少女瞪圆了杏眼,被缚住的手腕轻轻挣了挣,那细绳绵软却韧实,竟半分也挣不脱。
窗外榴花的影子被月光筛得细碎,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添了几分酒后的慵然与清冷。
祈花怜:“可是这样,我…我睡不着。”
皇甫司玉侧身躺下,长臂一伸,将她揽进怀里,酒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睡不着?”
祈花怜埋在他胸口,能清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皇甫司玉知道祈花怜平时都喜欢抱着自己睡觉,他猜,也许这样会让她有安全感。
祈花怜软软应了一声。
这还是皇甫司玉第一次主动离她这么近,虽然此刻的她,有些狼狈。
看来他真的喝多了。
皇甫司玉气息拂过祈花怜微红的耳廓,问。
“白日里,你让朱嬷嬷来传话,说你病了。”
祈花怜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哪敢承认,只把头埋得更深。
“我没有,是嬷嬷听错了。”
皇甫司玉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
“哦,那本座也听错了。”
这近在咫尺的温存,让祈花怜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8. 梦青蚨(四)
原来皇甫司玉对她的行径这么清楚,甚至是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不知是有人在暗中监视她,还是皇甫司玉亲眼见到。
祈花怜回忆起自己白日里说过的话,像翻书般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庆幸没说一些乱糟糟的话让人听去。
皇甫司玉沉默片刻。
“给你的那些钱,够不够花。”
他的语气很平静。
祈花怜抬起眼,一时间,像是没料到皇甫司玉会突然问起这个。
“大人都不让我出青葵园……”
皇甫司玉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松开抱着祈花怜的手,平躺在枕上。
“不准你出青葵园,没不让你出侯府。”
祈花怜语气雀跃起来,她眼睛倏然亮了亮,像是含了两朵枝头骤然绽开的小花。
“那我明天要出侯府玩,我要去买西街那家的胭脂,是用西域花汁调的,老板娘说可以留色许久。”
“不行。”
皇甫司玉眸中似无波古井。
祈花怜又一挣绳子,像条搁浅小鱼,表示不服。
“为什么?”
皇甫司玉按住她一侧肩膀,语气中带着安抚:“明天是宫宴的日子,晚上陛下要设宴,我已将你的名字写入宴客帖中,陛下已然过目,不可缺席。”
原来如此。
祈花怜闻言,又欢喜起来。
脑海里掠过她从前跟着太后娘娘赴宴的光景——丝竹管弦绕梁,舞姬们罗裙翩跹,与逛集市比起来,还是宫宴更有趣。
也罢。
心头那点买胭脂的雀跃渐渐淡了。
好久没见她那个十岁的皇帝弟弟,算起来,明日正好是他的生辰,又恰逢抗倭大捷,双喜临门,这宫宴上,定是热闹非凡。
祈花怜十分期待。
“大人,你觉得我穿粉色衣裳好看,还是白色,还是红色?”
“粉色。”
祈花怜问:“为什么?”
皇甫司玉:“初次见你,你穿着一件粉色小袄,趴在雪里。”
祈花怜笑弯了眼:“大人还记得。”
那时,她怕他怕的厉害。
可今时不同往日,在皇甫司玉面前,她胆子已经大了许多。
祈花怜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又絮絮叨叨跟皇甫司玉说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宫。
说她那时怕生,见先帝来了,就躲在太后凤袍后面,连头都不敢抬,被太后掐了好几下胳膊肘,才舍得偷偷探出半张脸,喊一声陛下万福金安。
皇甫司玉一直没怎么插话,只偶尔应一声,然后睁开眸,目光落在少女眉眼弯弯的侧影上,随着她的描述一起遐想。
祈花怜忽然好奇:“大人,那您小时候呢?”
“以前的事,记不清了。”
皇甫司玉不想多言。
祈花怜打了个呵欠,坚持问道:“那您想一想,阿怜真的好想听,好想知道……”
可没过须臾,皇甫司玉再转过脸,祈花怜竟已经睡着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祈花怜还是没有醒来,便伸手给她解去腕上细绳,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妻子虽然不懂事,却性子纯真。
胆子也小了点,若有船到桥头的那刻,不知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抗拒?
到时该怎么哄她,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些事。
祈花怜睡颜恬淡,嘴角微微翘着,像梦见了什么让她开心的。
少女侧躺着,身量瘦小,纤纤长发散在枕上,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四月的桃子,娇软白嫩。
皇甫司玉心想,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两人会行周公之礼。
可当下自己实在不忍。
平日里,若不是她犯了错,连冲她大声说话也不舍得。
怪不得说醉酒误事,皇甫司玉忽然愿意承认自己醉了,酒后多愁善感,他原本对祈花怜只有对一件政治牺牲品的怜悯。
怎得如今,添出这些思绪。
他不该如此……
◎
翌日。
皇甫司玉早早起榻离府入宫上朝,朱嬷嬷听见屋里祈花怜醒了的动静,便端着烫着鎏金云纹的琉璃匣进来。
小巧的钥匙拧开金锁,里头装着满满当当的朱翠翡翠玉环这些宝器,最底下还压着一件蝴蝶纹桃夭色绣金宫装。
阳光一照,折出满室碎荧,流光溢彩。
朱嬷嬷拿出那支西域石榴口脂,给祈花怜涂上。
“侯爷让夫人今日戴这套簪钗,璎珞是夏至朝贡的那副岭南镶玉血翠,都是崭新的。”
八卦莲花镜里的少女,雪面樱口,小青山眉惺忪蹙起。
“嬷嬷,我的头好沉。”
但少女眸中的喜色却是掩盖不住,因为皇甫司玉把她心心念念的西域口脂给买来了,而且,此刻她望着叠绮堆霞、绣闼描鸾的裙摆,只觉得,自己今天肯定是宴会上最漂亮的。
祈花怜出宫近乎两年之久,有些戴不惯这些雍贵之物,可是到了御前,必须如此。
忙活半个时辰,宫里的绿袍太监就来接祈花怜入宫了。
祈花怜认得他们,是皇帝贴身伺候的,分别叫福火,福水,福金跟福木。
大太监福火憨态可掬:“泷乐郡主,陛下派咱家来迎您入宫,陛下近日病了,连圣旨都是首辅大人代笔,一心盼着您赴宴呢,还想在宴会前与您聊些私话,咱们赶紧启程吧。”
她出宫的时候,皇帝才八岁。
正是换牙的年龄,他那颗松落的大门牙还是祈花怜帮他拔掉的。
小皇帝甚是感激,只是还没来得及亲自封她做郡主,祈花怜就被太后送进了侯府。
回想起往日种种,祈花怜一边扶住福水的胳膊,踩着金凳,钻进凤鸾车。
车仪行至午门,守宫卫士敛衽躬身行礼,车驾便缓缓驶入皇城深处。
御花园的景致比记忆里更盛了几分,岸柳垂绦轻飏,拂过粼粼碧波,塘中红蕖一朵朵绽开,粉白花瓣沾着晨露,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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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照,亮得晃眼。
鹧鸪在临水的朱栏上蹦跳啄羽,尾羽扫过水面,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福金挑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内侍特有的恭谨。
“郡主,到了。”
祈花怜向外看。
龙檐翘角刺破云海,漏下的金光泼洒在汉白玉栏杆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祈花怜扶着福火的手下轿,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草很深,能埋住半面金丝绣鞋,带着几分湿软的凉意。
她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紫宸殿檐下悬着簇新的明黄宫灯,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皆敛声屏气。
祈花怜正欲抬脚,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便撞进那少年的眼眸里。
孟寒桥今日穿了一身暮山紫色织金蟒袍,玉带束腰,晨光落在他墨玉般的发上,发间缀着的一枚羊脂白玉冠,泛着和光。
像是刚从紫宸殿出来。
“瀛海世子拜见郡主。”
这次见面,他恭敬许多。
祈花怜虽不大想回想东霞楼那桩事,可受了他的礼,便不得不跟他寒暄两句。
少女笑眯眯的问好。
“瀛海世子,你来的好早。”
孟寒桥见她笑了,自己也不由跟着笑。
“宫宴在即,自然不敢怠慢。”
看到孟寒桥冲自己痴痴傻笑,祈花怜赶紧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疏淡得恰到好处。
“那世子初来京城,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以后可以遣人去侯府知会一声,像借钱、寻媒……这些”
什么借钱,寻媒。
他堂堂瀛海世子,从不缺金银,更不缺女人。
孟寒桥唇边漾开一抹朗润的笑意,拱手道:“那便多谢郡主好意了,说起来,前日东霞楼一别,还未向郡主与首辅大人致歉,改日定当备上薄礼,登门谢罪。”
祈花怜心头一跳,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是东霞楼那桩荒唐事。
祈花怜挤出一个微笑,握紧袖角,强装镇定:“世子言重了,不过是一场误会,不碍事的。”
孟寒桥还要说些什么,祈花怜连忙截断他。
“世子,我还要去面见皇上,就先不与你多聊了。”
说着,转身就往紫宸殿的方向去。
孟寒桥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躬身行礼,语气恭谨:“郡主慢走。”
将近拐角,祈花怜下意识回头,却见孟寒桥仍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盛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像被风吹落的叶,薄薄一张,坠在石板上,却又无处可藏。
祈花怜身着华裳的明艳模样,比穿着娇俏可爱的常服更令孟寒桥痴迷。
只可惜,这朵花开在别的枝头,偶尔才会探出枝桠,让他得幸窥上一眼。
孟寒桥站在风口,腰间玉穗飞扬,而他心中只来回思索一件事。
此生,还能得到她么?
很难。
不过,若有机会,他愿意试上一试。
9. 御前铃(一)
刚踏入殿中,鎏金梁柱投下的光影里,当今圣上朱煦元已含笑迎上。
“阿姐。”
他身着一袭赤金龙袍,龙纹在晨光中流转生辉,衬得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添了几分不合年龄的庄重。
不等祈花怜行君臣之礼,他便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往御椅上带,力道里满是孩童般的热切。
犹记出宫前,两人总在御花园的假山下玩家家酒。
祈花怜欺负朱煦元年龄小,又偏偏喜欢缠着自己玩。
便总让他扮大臣,自己则歪坐在石凳上,捏着桂花枝当玉笏,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朱煦元也乐呵呵地应承,从不违逆。
如今他身形蹿高了些,龙袍穿在身上不再显得那般宽大,可眉宇间的稚气未减,瞧着依旧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愚笨。
“泷乐姐姐,朕好想你啊。”
朱煦元挨着她坐下,那副乖顺模样全然没了平日朝堂上的虚架子。
祈花怜摸了摸小皇帝的头,笑着打量他。
“我心里也一直记挂着陛下,这两年不见,竟长高了这么多,只是脸颊上的肉少了,没从前可爱了。”
闻言,朱煦元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垂头转过身,小手攥紧龙袍一角,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板起脸摆出老气横秋的模样,声音也沉了几分。
“阿姐,我正有件事想求你。”
祈花怜心头一激灵,忙从御椅上起身,规规矩矩站在一旁:“陛下,您求我?”
朱煦元伸手将她拉回座位,神秘兮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
“阿姐,你能不能先让这些婢女都退到殿外去?她们都是太后娘娘宫里的人,朕说的话,她们多半阳奉阴违,总说为朕好,实则处处盯着,连喘口气都不自在。”
自太后娘娘去后,她的贴身婢女一半都被拨到了御前,时刻督促朱煦元。
祈花怜闻言,抬眸扫过殿内侍立的一众宫女,见她们皆是太后宫里拨来的人,很眼熟。
“嬷嬷们且都退到殿外候着吧,我与陛下有些体己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躬身应了声“是”。
毕竟谁都知晓,祈姑娘是太后的亲侄女,论辈分是陛下的表姊,最顶要的,她可是当朝首辅皇甫司玉的夫人,身份尊贵,她们断没有不听的道理。
片刻后,殿门轻阖,紫宸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朱煦元方才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霎时泄了大半,眉眼间染上几分少年人的委屈。
他攥住祈花怜的衣袖,声音带着近乎哀求的哭腔:“阿姐,你可知晓,朕这日子过得有多难熬?”
朱煦元话音未落,便先打了个寒噤,眼底漫上浓重的惧意。
“首辅大人……他只往御案前一站,朕就总是怕得连头都不敢抬,朝堂上的折子,他说哪本该批,哪本该留中,朕便只能依着他的话落笔,就连朕想给富贵织件小褙子,都要先看他的脸色。”
富贵是他养的一只狗。
朱煦元说着,眼圈渐渐泛红。
“朕夜里总做噩梦,梦见自己坐在龙椅上,却动弹不得分毫,首辅大人就站在阶前,垂着眼看朕,那眼神冷得像冰,仿佛朕不是什么九五之尊,只是个任他摆弄的傀儡娃娃,不时,便能随手杀了朕。”
“阿姐,你既是首辅之妻,你去替朕同他说些好话,好不好?只求他往后,莫要再这般逼朕了。”
话落,他握住祈花怜的手,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朕答应你,往后朝堂之事,朕都听他的,只求他莫要总逼朕学那么多功课,朕……朕实在怕极了。”
真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
祈花怜拿手帕擦去朱煦元眼角的泪痕,她虽有些委屈,但语气放得极柔:“可,皇甫大人也夜夜我教我学功课……”
“啊?”
朱煦元垂头丧气,像是希望落空。
“陛下乖,别怕。”
祈花怜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无奈。
“其实,皇甫大人看着冷硬,实则最吃软话,你瞧我,往日里抄书抄得昏昏欲睡,背不出那些拗口的典籍,只要同他撒个娇,说些‘阿怜愚笨,还望大人多担待’的话,他就不会再苛责。”
“往后你同他习字论政,别露怯,也别顶嘴,他说东,你便顺着应一声,他考你功课,你答不上来,就垂着头说自己学疏才浅,求他再讲一遍,这样,他定不会再用那般冷沉沉的眼神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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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住朱煦元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又补了一句,让他安心。
“还有,他最疼我了,不如我回去劝劝首辅大人,说陛下年纪尚幼,治国之事不必操之过急,有我在,定叫首辅大人以后对陛下温柔一些。”
朱煦元望着祈花怜眸中笃定的光,方才还止不住的哽咽渐渐停了,小声嗫嚅。
“当真……当真会管用么?”
祈花怜弯唇笑了笑。
“当然。”
朱煦元仍是心有疑虑。
祈花怜从桌下拎出一盅酒,与他相视后,浅浅一笑:“陛下,酒可解忧。”
朱煦元犹豫着抬手:“首辅大人说,朕是九五之尊,不可贪杯。”
祈花怜抱起酒壶,往他面前送了送:“今天不是陛下生辰嘛?宴前小饮一两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碍事的。”
实则是祈花怜自己馋了。
她小时候是最喜欢喝甜酒的,可在东昌侯府却连个酒罐子都没见过。
朱煦元捧盅抿了口,桂香清甜一点点漫开,淌过喉咙,他咂咂嘴,眉开眼笑:“好喝。”
祈花怜替他理好龙袍盘扣,声线轻软:“往后闷了,你就差人来侯府给我说一声,阿姐来陪你喝酒。”
朱煦元点头:“好。”
二人你一盏我一盏,竟忘了时辰,桂花酿虽淡,架不住贪杯,日头渐斜时,他们都已醺然。
祈花怜手撑着御案,心里发飘,朱煦元歪在御座上,口齿不清。
原是夜里要设宴,宴请诸国使臣,礼部官员早在外头候着,几次想进殿请示,都被守在门外的内侍拦了,于是便去皇甫司玉那等侯。
眼看酉时将至,大太监福火急得满头汗,硬着头皮推门进去,正见二人伏在案上,酒盅东倒西歪,睡得正酣。
满宫的人顿时乱了手脚,使臣已至宫门外,宴会却没了主宾,一众大臣面面相觑,终究是不敢惊动二人,只急召首辅皇甫司玉,主持宴饮。
奇的是,万事谨慎的首辅大人皇甫司玉却未曾过问小皇帝与祈花怜的事。
偏殿里,祈花怜被晃醒半分,嘟囔着还要喝。
朱煦元攥着她的袖口,迷迷糊糊道:“阿姐,明日……还要偷酒喝。”
10. 御前铃(二)
那一晚夜宴,小皇帝并未出席。
可众人却很少问起朱煦元的踪迹,仿佛只为皇甫司玉马首是瞻。
甘露殿的餐食炰鳖脍鲤,玉盘里的珍馐摆满流觞曲水。
朵朵莲瓣宫灯围着歌台,烘照睡莲花圃中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白衣歌姬。
有个大胆的外邦使臣醉酒后斗胆问了句:“今日宴集乃是盛事,怎的不见陛下龙颜?反是皇甫大人一呼百应,百官俯首,倒颇有几分昔年秦赵高指鹿为马,朝野莫敢不从的架势啊。”
言罢又转头问邻座:“你们中原是有指鹿为马这个典故的吧?我没记错吧?
话音落下,殿中寂然一片。
方才觥筹交错间的众臣,脸色俱是一白,举杯的手都僵在半空。
半晌,无一人敢接他的话茬。
皇甫司玉敛起眸中隐晦的杀意,淡然挥了挥袖,示意撤走歌榭上的舞姬。
鼓乐声骤然停下,宴会上只能听到筷盘交碰的铃叮细碎声。
此刻的皇甫首辅,面色阴冷,眸中无甚喜怒,好似是一尾沉静盘踞高峰之上的鹰隼,伺机洞悉着山野中一草一木的异响。
他确定,当下朝中无一人敢冒犯自己。
但倒也想从一些窃窃私语中听出还有谁对他尚存忤逆之心。
只可惜,众臣噤若寒蝉。
这时,瀛海世子孟寒桥一声高喝,他双颊已染上红晕,像是也喝醉了酒,伸手指向皇甫司玉身侧的空筵餐桌。
“陛下没来也便罢了,怎么泷乐郡主也没露面?我今日在紫宸殿前明明看见她了。”
没多久,几名腰系绣春刀的蟒袍锦衣卫便将那外邦使臣请出去醒酒了。
皇甫司玉回眸看了他一眼,霎那间,孟寒桥也不敢再多言语。
再后来,有人向皇甫司玉引荐妾室,是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嫡女。
皇甫司玉手握白玉酒樽,执杯底落棋般来回轻击着桌案,仍是默不作声。
人人皆知,这是惹首辅大人不悦的表现。
亥时,天上星河惨淡,唯有一片薄云聚在古铜色的孤月下。
祈花怜在一张黄花梨木床上醒来,榻边有黄裙婢女见她坐起身,便赶紧唤人将醒酒汤递来。
眼前这间宫殿十分宽敞,殿中少有金银雕玉的器具,青帷白帐间又显简朴,四壁挂有许多名人字画,和一樽紫檀木佛龛。
应是哪位贵人的住处,但地位也不会太高。
祈花怜这样猜想着,咕嘟咕嘟喝完了一整碗醒酒汤。
那热腾腾的汤水是用浓浓的蜂蜜,将枳椇子煮沸了,甜滋滋的。
一碗下肚,祈花怜身上暖和不少。
婢女们收去汤碗退下,祈花怜便恍然看见铜镜妆台后走出一苍老妇人,她身着燕青色大衫,头戴九翟冠,气度雍容。
祈花怜规规矩矩低下眉,拉了拉盖在膝上的被褥,小声问:“请问您是?”
“我是先帝的珩太妃。”
祈暮霜满脸慈笑,细小的皱纹遍布那张还算雪白的美人妆靥,举手投足间仍透出几分昔年宫闱女子的温婉气度。
“也是太后娘娘的祈氏族亲,我们当年是一同入宫的,只是先帝驾崩后,我出宫做了道姑,太后娘娘薨逝后,我才被首辅大人请回宫替她打点事宜。”
太后娘娘死了。
听到这,祈花怜怔怔望向珩太妃,心头竟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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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惊震也无,反倒像是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飘飘落入池中,尘埃不惊。
她早有预料。
殿外的风卷着寒意钻进来,吹动窗棂上的竹帘簌簌作响。
太妃祈暮霜喊来婢女将帘子阖上,又重重叹了声,在祈花怜榻边坐下,给她戴上一只手镯。
“暮春姐姐她身子本就孱弱,自生了当今圣上后,便一直用药撑着那副病体,她性子倔强,又爱操劳,宫里很少人知道,她早已病入膏肓。”
祈花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祈暮霜倏然间凝重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这一切,都与你的夫君脱不开关系,祈家的仇与皇甫家的恩怨也永远不能化解。”
她握住祈花怜的手,沉声蹙眉:“只有你,还能给祈家带来一丝希望,祈家后辈已尽数被皇甫司玉囚入诏狱,永世再无翻身之机,除非皇甫司玉死了……”
难道这珩太妃要她杀了皇甫司玉?
祈花怜一双空洞的小鹿眸像是因被吓到而失了光泽,她支支吾吾的说:“可是,皇甫大人对我很好。”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通报声:“首辅大人到。”
殊不知,皇甫司玉早已立在门前,窃听许久。
祈暮霜忙携一众婢女跪下行礼,她心中纵然忐忑,却半点怯意也未露于颜面。
“首辅大人,泷乐郡主已然醒酒了,也喝过醒酒汤,可以回府了。”
……
皇甫司玉的仪仗离开后不久,宫里传来珩太妃悬梁自缢的消息。
她深知,皇甫司玉眼里再也不能容下她。
若死在他手里,只会更痛苦惨烈。
还不如,随先帝去了。
11. 御前铃(三)
回侯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祈花怜坐在皇甫司玉对面,小身板挺得笔直,一刻也不敢松懈。
长街上寂然无声,车厢里氤氲着男人身上阴冷的酒气与皇宫中独有的龙涎香的温沉,冷冽中裹着一丝沉郁的暖,无端叫人安下心来,又忍不住有些惶然。
想必,他今晚一定喝了不少酒。
祈花怜低头盯着珩太妃赠她的那枚太湖珍珠手镯,心想。
自己今天又闯祸了,皇甫司玉到现在还没责问她。
其实自己闯祸误事倒没什么,只是这次连带着小皇帝一起误了事,肯定要挨好一顿教训。
她原以为,车驾刚离宫门,皇甫司玉便会沉下脸来责问,可一路行来,他只是阖着眼假寐,半点声响都无,这反倒让祈花怜的心,悬得越发高了。
车轿碾过朱雀桥的石拱,轻微的颠簸晃得车帘掀开一角,护城河畔的夜风趁机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扑在祈花怜脸上,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抬头时,东昌侯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已遥遥在望,门前悬挂的流金鲤鳞灯,在夜色里溢出圈圈暖黄的光晕。
“喜欢喝酒?”
皇甫司玉的目光落在祈花怜纤细的手腕上,话语中并无问罪之意。
祈花怜迟缓了半天,才呆呆回话。
“一点点。”
皇甫司玉抬眸看她。
“是一点点喜欢,还是说,你的酒量是只有一点点?”
车帘未拢,月色恰好漏进来,照在祈花怜微显仓皇的小脸上,将她眼底的慌乱映得一清二楚,只听她小声说:“是一点点喜欢。”
车厢里又静了下去,剩下孤零零的车轮声。
祈花怜正忐忑不安,一件带着体温的鹤氅忽然覆在了她肩头,料子是极上等的云锦,暖融融、滑丝丝的,带着雪松香,将那点夜风的凉意尽数隔绝。
她愕然抬头,便听皇甫司玉道:“酒水性寒,你年岁尚小,女儿身本就娇弱,不宜多饮,误事是小,伤了身子,才是大事。”
听出这话中关切,祈花怜连忙乖乖点头:“首辅大人,阿怜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谁知皇甫司玉却淡淡道:“府中库房有几盅霓虹醉。”
霓虹醉是用红枣与糯米、菖蒲酿成的补阳药酒,最是养人气血。
原来皇甫司玉还是准她喝酒的。
祈花怜眉梢漫上欣喜之色,她正襟危坐,看了皇甫司玉一眼:“多谢大人。”
说话间,马车已稳稳停在侯府门前。
皇甫司玉率先下车,又回身扶她。
“今夜,本座就不陪你睡了,你白天睡了一下午,晚上若是无聊难眠,便自己看会儿书。”
祈花怜脸上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僵在原处:“可是……”
皇甫司玉剑眉轻蹙,问她:“怎么了?”
祈花怜双手拉住他的手,不肯放开:“阿怜想跟皇甫大人一起睡,这样,很容易就能睡着。”
少女娇滴滴的尾音带着几分难言的委屈与羞怯,软绵绵的,像羽毛拂在人心尖上。
皇甫司玉语气冰冷,回绝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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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事。”
祈花怜仰起小脸,怔怔看了他片刻,才小心翼翼松开手,夜色里,她的眸子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
“那好吧。”
皇甫司玉朝大殿走去,甬道旁执灯等候多时的朱嬷嬷迎至祈花怜面前,好生将她领回青葵园。
梳洗一番后,卸去那些华服锦钗,又把祈花怜给折腾累了。
用热水泡完脚,朱嬷嬷还没将铜盆端出去,祈花怜就钻进被窝里趴着,不再乱动。
柔软的锦被裹着身子,带着淡淡的草木熏香,十分舒适,可她翻来覆去,却半点睡意也无。
透过窗子去看院角那株老石榴树,早落尽了花叶,虬曲的枝桠横斜着。
枝上挂着元宵时的旧灯笼,上面蒙了层薄薄的尘,风一吹,灯笼穗子轻轻晃,引人想起旧事。
今夜珩太妃所说的那番话是否真实,她的话是否代表太后娘娘的意思。
可太后娘娘将她送进东昌侯府之后,皇甫司玉便斩断了二人之间的任何联系。
这是令祈花怜最苦恼的。
珩太妃与皇甫司玉,她到底该相信哪个?
而珩太妃与皇甫司玉,哪个又更相信她。
今日在宫中,珩太妃对她说的那番话,有没有被皇甫司玉听去?
上一辈人们的恩怨,她不大了解,可是,让她杀了皇甫司玉,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况且,她已经对皇甫司玉产生了依赖,祈花怜早已分不清,是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到底该怎么办……
12. 剑上樱(一)
月色渐浓,祈花怜也幻想着皇甫司玉忙完还会来陪自己一会儿,因为上次他喝醉了就是这样。
她等着等着,不小心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日光透过菱花窗,洒了满室金辉。
祈花怜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正恍惚着,便听见院外传来朱嬷嬷的敲门声。
“夫人,醒了吗?该起身用早膳了。”
嬷嬷伺候完她洗漱,穿好衣裳,刚准备要移步往膳厅去,却听见园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了青葵园的宁静。
“圣旨到——泷乐郡主祈氏接旨——”
祈花怜脚步一顿,很是不解,朱嬷嬷也是面色微变,连忙扶着她整理了一番裙袍。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宫服的内侍手捧明黄圣旨,昂首阔步地走进院中,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皆是神色肃穆。
不是福火、福木他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泷乐郡主祈花怜,温婉贤淑,品性端方,今泷乐城初定,需郡主前往坐镇,抚民生,安民心,即刻起程,不得有误。钦此——”
“什么?”
祈花怜求助似的望向朱嬷嬷,朱嬷嬷仿佛对此事也不知情。
这些天的圣旨都是皇甫司玉拟草的,所以,这是皇甫司玉的意思。
内侍将圣旨递到祈花怜手中,脸上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语气却不甚宽和:“郡主,车马已在宫外备好,还请尽快收拾行装,莫要误了好时辰。”
祈花怜不明白,皇甫司玉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他真的因为珩太妃的那番话,对她起了戒备之心,才将自己弄到那渺无人烟的地方去?
她可是他的妻子。
或许,皇甫司玉对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感情。
那个权倾朝野、叱咤风云的首辅大人,素来高踞朝堂之巅,俯瞰众生。
于她,不过是片刻恻隐,些许怜悯与照拂。
太后娘娘病逝,父族渐渐萧索,她便只剩下一个泷乐郡主的贵女名号。
她本该随时会被皇甫司玉抛弃。
祈花怜劝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泷乐城本不叫泷乐城。
这里属于棺州地界,实在称得上是险僻二字。
西侧是连绵起伏的红蟒山,峰峦叠嶂,崖壁陡峭如削,常年云雾缭绕,只在山腰间隐约可见樵夫踏出的羊肠小径。
山中林木葳蕤,多的是豺狼虎豹出没,白日里尚且能听见兽吼回荡,到了夜里更是寂静得骇人。
东侧则被奔涌的泷水环抱,那江水水流湍急,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卷起千层雪浪,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唯有经验老道的船夫,才敢趁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划着窄窄的木筏渡江。
也正因这般险恶的地势,泷乐城的居民寥寥无几,大多是世代在此谋生的猎户与渔民,散落在山脚江畔的零星村落里。
送祈花怜去棺州的车队辎軿成列,竟将整条街巷填得满满当当,煊赫之势不输十里红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行李。
想是皇甫司玉给她添了不少别的东西。
护送祈花怜的车队是皇甫司玉身边最亲信的副将司鋆。
长路迢迢,车马劳顿。
祈花怜在车厢里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又一觉,不知过了多久,天际忽泼下倾盆暴雨,马车疾驰,轮轴碾过泥泞官道,祈花怜被颠得浑身上下好几处骨头都痛。
可是,看护她的副将司鋆并不准她随意下车。
“首辅大人有令,不到驿站,不能任郡主妄为。”
祈花怜双手扒在窗口,看着铁面无私的司鋆根本不与她多言,竟然比皇甫司玉更难通人情。
有蔟蔟雨丝潲进来,洒在少女因大梦初醒而泛粉微烫的脸蛋上,很是冰凉,像银针似的刺痛着她细嫩的皮肤。
祈花怜清醒三分,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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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妄为……我能妄为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身上好痛,想下车走走。”
司鋆毫无反应,像个木头人。
祈花怜不再挣扎,只恹恹倚着窗棂,目光漫无目的掠过窗外一点点疾逝的雨中山色。
这一带,风景还不错。
雨幕如丝,斜斜笼着两岸青山。
黛色峰峦被洗得愈发浓翠,云雾似素练般缠在山腰,时聚时散。
偶尔还有几只城中难以见到的野鹤飞出竹林,钻向山壁上的洞穴。
“咕咕咕……”
不是鸟叫。
是祈花怜饿了。
司鋆看着很凶,她不敢问他要餐食。
而且方才不久前她刚吃完两个烙饼和一块红薯。
可这一路上,祈花怜身边没有婢女,执剑兵卒也奉令不能靠近她的车厢,她能依靠的只有司鋆一人。
雨势愈发滂沱,豆大的雨点将车篷砸的噼啪作响。
祈花怜把羊毛毯裹在身上,严严实实的,像枚小粽子,只露出一点脑袋,斜出窗口。
她小心试探着,尝试能否与这尊冷面阎罗熟络一下。
“司鋆大人,您冷不冷?”
祈花怜把怀里暖手的小铜汤壶递出去,司鋆没接,她又把手赶紧缩了回来。
“司鋆大人,皇甫大人有没有同您说过,什么时候接阿怜回来呢?还是说,阿怜永远都要在那个地方了……”
“司鋆大人,您驭马奔波这么久,会不会觉得累?”
“司鋆大人,您长得挺好看的,日后娶的娘子也一定是位绝色佳人吧。”
司鋆骑在马上,单手紧攥缰绳,沉重冰冷的黑铁盔甲早被雨水灌湿,他却依旧脊背挺直,默不作声,连眉也未皱一下。
祈花怜还要继续发问,司鋆则先一步回了头。
他好像说了什么。
可雨水嘈杂,祈花怜没听清晰。
“大人,您说什么?”
13. 剑上樱(二)
司鋆没再言语,回头扔给祈花怜一个牛皮水囊。
祈花怜双手捧住,稳稳喝上一口。
接着,司鋆又扔来一个装干粮的竹编食袋,里面有三四块麦饼。
祈花怜像只小雀,在司鋆耳畔叽叽喳喳不停,吵得他心烦意乱。
便想让她多吃点,少说话。
至于司鋆刚才说的,是皇甫大人还会接她回去。
祈花怜却没听清。
司鋆突然问:“你,冷不冷?”
祈花怜手上一顿,麦饼屑险些掉在羊毛毯上,她摇摇头,眼底满是诧异。
“原来司鋆大人,也会关心人。”
闻言,此时的司鋆脸上不知是愠色还是不耐烦,总之,他的语气很恶劣,前所未有的恶劣,几近吼出了声。
“泷乐郡主,我没有在关心你,保证你的安危是首辅大人下达的军令,你这幅身子骨太弱,一旦生病就死在行车途中,郡主若有不适,必须提前告知,雨路难行,别总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骚扰臣下。”
周遭的骑兵被这动静吓得不轻,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不敢转头乱看。
祈花怜也受到不小的惊吓,连胃口都被这一声声的斥责给吓没了,她放下手里的麦饼,把帘子紧紧拉上。
车厢隔绝了窗外的幽然光影,安静下来的一刹那,她好想皇甫司玉。
皇甫司玉对她那么温柔,身边的副将却如此凶悍阴鸷,难道,司鋆为皇甫司玉行事的时候,脾气也这般火爆吗?
司鋆是武将出身。
他脾气不好,祈花怜也能理解。
虽然被斥责了一番,可看在司鋆给自己不少零食的份上,祈花怜并没打算记恨他。
算了,先睡一觉消消气。
祈花怜往软垫长椅上一趴,蜷缩起来,不再让自己胡思乱想些让她不开心的事情。
暮色四合,雨势更加狂烈。
雷鸣声阵阵,在山峦间发出闷嗡的回响,像有只迟暮哀怨的巨兽倒下了。
马上就要抵达泷乐城。
可如今,司鋆不得不下令在山脚下的一处荒僻驿站整理行仗,等日出雨停后再出发。
这样会多耗费一晚的粮草。
然而,比浪费粮草更令他揪心的事要发生了。
荒驿的小院,虽然宽敞,可土胚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的夯土,被雨一淋,不停流溢出黄泥。
墙根处生满了枯黄的蓬草,被风吹得直不起腰,狼狈黏在泥沙中,却未放弃挣扎。
马厩的木栏十分松垮,几匹战马不安刨着蹄,将马厩踩得更加狼藉,混着草料的腥气飘在湿冷的空气中。
进驿站后,司鋆知道,祈花怜没再与自己说话,定是有情绪了。
她之前总喜欢睁着一双明亮的好看眼睛悄悄观察自己,他也都能察觉。
司鋆又想起白日里瞥见祈花怜惧怕自己的模样,喉间莫名一堵。
他目光沉凝,黯淡下来,望向墙边摇晃的灌木丛。
心底竟暗斥自己当时的失态,不过是担心风寒太大,怎得被沉不住气发了火?
可转念想到军令在身,又觉自己没错,只是不该对这娇怯的郡主,生出半分多余的在意。
其实,祈花怜很像司鋆深深埋藏在心里的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是他少年时的侍女司莺。
司鋆出身将门,有三个天赋异禀的兄长。
可他却自小羸弱多病,七岁还提不稳重剑。
又怕黑,怕血。
连只野兔都不敢猎杀,他在长辈与兄长的冷落与嘲讽中长大,身边对他不离不弃的只有那位比他年龄小一岁的侍女司莺。
她叫莺儿,是杀猪匠家的闺女,她嗓门很大,又很有力气。
但跟司鋆讲话时,总是温温柔柔的。
司是司鋆为她赐的姓氏。
小时候司鋆染了风寒,家里人觉得,习武之人若连这点病症都抗不过去,以后肯定也不会有什么作为。
司莺没讨到药,二话不说,大半夜背着司鋆满街去寻郎中,即便如此,也落下了司鋆有时会口齿不清的病根,所以他不喜欢说话,只有特别紧张或是生气的时候才能把一句话说顺当。
祈花怜关心司鋆的语气,和悄悄看他的眼神,都像极了司莺,她们有相似的瘦小体型。
只不过,司莺会操刀,会舞剑,即便司鋆不善言辞,她也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一年,司鋆十七岁,被父亲狠心调往边疆。
而他最心爱的三个兄长却留在京边任职,偏偏在这样艰难的境地中,司鋆凭着被求生的欲望,逼出了他身为司氏男儿骨子里的残暴与凶狠。
那一年,他手刃了胡楼王父子,立下喧天战功。
可他握剑杀敌时只想着,要活着回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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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莺,要完好无缺的回去见司莺。
他可以忍受刀霜血雨,但绝不再看到司莺心疼他而流下泪水的眼睛。
他想娶她,让她做自己的妻子,永远陪在自己身边。
司鋆回京前就授意了老夫人,老夫人不同意,还趁司鋆回来迁前夕,寥寥草草硬将司莺胡乱卖给了一个姓秦的玉商作小妾。
那秦玉商说喜欢司莺的眼睛,因此给了她两倍彩礼。
司莺便直接拿匕首捅瞎了自己的双眼。
她已有身孕。
秦玉商不在意,只说既然花了银子便不能浪费。
当夜,司莺满眼血泪,一路摸爬逃出秦家宅院,裙角都跪破了。
最终,她寻着水声,在大河前跳了下去。
她死了。
死在了他最想娶她的那一年。
第二日,小厮们巡着司莺膝盖上磨出的血迹,找到河边,才知道那姑娘跳河死了。
一月后,司鋆欣喜回到京城,传来的却是司莺的死讯。
自此,少年将军再无牵挂,心中只剩功名利禄与生死杀戮,立誓一生不娶。
连曾经心慕他的长公主也因他的薄情患了郁症。
皇甫司玉看中司鋆这一点,以千金将他收入麾下。
恶鬼见恶鬼。
一个阴毒狠辣的人,才能看懂另一个人心底的阴毒狠辣,而枭心鹤貌的圣贤君子,也正好缺少像司鋆这般锋利的一把行凶利器。
司鋆没让皇甫司玉失望,司鋆的忠诚也出乎了皇甫司玉的预料之外。
只是,他心中的防线一直都很高。
他一直都在等待漫长的岁月能冲刷尽司莺的影子,直到祈花怜的出现,让他的防线再一次有了松动。
戌时初过,雨渐渐小了。
司鋆与士兵们一起在遮风帐中吃过饭,他去周围巡视一圈,回来便撞见两名炊事婆婆打着伞跌跌撞撞从祈花怜房间内跑出来。
“将军,不好了!”
“小郡主身上滚烫,意识都糊涂了。”
进了驿站,祈花怜躺在青麻被下,乍暖还寒,身上便发起了高热。
两位炊事婆婆喂她喝了些药,又喂她喝了两口糙米粥,没过多久,她全吐了出来。
少女小脸惨败,樱桃小口一张一张的,说着让人听不清的嘤咛。
“大人,阿怜好难受......”
14. 剑上樱(三)
司鋆知道,祈花怜的这声大人喊的并不是他,而是皇甫司玉。
“好冷。”
祈花怜躺在厚褥之下,抑制不住冒汗,却还一直觉得冷,尤其是小腿处,怎么都暖不热,像踩在冰上。
“大人,阿怜好想回家。”
祈花怜睫羽低垂,发髻松松挽着,颓堆在枕上,一丝气力也无。
炊事嬷嬷将她搂在怀里,拿湿毛巾一点点给她擦去脸角的冷汗。
两位嬷嬷都要心疼坏了。
祈花怜还在小心翼翼的问。
“大人,是不是不要我了?”
“阿怜做错了什么,都会改的。”
司鋆默然注视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少女。
汤药喂不下去,那就只能靠祈花怜将身体里的寒湿之气尽数排出。
女子为阴,男子为阳。
司鋆一言不发,从嬷嬷手中抱过祈花怜,将她裹在自己的大氅内。
嬷嬷们大吃一惊,胳膊僵在半空,噤若寒蝉,虽说有些不合体统,却又不敢规劝什么。
司鋆长眉压低了眼眸,回头看向窗外混沌的山色,肃声下令。
“郡主发热一事,不许外传。”
二位嬷嬷胆战心惊,慌忙先后错落应声:“是,老奴定当守口如瓶。”
未能护住祈花怜的周全,是司鋆头一回没有妥善完成好皇甫司玉的指令。
他心中有愧。
而如今这般为祈花怜驱散身上的阴寒之气,若从他人口中传出去,以后,主与臣间,难免误生嫌隙。
司鋆对怀里的少女并无非分之想。
只是祈花怜与皇甫司玉初次分离,他不禁想象到七年前司莺与自己分离后的处境,自己的主人不受待见,而司莺身为司鋆的奴婢,更是人人可欺的对象。
烛火一点点燃尽,红泪滴落在腐朽的木桌上,冒出一两缕青烟,像有人在叹息。
檐角屋漏雨声滴答,北风呼啸,吹得驿站幡旗猎猎作响。
被缚在大氅下的祈花怜渐渐有了反应,她轻蹙着眉,声音娇软无力,像一捻棉絮。
“热……”
司鋆垂眸,语气疏离。
“热就对了,别乱动。”
祈花怜忍不住挣扎。
司鋆稍微一用力,牢牢锢住她。
“只要你别乱动,病就好了。等你病好了,皇甫大人就会接你回去。”
这是司鋆语气最不严厉的一次,像是正在安哄家中小辈的兄长。
听到这话,祈花怜终于乖乖安静下来,弱弱嗯了声。
“好。”
雨停了,一夜无梦。
-
次日,碧空如洗,朝霞漫天。
祈花怜高热尽退。
待她悠悠转醒,眼目所及,已非荒驿颓垣,却是泷乐城宫室的雕梁画栋。
炊事嬷嬷秋桐与春笳,是皇甫司玉特意留于她身边的。
泷乐城民风嗜辣,害怕祈花怜水土不服,二人早备下了合口的吃食与常用药材。
秋桐端着银盆进来伺候梳洗,盆中温水浮着几片花瓣,春笳姑姑则捧着一碗麻黄汤紧随其后。
秋桐:“郡主,快过午时了,赶快起榻梳洗吧,外头有个叫秦邵鎏的县吏,从辰时就开始侯在厅外,一心等着叩见您呢。”
祈花怜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她盯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虽红润了些,可这两日风尘仆仆,受了不少跋涉之苦,更加消瘦了。
春笳侍奉祈花怜穿衣时,也奇道:“郡主眼看马上就要过十七岁生辰,可这新裁的腰佩,倒是越缠越长了。”
秋桐在一旁附和:“午膳必须给郡主做些香腴饭菜,炖些鸡汤什么的,好好补补。”
祈花怜扭头,忽然疑道:“司鋆大人呢?昨夜在驿站,我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好像还……梦见他了”
两名嬷嬷相视一眼,神色各有几分复杂,昨夜的事,将军特意吩咐过不许提及。
秋桐若有所思。
春笳陡然想起要督促祈花怜喝药,便将黄麻汤往祈花怜身前递了递。
刻意避开昨夜发热一事。
“郡主,司鋆将军已经带着仪仗回京复命了,往后啊,泷乐城就属您最尊贵,这里人少,风景也不错,您得好好把身子养养。”
“他回京了……”
他回到皇甫司玉身边了。
祈花怜眺望窗外,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落。
她还能记得皇甫司玉长什么样子,记得他眼尾淡淡的朱砂痣。
可他的声音却有些难以追忆……
人总要学会长大,学会别离,学会忘记。
祈花怜其实一点也不想忘记皇甫司玉。
她会记得他。
就算皇甫司玉哪天遗忘了她,她也要想办法努力回到他身边去。
她相信皇甫司玉是一个好人,是值得她依赖终生的好人。
“嬷嬷,我还是首辅大人的妻子吗?”
春笳忙安抚道:“郡主瞎想什么呢,您当然是了。”
“那为什么把我一个人送到这来,皇甫大人不喜欢我陪在他身边吗?”
秋桐柔声劝道:“这个……老奴不敢揣测圣意,只不过,您永远都是首辅大人的妻子。”
哎。
祈花怜长长叹了一声。
那眼下,便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虽不懂诸子百家的那些春秋大道理,但她深知,自己是半只脚踏入帝王家的人,她的命数一直都是被别人握在手里的筹码,她做不得主。
听天由命,便是她最好的命数。
剩下的就交给福运。
妆台旁的这扇圆牖敞如满月,几乎占了半壁,能从中望见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和赴京的迢迢山径,蜿蜒曲折隐在葱茏草木间。
那么远,她都不知道,那么长一队人马是怎样翻山越岭跨过来的。
再往下瞧。
街巷间,孩童追着蝴蝶撒欢儿,唱着歌谣。
“七颗星,穿成锁,赤龙睡醒挪一挪,泉眼冒,灯花颤,娃娃往娘怀里钻。”
还有贩夫走卒往来穿梭,吆喝声,买客笑语声隐隐入耳。
人间烟火气十足。
祈花怜居住的宫殿叫红鸾台,周围栽了满园蔷薇与桃树,此时正是花期,招蜂引蝶,花香四溢。
楼下便是正堂,与东昌侯府的大厅不相上下,难分轩轾。
此处是先帝携太后微服私访时建造的行宫,今时今日,繁华依旧。
而厅外廊内,秦邵鎏一袭红袍,正弓着腰候着。
秦邵鎏年逾花甲,一张皱面被岁月浸得油滑,眼角眉梢总挂着三分笑意,眼底却藏着七分精明。
他原是四处走街串巷游商的商贩,卖过玉石、朱砂这些。
半辈子浸在玉堆里,辨得清籽料山料,更摸得透人心世故。
靠着贩玉攒下的万贯家财,他先是给大儿子秦玉豹捐了个泷乐县吏的缺。
纵着那混世魔王在城里横行霸道,强占民田、欺压商户,桩桩件件恶事做绝,他只当看不见,反倒拿银子四处打点,将二儿子的劣迹捂得严严实实。
偏他膝下还有个争气的二儿子秦银虎,十年寒窗苦读,竟一举高中状元,成了秦家门楣上最光鲜的一块匾额。
有状元郎这层光环罩着,秦邵鎏在泷乐城更是如鱼得水,面上是安闲乐道的儒商,背地里却是翻云覆雨的老狐狸。
听闻郡主驾临泷乐,他一早便候在宫外,手里捧着的锦盒里,怕是又藏了见不得光的玉玩与银票。
秦邵鎏最擅揣摩人心,送礼的门道堪称泷乐城一绝,从不含糊敷衍,偏能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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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隐而不宣的癖好,礼到之处无不合意。
就说县衙里那位冯主簿,素来有龙阳断袖之癖,不喜女色。
秦邵鎏便托梨园从江南寻来四个伶人,扮作昆曲小旦模样,比瘦马娇俏。
更难得的是,这四人不仅会唱昆曲,还习得一手琴棋书画,闲时能陪冯主簿品鉴风月。
到了夜里,则穿素衣侍墨,轻声细语为他解闷。
冯主簿见了,果然喜不自胜。
当即把秦邵鎏引为知己,泷乐城大小文书事务,但凡经他手的,无不放行。
再看驻扎在泷乐城郊的叶参将,是为出了名的好色之徒,家中妻妾成群,寻常的美姬娇妾早已看腻。
秦邵鎏花了三个月功夫,寻访到一对胡族姐妹。
姐姐善舞飞天绸,绸带翻飞间能于半空旋舞,腰间藏着细碎银铃,声动四方。
妹妹擅吹竹笛,笛音时而清越时而靡靡,还能伴着节拍吟诵艳词。
秦邵鎏特意找绣娘给姐妹俩定制了蝉翼般的薄纱舞衣,衣上洒满荧光磷粉。
入夜熄灯后,在帐下起舞时,宛如两只发光的彩蝶,仙姿熠熠。
姐妹二人作飞燕合德之态,叫那叶参将狠狠过了把汉成帝刘骜的帝王瘾。
叶参将收了这份厚礼,当场拍着秦邵鎏的肩许诺,往后秦家在泷乐城的产业,有他的兵丁照着,谁也不敢动分毫。
除此之外,对那些贪财却又好面子的官员,他送礼更是别出心裁。
比如给税监送的东海珠,外层是玉盒,打开第一层是晒干的名贵花茶,第二层铺着鹅绒,藏了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夜里能照亮整间屋子。
诸如此类。
秦邵鎏的送礼之道,是他在泷乐城立足的真正底气。
只是不知,这秦邵鎏会为祈花怜准备怎样的礼物?
-
京城。
暮色沉进宫墙时,司鋆一身征尘立在御书房偏殿,墨色披风上还凝着未散的霜气。
“泷乐城诸事已妥,郡主现居于红鸾台,身边有秋桐、春笳二位嬷嬷伺候,衣食无忧。”
他垂首复命,声线沉肃,听不出半分波澜。
皇甫司玉正临窗批阅奏疏,羊毫笔锋悬在纸页上方,墨滴险些落上明黄的笺纸。
他闻言未抬眼,视线移至砚台边缘。
“她到了泷乐,可曾哭闹?”
司鋆顿了顿,据实回道:“属下在郡主抵达泷乐城后未曾停留,郡主在驿站时问了些,大人是不是不要她了,何时接她回去,还有,她问大人自己错在了哪,她,都会改……这些话。”
皇甫司玉搁下笔,转过身来,似有什么情绪堵在胸口。
“还有么。”
司鋆一边回想,踌躇着如实回答:“除了这些,还问了些臣下冷不冷的话。”
“哦。”
皇甫司玉轻咳一声,望向案上那道歪斜的墨痕,阴冷的长眸中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思量。
“你留在泷乐城的人手,都安置好了?”
司鋆眸光微动,冷静应声:“回大人,已安置妥当。”
皇甫司玉缓步走到司鋆面前,背对着他,吩咐道:“从今日起,红鸾台内外,她每日说过的话,见过的人,与谁交谈,所言何事,都一一记下来,以飞鸽传书呈给本座。”
说罢,皇甫司玉重重拍了下司鋆肩胄上的青铜兽头,强调道:“只记这些要紧的,至于她晨昏饮食,闲时休憩的琐碎私事,不必干涉。”
司鋆垂首应道:“属下明白。”
皇甫司玉回到窗前,望着无尽远山的眸光中晦暗不明,良久,才淡淡道:“郡主性子单纯,泷乐城鱼龙混杂,多留点心,不可有一丝闪失。”
司鋆犹豫不决,终是开口:“首辅大人,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15. 剑上樱(四)
“本座还要与陛下议事,你先出去吧。”
皇甫司玉拒绝了。
“属下遵命。”
司鋆只是想说,祈花怜并非心机深沉之人,她涉世未深,还是个小孩子的心性,根本不懂那些权谋算计。
他还想劝皇甫司玉彻底放下警戒。
不须他多言,早就被皇甫司玉一眼看穿了心思。
可皇甫司玉心里也清楚太后娘娘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祈暮春自入宫闱,靠美色笼络朝臣,不管是太监、小吏、凡是能让她踩在脚下上位的,无一不所用其极。
毒害皇甫皇后之后,祈暮春在六宫一手遮天,人人惧之。
祈花怜六岁起就被养在祈暮春身边,若是耳濡目染到一些不干净的,也不算稀奇。
可她偏偏干净得像一片雪光,无暇,天真,不切实际。
皇甫司玉其实是相信她的。
只是,他手头还有些烦人碍眼的杂碎需要清理,祈花怜留在侯府,无异于抱薪救火,反倒容易惹上更棘手的麻烦。
她如今,是皇甫司玉唯一的软肋。
若再不藏光隐晦,恐怕整个天下的人都要知道那首辅大人有多宠爱他的少妻。
为了她,每日调遣军力随时护卫。
为了她,谢绝一切赠妾之言。
祈花怜还没学会如何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里自保,这种广而宣之的偏爱并不是一件好事。
总有坏人趁虚而入。
彼时的疏远与冷落反而对她是一种无声的庇护。
—
泷乐的气候比京城暖和一些,祈花怜只穿了件青儒色薄裙,也不觉得冷。
嬷嬷秋桐引着她往正厅走,去见秦邵鎏。
走一半,祈花怜突然停下,靠在朱漆廊柱上不愿挪步。
秋桐回头,脸上满是关切的疑惑:“郡主,您这是怎么了?”
祈花怜声音闷闷的:“嬷嬷,我不想去见那人了,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要不,嬷嬷替我去见吧。”
秋桐犯愁,无奈苦笑道:“这可使不得,那秦老爷虽说是玉商出身,可如今也趁着买官鬻爵的妖风当了个八品芝麻官,儿子又登金銮殿,秋桐一介奴婢,怎能替郡主您去面见他呢?”
先帝薨逝时,外戚势力垂帘听政,文官集团皇甫氏一族内斗激烈,朝廷混乱,出现了买卖官爵徇私舞弊等恶象。
秦邵鎏就是借了那时的东风,彻底发达了。
祈花怜抱着柱子,缓缓蹲下,就不肯撒手。
“嬷嬷,你就说我病了,让那位秦老爷改日再来看我,这样好不好?”
秋桐拗不过她。
“廊上风大,郡主若实在不愿意见他,就先回屋里歇息着吧。
秋桐只好答应了祈花怜,说罢,便踩着小碎步,急匆匆往正厅去了。
正厅里,秦邵鎏已经枯坐了一上午,茶水续了三四遍,却半点不见焦躁。
见秋桐进来,他立刻堆起满脸殷勤的笑,拱手行礼的空档,一只羊脂白玉镯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秋桐的袖口。
“姑姑,您终于得闲啦。”
秋桐按照祈花怜说的,谎称郡主病了。
秦邵鎏一挤眉,激动的语气中带着别扭的关切,只听这花甲老人捋着白须噫吁道:“郡主病了,正好!小人有一物,能解郡主身心百病。”
“什么物件?”
秋桐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秦家的仆役抬着三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
打开一看,满箱的珠宝玉器,锃锃发光。
她被秦邵鎏半推半就塞了满手好处,心里那点犹豫,早被白花花的银子冲得烟消云散。
红鸾台寝殿里,四壁纱帘垂下,被晚春的和风微微吹起,撩拨少女的绣银鞋面。
祈花怜侧躺在湘妃竹矮榻上看画本,头靠窗,鬓边发丝微扬,自在得很。
吹风吹久了,口中有些干。
想吃点甜果子。
她咂咂嘴,想起前日秋桐带来的葡萄,清甜多汁。
祈花怜翻一页书,没抬头。
“春笳姑姑,能不能给阿怜剥些葡萄吃?”
大殿里静悄悄的,无人答复。
可很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祈花怜唇边,喂给她一粒晶莹剔透的葡萄。
“郡主大人,还要吗?”
耳边响起一道青稚男子的声音,温润中又带着耿直,轻轻柔柔的,听起来让人感到很舒服。
祈花怜兀的坐起。
扭头一看,喂她吃葡萄的不是春笳,而是一个身穿粉衫,头簪白玉的弱冠公子,正笑眼盈盈,歪头望着她。
“怎么了,郡主大人?”
平生还是第一次有人唤她大人。
祈花怜一羞,又有些生气。
他这是在干嘛?
虽然他长得挺好看的,但这样悄无声息潜入自己的寝居,也太冒犯了。
这不合规矩。
还有,秋桐和春笳她们呢?
怎么能就这样放外人进来。
那弱冠男子柔声细气介绍道:“奴家叫慕云琅,本是寒门之子,家族彻底没落,早年便入了奴籍,被秦老爷买走,以后,就在郡主大人身边伺候了。”
她才不要他伺候自己呢。
她都不认识他。
不行。
祈花怜从湘妃榻上跳下来,茫然望向窗外,一个人影都没有。
另一边的厢房里,秋桐与春笳受了秦邵鎏贿赂示意,数银钱数得眉开眼笑,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够她们勤勤恳恳赚一辈子了。
不过,让她们安下心的,是慕云琅那残缺的身子,他自十二岁起便做了阉童,就算二人共处暗室,分寸之内,也伤不到祈花怜。
慕云琅跪下,诚恳跪行至祈花怜膝前,抬起头。
“郡主大人,您不要怕我,不要厌我,我知道郡主的夫君是首辅大人,从前首辅大人对您做过什么,或是您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如今都可以做在奴家身上,只要您能开心。”
祈花怜闻言,小脸通红。
他在胡说什么呀……
祈花怜咬着食指关节,垂头思索着什么,侧身避开慕云琅。
慕云琅目光热炽,只等祈花怜开口。
突然,祈花怜一拍掌,像是忽然起了兴致。
“你先起来。”
话落,她转身一蹦一跳朝内室走去。
慕云琅眉眼狭长,一笑弯弯如月。
郡主真是可爱。
他注视着祈花怜脚下莲花似荡漾的裙摆,赶紧起身追随。
“原来,郡主大人是喜欢在书房里与人聊悄悄话。”
他心领神会,胸有成竹,已经想好待会儿如何取悦祈花怜。
祈花怜踮起脚,从木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古籍,丢给慕云琅,并学着皇甫司玉的口吻说:“你把这个抄三遍。”
“嗯……”
慕云琅暗嘶一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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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顺从照做。
“遵命,郡主大人。”
真要抄三遍么?
这么厚一本,可得抄上半月。
祈花怜端坐在一旁,手里还握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卷成卷。
她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慕云琅身侧,瞪着一双大眼睛上下扫视他。
她想干嘛。
慕云琅开始感到疑惑。
只是,自己出身寒门,小时候也是读过书的,写字什么的不在话下。
祈花怜一时间竟挑不出他任何错处,手里的书卷,也迟迟没理由落下。
慕云琅耐不住了。
想来,郡主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要让他先主动?
于是,趁蘸墨的间隙,慕云琅索性放下了笔,转过头,悄然凑近祈花怜,与她只离咫尺之距。
“喂喂喂!你干什么。”
他险些就要亲到她。
祈花怜噌一下逃出座椅,小脸烧的火热。
慕云琅见她这般怕羞,不禁笑出了声。
看来,这位泷乐郡主还是个不擅人事的姑娘。
“君主大人,别害羞,第一次,都是这样。”
“不行不行不行。”
祈花怜头摇得像拨浪鼓,她冲着殿门,手一指:“你,出去!”
慕云琅并不慌张,一边往后退,说话仍温温柔柔的。
“郡主大人,若是想念奴家,随时唤我。”
祈花怜冷哼着,二人擦肩而过时,还轻轻推他一下:“快走。”
紧接着,秋桐与春笳争先恐后抱着秦邵鎏送来的礼箱呈给祈花怜瞧。
“嬷嬷,你们……”
祈花怜本来是要发小脾气的,可一见那三座宝箱里全是金粉色的玉器、银器,心里的不满竟硬生生被压下去了。
漂亮的玉石全堆砌在一起,实在分辨不出哪个最好看,她翻出一枚鲤鱼形的淡粉翡翠玉佩,很是喜欢,又觉得有些眼熟。
祈花怜摸索着上面纹路,仔细回想。
到底在哪见过呢?
好像是在梦里。
梦里……挂在司鋆的大氅上,有个形状一模一样的鲤鱼佩,不过那枚鲤鱼佩是块墨色的玉。
“姑姑,把这些都带下去吧。”
祈花怜只留了个鲤鱼玉佩,系在腰带上,低头看来看去,爱不释手。
秋桐与春笳正要动身,祈花怜又叫住她们:“姑姑,把这些宝物皇甫大人送去一些。”
秋桐只觉得,祈花怜心里记挂皇甫司玉记挂的深切。
春笳忙笑着应下:“行,奴婢们这就去差人筹备驿马。”
祈花怜掐腰,又斥了声:“到了晚上,还请姑姑把我屋里的殿门锁紧点,没我的准许,千万不能让那个奇怪的人进来,听到了嘛?”
哪个奇怪的人?
春笳与秋桐想了半天,才笑着屈身点头:“是,奴婢们明白了。”
-
七日后,祈花怜的宝箱与关于慕云琅的事都呈在了皇甫司玉眼前。
司鋆禀明消息后,暗感不妙。
皇甫司玉面色阴鸷,眉眼间,少有地浮现出动怒之色。
男人咬牙切齿。
“无论如何,即刻,接她回京。”
司鋆谨慎发问:“首辅,当真要作如此决定?
皇甫司玉一击桌案,白瓷盘中杯盏碎裂。
“你,传军令下去,无论如何,赶紧把她给本座接回来。”
16. 剑上樱(五)
皇甫司玉从前教祈花怜不为五斗米折腰,如今,她竟倒行逆施,拿着受贿财物挑衅到自己面前来。
本以为,让祈花怜到泷乐城避世数日,既能观山游景,又能修身养性。
这下看来,啥也不是。
妥妥的放虎归山。
还有那姓秦的老混账……
如今,他的二儿子秦银虎初登金銮殿,在朝中风光无限,初生牛犊不怕虎,他缕缕刺探皇甫司玉威仪。
皇甫司玉已忍他多时。
杀他,都嫌脏手。
司鋆从未见皇甫司玉这般暴露出不悦的情绪。
“首辅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禁军队伍。”
虎符一出,军令随行。
可荒诞的是,当日下午朝廷传来噩耗,称棺洲一带爆发洪灾,山路与官道皆有所毁坏,近日内恐怕难以通行。
接祈花怜回京一事只能搁置。
天灾面前,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也无可奈何。
他忍不住为祈花怜忧心,也开始后悔当初送她离开的决定。
这是皇甫司玉自登上权利巅峰后,首次感受到久违的绝望。
祈花怜能否安然无恙回到他身边?
何时能回来?
这些,都失去了他的谋划与掌控之内。
向来运筹帷幄,在无数场权利斗争中无一败绩的首辅大人,慌了。
-
初夏之夜,红鸾台中,烛火昏黄。
帐下,祈花怜心不在焉翻看着《六域玄黄地志图》,面色苍白。
白玉案上放着一口铜盆,用井水镇着两串青梅与甜酒。
风一来,它们就撞着冰块打旋儿。
春笳进殿,提着瓷壶给铜盆里添了些许凉水,事毕,她正要回屋外守夜,却被祈花怜叫住。
“嬷嬷,三日前就有僧人预测,他们在街上大喊,棺州一带天上七星成琏,地下赤龙翻身,主亥时大震,眼下看来是真的了。”
案上的一簇幽幽烛火,将祈花怜的眸照得澈亮。
城中人都好好的,鸡犬之间也没有躁动的异象。
百姓们认为这回天灾并不会波及泷乐城。
春笳不懂这些,只知道,天塌不下来,就算万事大吉。
“郡主别操心这些了,明日事您的生辰,城中百姓为您准备了游行灯会,今夜可得早些休息。”
祈花怜将目光从泛皱的黄图纸上移开,凝视铜盆中晃动的涟漪,思绪万千。
若是皇甫司玉在,定能教她这些道理。
不知道皇甫司玉此刻,在做什么呢?
回忆起从前二人同床共枕的时光,祈花怜的注意力就开始缓缓偏离地龙翻身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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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乐城环山的那侧,泥石流频发,连山上的神庙都塌了。
山上的村民、土匪全跑下山,涌入泷乐城。
泷乐城靠湖那边,洪灾滚滚,不少衣冠南渡。
棺州一带,只剩泷乐城这一处好地方。
霎时间,城中人流增多,客栈爆满,船夫与食肆生意不断,昔日萧条的街景,出现了百年以来首次短暂的繁华景象。
城中百姓决定趁这次机会,好好为郡主过次生辰。
甚至大多数人都认为,是祈花怜的福泽之气庇佑了泷乐城的百姓。
眼下最棘手的情况,是流民与灾民四窜,泷乐山关隘把守的禁军也随之遍布严密。
进城者,必须手持通关碟。
若无通关碟,也可拿泷乐城的田宅地契户籍单作替。
黄昏时分,一黄裙女子正徘徊在城门不远处的柳树下观望。
一个禁军检察通关碟,另一名上下打量路人。
二人神色一交叠,就变得贼眉鼠眼。
检察通关碟那个会说印泥不清晰,难辨真伪。
另一个便伸手给数。
一个手指头,就是一两银子。
即使有通关碟,身上没钱的,也无用,甭想过去。
不予通行的理由千奇百怪,恰恰用尽每个过路人身上的盘缠,路人还得感恩戴德的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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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泷乐郡主筹备的灯会就要开始了,禁军们急着为郡主迎驾,怕耽误时辰,这会儿的态度更是敷衍暴躁,还狮子大开口,一伸手就是五个数。
一瘸腿老翁便是,他三回碰壁,被禁军推搡倒在泥泽里三回,气得五脏冒血,坠井而亡。
那是一口枯井,井口窄小,井腹宽,能容两人。
黄裙女子翻身入井,从老翁兜里取出通关碟,上面写着王一,她便索性用眉黛石将名字改写为“司莺”。
司莺兜里比脸还干净,肩后只背了一把重剑。
她有一身好功夫,四肢并用攀撑着井壁,很快就爬出了井口。
禁军拿起通关碟,左看右看。
“你姓司?”
在燕朝,司是贵姓,司氏一族三百年前就聚居在京城。
禁军眯着眼,试探道:“敢问,姑娘可是京城人士?”
司莺一撩秀发,嚼动衔在嘴角的狗尾巴草根,摇头。
另一侧禁军凑过来问:“那你可认识首辅大人身边的司鋆大将军?”
说着,他还仰头恭敬朝京城方向抱拳揖了一礼。
司莺继续摇头,还疑惑问了句:“司鋆将军是哪位将军?没听说过”
那禁军挺直腰杆,趾高气扬,吹嘘起来。
“司鋆将军是如今首辅大人跟前的红人,有道是——首辅大人跟前的红人,那便是御前的红人,家父曾直属司鋆将军帐下,为大将军传过三月军令......”
话没说完,另一名禁军也自吹自擂起来。
“你这算什么,小爷我兄长还为司鋆将军铸过兵器呢,被将军夸过手脚伶俐。”
那禁军呸了声:“那又如何?那是你兄长的事,跟你可有分毫关系?恐怕你连司鋆将军的面都没见过吧。”
另一位禁军昂起胸脯,撞向他:“我没见过,难道你见过?”
“那当然。”
“我呸!你这个卑鄙小人,也配见大将军尊颜?”
“你你你,你这兔王八孙,你怎么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