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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花信风(一)

作者:桃溪听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月暮春时节,阳光明媚。


    冰霜化冻,小鱼塘边芍药烂漫。


    祈花怜喜欢一个人蹲在水前发呆,池底的锦鲤摆着艳红的尾鳍,时不时蹭过她垂在水面的影子,像在陪她玩。


    皇甫司玉很少来后宅,除了在皇宫里辅佐君王,多是在正殿书房休憩。


    二人连用膳都不曾同堂。


    她年龄还太小。


    这一年间,皇甫司玉隔三差五会遣人给花怜一些书册,大多是些诗词话本、山水游记。偶尔会附送一封问候书信,寥寥数语,无非是问她近日安好,叮嘱她注意春寒。


    嬷嬷们素来不许她去正殿寻皇甫司玉,祈花怜也从未拆看过那些信笺,只将它们一叠叠垒在妆匣上,渐渐堆成了小山,落了薄灰。


    不过,关于这位素日里难得一见的皇甫大人,祈花怜倒是听了不少。


    他是当朝内阁首辅,权倾朝野,势可滔天。


    人人都说他是最厉害的人物,满朝文武对他畏之如虎,连年少的天子见了他,也难免生怯。


    祈花怜原以为,自己会被这般搁置在后宅,悄无声息过一辈子。


    谁曾想,盛夏八月十七,她及笄那日,皇甫司玉竟为她备下了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了她。


    成婚当日,天降暴雨,倾盆如注。


    太后娘娘薨了的消息,侯府后宅无人敢提,只余一片死寂,冷若幽宫。


    祈花怜对此一无所知。


    那位将她自七岁起便接入宫中娇养的姑姑,自打她住进东昌侯府,便被皇甫司玉断了所有往来。


    前厅寝殿内,贴身伺候的朱嬷嬷一盘盘端上晚膳。


    几碟清斋小菜,一盅米酒甜羹,对于吃惯了大鱼大肉的祈花怜而言,实在寡淡得难以下咽。


    她欲哭无泪:“前厅的饭菜这么难吃,首辅大人每日也只吃这些吗?”


    朱嬷嬷慈笑着替她阖上门,柔声劝道:“首辅大人吃得比这还要简单些,小夫人,先垫垫肚子吧,总好过饿着。”


    祈花怜刚夹几筷子,便听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皇甫大人。


    朱嬷嬷赶紧从侧屋退出殿去。


    祈花怜抓起红盖头,歪七扭八披在脸上,慌张坐回榻前。


    殿门被两名剑卫推开,透过红纱,祈花怜隐约看到一个清瘦高窕的轮廓,径直朝她走来。


    雷声轰隆,湿漉漉的西风灌入窗台。


    祈花怜被吓得一颤。


    “吃饱了?”


    皇甫司玉在她身侧落座,衣袍间萦绕的冷竹龙麟香淡淡漫开,无意间抚平少女紊乱的心绪。


    祈花怜小心翼翼地回:“还……还有些没吃饱。”


    皇甫司玉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你不必怕我,接着吃便是。”


    博山画屏前,逾出九尺的一国首辅——皇甫司玉身袭完璧色的白鹿长袍,一副鹤骨仙姿,生得鹰目玉面,剑眉下时刻流露着凌厉的寒光,似一位降世的神官,阴郁慈悲。


    祈花怜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


    半晌,她才笨手笨脚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糖丝藕片递到他唇边,小鹿般澄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皇甫大人,你也吃。”


    皇甫司玉移开脸,浅薄的笑意难掩疏远。


    “我已经提前用过晚膳,等你吃饱,去玉泉宫。”


    祈花怜气馁收回筷子,低头将藕片送入口中,小声嘀咕:“可是,阿怜已经梳洗干净了。”


    皇甫司玉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再洗一次。”


    他万事谨慎,是想亲自检查祈花怜身上是否藏有凶器。


    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他养了一年的人。


    祈花怜虽不解其意,却最是听不得俊美公子的温言软语,乖乖巧巧地点头应下。


    “好。”


    可当皇甫司玉领着她踏入偌大空旷的玉泉宫时,祈花怜才后知后觉感到了害怕。


    “宽衣。”


    皇甫司玉磁柔的嗓音在空荡华美的宫殿里回荡。


    “是。”


    祈花怜依言抬手,小手慢吞吞解着裙带。


    褪到身上只剩一件薄纱长衫时,忽然有些害羞。


    她想先赶紧躲到水下去,于是像只小牛般冲向泉池。


    皇甫司玉蹙眉疾步上前拉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本座的意思,是让你给本座宽衣。”


    祈花怜眼角的笑意还未褪去,一脸茫然抬头望着他:“可是,阿怜不会脱男子的衣裳呀。”


    皇甫司玉一时语塞。


    祈花怜又莞尔一笑,伸手抱住他的腰,语气软乎乎的,仿佛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狗小猫。


    “大人别恼,阿怜可以学的,穿衣裳有什么难的,太后娘娘没接我进宫前,一直是阿怜自己穿衣呢,想来男子的衣裳……”


    她个头太矮,脑袋堪堪抵在他腰带上方三寸处,伸出双手也够不着他的衣襟。


    皇甫司玉轻叹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罢了。”


    他不过是在试探,试探祈花怜是否被太后刻意传授过侍君之术。


    想必那般年幼的豆蔻少女,太后也的确不忍心教这些。


    两人相视无言,沉默在空气中漫开。


    祈花怜被盯得小脸不自觉发红,她急匆匆转过身,往前挪了两步,怎料脚下一滑,摔进了池水中。


    皇甫司玉俯身,不紧不慢将她从水里捞出来,语气平静:“既然湿了,就索性先下去吧。”


    祈花怜小脸被泉水蒸得粉盈盈的,她没底气地问:“大人,您在这里看着我洗吗?”


    皇甫司玉不以为然:“你我既已成了夫妻,没什么好避讳的。”


    祈花怜提着湿透的裙摆,站在池边踌躇不前。


    皇甫司玉忽然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入池中,言辞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再愣着,寒气入体,仔细染了风寒。”


    白樱色的温泉水漫过祈花怜锁骨,她用力踮着脚尖,像只小孔雀仰起下巴,才勉强露出一双香肩。


    皇甫司玉一手扶着她。


    祈花怜不敢抬头看皇甫司玉,少女清澈的眸里,倒映出嫣红花瓣晃动的碎影,她悄悄换了一只手去扶他,温糯的声音细若蚊蚋:“皇甫大人,您知不知道……”


    皇甫司玉眉峰微曲:“知道什么?”


    祈花怜雪腮染上一抹桃红,鼓足勇气低声道:“您长得……真好看。”


    此话一出,祈花怜仿佛比听者还要害羞。


    皇甫司玉闻言,久久没有作声,只是垂眸凝望着她番茄似的小脸,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涟漪。


    他本想等停息了再开口,谁知这阵涟漪偏偏散不去了。


    只能逼着自己去思忖另一件事。


    从前沐浴,向来有小厮在旁伺候,祈花怜不懂半点侍君之道,更衣一事,着实有些棘手。


    可如今有她在,自然不能再让小厮近身。


    那往后是该亲自教她这些,还是寻些阉奴来伺候?


    -


    入夜,火红的虎头灯笼悬上高楼,纸皮被暴雨摧敲,摇晃不定。


    寝殿内的喜榻上,祈花怜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荷粉色寝裙,蜷缩在一角,小心观察枕侧闭目养神的皇甫司玉。


    她第一次离男子咫尺之距,还是在床上。


    一丝风吹草动,都令祈花怜警觉。


    皇甫司玉忽然开口,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慵懒:“快到子时了,还不睡?”


    “我正睡着呢……”


    祈花怜被突然开口的皇甫司玉吓一激灵,她赶紧闭上眼睛,呼呼装睡。


    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一道紫雷落在檐上,祈花怜被猛的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床畔竟然空无一人。


    烈烈风声鬼哭狼嚎一般传进耳朵。


    祈花怜慌张抱起床头上的一盏莲花灯,她贴着墙壁,光脚跑出殿外,寻着远处一星微弱光亮,误入二楼密阁。


    幽暗中,皇甫司玉慵然坐在长案上,神色一改往日温润,他从奏折中蔑然抬起眼,扫向祈花怜,像是质问又像在定罪。


    “谁让你到这来的?”


    祈花怜如梦初醒,连忙屈膝半跪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夜里雷声太响,我……我害怕……”


    这间密阁名为藏剑斋,门前悬挂的鹰笼惴惴不安在颤动,笼中黑鹰死死凝视她。


    皇甫司手中修长的紫豪笔不经意坠在青玉案上,发出锥心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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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


    “进来吧。”


    祈花怜被金笼里的黑鹰盯得脊背发凉,她屏气凝神,蹑手蹑脚走到皇甫司玉身边。


    皇甫司玉瞥了眼墨盘,示意:“既然你不困,那就帮我做些事情。”


    “好。”


    祈花怜一边应着,一边小碎步跑到书台另一侧,撸起袖子,双手扶着墨碇两端,磨菜刀一般,嘿呦嘿呦的搓起来。


    墨汁四溅,一发不可收拾。


    眨眼间,墨汁便溅得祈花怜满脸都是,活脱脱像只刚从锅底钻出来的小花猫。


    皇甫司玉冷嘶一声,赶紧扼住她的袖畔,提醒她:“这是御赐的昆仑龟仙墨。”


    祈花怜委屈抿开脸角的墨水,反倒蹭出一道长长的黑印。


    “乌龟墨,很贵重嘛……”


    皇甫司玉睨了她一眼,低眉轻叹一声,语气竟柔和了几分:“不贵重,弄脏了你,难洗。”


    祈花怜一哽咽,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楚楚可怜:“那大人是心疼这墨,还是心疼我呢?”


    皇甫司玉避而不答,沉声道:“你什么都别做了,桌前光线暗,去抱一盏灯来,站在本座身旁。”


    祈花怜顿时转悲为喜,朝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靥:“好。”


    皇甫司玉面色一正,平静看她,语气却带着几分威慑:“别总嬉皮笑脸的,再敢惹祸,本座便把你送回宫里去。”


    祈花怜闻言,立刻耷拉下脑袋,小声说:“我还挺想回去的呢。”


    可她不知道,寿康宫里已经没人了。


    夜已深,殿里十分静谧,只能听到刷刷的雨声,以及窸窣的翻书声。


    笼子里的雏鹰咕咕叫着,扑扇翅膀。


    突然,一阵富有节奏感的呼噜声从青玉案下悠悠传来。


    皇甫司玉低头望去,只见祈花怜枕着他的膝盖,睡得沉沉。


    那盏被她遗忘的灯笼歪倒在裙边,烛火早已熄灭。


    少女圆乎乎的小脸,白皙如珠,似是南海观音菩萨手心里托着的一片莲瓣,纯真无瑕。


    皇甫司玉微微动了动膝盖,祈花怜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祈花怜弱弱爬起来,小山眉舒展开,娇嫩的脸蛋带着几分懵懂的木讷,她揉了揉眼睛,乞求似的解释:“大人,阿怜实在是太困了。”


    皇甫司玉伸手扶她起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书案:“困了便回寝殿睡,别在这里添乱。”


    祈花怜迟疑半晌,才小声道:“阿怜害怕,一个人……”


    皇甫司玉无奈合上手中的书册。


    祈花怜就这样坐在皇甫司玉的怀里,睡了半宿。


    他字写的真好看。


    他长的也很好看,尽管一直板着脸。


    他的怀里很暖和,像依偎在火炉边。


    还有,皇甫司玉处理政务时待自己有些凶,若不是对他产生了依赖,她定会躲得远远的,不跟他说一句话。


    祈花怜靠着皇甫司玉的胸膛,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知何时就睡过去了。


    最后被他抱回寝殿。


    那一晚,皇甫司玉几乎一夜未眠,倒是祈花怜睡得极沉,整个人像藤蔓一般,紧紧缠在他身上。


    翌日清晨,正值惊蛰,大雨依旧倾盆而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门窗。


    榻前的隔夜炭火烧得正旺,将床帐烘得暖融融的。


    祈花怜搂着皇甫司玉的脖颈。


    皇甫司玉垂眸望着怀中少女惺忪的睡颜,无奈:“再不肯松手,本官上朝就要迟了。”


    祈花怜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到自己正抱着皇甫司玉,霎时惊得不敢言语,雪一般的脸颊上,晕开一抹清透的梅子色。


    “那……那大人快去正殿梳洗吧。”


    皇甫司玉披起金缂雪色大袖官袍,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被祈花怜小声唤住。


    “大人,回来的时候,可否带些东厂厨子做的荔枝糕?”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雨声簌簌作响。


    皇甫司玉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本座从不去东厂那种污秽龌龊之地。”


    祈花怜不理解:“东厂怎么会是污秽之地,从前太后娘娘经常带我去那玩,那里的公公待我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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