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苗锦，缓缓覆盖住连绵的吊脚楼。桐油灯的光晕在竹楼的窗棂上晃悠，映得悬挂在檐角的牛角号和五彩经幡明明灭灭。
绫司司的手腕被坚韧的苗家藤索反绑在房柱上，藤索上还带着新鲜的竹叶清香，却勒得她手腕火辣辣地疼。她背靠冰凉的竹壁，胸口剧烈起伏，特意为了苗寨之行准备的银质耳环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原本挽在脑后的长发散落下来，沾了不少灰尘。作为寨里远道而来的贵客，她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被困在这座陌生的竹楼里。
守在竹楼门口的，是几个穿着青色苗服的汉子，腰间别着锋利的柴刀，而站在屋中央，正低头摩挲着一枚绣着兰草纹银饰的女人，正是兰榙安插在苗寨的亲信——舒楠楠。
“别白费力气了，这藤索是苗寨最韧的老藤泡过桐油编的，你挣不脱。”舒楠楠的声音带着苗寨特有的腔调，却冷得像山涧的冰泉。她抬眼扫过绫司司，目光落在她脖颈间挂着的那枚竹牌上——那是九个月前，上官渡带着她在寨口的祈福树下亲手刻的，竹牌上刻着苗语里“挚友”的字样，是两人友谊的见证。
绫司司咬牙，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方才她跟着上官渡的同族妹妹去后山观赏千年古杉，不过是转身系鞋带的片刻，那姑娘就被打晕在地，舒楠楠带着人瞬间将她围堵。她虽有几分自保能力，可舒楠楠不仅人多势众，还拿着沾了麻药的手帕，她甚至没来得及掏出手机联系上官渡，就被迷晕过去。
“舒楠楠，你抓我到底想干什么？”绫司司的声音沙哑，银牙几乎要咬碎，“兰榙和上官渡的恩怨，冲她去就是，抓我这个无关的客人算什么本事！”
舒楠楠轻笑一声，将那枚兰草银饰别在自己的衣襟上，缓步走到绫司司面前。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绫司司脖颈间的竹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无关？你要是真无关，上官渡这个土生土长的苗寨姑娘，怎么会天天放下寨里的事，陪着你这个认识才九个月的外乡人四处闲逛？你是她的软肋，是她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这就够了。”
绫司司的瞳孔骤然收缩，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九个月前，她因采风偶然来到这座偏远的苗寨，迷了路又发了高烧，是上山采药的上官渡救了她。两人年龄相仿，性格相投，很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上官渡会教她唱苗寨的山歌，带她看最壮美的梯田云海；她会给上官渡讲外面世界的繁华，帮寨里的孩子辅导功课。这份干净纯粹的友谊，此刻却成了舒楠楠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明天清晨，让上官渡孤身来后山的断魂崖。”舒楠楠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语气森然，“不准带寨里的任何人，不准耍任何花样。她要是敢晚来一步，或者敢带一个人，我就把你推下断魂崖，让你葬身在那万丈深渊里。”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踩在竹楼上，发出咯吱的声响。“看好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
竹门被重重关上，留下绫司司和几个守在门口的汉子。窗外，传来了山风呼啸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夜鸟的啼叫，让整个苗寨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绫司司望着竹楼外的月色，心里又急又怕，却更担心上官渡会因为自己，陷入舒楠楠布下的陷阱——她太清楚，上官渡对这片土地和身边人的执念有多深。
与此同时，位于苗寨中心的上官家吊脚楼里，上官渡正焦躁地踱来踱去。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苗家布衣，头上缠着绣着花鸟的头帕，褪去了面对外人时的沉稳，眉宇间满是焦急。手里紧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绫司司的号码，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这次特意推掉了寨里的不少事务，就是想好好陪绫司司走完这段旅程。约定好的，绫司司观赏完古杉就回来一起吃晚饭，可现在，天已经黑透了，她却连个消息都没有。
“阿渡，别太着急，司司姑娘是外乡人，说不定是被哪户人家热情挽留了。”上官渡的阿婆端着一碗热乎的苗家米酒，试图安慰她。
可上官渡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太了解绫司司了，哪怕是临时被留下，也一定会提前发个消息，绝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失联。更何况，陪绫司司去后山的，是她最信任的堂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苗服的小孩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折叠的纸条，还有一枚银质的耳环——那是上官渡上个月用自己织的苗锦换的钱，送给绫司司的生日礼物，绫司司一直视若珍宝，走到哪都戴着。
“上官姐姐，有个穿青衣服的阿姨让我把这个给你。”
上官渡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纸条和耳环。手指颤抖着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
“明日清晨，断魂崖，孤身赴约。违令者，绫司司死。”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刺进上官渡的心脏。她猛地攥紧纸条，指节泛白，纸张在她手中被揉成了一团。
那枚银耳环的边缘，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苗寨的吊脚楼上，映得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光。上官渡缓缓抬头，目光望向后山断魂崖的方向，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九个月的相识，时光不算长，却早已让绫司司成了她生命里最珍贵的朋友。
舒楠楠，兰榙。
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还有一丝誓死守护的决绝。作为土生土长的苗寨人，她熟悉后山的每一寸土地，可此刻，那片熟悉的山林，却成了最危险的龙潭虎穴。
明日清晨，断魂崖。
她会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她的绫司司。
夜色渐浓，苗寨的吊脚楼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寨心的祭祀竹楼和上官家的竹楼还亮着桐油灯的光，橘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像两颗挣扎的星子。
上官渡攥着那枚带血的银耳环和揉得发皱的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在竹楼里焦躁地踱了几圈，眸底的惊涛骇浪渐渐沉淀为冷静的决绝——舒楠楠布下的局，明着是逼她孤身赴约，实则是算准了她不敢惊动全寨族人，怕牵累无辜。可她也清楚，仅凭自己一人，就算熟稔后山的每一寸土地，也绝难从舒楠楠手里安然救出绫司司。
她必须找帮手。
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沈司南和许祭。
沈司南是苗寨的大祭祀，不仅掌管着寨里的祭祀仪式，更凭借着世代相传的秘术，对后山的地形、瘴气分布了如指掌，一手用毒驱蛊的本事更是出神入化，连寨里的老人都敬他三分；许祭则是绫司司带来的朋友，和绫司司一同做客苗寨，性格看似温和，实则拳脚功夫利落，更重要的是，他对绫司司的在意丝毫不亚于自己，绝对信得过。
上官渡不敢耽搁，随手抓过挂在门后的靛蓝苗布外褂披在身上，又从床底的木箱里翻出两把磨得锃亮的苗刀，一把别在腰间，一把用布裹好揣进怀里。她轻轻推开竹门，生怕惊动了隔壁熟睡的阿婆，脚步放得极轻，却快得像一阵掠过吊脚楼的山风。
沈司南的祭祀竹楼在寨心最高处，此刻竹楼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低头翻阅古老苗经的身影。作为大祭祀，他的竹楼向来清净，极少有人深夜到访。
上官渡推开门闯进去的时候，沈司南正捏着一枚刻着复杂纹路的竹符，抬头看到她脸色煞白、眼神焦灼的样子，眉头瞬间蹙起，声音里带着祭祀特有的沉稳：“阿渡，深夜至此，可是出了大事？”
“司南，绫司司被舒楠楠抓了。”上官渡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却字字清晰，“舒楠楠让我明天清晨孤身去断魂崖，否则，就杀了她。”
沈司南手里的竹符“啪”地掉在案几上，他猛地站起身，素来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舒楠楠？兰榙安插在寨里的蛀虫！她敢动寨中的贵客，是不把我这个大祭祀放在眼里？”
“我不能孤身去，那是自投罗网，根本救不出司司。”上官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我来找你，还有许祭。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话音刚落，祭祀竹楼的门又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许祭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来时的休闲装，原本温和的眉眼在听到“绫司司被抓”四个字时，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是被上官渡的动静惊动的——他和绫司司的民宿就在上官家附近，一路跟了过来。
“我都听到了。”许祭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快步走到上官渡身边，目光坚定，“阿渡姑娘，司司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出了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理。舒楠楠敢动她，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沈司南已经快速收起案几上的苗经，从竹楼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竹盒，里面装着他的淬毒银针和驱瘴药粉。他走到两人面前，神色冷静地分析道：“后山的地形我比谁都熟，断魂崖附近有一条隐秘的藤萝小道，可以绕到崖顶的埋伏点。舒楠楠心狠手辣，肯定会在崖下布下重兵，崖顶也会安排暗哨，我们兵分三路最为稳妥。”
“怎么分？”上官渡立刻追问，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你按舒楠楠的要求，孤身去断魂崖底赴约，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沈司南的声音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带着银针和驱瘴药粉，从藤萝小道绕到崖顶，负责解决舒楠楠安排在上面的暗哨，顺便摸清绫姑娘的关押位置，伺机发出信号。许祭，你身手好，就潜伏在崖底的密林里，等我发出竹哨信号，就立刻冲出去牵制舒楠楠的手下，给阿渡创造机会。”
许祭点头应下，又补充道：“舒楠楠的近身功夫不弱，阿渡姑娘你交手时切记别硬拼，尽量拖延时间。我会尽快解决掉她的爪牙，和你汇合。”
上官渡紧紧攥住怀里的苗刀，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九个月的时间，她早已把绫司司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而沈司南，是她从小信任的大祭祀，是寨里的守护者；许祭，是绫司司最依赖的朋友，也是此刻最可靠的战友。
三个站在同一阵线的人，目光交汇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誓死救出绫司司的决绝。
“明天清晨寅时，我们在断魂崖西侧的千年古松集合。”上官渡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苗寨儿女特有的坚韧，“我会尽量稳住舒楠楠，你们一定要小心，舒楠楠的手段阴狠，不可大意。”
“放心。”沈司南和许祭异口同声地回答。
夜色更沉了，山林里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上官渡辞别了两人，快步走回自己的竹楼。她站在窗前，望着后山断魂崖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竹牌——那是她和绫司司在祈福树下刻的，上面写着苗语的“挚友”。
明日清晨，不仅是为了救回绫司司，也是为了彻底清除兰榙和舒楠楠这两颗藏在苗寨里的毒瘤。
她的身后，有最信任的伙伴。
这一次，她们一定能赢。
寅时的苗寨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后山的密林，连虫鸣都低哑得近乎消失。
许祭按照约定，提前半个时辰赶到断魂崖西侧的古松附近潜伏。他选了一处枝叶茂密的矮树，身形蜷缩在阴影里，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舒楠楠的人多半已经在崖底布防，他必须摸清对方的岗哨分布，才能在信号响起时，以最快速度冲出去牵制敌人。
夜风带着山林的湿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许祭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别着的短刀，心里全是绫司司被绑时的模样。他和绫司司认识多年，从大学时的同窗到如今的挚友，她的笑容总是明媚得像太阳，此刻却可能正缩在某个冰冷的角落，承受着恐惧和痛苦。一想到这里，许祭的眸底就腾起一层压抑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啜泣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很细，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却又裹着浓浓的委屈，不像是舒楠楠那些手下会发出的动静。许祭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缓缓挪动身体，透过枝叶的缝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洞口只容一人通过，昏黄的火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雾色里晕出一小片暖光。火光下，一个穿着浅粉色布裙的少女正蜷缩在洞口的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脚上没有穿鞋，白皙的脚腕上，赫然缠着一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山洞深处的一根石笋上。
许祭的眉头微微皱起。
舒楠楠的布防应该都集中在断魂崖底，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山洞里，绑着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少女？
他按捺住心头的疑惑，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刀背轻轻拨开挡路的藤蔓，放轻脚步，一点点朝山洞靠近。那少女似乎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竟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许祭走到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她才猛地抬起头，一双通红的兔子眼撞进许祭的视线里。
那是一张和舒楠楠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舒楠楠的眉眼间满是阴鸷和算计，而这少女的眼睛却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此刻正盛满了惊恐和无助。
“你是谁？”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被绳子牵扯着，发出一声痛呼。
许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脚腕的麻绳上，又扫了一眼她身上干净却略显陈旧的布裙，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之前听绫司司提起过，舒楠楠似乎有一个妹妹，只是因为身体不好，一直被藏在老家，极少有人见过。
“你叫什么名字？”许祭的声音放得很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避免吓到对方。
少女咬着嘴唇，犹豫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开口：“我……我叫舒欣欣。”
舒欣欣。
果然是舒楠楠的妹妹。
许祭的眸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冷静下来。舒楠楠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怎么会把自己的亲妹妹绑在这里？而且看舒欣欣的样子，不像是被敌人俘虏，反倒像是……被自己人软禁。
“是你姐姐舒楠楠把你绑在这里的？”许祭开门见山，目光紧紧锁定着舒欣欣的表情。
舒欣欣听到“舒楠楠”三个字，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是……是姐姐。她说……她说我在这里很安全，等她办完事情，就会来接我。可是我害怕……这里好黑，我想回家。”
许祭的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舒楠楠把亲妹妹藏在这种偏僻的山洞里，绝不是为了安全那么简单。她大概率是算准了自己此行可能有去无回，或者是怕妹妹落在别人手里，成为牵制她的筹码。而这个舒欣欣，看起来单纯又无辜，显然对自己姐姐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许祭的脑海里迅速成型。
他看了一眼天色，寅时已过，距离和上官渡、沈司南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他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却也不能放着舒欣欣不管——她不仅是舒楠楠的妹妹，更是一个可能打破僵局的关键。
许祭快步走到舒欣欣面前，掏出短刀，小心翼翼地割断了她脚腕上的麻绳。“我是来救绫司司的，她是被你姐姐抓走的。”他的声音简洁明了，“现在我没时间带你离开，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乱跑，等我解决了外面的人，就来接你。”
舒欣欣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却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没有舒楠楠那些手下的戾气，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许祭最后看了一眼缩在石头上的舒欣欣，确认她暂时不会有危险，才转身快速退出山洞，重新隐入密林的阴影里。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里多了一份笃定。
舒楠楠啊舒楠楠，你千算万算，恐怕也不会想到，你藏起来的亲妹妹，会成为你的致命破绽。
崖底的风，似乎比刚才更冷了。许祭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目光望向断魂崖的方向，眸底的怒火里，多了一丝志在必得的锋芒。
晨雾如苗寨的轻纱，缠缠绕绕地漫过断魂崖的藤萝小道。沈司南手持竹制罗盘，指尖捏着驱瘴药粉，脚步轻得像林间的山猫，沿着崖壁上隐秘的藤蔓缓缓上行。作为苗寨大祭祀，他对后山的每一处瘴气带、每一道暗涧都了如指掌，此刻却刻意放慢了速度——舒楠楠必定在崖顶布下暗哨，他需先清剿隐患，才能为后续的营救行动扫清障碍。
罗盘的指针微微颤动，提示前方三丈处有活人的气息。沈司南眸光一凛，迅速侧身隐入崖壁的一处凹陷，周身的气息瞬间与山林融为一体。他屏息凝神，透过藤蔓的缝隙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倚在崖顶的古松旁，一身靛蓝色的苗家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与周围的青翠绿意浑然一体。
男人手中攥着一枚绣着缠枝莲纹的竹牌，那是苗寨青年互赠的信物，他目光死死地锁着崖底的方向，眉峰紧蹙，周身散发着一股压抑的焦灼与戾气。那眉眼间的轮廓，沈司南再熟悉不过——是寨里猎户家的谢禹玉。
谢禹玉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祖辈都以打猎为生，一手弓箭功夫在寨里无人能及。沈司南早已知晓他对绫司司的心思，自绫司司作为贵客来到苗寨，谢禹玉便常以送野味、领路为由围在她身边，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慕，连寨里的老人都看在眼里。
谢禹玉显然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他的靴底沾着断魂崖特有的红泥，裤脚被崖壁的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显然是一路摸黑从后山的猎道闯上来的。他紧握着腰间的柴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想来是怕打草惊蛇，危及绫司司的安全，才迟迟没有贸然行动。
就在沈司南思索着如何与这个寨里的后辈交涉时，谢禹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沈司南藏身的方向，右手迅速摸向腰间的柴刀，动作间带着猎户特有的敏锐与警惕。
“谁？出来！”谢禹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山林里练就的野性，“莫不是舒楠楠的狗腿子？”
沈司南缓缓从凹陷处走出，手中的罗盘垂在身侧，脸上带着祭祀特有的沉稳，没有丝毫慌乱。“寨里大祭祀，沈司南。”他报上名号，目光平静地与谢禹玉对视，“你是猎户谢家的禹玉，为何会在此处？也是为绫姑娘而来？”
谢禹玉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柴刀的手没有放松，却也没有立刻发难。他上下打量着沈司南，见对方身着祭祀的传统服饰，周身并无恶意，才缓缓放下了柴刀，语气依旧带着戒备：“沈大祭？您怎么会在这里？司司被舒楠楠抓了，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那份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担忧，让沈司南的眸色微动。他能理解这份心情，却也清楚，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与上官渡有约，共救绫姑娘。”沈司南直言不讳，目光扫过谢禹玉腰间的柴刀，“此处是舒楠楠的暗哨范围，你贸然现身，不仅会暴露自己，还会打乱我们的计划，危及绫姑娘的性命。你该清楚，舒楠楠的心狠手辣，连寨里的长辈都忌惮三分。”
谢禹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冒险，可一想到绫司司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可能正被泪水打湿，他便无法在自家的吊脚楼里坐以待毙。“我等不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司司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她来我们苗寨作客，我们就该护她周全。如今她落难，我这个寨里人，岂能袖手旁观？”
沈司南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谢禹玉手中那枚竹牌上——那是谢禹玉亲手雕刻，本想在丰收节送给绫司司的。他心中迅速权衡利弊，谢禹玉对后山的猎道比自己更熟悉，一手弓箭更是百发百中，若能拉他入伙，无疑是如虎添翼。
“舒楠楠在崖底布下重兵，崖顶也有三处暗哨巡逻。”沈司南的声音冷静而有条理，“你孤身一人，即便箭术再高，也难敌四手。不如暂时与我合作。我熟悉舒楠楠的暗哨布防，能帮你避开他们。你箭术精准，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成为破局的关键。”
谢禹玉咬了咬牙，目光再次望向崖底的方向，那里是绫司司被关押的地方。他最终还是缓缓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柴刀：“好！我听沈大祭的。但你必须保证，司司的安全。”
“我与上官渡的目标，与你一致。”沈司南淡淡开口，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包驱瘴药粉，递给谢禹玉，“此药粉可掩盖气息，避免被舒楠楠的人察觉。跟紧我，脚步放轻，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你的弓箭，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
谢禹玉接过药粉，迅速撒在自己身上，动作利落。他跟在沈司南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过四周，猎户的本能让他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为敏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崖顶的边缘缓缓移动。沈司南凭借罗盘的指引，精准地避开了两处暗哨的巡逻路线。谢禹玉看着沈司南轻车熟路的样子，心中的戒备渐渐放下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这位大祭祀，是真的想救绫司司。
“舒楠楠的暗哨，一共有三处。”沈司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会用银针解决掉他们。你负责接应，若有突发情况，立刻用弓箭牵制，切记不可暴露位置。”
谢禹玉点了点头，悄然取下背上的弓箭，指尖搭在箭囊里的箭羽上，蓄势待发。
晨光微熹，透过晨雾洒在断魂崖的崖顶。沈司南的身影如同鬼魅，手中的淬毒银针闪电般射出，精准地没入两名暗哨的脖颈。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最后一名暗哨似乎察觉到了异常，正欲转身呼喊，谢禹玉的动作比他更快——弓弦轻响，一支羽箭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透了对方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尽显猎户的精准与狠辣。
沈司南看着谢禹玉的箭术，眸色微微一凝。果然，寨里的猎户，从不会让人失望。
解决完所有暗哨，沈司南走到崖顶的边缘，向下望去。崖底的空地上，已经隐约能看到舒楠楠的人在来回巡逻。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竹哨，放在唇边，却没有立刻吹响。
“绫姑娘应该被关押在崖底东侧的山洞里，那里是舒楠楠的后方，防守相对薄弱。”沈司南指了指下方的一处隐秘角落，“我会先吹响竹哨，发出信号。上官渡会在崖底吸引舒楠楠的注意力，许祭会从密林里冲出牵制敌人。你从崖顶的猎道滑下去，直扑东侧山洞，你的弓箭可以压制山洞外的守卫，负责营救绫姑娘。”
谢禹玉的目光瞬间锁定在沈司南所指的方向，眸底燃起了熊熊的火焰。他攥紧了手中的竹牌，声音里带着誓死的决绝：“好！我定将司司平安带出来！”
沈司南看了一眼天色，寅时已过，约定的时间到了。他深吸一口气，将竹哨凑到唇边，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哨音，冲破晨雾，在断魂崖的山谷间回荡开来。
信号已发。
谢禹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抓过崖壁上的猎道藤索，纵身跃下，动作敏捷得像一只雄鹰，朝着崖底东侧的山洞疾驰而去。
沈司南站在崖顶，望着下方渐渐陷入混乱的战场，手中的银针再次蓄势待发。
谢禹玉的加入，是计划之外的变数，却也是意料之外的助力。
但无论如何，救出绫司司的目标，绝不会改变。
竹哨的清越声响还在断魂崖的山谷间回荡，崖底的混乱已如泼翻的墨汁般迅速蔓延。上官渡的苗刀与舒楠楠的匕首碰撞出刺眼的火花，许祭的短刀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而崖顶的沈司南，正紧盯着下方东侧山洞的方向，等待谢禹玉带着绫司司突围的身影。
晨光终于刺破晨雾，洒在崖顶的红泥上，也照亮了沈司南那张棱角初显、却骤然紧缩瞳孔的脸。
二十岁的沈司南，已是苗寨百年难遇的天才大祭祀。他承袭了祖辈的秘术与罗盘，身形挺拔劲瘦，既有青年的锐气，又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狠绝。可此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冷静，正被崖腰那道逆转的身影击得粉碎。
本该直扑东侧山洞的谢禹玉，竟在滑到崖腰的瞬间，猛地调转了方向。他背上的弓箭没有对准山洞外的守卫，反而张弓搭箭，箭尖直指的，是崖底正与舒楠楠缠斗的上官渡！
“咻——”
羽箭破空的锐响，盖过了兵刃交击的铿锵。上官渡正全神贯注地格挡舒楠楠的致命一击，根本没料到身后会有暗箭袭来。千钧一发之际，许祭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将她推开，羽箭擦着上官渡的肩头飞过，深深钉进旁边的树干里，箭尾的红缨还在剧烈颤动。
“谢禹玉！你疯了？！”许祭的怒吼声，在混乱的崖底炸开。
崖顶的沈司南浑身一震，指尖的淬毒银针险些脱手。他不敢置信地望向崖腰的身影，那个方才还信誓旦旦说“定将司司平安带出来”的苗寨猎户，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急切与担忧？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大祭，别来无恙啊。”谢禹玉的声音，透过山谷的风，清晰地传到崖顶。他缓缓收起弓箭，从怀中掏出一枚绣着兰草纹的令牌——那是兰榙阵营的信物，“忘了告诉你，我早就是兰榙大人的人了。接近绫司司，不过是为了找机会，彻底扳倒你和上官渡这两个寨里的‘眼中钉’。”
沈司南的脸色瞬间铁青。青年祭祀的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纯粹的震怒与寒意。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谢禹玉对绫司司的爱慕是假，对寨里的忠诚是假，他潜伏在绫司司身边，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逆转战局？”沈司南的声音带着青年特有的清亮劲，却冷得像崖顶的寒冰，手中的银针已经蓄势待发。他的秘术与银针，从无虚发，这一次，他要让谢禹玉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谢禹玉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沈大祭，你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真以为凭着那点祖辈传下来的把戏，就能掌控一切？”
话音刚落，崖底西侧的密林里，突然冲出数十个黑衣大汉，个个手持利刃，目标明确地朝着许祭和上官渡包抄过去。而东侧山洞的门口，原本守着的几个舒楠楠的手下，竟齐齐朝着谢禹玉躬身行礼。
“谢哥！”
舒楠楠也趁机跳出了战圈，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向谢禹玉的目光里满是赞许：“干得漂亮。兰榙大人果然没看错你。”
上官渡扶着许祭的手臂，缓缓站起身，肩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她看着崖腰上的谢禹玉，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谢禹玉，你也是苗寨人！兰榙和舒楠楠一心想毁了我们的寨子，你怎么能助纣为虐？！”
“苗寨？”谢禹玉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这个穷乡僻壤，能给我什么？兰榙大人答应我，只要事成，就能让我离开这里，去城里过锦衣玉食的日子。至于绫司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东侧山洞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虚伪的惋惜：“她不过是我计划里的一颗棋子罢了。如今棋子的用处已经用完，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崖顶的沈司南心沉到了谷底。谢禹玉的叛变，不仅打乱了他们的全部计划，还带来了额外的伏兵。原本的三面夹击，瞬间变成了他们三人被团团包围的绝境。
更让他心焦的是，东侧山洞里的绫司司，此刻恐怕已经落入了舒楠楠的掌控之中。
青年祭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地形，最终锁定在崖顶一处松动的岩石上——那是后山猎人们都讳莫如深的“天崩石”，只要用秘术引动山风，再辅以银针的巧劲，足以将崖腰的谢禹玉和下方的一部分伏兵掩埋。
只是那样一来，他自己也会被滚落的碎石波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上官渡，许祭！”沈司南的声音，透过风声，清晰地传到崖底。青年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惧意，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会引动天崩石，牵制谢禹玉和伏兵！你们趁机冲去东侧山洞，救出绫司司！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话音未落，沈司南已经快速结印，指尖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岩石的缝隙，同时口中念起了苗寨的秘术咒语。崖顶的风，突然变得狂躁起来，吹得青年的衣袂猎猎作响。
崖腰的谢禹玉脸色骤变，他终于意识到沈司南要做什么，厉声嘶吼道：“疯子！你这个疯子！”
而崖底的上官渡和许祭，看着崖顶那道挺拔劲瘦、却毅然决然的青年身影，眼眶瞬间泛红。
“沈大祭！”
“司南！”
天崩石的轰鸣，即将响彻断魂崖。
而这场营救之战，也迎来了最惨烈的转折。
天崩石的轰鸣，即将响彻断魂崖。
而这场营救之战，也迎来了最惨烈的转折。
沈司南的咒语越念越急，指尖的银针在岩石缝隙里微微震颤，崖顶的风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如战旗。他抬眼望向崖底，目光与上官渡焦灼的视线撞个正着，青年祭祀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苗寨的土地，容不得外人撒野，更容不得叛徒作祟！今日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护你们闯出一条生路！”
许祭红着眼睛，挥刀逼退身前两个黑衣人，嘶吼着回应：“沈司南！你要是敢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司司也不会！”
上官渡的肩头还在渗血，苗刀的刀刃上沾着敌人的血，也映着她眼底的决绝。她朝着崖顶的方向用力点头，声音穿透混乱的厮杀声：“我们一定会救出司司！你一定要活着！苗寨不能没有你！”
崖腰的谢禹玉已经被狂躁的山风逼得连连后退，他看着那处摇摇欲坠的天崩石，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他一边狼狈地抓着藤蔓稳住身形，一边厉声咒骂：“沈司南！你这个疯子！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兰榙大人的势力遍布四方，就算你今天能拖住我，明天也会有更多人来毁了苗寨！”
舒楠楠也察觉到了崖顶的异动，她看着那片不断掉落碎石的崖壁，脸色骤变。她一把推开身前的上官渡，朝着谢禹玉大喊：“谢禹玉！快下来！天崩石要塌了！”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司南猛地抽出最后一根银针，用尽全身力气刺进岩石的核心处。他最后看了一眼崖底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苗寨，永在！”
沈司南猛地抽出刺入岩石核心的银针，石缝的棱角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来，滴落在崖顶赤红的泥土上。崖顶的天崩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松动的巨石裹挟着碎石与尘土，如咆哮的巨兽般朝着崖腰砸落，气流掀起的劲风，将沈司南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翻飞。
谢禹玉的惊声尖叫被山风撕得粉碎，他甚至来不及抓住身旁粗壮的藤蔓，就被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狠狠撞中后背，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坠向深渊，连带着手中那枚兰草纹令牌，也在狂风中不知去向。
狂风卷着碎石打在沈司南身上，粗砺的石粒划破他靛蓝色的祭祀长袍，在颈侧、手臂、腰腹处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伤口与风里的尘土混合在一起，带来钻心的疼。他脚下的崖顶边缘已经开始塌陷，裂缝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每一次震动都让脚下的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青年祭祀的身形晃了晃，手中的罗盘早已在混乱中摔落在地，指针疯狂旋转着，最终定格在深渊的方向。他却没有丝毫退缩，死死盯着崖底东侧的山洞，目光里还燃着未灭的执念——他要为上官渡和许祭争取最后一点时间，一点能救出绫司司的时间。
“走！”
沈司南的声音透过轰鸣的山崩，清晰地传到崖底。那声音带着青年特有的清亮，却又被极致的决绝浸得冰冷，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震出来的。
上官渡和许祭的眼眶早已被泪水浸透，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崖顶的身影。他们看着那道摇摇欲坠的挺拔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司南！”
“司南！”
塌陷的速度越来越快，沈司南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轰然坠落，露出深不见底的虚空。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崖边倒去。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去抓身旁近在咫尺的藤蔓，反而猛地朝着崖底的方向纵身一跃！
不是失控的坠落，是带着精准计算与决绝意志的纵身一跃！
他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一只折翼的雄鹰，靛蓝色的布料上，血迹与尘土交织成触目惊心的图案。下坠的瞬间，沈司南的指尖还在快速结印，哪怕身体因失重而剧烈晃动，哪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空中，他的动作依旧稳如磐石。
最后三枚淬毒银针从袖中脱鞘而出，银芒在晨光中一闪而逝，精准地射向崖底正欲追击上官渡的三个黑衣人。银针不偏不倚地没入三人脖颈的大穴，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体很快被滚落的碎石掩埋。
这是沈司南用生命为代价，为上官渡和许祭扫清的最后一道障碍。
“带着绫司司……走！”
沈司南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的目光扫过崖底，最后定格在上官渡紧握苗刀的手上，那只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刃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滴落。青年祭祀的嘴角，竟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仿佛看到了绫司司被成功救出的画面，看到了苗寨未来的安宁。
舒楠楠看着坠向深渊的沈司南，又看了一眼朝着东侧山洞冲去的上官渡和许祭，气得睚眦欲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她想追，却被滚落的碎石逼得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洞门口。
“沈司南！我要你碎尸万段！”
舒楠楠的怒吼声在山谷间回荡，却只换来山风的呼啸，以及巨石坠入深渊的沉闷声响。
崖底的上官渡和许祭已经冲到了山洞门口，许祭一脚踹开洞门，木质的门板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正欲呼喊绫司司的名字，却猛地回头望向崖顶的方向。
沈司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断魂崖的万丈深渊里，只有那片被鲜血染红的赤红泥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青年祭祀最后的决绝。
“司南……”上官渡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肩头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司南……”许祭的声音同样沙哑，拳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悲恸与愤怒。
上官渡的肩头还在渗血，却死死咬着牙，转身冲进了山洞，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司司！我们来救你了！”
断魂崖的轰鸣还在继续，巨石不断坠入深渊，扬起漫天的尘土，将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而那道纵身一跃的青年身影，早已与这苍茫的山谷融为一体，只留下一句未散的誓言，在风里久久回荡——
“苗寨，永在。”
断魂崖的轰鸣渐渐平息，漫天尘土缓缓沉降，将山谷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蒙之中。深渊底部，常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瘴气，藤蔓交错如网，腐叶堆积成厚厚的软垫，隔绝了崖顶的一切声响。
沈司南的身体重重砸在腐叶堆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失去了意识，靛蓝色的祭祀长袍被划得破烂不堪，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与腐叶间的泥泞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他袖中仅剩的几枚银针散落在身侧，罗盘的碎片嵌在不远处的泥土里，指针早已失去了转动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越的铜铃响，穿透了瘴气的阻隔，缓缓靠近。
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婆婆，拄着一根刻满苗家纹路的竹杖，一步步拨开挡路的藤蔓。她头上裹着灰布帕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腰间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老婆婆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清亮得很，仿佛能看透这深渊里的每一寸黑暗。
她在沈司南的身边停下脚步，竹杖轻轻点了点地面，浑浊的目光落在青年满身的伤痕上，又扫过他颈侧隐约露出的祭祀印记——那是苗寨大祭祀独有的标记，用秘术纹在皮肤深处，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老婆婆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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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探了探沈司南的鼻息。微弱的气息，却带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让她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真是个傻孩子。”老婆婆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温和，“为了苗寨，连命都不要了。”
她缓缓蹲下身，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陶制小瓶，倒出一些墨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沈司南身上较深的伤口上。药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药香，竟奇迹般地止住了血。
做完这一切，老婆婆才费力地将沈司南的身体扶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她的身形佝偻，力气却大得惊人，竟能背着一个成年男子，一步步朝着深渊深处的一处隐秘山洞走去。
那山洞隐藏在瘴气最浓的地方，洞口被藤蔓和苔藓严严实实地覆盖着，若不是老婆婆引路，任谁也发现不了。山洞里干燥而温暖，石台上摆着许多晒干的草药，墙角堆着一捆捆干柴，火塘里还燃着微弱的火星。
老婆婆将沈司南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又给他盖上了一张厚厚的兽皮。她坐在床边，竹杖倚在身侧，铜铃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身守着这断魂崖底，已经快五十年了。”老婆婆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沈司南苍白的脸上，“见过太多坠落的人，有叛徒，有勇士，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带着一身祭祀的荣光，纵身跃下的孩子。”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沈司南额前的碎发，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你的秘术，还差最后一层火候，若不是这瘴气护着你的心脉，你今日，怕是真的要魂归黄泉了。”
说罢，老婆婆站起身，走到火塘边，添了几根干柴。火苗渐渐旺了起来，照亮了山洞里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老婆婆腰间那串铜铃上，刻着的与沈司南颈侧一模一样的祭祀印记。
原来，她竟是苗寨失传已久的前任大祭祀，因不愿卷入寨内的权力纷争，才隐居在这断魂崖底，不问世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婆婆每天都会用崖底独有的草药，为沈司南清洗伤口，更换药膏。她还会用秘术引动瘴气中的灵气，一点点修复他受损的内脏和筋脉。沈司南依旧昏迷不醒，却偶尔会在梦中呓语，反复念着两个名字——上官渡，绫司司，还有一句带着决绝的誓言：“苗寨，永在。”
每当这时，老婆婆都会坐在床边，静静听着，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傻孩子，”她轻轻叹息，“你的使命还没完成，你的朋友还在等你，这深渊，困不住你。”
半个月后，沈司南的手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火塘里的火苗跳跃着，铜铃在风里轻轻作响。断魂崖底的隐秘山洞中，被认为早已葬身深渊的青年祭祀，正缓缓睁开眼睛，而他的身边，正坐着一位能改变他命运的神秘老婆婆。。。
山洞外的晨光刚漫过洞口的藤蔓，上官渡便靠着石壁坐了下来，将受伤的左肩微微抬起。她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解开缠在肩头的布条——那布条是她匆忙间从衣襟上撕下的，此刻早已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许祭刚安抚好情绪崩溃的绫司司，一转头就看到她这副模样，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从舒楠楠手下那里缴获的伤药：“阿渡，你别动，我来帮你。”
上官渡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刚经历过厮杀的沙哑，却依旧透着苗寨儿女的坚韧：“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司司那边更需要人看着。”
话虽如此，可当她伸手去扯那黏在伤口上的布条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箭伤的边缘已经有些红肿，血痂与布条缠在一起，稍一用力，就有新的血珠渗出来。许祭实在看不下去，不由分说地将伤药塞到她手里，又从行囊里翻出干净的麻布和半壶清水：“我帮你按住伤口周围，你慢点儿撕，别再扯破了皮肉。”
上官渡没有再拒绝。许祭的手指刚碰到她肩头的皮肤，她就忍不住绷紧了身体——那处的皮肉被箭羽擦过，翻起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深可见骨，此刻一碰，钻心的疼瞬间蔓延开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目光却下意识地飘向洞外，望向断魂崖的方向，眼底的悲恸被硬生生压在深处。
许祭小心翼翼地帮她撕开布条，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布条剥落的瞬间，伤口彻底暴露在晨光里——那道伤口斜斜地划过左肩，边缘的皮肉因为摩擦和感染，已经有些发黑，血还在断断续续地渗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忍着点。”许祭的声音有些沉，他将清水倒在麻布上，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清水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上官渡的身体猛地一颤，指节因为用力抓着地面的碎石，而泛出青白的颜色。她没有喊疼，只是额角的冷汗越积越多，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等伤口周围的血污被擦干净，许祭才拧开伤药的瓶盖。那是苗寨特有的金疮药，呈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草药香。他用手指蘸了一点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上官渡的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快好了，再忍忍。”许祭的动作更快了些，将药粉均匀地撒满整个伤口，又撕下一块干净的麻布，撕成宽窄合适的布条。他帮着上官渡将手臂抬起，小心翼翼地用布条将伤口层层缠住，力道适中，既保证了能止血，又不会因为勒得太紧而影响血液流通。
缠到最后一圈时，上官渡突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再缠紧一点，等下还要赶路，不能让伤口再裂开。”
许祭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又看了看她肩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最终还是依言将布条缠得更紧了些。上官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终于松了口气，缓缓放下手臂。
她低头看了看被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肩，又抬头望向洞内角缩着的绫司司，眼底的疲惫一闪而过。她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左肩都传来一阵钝痛，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脚步。
走到绫司司身边，她轻轻蹲下身，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仿佛刚才那个忍着剧痛处理伤口的人不是她：“司司，再歇一会儿，等太阳升得高些，瘴气散了，我们就带着你离开这里。”
而她自己的左肩，那道被箭羽擦过的伤口，还在布条下隐隐作痛。可她没有时间去顾及，她是苗寨的女儿，是此刻唯一能护住绫司司和许祭的人。
沈司南用生命为他们争取了生机，她就必须带着这份生机，带着绫司司平安离开。
日头爬到苗寨吊脚楼的檐角时，瘴气终于散得干净。上官渡将缠好的左肩微微绷紧，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目光望向断魂崖的方向，眼底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字字清晰，“司南为了救我们跳了崖，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们也要找到他的踪迹。”
许祭早已将短刀重新别回腰间，闻言立刻点头。他走到缩在角落的绫司司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却也藏着决绝：“司司，我们一起去。沈司南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我们不能让他的尸骨埋在深渊里。”
绫司司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与崩溃。她用力点了点头，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手腕上的红痕还清晰可见，却硬生生站稳了脚步。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对，我们去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上官渡带上了她的苗刀和寨里的驱瘴药粉，许祭揣着短刀和从舒楠楠手下那里缴获的干粮，绫司司则紧紧攥着那枚她和沈司南一起刻的竹牌，那是青年祭祀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断魂崖的崖壁陡峭湿滑，藤蔓交错如网，稍不注意就会坠入深渊。上官渡作为土生土长的苗寨人，对后山的地形最为熟悉，她走在最前面，用苗刀砍断挡路的荆棘，时不时回头提醒身后两人：“小心脚下，这里的藤蔓有些已经枯了，撑不住力气。”
许祭走在中间，一手扶着绫司司，一手警惕地扫过四周。经历了谢禹玉的背叛，他的神经时刻都绷得紧紧的，生怕再出现什么意外。绫司司跟在最后，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有落下。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崖壁下方的深渊，心里不断默念着：司南，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等着我们。
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腐叶的气息也越来越浓。三人的衣服都被崖壁上的露水打湿，上官渡的左肩因为用力，时不时传来一阵钝痛，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许祭的裤脚被荆棘划破，渗出点点血迹，他却仿佛毫无察觉。绫司司的手上被藤蔓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滴落在腐叶上，她却只是攥紧了手中的竹牌，脚步越来越快。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抵达了断魂崖的底部。这里常年不见天日，藤蔓遮天蔽日，腐叶堆积成厚厚的软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瘴气残留。上官渡从怀中掏出驱瘴药粉，撒在三人的周围，药粉散发出一股清苦的香气，瞬间驱散了那股刺鼻的气息。
“分开找吧。”上官渡的声音在空旷的深渊底部回荡，“我往东边，许祭你往西边，司司你就在这附近找找，注意安全，一旦发现线索，就吹响竹哨。”
她的话音刚落，三人便立刻行动起来。
上官渡握着苗刀，一步步拨开挡路的藤蔓，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沈司南纵身跃下的身影，闪过他最后那句“苗寨，永在”，眼底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告诉自己，不能哭，沈司南还在等着她，她必须找到他。
许祭的动作更快，他像一只猎豹，在藤蔓间穿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痕迹，生怕错过任何一点线索。他想起沈司南在崖顶时的决绝，想起他为他们扫清最后一道障碍的模样，心里的怒火与悲痛交织在一起。他暗暗发誓，若是能找到沈司南，就算他只剩一口气，自己也一定要把他救回去；若是他已经遭遇不测，自己也一定要为他报仇。
绫司司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腐叶，目光扫过每一块碎石，每一根藤蔓。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泥土，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沈司南。她想起沈司南耐心给她讲解苗寨风俗的模样，想起他在她迷路时用秘术引她回来的模样，想起他提醒她“人心难测”的模样，泪水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她一边哭，一边找，嘴里不断念叨着：“司南，你在哪里？你快出来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崖底的光线越来越暗。三人的呼喊声在深渊底部回荡，却只换来山风的呼啸。
上官渡的左肩已经疼得麻木，许祭的手上也添了不少新的伤口，绫司司的眼睛已经哭肿，却依旧没有找到沈司南的任何踪迹。
“司南——！”
“沈司南——！”
“司南——！”
三人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带着绝望与不甘，在空旷的深渊底部久久回荡。
绫司司突然腿一软，跌坐在腐叶堆上，手中的竹牌掉落在地。她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藤蔓与腐叶，泪水汹涌而出：“找不到……我们找不到他了……”
许祭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捡起那枚竹牌，紧紧攥在手中。他的眼底也满是红血丝，却依旧咬牙道：“不，我们还没找完。崖底还有很多地方没找，司南一定还活着。”
上官渡也走了过来，她撑着苗刀，缓缓蹲下身，目光扫过三人身上的伤痕，又望向远方的黑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休整，明天一早，继续找。”
“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就绝不会放弃。”
夜色渐渐笼罩了断魂崖的底部，三人点燃了一堆篝火，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照亮了他们疲惫却依旧坚定的脸庞。
篝火旁，绫司司紧紧抱着膝盖，目光望着深渊的方向，嘴里不断默念着沈司南的名字。许祭靠在石壁上，一手握着短刀，一手攥着那枚竹牌，警惕地盯着四周。上官渡则坐在篝火边，轻轻擦拭着手中的苗刀，目光落在刀身上，仿佛看到了沈司南那道挺拔的身影。
山风掠过深渊，带来阵阵寒意。可三人的心里，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焰。
他们相信，沈司南一定还活着。
他们一定会找到他。
夜色渐浓，断魂崖底的篝火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三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藤蔓石壁上。上官渡正用苗刀削着一根木棍，打算给绫司司做个拐杖，许祭靠在石壁上擦拭短刀，而绫司司则抱着膝盖，目光痴痴地望着深渊深处，嘴里反复呢喃着沈司南的名字。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卷着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篝火的火苗猛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熄灭。上官渡警觉地握紧苗刀，许祭也瞬间站起身，短刀横在胸前，两人的目光同时锁定在黑暗笼罩的深渊入口处。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蹦蹦跳跳地从瘴气残留的黑暗中走出。
那不是苗寨常见的靛蓝或粗布色，而是一袭极为惹眼的红衣，衣料似是用崖底特有的兽皮混着丝线织成，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奇异的光泽。身影的主人身形挺拔，步伐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时不时还伸手拨开挡路的藤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与记忆中那个身着祭祀长袍、沉稳内敛的青年，气质竟判若两人。
“谁？”上官渡的声音紧绷，苗刀的刀尖直指那道身影，肩头的伤口因为用力，隐隐传来钝痛。
许祭也屏住了呼吸，短刀的寒光在火光下闪烁。可那道身影身上没有丝毫恶意，反而透着一股鲜活的、与这死寂崖底格格不入的朝气。
绫司司缓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在看到那袭红衣时，瞬间瞪得滚圆。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司……司南？”
那道身影终于走到了篝火的光亮处，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沈司南。
二十岁的青年，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清隽，只是褪去了往日祭祀的沉稳肃穆，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鲜活的笑意。他的头发长了些，随意地束在脑后，发梢还沾着崖底的露珠，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却更添了几分少年气。身上的红衣猎猎作响，腰间系着一串铜铃，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在崖底回荡。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却带着一丝全然的陌生与好奇，像个看到新鲜事物的孩子。
“哇！原来这里还有其他人啊！”沈司南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许多，带着一股雀跃的调子，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低沉与威严。他蹦蹦跳跳地走到篝火边，好奇地打量着上官渡手中的苗刀，又伸手戳了戳许祭的短刀，最后目光落在绫司司红肿的眼睛上，歪了歪头，一脸疑惑，“姐姐，你怎么哭了呀？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上官渡手中的苗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不敢置信地走上前，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她能清晰地看到，沈司南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就连之前被碎石划破的地方，也光滑如初，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跳崖，从未发生过。
可他看她的眼神，陌生得让人心碎。
“司南……你还活着……”上官渡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决堤，“你真的还活着！可是你……你不认识我们了吗？我是上官渡啊！”
许祭也收起了短刀，快步走到沈司南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急切：“沈司南！你看看我！我是许祭！我们一起约定好救绫司司的！你忘了吗？”
沈司南被许祭抓得一愣，下意识地挣了挣手臂，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着一丝困惑：“沈司南？这个名字好奇怪啊，我不叫这个名字哦。”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小步，脸上重新漾起那股活泼开朗的笑意，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像个分享小秘密的孩子般脆声开口：“老婆婆叫我沈怨！怨恨的怨！她说这个名字好记，以后我就是沈怨啦！”
“许祭？上官渡？”沈怨歪着头，一个个念着两人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新奇，“这两个名字倒是挺好听的，可是我真的不记得你们了呀。还有，绫司司是谁？是这位哭鼻子的姐姐吗？”
他转向绫司司，从怀里掏出一颗亮晶晶的石子，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天真与讨好：“姐姐，你别难过啦！这个送给你，是我在崖底找到的，可好看了！崖底还有好多好玩的东西，我可以带你们去看会发光的蘑菇，还有会唱歌的小鸟呢！”
绫司司看着那颗亮晶晶的石子，又看着沈怨脸上全然陌生的笑意，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司南……不，沈怨……你怎么了？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你为什么……不认识我们了？你不是苗寨的大祭祀吗？你不是为了救我们，纵身跳下了断魂崖吗？”
沈怨听到“苗寨大祭祀”和“跳崖”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却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活泼开朗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丝茫然：“苗寨？大祭祀？跳崖？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就和老婆婆在一起了。她给我做了这身好看的红衣，教我认识崖底的花草鸟兽，还说我以后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他开心地转了个圈，红衣在火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铜铃的声响清脆悦耳，与崖底的死寂格格不入。
“你们是谁呀？为什么会在这里找我？”沈怨好奇地打量着三人，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难道你们是来和我一起在崖底玩的吗？”
山风卷着铜铃的清越声响，在崖底回荡。篝火的火苗跳跃着，照亮了沈怨身上的红衣，也照亮了三人脸上的震惊与悲痛。
那个身着靛蓝祭祀长袍，为了苗寨、为了他们，毅然纵身跃下断魂崖的沈司南，带着他的沉稳、他的决绝、他的“苗寨永在”，一起消失在了记忆里。
取而代之的，是这个身着红衣，眼神清澈，性格活泼开朗，名叫沈怨，却连他们是谁都不记得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