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5.
“百姓?”
段帆,不,此刻应当叫他龙然了,前世龙然,他眉目扭曲了一瞬,似乎闪过了极复杂的神色,但最终,却只剩下漠然而又轻蔑的一嗤。
“郁大人,你说这俩字的时候,心里不想笑吗?”前世龙然挑着嘴角,“别这么虚伪了,什么百姓不百姓的,一百个、一千个,一百万个,一千万个,能怎么样?死了活了的,还不都是一个数字?
“自古以来,哪个帝王、哪个英雄不是踩着累累尸骨登上高位,成就盛名的?没有斗争不流血,没有变革不杀人!说是百姓都看得起他们了,一帮子愚民而已,一百个人里揪不出一个识字儿的,一二三四五都数不明白,他们懂什么?炮灰而已!”
他的眼亮得诡异,直勾勾盯着郁时清:“你前世不是掌过兵吗,郁大人?你懂什么叫炮灰啊,别告诉我你和叶藏星还真拿他们当回事儿……”
话没说完,宽袖带风,掌如铁扇,郁时清猛地一个巴掌便扇了下来。
响亮一声,前世龙然一个歪倒,口中连牙带血,崩了出去。
周围人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就连雍王都一下闪出了惊异之色,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二话不说就是揍人,还一巴掌给人牙都扇掉了。
“猪狗也敢议百姓,议璇枢?!”郁时清眉眼骤冷,宛若霜刀,又一脚,将人险些踹飞。
“郁先生!”
赵卫将等人反应过来,赶忙去拉,生怕郁时清怒极,下手没有轻重,将人打死。
郁时清虽怒,却并未失去理智,一通拳脚,将人打成猪头后,便适时停了下来。
他知道此人不能死,还有许多事要问,只是看着那张有恃无恐、自认真理的脸,想到也许前世诸多因果,皆是由这一人而起,凄惨无终,便无法不愤怒,无法不生恨。
“你、你看看……你看看!”
前世龙然忽然甩起头来,吐出一口血沫,大声道:“雍王,你这个蠢货,你仔细看看!你是王爷,郁时清只是个小小的举人,就敢越过你如此施为,视你如无物,这就是你弟弟的好心腹!
“他什么样,他的主子就什么样!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雍王一顿,皱眉。
赵卫将等人忙道:“王爷,您切勿听贼人歹言!郁先生一时失态……”
前世龙然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朝雍王大骂:“废物,蠢货!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你就是没重生,才会以为他郁时清和你那好弟弟是什么好人!
“上辈子你那好弟弟成了太子后,有正眼看过你一眼吗?天喜帝驾崩,乱党祸京,你出了那么大力,结果最后是谁登上了皇位?丢了皇位,没了势力,只能窝窝囊囊跑去岑州就藩,郁郁病倒……这不是你吗,叶博阳!
“上辈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结果你竟然在最紧要关头强行醒来,拔剑自刎,就算自尽也要把同在你体内的我杀了!我以前读大齐历史最喜欢你,也是瞎了眼……”
这番话一出,四周无人再敢说话了。
郁时清无声冷笑,还在他面前玩上离间计了。这前世龙然比起雍王体内那个,有点聪明,但也不多。
他没有立刻开口辩驳什么,只将目光扫向雍王,果见其笑容倏地淡了下来。
“上辈子如何,本王确实不知,”雍王道,“但无论是哪一辈子,本王是怎样的人,璇枢又是怎样的人,本王岂会不知?”
雍王睨着狠狠瞪着他、仿佛一副被谁无情背叛了的模样的前世龙然,“本王自十六岁第一次遭遇头疾异样,第二次醒来瞧见那字条起,便没有一日不在提防‘自己’。
“你说的太子之位、皇位,我并非没有肖想过,只是我亦清楚,我并不该得。我因当年遗乱,并不康健,入朝至今,没有大功,亦没有大过,也许做得贤王,却难成稳固江山的明君。
“我深知此事,父皇亦深知此事。
“大齐皇子十六便会开府封王,父皇将璇枢在宫中留到了十七,能是为何?真是定王放出来的那些‘好玩乐、性桀骜’的传言所说那般,是嫌璇枢丢人,要多加管教不成?
“愚蠢!”
雍王也不惧满山洞的兵将来听:“再者,便是这些都不算,只一个,我有你与头疾这样的邪事潜伏于身侧,又有什么资格执掌天下?
“便是父皇属意我,我也会拒绝!”
前世龙然一愣,怒色僵住了。
郁时清也是目光微顿。
他前世与雍王并不熟悉,这番话也是第一次听说。
“至于那些与璇枢的疏远、分别,”雍王一顿,“若是前世在璇枢成为太子前后也有你作祟过,那很大可能,便是做给你看的吧。
“只是许多事,没有把握,我也不好向璇枢去讲,更何况……让未来的一国之主信任一个身怀诡异的皇兄,这不是福,是大祸……”
前世龙然的神色震了震:“你是说……你早就怀疑了我的存在,担心自己会不受控制,做出祸事,所以……”
“所以才有了你所见的那些,”雍王道,“可惜,按前世的结果看,我做的似乎只是徒劳。”
“不、不可能!”前世龙然疯狂摇头,“你在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人不想当皇帝?你不用在这里忽悠我,我根本不会信!
“我上辈子那么帮你……”
“你是在害我!”雍王厉声打断了他,“不问意愿,造反谋乱,祸我亲人,害我家国!”
“不是!我不是!”前世龙然大吼,脖颈与红肿的脸迸出了青筋,“是你背叛了我,是你让我功败垂成,是你杀了我!我们马上就打过青阳湖了,马上就北上了,马上就登基了!”
“真是个疯子。”有士兵忽然小声道。
郁时清看着前世龙然那近乎狰狞的脸孔,非常认同这位士兵的话。
这龙然一开始是疯子与否不知道,但随着许多他自以为的真相,随着妖后乱党的渗入,随着死亡与重生,他早已偏执疯狂。
若雍王体内现在那个龙然看到这一幕,只怕也要被未来的这个自己吓着吧。
郁时清所猜还真没有错。
龙然被雍王毫无征兆地推回来意识深处后,便一直扒着,向外看。
起初他满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话都说了这么多,他作为一个生活信息大爆炸时代,什么都听说过一些的现代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卧槽,这个段帆竟然不是段帆,而是自己!重生的自己!
还有这个郁时清,竟然也是重生的!再加上阿福……
这个世界该不会被重生者重生成筛子了吧!
还有这个自己,这……真的是自己吗?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变成一个算计起人来如此阴狠,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做事毫无顾忌的疯子?!
龙然听着那些疯狂激进的话语,看着那张苍老可怖的脸孔,呆滞恍惚,再闻雍王所言,面容更是凝固。
龙然跪倒在了那片虚幻的湖中,无人知晓他此刻所想。
山洞内,在雍王的示意下,暗卫又给了前世龙然一巴掌,让他清醒安静下来。
没了刺耳的大叫,雍王气得有些发青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他倒想像郁时清一样过去扇几巴掌解解恨,让他害阿福,害他们,但到底身份不合适,于是只能忍耐,咬牙沉声道:“废话无需多言了,你前生今世皆同妖后乱党搅在一起,自然知晓他们的根底。老实交代,或饶你一命!”
雍王到底想尽可能保险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然而,前世龙然作为已然没了盼头的阶下囚,却垂着头,仿佛没听见一样,不答这问话。
雍王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正要说话,却见郁时清忽而转身,向他拱了拱手。
雍王一顿。
郁时清开了口:“王爷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有些事,莫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当真不知道。”
前世龙然毫无反应。
“况且,你不说,该不会是觉得他们还真是什么好人吧?”郁时清用方才前世龙然所言,还了他一句,然后一嗤,“若真如此想,那便真是活该走到今日。”
前世龙然依旧昏死一般,不应。
郁时清也并不在意,只将视线淡淡压在他脊背,淡淡道:“我已经和小郡主开诚布公过了,你猜,我现下知道多少?”
“王爷,或者说你,前世同妖后乱党的渊源,并非如今生一般,是从淮安起,而是要更晚一些,”郁时清嗓音低冷,“是当今驾崩,京师大乱那次,对吗?”
前世龙然不动。
郁时清仿佛也并不在意他回应与否,继续道:“你是几百年后的未来之人,我们当下的一切,在几百年后,都是你眼中的历史。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兵荒战祸,天灾人乱,历史在其中颠沛流离,亦难免有佚失错改,但大体应不会有太多错谬。
“可你,或许是读到了对的,亦或许是看见了错的,总之,在你看来,当今约莫是个只知道偏疼幼子的帝王,璇枢不过是个包藏祸心,明里暗里与兄长争夺皇位,见不得兄长好的坏弟弟,我呢,大概便是个装模作样的奸臣。”
前世龙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在讥笑郁时清对这几人还挺有清晰认知的。
雍王闻声眉目一厉,看向暗卫,但郁时清却微微抬手,制止了。
倒不是他可怜前世龙然,而是再打,这人真该说不出话了。他用的是疑似妖后乱党话事人梁先生的身子,也近古稀了,可不禁造。
“在事有蒙昧之际,有人观察等待,也有人早就做了选择。做了选择的人,便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即使后来看到了一些不同,也自有解释。”
郁时清道,“你便是带了这样一双做了选择的眼,来了大齐,自以为是,替王爷下了决断,却根本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放、屁!”
前世龙然听到这里,忍不住了,猛地抬头,嘶哑大叫,“什么叫自以为是,什么叫一叶障目?那就是事实!叶藏星联合赵容,给叶博阳下毒药,害他到了岑州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那就是事实!
“我亲眼所见!”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新年快乐!
第18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6.
前世龙然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语出,满山洞皆惊,就连郁时清都怔了下,显然没料到前世龙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只是……叶藏星联合雍王妃给雍王下毒?
这乍一听似乎合理,可实际一想,着实天方夜谭。
先不说叶藏星与雍王妃的为人,就说前世龙然所说的雍王到岑州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便是说毒害一事是雍王就藩后开始的,当时叶藏星已是“赢家”,稳坐朝堂,仁君之名,何苦要冒险对‘输家’行如此阴狠之事?
毒害亲兄长,这一旦被发现,可是会引朝野动荡的,弊远远大于利。
况且,有关雍王身体之事,郁时清其实也略知一二……
“何时何地,你又怎知?”为了确认,郁时清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询问。
前世龙然却觉着是他心虚了,笑脸扯得更大:“想说我没证据?我告诉你,虽然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但我有证据,还有证人!
“叶博阳这两年就已经在喝那个什么‘补神汤’了对不对?赵容和叶藏星还时常一副殷勤模样,给他熬药,不假人手,对不对?去查那药渣!绝对有附子!过量的附子!荣大夫亲口所说,我亦查过药典,那是毒物!”
他目光如刺,狠狠扎过郁时清后,便又钉向雍王:“他们就是要毒害你,叶博阳!到了岑州后,一次我醒来,去厨房翻东西吃,就撞见赵容在那里暗中吩咐,要给你加大药量!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那重生的好女儿,上辈子你到了岑州后,是不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不是我贴告示,广寻名医,找到了游历岑州的荣大夫,给你医治身体,你都活不到大战青阳湖!”
郁时清越听越想笑,正要开口,却听雍王忽然道:“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谢谢那位荣大夫了?”
“那是自然!还不赶紧给我松……”
前世龙然以为自己这真凭实据终于说动了雍王,立刻抖了起来,然而话未说完,便见雍王一把挥开搀扶的侍卫,一个箭步冲来,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啊——!你疯了,叶博阳!”
“王爷息怒,身体为重!”
暗卫们一惊,一边小心阻拦,一边暗道这蠢人真是比恶人还厉害,能让温文书生扇巴掌,儒雅王爷挥拳头,那模样脾气再好的人遇见也想给他两脚。
“王爷犯不上为此人生气伤身。”郁时清也拦了一下。
这到底是叶藏星四哥,他已传了消息给叶藏星,别雍王被救出来时没事,一转眼就被气得吐血了,那等叶藏星到了,他可不好解释。
“此人油盐不进,无非是执拗自己所知才是真相,”郁时清道,“可真相究竟如何,却不是他说了算的。真正被奸人蒙蔽、利用,还替人数钱的蠢货是他自己,他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胡扯……你有什么证据!”前世龙然嘴都被打歪了,但脖子仍高高梗了起来。
在见到前世龙然前,即使同阿福聊过,亦从雍王妃处知晓许多,郁时清也仍还有一些不通的关节,但现在,他已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
“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有一个故事。”郁时清道。
前世龙然讥嘲冷笑:“哈哈,故事?骗人的把戏!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郁时清恍若未闻,径自道:“故事讲的是一个未来之人,不知是何缘由,魂魄来到了一个古朝,附身了一位王爷。
“他作为后世之人,曾研读这个朝代的历史,对这位王爷甚是崇拜、喜爱,他认为王爷才该是下一任帝王,而非他看不顺眼的六皇子。但起初,他或许是不想,也或许是不能,来做出什么改变,于是只能在王爷的身体内时而沉睡,时而醒来观看王爷所经历的一些事。
“在他眼中,他只能看到,王爷与亲弟背道而驰,王爷身体每况愈下,郁郁前往岑州就藩,王妃熬毒为药,愁眉不展……
“却不知道,王爷已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提防,甚至不惜为此完全放弃皇位,并与亲弟疏远。
“也不知道,王爷的身体本就不好,天喜十年妖后之乱后,宫廷中诞生的第一位皇子,便是王爷。当时当今清理了公正许久,可依旧似有遗害,令王爷早产,底子虚薄,心脑皆有损伤,‘补神汤’乃宫廷秘方,延传医圣,集毒为药,是最能延寿的神方。
“只是,再好的神方,再好的调养,也架不住内有‘贼空’……”
前世龙然的声音不知何时,渐渐息了。
他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而郁时清的下一句话,便直接点破了这雾障。
“你引导龙然,带王爷身躯来此,应当便是清楚一件事吧?”郁时清不容前世龙然躲避,垂眸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爷的身躯牵连魂魄,只要身有损,身愈弱,那么王爷的魂魄便亦会变虚,如此,王爷体内那个龙然便可长时间出来,你也有机会,趁虚而入,进入王爷体内,对也不对?”
前世龙然目光僵住。
“进入王爷体内?”一旁的赵卫将惊愕,忙在雍王身前拦了一拦,“这、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物!”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我只是重生醒来时,不知为何被从叶博阳体内挤了出去,到了这具身体内,我早晚还要回去!”前世龙然闻言大叫。
“竟还妄想附身王爷,不知死活!”暗卫冷声,一把压住前世龙然的脑袋。
“不管是喝那汤药,还是放血,说是阵法仪式,其实都是为了让王爷身体虚弱下来,对吧?”郁时清道,“但如此是否能够回去,你应当也只是猜测,并不知晓。”
“一定、一定能!一定能!”前世龙然似乎十分相信。
郁时清没再就此废话,继续道:“你知道王爷身体虚弱,你便会出来更久,那你应当也知道,你便是那‘内贼’吧?”
“什、什么?”
“王爷本就先天虚弱,靠‘补神汤’调养,后又多一魂魄,一身养两魂,再如何厉害的神方,也补不了如此缺损。王爷十几二十岁一过,不再是阳气最旺的鼎盛之年,头疾日渐频繁,身子也逐渐虚弱,你从未想过是因为你……”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前世龙然陡然瞪大双眼,“我亲眼看到了,那就是毒,荣大夫……”
“荣大夫?一个毒害我儿女之人,信他不如去死!”雍王怒道。
前世龙然一怔,似是没懂什么毒害儿女。
郁时清适时道:“妖后乱党已有预知之人,此神人,天下有一个便好了,又怎么能容得下第二个?荣大夫没有告诉你吗?他发觉了小郡主的不对,直接动手下了毒。”
“不可能!”前世龙然反驳得不假思索。
“没有什么不可能,”郁时清开口,眸光渐厉,“上一世,你对许多事一知半解,看了三两眼,便自认自己才是真理,到了岑州后,不知是自己害得王爷身体每况愈下,疑神疑鬼。
“见王妃遵医嘱调药量,你便怀疑王妃,夺其权,冷待数月。
“你一个太医都不信,非要广寻名医,结果寻来了妖后乱党,也就那般轻信,荣大夫说什么便是什么,‘补神汤’不再喝,兀自吃起荣大夫的药,谁来劝都只有冷淡与贬谪。
“你感觉身体越来越好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真正的雍王却不怎么出现了,你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或许不知道,总之,你不太在意了,你被荣大夫与其身后的妖后乱党彻底蒙蔽了,裹挟了。
“你欲要报仇,欲要造反。
“小世子试图阻止,日夜长跪不起,被你以不孝之名关了起来。王妃与小郡主也似乎发现了什么,你便也把她关了起来,还趁机下药,毒疯了她……”
“我没有下药,是那女人自己想不开!我只是关关她,朋友妻不可欺,我拿叶博阳当兄弟,连碰都不会碰她,又怎么会害她!”前世龙然愤怒辩驳。
“阿福亲眼所见,你让人拿了药,去喂王妃……”
“那是荣大夫说赵容风寒了,我……”前世龙然说到半途一顿,荣大夫,这怎么也是荣大夫?他的心一下跳得极快。
难道、难道他真的……不,不可能!
就算荣大夫骗了他,可梁先生也不会……他们两个不合,虽同为梁党,却暗地里打得你死我活,这才是他安心用他们的原因,帝王制衡之术……
这一世他就在梁先生体内,他知道的,梁先生骗不了他!
“你……”
“一切皆因你而起,”郁时清打断了他,“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事被岑州的官员意外发现,捅到了朝廷。璇枢原本是不信的,还在选特使钦差先去探查,结果,你却突然大张旗鼓,直接发动进攻,向朝廷宣战。
“这又是听了哪位好大夫、好先生的馊主意?
“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让雍王、璇枢或定王登基,而是看你们内斗皆伤,然后坐收渔利,既报复了当今,又能推他们那不知从哪儿来的大皇孙上位。”
“他们要的是向天喜帝复仇,是自身利益,而不是为你尽忠,”郁时清一字一言,冰冷直刺肺腑,“你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眼里的一条狗,别做梦了,仔细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你口口声声为了王爷,王爷因你虚弱将死,又背负骂名,他深爱的妻子被毒疯,带幼女投井而亡,儿子身首异处,部下家破人亡,更有无数百姓,遭受战火牵连……”
“龙然,你错了,”郁时清声音轻而幽凉,仿佛来自地狱,又仿佛来自天穹,“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亦难偿其罪!”
前世龙然呆滞地望着郁时清,身体不自觉地发起了抖。
雍王体内,虚幻湖中,还未经历一世的龙然死死抱着脑袋,蜷缩跪地,发出了茫然的、痛苦的哭号,他不能相信自己做过或会做出那样的一切。
山洞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郁时清再次开口:“我虽然猜到了很多,但还有一事不解。你好像并不畏死,方才也极为笃定,回魂王爷体内是很有把握的事,这是何原因?”
前世龙然闻言,染血的眼从僵木中回转,颤了颤,双唇嗫嚅,正要开口,旁边同被擒住,却好似早被人遗忘的中年道士突然抬头,张口一吐,一道毒箭射出。
出过一次荣先生的事,周围暗卫早有防范,当即出手去拦。
却不料,这只是虚晃一枪,中年道士一个抬手,第二箭同时发出,射的却不是龙然,而是附近一块石头。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郁时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变色:“不好!快走!立刻离开此处!”
话音未落,一阵响动传来,山洞口闪进数道身影,为首者恰是叶藏星。
“澹之,四哥,我听说……”
“璇枢,快走!”
郁时清大喊,转头的刹那,忽而山摇地动,似有什么在这山川之中爆炸了,山洞内无数石块砸下滚落,众人大惊,疯狂向外奔去。
暗卫挟前世龙然快奔,却不料,空中一块巨石,一下便将其砸了个头破血流,几乎同时,雍王也忽然一个踉跄,昏倒了。
中年道士见状惊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死后回魂,竟是真的!先生舍身构如此大计,真大义也!真神人也!”
笑罢,直接口吐黑血,竟是咬破毒囊,死了。
“保护王爷!”
“快走!”
“小心!”
洞穴临崖,路窄石塌,惨叫声与呼喊声相继而起。
山崩地裂间,郁时清只来得及冲到叶藏星身边,为其挡下纷杂乱石。
“澹之……”
话音未尽,肩背忽地剧痛,一股巨力砸来,郁时清脚下失重,眼前一黑,最后一眼,只有崖下云雾茫茫,万丈深涧。
凶多吉少。
郁时清想。
但幸好,栽下的那一刻,他推开了叶藏星。
第18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7.
郁时清做了一个梦。
或者,准确点说,是两个梦。两个相似,而又不尽相同的梦。
在第一个梦里,那恍惚的雾气中,郁时清看见了龙然。
他二十来岁,长着一张和雍王有三四分相似的脸,但整体气质却完全不同。他无忧无虑,在一个与大齐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着。在这个世界,大齐已经成为了几百年前的历史,龙然就是历史系的学生。
在一次齐史课堂上,龙然因熬夜打游戏,困得不行,埋头便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周围天地便换了模样。
他来到了大齐,出现在了十六岁刚开府成婚没有多久的雍王的体内。
这个梦,似乎便是令所有人都难以释怀的前世,只是它并非以郁时清或叶藏星的视角展开,而是以一个名叫龙然的未来之人。
留字、驱邪、南下淮安。
立储、头疾、京师祸乱。
就藩、阴谋、雍王之乱……
郁时清以一种好似悬浮在空的游魂的模样,看到了龙然的变化、雍王的变化,以及叶藏星与自己的变化。他们好像都是自己,亦都是傀儡,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某个必然的结局,无力挣扎,也没有挣扎的意识。
于是,第二个梦便到了。
这个梦的主角不再是龙然,而是变成了阿福。
十岁的阿福懵懵懂懂,窝在已被毒疯的雍王妃怀里,被其带着,栽下了水井,裹满污泥的衣摆与悲鸣覆落,凝作井边的一道血痕。
郁时清迟了一步,匆忙赶到,当地为邀功、擅自抄了雍王府,坐地分赃的官员将领跪了一地,高声大喊,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吾等没错。
直到雍王妃与阿福的尸身被捞起,宫女的哀泣指控爆发,他们才惊慌呼号,求饶不断,仿佛刚刚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亦或是,终于明白,圣上被如此背叛,却也未曾想过逼死兄长家眷。
在这哀泣声、求饶声中,阿福睁开眼,回到了三岁时。
三岁的阿福多了十岁的记忆,便没法再继续无忧无虑了。
她想要改变命运,可直接告诉父母兄长她重生的事,她不敢。于是便只能寻着各种借口,来改变自己,改变她的父母兄长。
提前找上郁时清,聘他为书画先生,早早广贴告示,寻来前世“治愈”雍王头疾的荣大夫,还有那些被她的“父王”亲自称赞为良才能人的人物……
她死的时候还小,不懂太多,只知道小皇叔是好人,郁先生是好人,父王也是好人,可好人之间,却不知为何,偏偏容不得彼此生存。
重生一次,她不想害小皇叔,也不想害任何人,只希望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的父母兄长。
但辛苦忙碌着的阿福并不知道,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重生的事,可她的心声,却自她重生来的那一刻,便能被父母兄长,还有她并不清楚其存在的龙然听到。
雍王等人起初是不敢置信的,他们前世怎会是那样的结局?
但龙然却是相信的。
在这个梦里,郁时清没有重生,他看着自己站在桂榜下,欣喜酸楚慨叹,看着自己走过茶寮,与那条遥遥飘过的柳绿发带未有交集,看着自己停在村口,见到了阿福与叶含章,在面对书画先生一事时,于拒绝与接受间,选了考虑。
后来,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从阿福偶尔落来的视角里,郁时清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仍拜了邱劲松为师,成了叶藏星的挚友,还做着雍王府的书画先生,后来春闱,金榜题名,入翰林,居京师,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叶藏星、雍王府维持着极好的交情。
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满直隶也没谁敢小看他一眼。
可这仅仅只是表面。
天喜帝立储的日子到了,在阿福的千般讨巧卖乖下,天喜帝并未直接立下太子,而是在漠北战争爆发时,让叶藏星与雍王均去军中历练,直言道,大齐不需要安稳守成之君,赢不了,活不来,这位子便让给定王坐。
一言出,三人夺嫡,兄弟相残,已是在所难免。
叶藏星封了裕王,同郁时清去了漠北,雍王带着荣大夫一群新收拢来的亲信,亦同行前往。
阿福年幼,自然没有随行,因此,在她的视角里,这一段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快到她在皇爷爷那里吃了几块糕点,喝了几杯蜜露,便听到了父王战胜,小皇叔与郁先生皆意外身死的消息。
阿福呆了很久。
后来,她助天喜帝避开了京师祸乱,抓住了大批妖后乱党,父王适时回来,清扫一切,宣读了天喜帝的遗诏,即位登基了。
她成了大齐的公主,母妃成了大齐的皇后,兄长成了大齐的皇太子,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可望着父王那张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脸,看着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糖塞进来的荷包,和书房里那一幅幅神秀精妙的画作,阿福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穿着华美堆金的衣裙,坐在高高的宫阶上,听到身旁的嬷嬷说她不成体统,身后的殿内,模糊传来父母的争执声,是为广开后宫一事。
父皇的声音很远,也很恍惚:“都给了你皇后的尊位,立了叶含章为太子,封了阿福为护国长公主,你还想怎样?”
“以前……”
“不要和朕提以前!朕已经不是以前的朕了!你是雍……是朕的糟糠之妻,朕虽不会再来你宫里,却也不会对你怎样,只是选秀一事你也不必再多说,朕意已决!朕都为雍王府这一大家子打拼了这么久,享受享受怎么了!”
“叶博阳!”
“别叫这个名字,朕不是你的叶博阳!”
天欲雪,长空阴沉,在压抑的吵嚷中,阿福的梦就这样结束了。
郁时清仿佛被踹了一脚一样,猛地从那片天地倒飞出去。雾气疯狂翻滚,如云海涛涛,待到身下一沉,他猛地一个激灵,手心忽地一凉。
郁时清低头,发现手中竟然多出了两本奇异的书籍。
书籍封面上写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一个是《纵横大齐,穿成雍王我怕谁!》,一个是《福宝小公主:重生后全家都能听见我心声》。
“这是……”
在郁时清看清出名的瞬间,一种古怪的感觉便涌上心头,某些时至今日仍烦扰不清的事,立时便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心神贯通、恍然大悟的刹那,郁时清脑内嗡的一声,身躯霍然一震,睁开了眼。
梦里的奇妙与惘然让他怔了片刻,但很快,高耸的岩壁、飘荡的霞云与周身传来的刺骨冰凉,让他迅速回了神。
他这是……坠崖掉进了水里,侥幸没死?
郁时清浑身皆痛,尤其肩背与脑后,他抬手摸了下,脑后有些肿,但没流血。勉强撑着,他从浅滩上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向远离河水的地方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郁时清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石头后,趴着一个人,白衣覆轻甲,柳绿的发带飘在水中。
郁时清的神色被冻住,心一瞬间被死死揪了起来,他再顾不得疼痛、泥泞、伤势,疯了一般冲过去,抖着手,小心地将人扶了起来。
当真是叶藏星!
可……怎么能是叶藏星?
他为何也落了下来?是自己到底没有松开他,还是他为了救自己,反过来拉住了自己?
郁时清的呼吸都在颤。
他摸到了叶藏星温热的皮肤,顿了两息,才僵硬地抬起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颈侧。
即使叶藏星的脸与唇皆苍白,眼也闭着,同前世那一场又一场幻梦里一般,仿若死去,可郁时清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他仍鲜活,仍有气息、有温度。
他与那梦里,与前世……皆不一样。
这让郁时清难看到近乎狼狈的神情瞬间得到了缓解。
他如蒙解脱般,重重闭眼,低下了头。
片刻,他缓过来,迅速抬眼,检查起叶藏星身上的伤势。
幸运的是,叶藏星身上并无什么大伤,只有一些擦伤刮伤,还有小腿与肩背,有点淤青。郁时清身上带了伤药,这都好处理。
微微松了口气,郁时清不敢耽误,迅速背起叶藏星,离开湿凉的河滩。
淮安的冬虽不如京城一般寒冷,可也自有一股幽凉的气,伤身至极。郁时清醒来时已是傍晚,山里天黑极快,眼下去寻路走出没几步便要入夜了,危险万分,唯有寻一处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才是最佳选择。
郁时清背着叶藏星沿河走了一阵,很快便在崖底下寻到了一处形似半个山洞的、凹陷的岩壁,附近不少干树枝,可以作柴。
他稍稍清理了下,将叶藏星放在其中,捡了柴来,生起了火。
衣裳搭在火上,慢慢变得温暖干燥。
郁时清给自己和叶藏星留了条裤子,其余都挂在了架子上。
“先避一晚风露,明日再去寻路。”
郁时清望了望岩壁外眨眼便黑下来的天色,又看向仍闭目不醒的叶藏星,叶藏星的伤已都上过药,没有大碍,只是,“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切莫风寒才好……”
深山老林,一场风寒,只怕真会要人的命。
郁时清小心地揽着叶藏星,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将人密密温暖着,心中忧虑暗藏。
而事实便是,他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火堆冉冉,时近夜半,叶藏星一直未醒,额与脸垂着,贴在郁时清的胸口,慢慢地,从微热变作了滚烫。
第18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8.
郁时清守着夜,并不敢入睡,第一时间便发觉了叶藏星的变化。
怕什么便来什么。
郁时清心头一紧,立刻取来自己之前便准备好的、自河滩捡出的一些鹅卵石,塞到火堆,烤到微烫。
他用衣服裹住这些鹅卵石,分别盖在叶藏星的后颈、后背、后腰、腹部与足底,再以其余衣物和自身,将人团团裹住,抱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
这是前世他在漠北,从那些乡人身上学来的驱寒邪的法子。
堵住入风口,狠狠发一发汗,之后及时清理,更换衣物,疏通气息,便有望散去寒气。
“璇枢、璇枢……”
郁时清嗓音低哑,轻轻地唤。
叶藏星闭着眼,没有应,只在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病气的红。
郁时清更紧地环住他,烤热手掌,熨着他的额与鬓。
叶藏星蜷着,滚烫灼人,好似一团将融的火。
将至弱冠的少年,平日练武,阳气正盛,照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一场风寒害了,郁时清清楚这一点,可心却仍止不住地往下坠。
后半夜,山林飘起了雪,深山崖底更加寂静,除遥远的狼嗥虎啸,再无任何声响。
岩壁下,火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被风吹动,扯着影子,陆离不定。
郁时清以腰背挡去了大半风雪,不断添着柴,烤着火,低低唤着叶藏星。
叶藏星的身上慢慢见了汗,体表的高热似乎也开始下去了,郁时清更加小心,将他完全地团在怀里,轻轻拭汗。
汗擦到一半,叶藏星手掌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小臂。
郁时清一顿,动作停住。
“卿卿、卿卿……”叶藏星没有睁眼,只眼睫如惊慌的蝶一般,颤抖了起来,眉心皱起,苍白微干的唇吐着气音,含糊得好似胡言。
清清?
亦或卿卿?
郁时清虽早有猜测,可仍忍不住心头一悸。他凝着叶藏星泛红的脸孔,低头,凑得更近了些。叶藏星的话音也更清晰了。
他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哽咽。
“我好想你,卿卿,”他叹着,哽着,“我想……回去见你,回去……”
郁时清微微屏住了呼吸。他反握住叶藏星的手,贴近他的额心。
“璇枢、璇枢,”他低声道,“醒一醒,你睁开眼,就见到我了……”
叶藏星好像兀自陷在了梦中,听不到郁时清的声音,只将眉拧得更紧,唇齿颤得好似濒死:“是我的错,卿卿……我……回不去了,卿卿……”
“卿卿……”
叶藏星近乎哀鸣地吐着灼热的气,字音在风雪里化成了雾。
呼的一声,那风雪似乎更大了,刹那便将郁时清的脊背吹透。
他的心肺瞬间满腔冰寒。
恍惚中,他的耳畔响起了前世那送来薄笺的暗卫的声音:“陛下……驾崩于丑时,一字未写完,便拿不起笔了,话亦说不清了,只要人敞开门窗,望着北……一直望着,不肯闭眼……”
帝王北望,死不瞑目。
郁时清无数次梦魇,都要被这八个字逼得剧痛近死,仿佛有谁死死抓着他的心,将它硬生生从躯体内扯了出去。
卿卿、卿卿。
他在梦里唤他,亦在眼前唤他。
郁时清握在叶藏星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几乎攥出血一样的勒痕。
叶藏星承受不住般,唇缝微开,向上吐出呢喃般的低唤。
“卿卿……”
他的眼尾渗出了潮润的泪,额上颊边,汗珠如雨淌落。
“卿卿……”郁时清的声音很低,含着崖底的风与雪,“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怀中人闭着眼,蹙着眉,汗湿了唇,没有应答。
郁时清忽然笑了下,牵着叶藏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同他额贴着额。他散了发,微湿的青丝如黑羽,垂落覆压,绕在潮汗之间。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这话可是你说的?”
郁时清闭上眼,取着怀中人的温度,“瞎话一句。”
“抱不合,吻不得,拦不下,殉不可……世上哪来得如此夫妻?”郁时清的牙关绷紧了,紧得几要嚼出血来,“我疑心你是恨我,叶藏星……这样来害我。”
风雪大了,饿虎一般,扑在了青年的脊背上。
青年的发与颊都湿了,冰凉凉,全是雪沫。
忽然,一口热气晕开,吹散了那恍恍的细白。
“对……我是恨你,恨你年年岁岁地过,却不愿怜我、爱我……”
郁时清怔忪,猝然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梦一般的眼。
他恍惚地张开嘴,口舌却酸住了,吐不出字来。
“吓着了吗?”
叶藏星牵起唇角,苍白而又虚红的脸上浮起一个郁时清再熟悉不过的笑。这不属于现在的六皇子,而该属于未来的乾定帝。
“藏……”郁时清道。
“是玩笑话。”
叶藏星打断了他,“也是真心话。”
少年喘着热烫的气,手指缓缓收起,抓在郁时清的胸口,像是隔着皮肉肋骨,将他的心也攥起来了,“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澹之……是我自小起,便时常会做的一个梦。但它始终隔着一层雾,过往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看清过,听清过。
“守心方丈说,这许是宿慧,也许是我前世有太深的未了执念,孟婆汤褪不去,忘川水洗不净……
“我想过很久,也不知有什么难忘……”
他的眼睫轻颤着,“今朝,雾散了……我看清了,听清了……”
隔一层风雪与火光,叶藏星同郁时清对望着,两道视线仿佛风中的柳枝,缠缠难解,“你我一样,亦是前世人……我不甘心,便是随风作了灰,也要来到你的鬓发间。”
“你是淮安人,听过那唱曲吗?”叶藏星的嗓子哑了些,轻声地吟,“北风漠漠寒江空,烟波袅袅金桂愁。魄作流萤散,魂化浮萍游。君是未烬纸,我亦转生蝶……”
“碑文呜咽,荒草倾跌,”郁时清阖目,热泪滚落,“孟婆碗底,精卫喙间。前生今世,因缘呐,因缘……是幻,是真?”
“是真。”叶藏星道。
郁时清闻言,再控制不住心中沸腾,猛地低头,圈紧了手臂,将人死死抱住,恨不能嵌进骨肉之间。
叶藏星亦死死回抱住他,头脸深深地埋入郁时清的肩颈间,贪婪地吸吮他的气息。
岩壁外,风雪凛冽,淮安一冬,终于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岩壁内,两个裹满了汗的、抖得不成样子的人紧紧拥着,洇湿了彼此的鬓发。
郁时清也不知自己在为什么流泪。
他长到某个年岁后,便莫名地不会流泪了,再多的酸楚痛苦好像都能咽下去,不必流出来。可今夜,他不酸楚,亦不痛苦,却有源源的泪,不断淌下来。
叶藏星用潮湿的唇拂开了他的泪,如喂他一颗糖般,亲密地吻了进来。
郁时清迎接他,抚着他的后颈,将他吞吃。
有雪扑来,火焰刺啦一声,燃得更高。
叶藏星缠着郁时清的脖颈,坐在了他怀里,两脚颤颤地,支在他的衣摆下,“我想要你,卿卿……前世今生,自从识得你,我就一直……很想。
“秉烛夜游,抵足而眠,东宫、漠北……皇城的太极殿,那么多次……我醉倒在你怀里,希望你能亲一亲我,摸一摸我,可你只是那样,揽着我,像揽着一个醉酒的寻常友人……
“不过……当年,便是你不拒,我亦不敢真的……
“君与臣,坏的大多是臣名,你是该流芳百世的人,不该被我牵累……”
他含混地说着,喉结在郁时清的齿间颤抖。
郁时清的泪已经干了,双眼抬起来,黑而深晦,叶藏星惊心动魄,不敢细看。
“流芳百世,我从来不在乎,为国为民,实务为先,名声好坏又能如何?若真有一愿,我只愿……珍惜眼前人。”
叶藏星一顿,心神皆涩。
他轻轻呼着气,收紧了腿,更近地靠来。
郁时清手臂一抬,却是阻拦:“你还发着热,这里什么都……”
叶藏星霍然低头,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
郁时清喉头一动,眉头倏地拧紧,不是痛苦,却似难耐。
“藏星……饶了我,”郁时清缓过一口气,哑声求人,“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应你……好不好?今夜伤了你,又要我去恨谁二十年?”
他说得肺腑皆动,像要吐出心来。
而叶藏星却只听到了三个字。
“二十年?”那双原本沉溺在悲与喜交加、情与欲难抑的眼转了过来,一瞬间清明得不可思议,“你说……二十年?”
叶藏星的唇齿一齐颤抖了起来,“你上一世,活到……什么年岁?”
郁时清一顿,自知失言了,他神色不动,一边合好叶藏星的衣襟,一边平静道:“七十三,难得的高寿,和那位李阁老有得一比。你南下前,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好好守着大齐,又怎么会……”
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叶藏星看着他,一双眼仿佛已看到了真相。
“我……”郁时清张口,话音刚出,叶藏星却突然抬手,一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郁时清愕然,猛地抬手抓住还要再落第二掌的叶藏星。
几乎同时,五个指印在叶藏星脸上飞快浮现出来。
“藏星!”
“我该得。”
叶藏星神色冷静,泪顺着指印淌下,“归根结底,是我的江山不稳,是我要亲自南下平造反后的江南乱局,是我要查皇兄造反谜团,再多不得已,亦是我为之。
“我本以为,我做足了准备,却不料即使处置好了一切,可也仍有漏网之鱼,暗中窥探。你……前世早逝,是为我,是我害了你……”
“你我之间,要这样论吗?”郁时清打断他。
叶藏星话音停住,望着郁时清,一双眼压满了散不开的雾与云。
郁时清心头一酸,眉目微颤,“那幅《旧人新秋图》……我已经烧了。”
叶藏星一怔。
“过往已过。”郁时清道。
叶藏星的泪一顿:“你总是这般……”
“这般让你爱恨交加?”郁时清笑。
叶藏星摇头,闭目说不出话。
郁时清叹了口气,缓慢抬指,插进叶藏星的发间,轻柔地摩挲:“好了,你的烧可不容易退了些,大喜大悲皆不好,莫要让我前功尽弃。”
叶藏星低下头。
郁时清又摸摸他的脸,不想让他再去多想,“我们也算久别重逢,今夜风雪,这里只有你我,你想的话……乖一点,不乱来,但也不让你难受,好不好?”
叶藏星一顿,微微抬起眼。
方才激荡的欲望与情绪,早在二十年三个字里退去了大半,可对郁时清,他始终都是渴望的,尤其在这一刻……
“我帮你……”叶藏星道。
郁时清笑了下,没说话,只亲亲他,提起他的腰,让人在自己怀中坐好。
“别乱动……”
郁时清垂下眼,恨不能将人吃了却又实在舍不得般,克制而又贪婪地探出唇舌,往那鬓角、颈侧,叠下去累累的红。
叶藏星瞬间抓紧了郁时清的肩。
郁时清揉着人,气息隐隐,温柔至极。
叶藏星的牙关打起了颤,手掌被包住,胸膛起伏,满腔迷眩。
“郁时清,”他哭,“你杀了我吧……”
“臣哪舍得。”郁时清轻叹。
叶藏星喘不上气来。
书生裹了茧的手慢慢抚了来。
叶藏星小腿收紧,身子躲在层层叠叠的衣裳里,抖了起来,汗水淋漓。
他难耐万分,却不愿躲避,自始至终都直勾勾望着郁时清,潮湿的脸颊贴在他的另一掌心,整个人仿佛要随着那热汗化了。
郁时清被他看得几乎心悸,含住他的唇珠,极深地吻进来。
好一场大汗。
过往一切,怨与嗔,痴与爱,似都随那浑噩的尖叫、失神的战栗与凄凄哀哀的哭泣,散了、尽了,只剩绵绵情意,如江似海,不变不移。
不知过了多久,深山的风雪停了,岩壁内的汗与热也消退了。
郁时清与叶藏星皆静了下来,神色舒缓,依偎在角落,低声说着话。
叶藏星空空睁着眼,仿佛前世一般,在郁时清面前完全放松了神思,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有逻辑与章法,絮絮叨叨,像寻常百姓家里桌边炕尾的闲言。
郁时清也如与前世,多数在听,时不时应一句,便是一直都在的意思。
渐渐地,叶藏星的声音模糊了,消失了。
伤病高热与好一番折腾,心神骤然紧绷又放松后,叶藏星终于再撑不住,在熟悉而又贪恋的气息围绕下,闭眼睡了过去。
岩壁内忽而安静下来。
郁时清缓缓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安然的、复杂的、还有些狼狈的脸,许久许久。
风停云散,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火堆熄灭了,濛濛的光映进来,照亮了郁时清的眼。
那双在陈腐的岁月里埋了不知多久的,深暗却又空白的眼,好似终于从某个寒冬走了出来,望见了旧雪的融化,窥见了春阳的明媚。
那日,郁时清对同为重生之人的阿福说,在意你应当在意的。
于是,今夜今时,水上浮萍,天地游魂,一半落在了淝水的亲人冢,一半停在了破晓时分,爱人的眉间。
……
“应当就在此地附近!找,快找!”
天光大亮之际,郁时清被从浅眠中惊醒,远远地,听见了熟悉的人声。
差不多同时,叶藏星也睁开了眼,看向他,神色似有怔然。
“不是梦。”
郁时清道。
叶藏星一愣,旋即云开雾散般,笑了起来,一下跳起来,紧紧抱住了郁时清,在他颈间啃了一口。郁时清也笑了起来,搂住人,轻轻吻了下来。
“快穿衣裳,有人寻来了……”郁时清一吻即收,低声道。
叶藏星贴着他,不舍放开:“这样仓促……真像是出来偷情的野鸳鸯,可惜,却没偷成……”
说着,他瞥郁时清。
一夜过去,这位曾经的少年帝王似当真甩开了过往,又恢复了郁时清又羡又爱的少年气。
郁时清无奈,如昨夜一般应着:“补,一定补。”
叶藏星收回了视线,勾着唇角,靠过来,给衣衫不整的书生系腰带。
一刻钟后,崖底林边。
赵卫将惊喜的呼喊响了起来:“六殿下,郁先生!可找到你们了!”
第18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9.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此时距那被当地人称作小眉山的山川被火.药崩裂,已过去三日。
淮安府,别院厅堂内,郁时清言简意赅,缓声叙说着那两日的大事,与其间诸多计划、安排。他旁侧,坐着早已不见风寒模样的叶藏星。
叶藏星之外,还有雍王妃、小郡主阿福、小世子叶含章、雍王府的左右长史与雍王心腹,并着亲卫首领及赵卫将,尽皆落座在此间,时不时补充一句,或提出疑问。
“先生所为,已然尽力完满,若是换作我等,可真要不知如何是好了。”
费长史听完忙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异人之事,重生之说,自打越闹越大后,郁时清便知晓,这无法瞒住。与其隐瞒,不如揭开,运筹一番。
是以,不论民间还是雍王府的人,此时都已知晓了那些堪称话本传奇的事实。同时,叶藏星也在归来之日,早早密函一封,送去了京城。
费长史从营救雍王的那些人口中听闻了雍王头疾的究竟后,惊骇不已,忙去找信任之人验证,得到证实后,青天白日,硬生生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一度是真将那异人当作了雍王的,还揣摩王爷心意,以为王爷当真变了想法,正打算暗中在六殿下和郁时清安插些人,动些手脚。
幸好、幸好,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否则有几个脑袋够砍?如今这左长史的位子应当是保不住了,但身家性命大抵还是无忧的。
费长史后怕不已,眼下一逮到机会,便忙拍郁时清的马屁。
“费长史谬赞,”郁时清将费长史的心思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应了一句,便道,“如今三两日过去,无论江淮勾结乱党的大小官员,还是民间匪类,都已收网得差不多了。
“刘长史,那些乱党,是您同随行的刑部官员审问的,可有什么新消息?”
大家都已知晓郁时清的奇异,又有六皇子和雍王妃为他站台,倒没谁敢来质疑他一个小小举子,竟在这里主持大局。
王府右长史刘寅自也懂得,闻言,自袖内取出一卷册子,径直递过去:“乱党几个头目,都已审得差不多了。”
他道:“据那龚大年交代,他们大多都是匪寇,真正的梁家人并没有多少。他们或因财,或因利,被梁培聚到一处,一段时间后才知要共谋反事,可那时想要脱身,却也是不能了。
“而梁、荣二人,只是假作不合,实际为一主一仆,荣大夫对小郡主动手,那附身梁培的异人并不知晓,是梁培以暗号授意的,杀荣大夫的刺客亦是梁培派的。
“梁培早已将乱党权力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也是那所谓‘大皇孙’的亲生父亲,在知晓异人存在后,更是生出新计,不惜以身入局……”
随刘长史的所说,几份主要供词在郁时清、叶藏星、雍王妃等人手中流转。
“……梁培之子、之孙,兖南府同知、丰水州知州等,于潜逃时落网,对此供认不讳。”
刘长史最后道。
“一群不知所谓的疯子!”雍王心腹咬牙。
“疯,却也有几分聪明,”刘长史叹,“若他们计成,进可令王爷、六殿下尽皆受害,只余定王,依陛下脾气,必是要猜疑万分的,定王留着便也同没留没什么两样,退,他们也有数次机会,可借王爷体内异人,与各种手段,搅弄风云,掀起夺嫡惨事……”
“世上可没有令这些贼人如意的事!”亲卫首领道,“天佑大齐,有郁先生、六殿下,令贼人层层计破,实在痛快!”
“戕害王爷与六殿下,妄图断天家香火,乱天家血脉,让他们死都是便宜了!”费长史也冷笑。
郁时清听着这些愤慨之言,并未多说什么,只自那些笔录中抬起眼,问:“有关前朝宝藏,他们似乎众说纷纭?”
“对,”刘长史道,“如龚大年等,便怀疑乱党何来得那些钱财,在山中扎营建寨,买兵买马,偷得铁矿铁器,认为其必然拥有所谓前朝宝藏。
“而梁培之子梁循却说绝无此事,他们行事一应财富,皆来自梁氏遗留,与经商所得。梁家从未完全信任过朝廷,一直在暗中留有遗脉和钱财,当年圣上查抄梁家,并不知晓此事,未查走这些。
“梁培等人便以此为根基,打通官场,行商闽浙越与海外,多年下来,才有不薄的财富……”
厅堂众人互相对视,谁也不敢下断言。
叶藏星扫过一眼,忽地一笑,开口道:“这有什么难的?再给京中递一封信便是。梁党的事,不是小事,而是朝廷的大事,朝廷的大事,岂是由我们几个人便能作主的?”
众人恍然一喜,忙道:“王妃所言极是!”
说白了,这就是天喜帝当年宫闱之乱的遗祸,他们做的已经够了,再多,可就不好了。谁的事,就该推给谁管才对。
众人互相递着眼色,并不敢多说,却都是这个意思。
“哦对,小眉山火.药来历也已查清了……”
“坊间舆论,亦在派人引导,暂时不会闹将起来……”
“荣家一案也……”
诸多要事、琐事,汇到这厅堂内,一一论了起来。除开方才那句,叶藏星并不多话,雍王妃也少有出言。他们把事务托在了郁时清身上,自也要相信他。
阿福坐在雍王妃怀里,听了没一阵,便昏昏睡着了。叶含章年纪大些,勉力撑着,可到底也是大病未痊愈,也没有精神。
若非此种局势,须得他们露个面来让众人安心,雍王妃还真舍不得让他们出来吹风。
“说来,”议事过半,亲卫首领忽道,“王爷可还是不愿见我等吗?王妃,并非是我等怀疑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雍王妃眉梢骤冷,“只是担心王爷脸上的伤好不得了,抢不来皇位让你们享受从龙之功?”
“我等怎敢,王妃息怒!”
厅内一乱,众人顿时大惊,起身喊冤。
雍王妃敢说这大逆不道之言,他们却不敢去认。
郁时清同叶藏星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跟着拱手。
“别惹我生气,我自然不会怒,”雍王妃道,“诸位都是大齐的忠臣,担忧王爷安危,我自是知道。可先前也已说过,王爷隔着屏风,甚至都已传声诸位,言面部受伤,一时不愿见人,有人还要来问个不停,是嫌这王府还不够乱?
“今日我便替王爷把话放这儿,王爷便是王爷,一直都是,你们有什么心思,我与王爷管不到,但若敢来裹乱,有一个,砍一个!”
雍王妃将门虎女,前几日雍王与六皇子出事,其还亲自披甲定过大局,气势惊人,实在无人敢逆,厅内一时全都是冷汗涔涔的脑门。
“卑职失言,请王妃降罪!”亲卫首领跪倒,一脸悔色。
两刻钟后。
议事毕,众人都散了,叶含章与阿福亦都被嬷嬷们抱走,厅内安静,只剩下郁时清、叶藏星、雍王妃与亲卫首领。
侍从换过茶水,关门退去后,雍王妃立即面带歉色道:“孟卫将,辛苦了。”
亲卫首领忙起身行礼:“王妃言重!卑职无能,未能护得王爷周全,如今……一切都是卑职的过错!”
原来方才一言之争,不过是雍王妃与亲卫首领演的一出戏。
雍王归来三四日不曾露面,没人说什么,可那些心思岂能真的没有半点浮动?选一人来道破他们的心思,再强势压下,才能稍定人心。
“只是,王妃、六殿下、郁先生,”亲卫首领皱眉,“今日我们虽暂定了人心,可王爷一日不醒,一日便是大祸……”
“孟卫将且安心,”郁时清道,“我已循前世记忆,命人去找那几位真正的名医、法师了,不出三日,他们便能赶至,其中能人不少,不说挥手间便能令王爷醒来,亦相距不远矣。”
阿福年幼,为保安全,雍王妃便模糊了她的重生,许多异事都放在了郁时清身上。眼下郁时清以重生异人的口吻开口,便是在安亲卫首领的心。
而这也并非假话。
雍王那日被救,突然昏迷,至今未醒,郁时清与叶藏星归来后才知。
郁时清根据那日所见所闻,猜测只怕那梁先生忽悠前世龙然的话还真误打误撞,是真的,梁先生肉身被石头砸死,前世龙然的魂魄便冲进了雍王体内。
雍王亦不过凡人,如何能同时承受三个魂魄?昏迷不醒,实属正常。
至于如何让雍王醒来,自然只有寻名医与能人异士来看。
只是对此,雍王妃与叶藏星都有些难安,只觉悲观,可这些,自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亲卫首领见郁时清如此笃定自信,毫不心虚,雍王妃与六皇子也淡淡含笑,不由心下微安,假作领罚后,便退下了。
厅门开合,只剩下了自家人。
午时冬阳正盛,厅内却寂寂幽冷。
雍王妃闭目,愁与焦郁结在了眉心,端着茶盏的手指轻抖。
叶藏星也低下了眉眼,脸色难看,郁时清借袍袖遮挡,无声握了握他的指尖。叶藏星将手蜷在郁时清掌心,索取着支撑与安慰。
雍王妃睁眼,看向郁时清与叶藏星,“三五日后,博阳还是不醒,你们便不要多管了……”她目光一顿,若有似无地掠过了那两人低垂的衣袖处,“我会亲自去给交代,再领卫将,带王爷回京。”
一朝王爷,遇异事昏迷不醒,真要揭开,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其中危机极多。
叶藏星闻言,抬起眼,直接道:“四嫂,此事我必不可能不管!”
郁时清亦开口:“王妃,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等地步,那些名医能人到来,必能生出转机……”
雍王妃叹气,“我知你们苦心,但此事……”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叶藏星暗卫的呼哨。
“殿下,您派去寻守心方丈的弟子定一法师的人回来了!他们说,定一法师今晨已进了淮安!”
叶藏星与雍王妃齐齐一怔。
这还真是“自有转机”,郁时清心口微松。
第18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0.
暗卫们行动极快,得了令,不多时,便将定一法师请了过来。
定一法师三四十的年纪,和圆墩墩、笑起来好似一尊弥勒的守心方丈不同,他瘦削许多,粗眉厚唇,相当寡言,进到厅堂,不等任何人开口,便径直取出一个布袋。
“王妃、六殿下,请拿去吧。”
雍王妃一愣,不明所以,叶藏星立刻道:“请问法师,这是何物?”
定一法师双手合十:“能解几位施主心中所急之物。”
雍王妃面露惊诧:“法师知晓我们请您来所为何事?”
“不知,”定一法师摇头,“但此乃师父临终所留。师父说,我日后外出游历时,若被六殿下急切寻到,便不要多问什么,只管给出这布袋便可。”
此话奇异,倒像是那位守心方丈亦是未卜先知之人般。
雍王妃欣喜,觉着这也许当真是能救雍王的宝物,速速接来,小心拆开,却是表情一呆,目光凝滞:“这……”
雍王妃手指一抖,布袋落下大半,露出里面的东西,郁时清定睛一看,竟是一块核桃大的、灰扑扑的石头,与路边大部分石头都没有两样。
“这莫非是什么药石,或……开过光的法宝?”雍王妃问。
“贫僧不知,”定一法师道,“但此物并未开光。”
雍王妃神色滞了滞,转头看向郁时清与叶藏星。
“不妨试上一试。”郁时清道。
一番重生经历,加之落崖那日两个蹊跷怪梦,让他隐约窥到了某些冥冥之中的东西。有谁在给这方世界扣上层层难解的扣,亦有谁在徐徐拨乱反正。
一切自有因果,却亦源自人心。
叶藏星拧眉,也无声点了点头。几人之中,他接触守心方丈最多,那老弥勒应当只是普通人,但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
雍王妃沉吟片刻,起身向定一法师行了一礼,“法师可知,此物当如何使用?”
“师父说,置于眉心。”定一法师道。
雍王妃又行一礼,旋即便同定一法师简单说了雍王当下的情况,请其一同去往雍王休养的暖阁。定一法师没有拒绝,叶藏星与郁时清亦同行。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暖阁。
雍王由暗卫保护,躺在里间,面色苍白,仍在昏迷。
雍王妃捧着布袋,轻柔地将其放在了雍王的额上。布袋脱手的那一刻,雍王妃的手指莫名沉了一下,就好像一个不慎,砸下去了什么。
雍王妃面色微惊,忙凑近去看,却一个低头,正对上了雍王艰涩睁开的眼。
“博阳!”
数息的凝滞后,暖阁想起了一声喜极的呼喊。
叶藏星也是一惊,忙上前去看。
郁时清紧随其后,目光冷锐,凝住雍王的双眼,片刻后,微微松了口气。
醒来的,是雍王叶博阳。
差不多同时。
数百年后的华国宁海市。
某大学课堂上,啪的一个脑瓜崩,砸在了一名在座位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噜震天的男生脑门上。
“卧槽!他娘的谁……”
男生痛叫,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不等怒骂出口,便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张、张老师?”男生露出恍惚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认识我是谁呀,”老教授神色冷淡,推着眼镜,“我知道期末要到了,你们很多科要忙着复习,赶论文作业,很累,我的课上,你们自认为没什么可学的,睡觉,可以,但绝对不能干扰其他同学,干扰课堂的秩序。
“龙然,要我拿出手机来,给你放放你刚才的呼噜声有多大吗?”
男生,或者说龙然,在老教授说话期间仍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一边扫视四周,一边去看桌上,去看自己,去看手机。
我、我回来了?
龙然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日期,再看看周遭那些有点陌生、却又很熟悉的脸孔,还有正在播放的齐史课件,不由怔忪。
老教授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皱眉,无声叹了口气,道:“……行了,坐下吧。”
龙然仍在恍惚中,闻言没什么反应,径自坐了下来。
老教授摇摇头,回到讲台上,翻到花名册,在龙然的名字背后,直接将已经扣了大半的二十分课堂分全部划掉了。
“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来看……”
一个课堂上的小插曲,就这样被带了过去,老教授继续讲起了课。
龙然坐在后排,呆呆望着闪烁的幻灯片,脑子一片混乱。
他好像真的回来了……可,怎么就回来了?
不,他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怎么就回来了?他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一片奇怪的湖里,听到了一个自称前世的自己的人在和雍王,还有郁时清对峙,说了一大堆信息量特别大的话,让他头晕目眩,根本没办法相信。
然后……然后那片湖好像,地震了?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自己和雍王都掉进了湖里,他们打起来了……自己浑浑噩噩,上去拉架,结果不知不觉,也加入了战局,一会儿给雍王一拳,一会儿给另一个自己一脚……
他也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另一个自己有点虚弱,提议要和自己融合,联手干掉雍王,自己没有同意,然后……
然后,湖上突然砸下来了一块山一样的陨石!
另一个自己直接被砸死了,自己也眼前一黑,再然后……就回来了?
龙然也说不清。
好像就在这睁眼醒来的几分钟,那些湖水里的争斗和穿越的记忆,都开始和老相片一样,开始飞快褪色模糊了。
“不,不行,我不能忘……”
龙然一个激灵,忙抓起手头的笔。
“不能忘?不能忘啥?”旁边的室友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捅他,“重点下一节课才划,你小子急什么,睡懵了?哎呀行了,现在装勤奋好学生也没用了,你课堂分铁扣没!
“我刚才都快把你脚踩断了,你也不醒,昨天到底熬夜打游戏到几点啊!老张平时人是挺好,可你在他课上这么肆无忌惮,他可就忍不了了!你这齐史学得本来就烂,期末怕是要挂科了……
“哎等等,龙然,你……你昨天不会通宵了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好像……老了十几岁一样?咋看着不像二十多的,像三四十的……”
室友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絮叨的声音里带出了惊异。
龙然奋笔疾书的动作一顿,老、老了?什么意思?
室友看他的表情,一边瞄着讲台,一边手忙脚乱拿过手机,按开相机自拍模式,怼到他脸上,“你看!”
微微晃动的相机视野里,龙然看到了一张微油小胖的、下垂带皱的、毫无活力的脸,陌生,非常陌生。但他知道,这就是自己……这才是自己。
脑内的混乱之声刹那消音了。
龙然同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对视着,呆住了。
下一刻,他自己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龙然僵着视线,看向手机。
手机锁屏开着,弹出了群聊。
【大齐皇帝吐槽群①】
【@然然君老然,齐史又有新的考古发现,热搜都出来了,你看见没?雍王和天喜帝的密信,说雍王身体不好,还受什么邪祟干扰,从来就不是储君人选,也根本就无意争储!】
【这不扯淡嘛!这群“砖家”为了捧乾定,真是啥都干胡编乱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假文物,之前不就有报道扯过那个教授的料嘛,啧啧。】
【这东西没必要编造吧?往来密信虽有残缺,可大致的内容是在的,就算存在差异解读,也不可能差太多吧?乾定应该是一直都被天喜帝当正经储君培养的。】
【?】
【@管理员,干活!】
【哪来的乾定腿毛,踢了!】
【这是吐槽群,不是捧谁臭脚的群,晦气!】
【又被群友背刺喽,咱们这群里隐藏的腿毛还真多。】
【得亏然然君不在,没看见,不然高低得和这腿毛大战八百回合哈哈哈哈……】
一个所谓“腿毛”的跳出,让安静的群热闹了起来,消息不断往上刷,全是骂“腿毛”、骂“砖家”、骂乾定、天喜连带着郁时清的。
龙然怔怔看着,某一瞬间,那些文字好像突然扭曲成了无数可怕的黑虫,让他觉得无比可怕且陌生。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的狂欢?只因为一两句野史、一两个对正史断章取义的解读,就如此恶意地揣测着、攻击着……
我,也是这样的人吗?
龙然忽觉恍惚。
“……之后的事,我也只看到了一点,他似乎是被所谓的‘毕业’、‘挂科’困了两年,到鬓角都生出白发了,才终于离开那类似书院的地方,外出去做工。
“但也许是魂魄有损,或是其他,他身体不好,做工也总是做不长久,没多少年,便病倒了,起不得身,他那位朋友来看他,头发还全黑着,他却已经白发苍苍了。
“再后来,应当是不惑之年吧,他便拖不住病痛,去世了。”
暖阁里,几人围坐,雍王倚在靠垫上,边端着养身补神的汤药慢慢地喝,边叙说着自己昏迷亦或是醒来一刹的恍惚所见。
“那人应当便是龙然了,”叶藏星道,“那个寄居在四哥你身体里的今生龙然。”
“应当就是了。”雍王点头。
雍王妃道:“还让他又过了一世,当真是便宜他了!”
雍王道:“他不是好人,也算不得恶人,人云亦云的庸人、不分真伪的蠢人罢了。况且,善恶终有报,谈何容易?提前苍老,病痛折磨十余年,四十早亡……也便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暖阁一时寂静,无人再言。
雍王醒来已有个把时辰,聊到现在,也已显露了疲色,郁时清适时起身告辞。
叶藏星挂心雍王身体,但还是跟着起身,说先去送一送郁先生,送到那间备给王府书画先生的小院,郁时清近来便住在那里。
“有劳六殿下了。”郁时清道。
“举手之劳,”叶藏星道,“我是担心郁先生安危……”
两个都不是少年的少年人一来一往,说着话,含着笑,出了暖阁,一步一步往远处走去,衣袖在风中轻轻相撞。
“容儿,你觉不觉得璇枢和郁先生……”
隔窗望着那一幕,雍王忽然皱眉,低声开口。
“王爷,”雍王妃打断了雍王,“他二人实质上的年纪,可并不比你小。你若是真担忧,等身子好些了,再去和璇枢谈谈也不迟。”
雍王沉默。
雍王妃望向檐下渐融的积雪,嗓音柔和,扬起笑脸:“冬至过了,腊月便要近了,立春、除夕,又是一年……”
“是啊,又是一年。”
雍王也笑起来,“新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完结倒计时,明天或后天完结章。
本世界结局是早就定好的,但写着写着,确实感觉还有点意犹未尽,所以多加一个番外,本世界番外最终为两个。
写完本世界番外后,正文完结,进入全文番外阶段,每个世界一到两个番外,看具体灵感,此阶段不日更,随榜更。
第18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1.
风声杳杳,穿过回廊。
离开暖阁,跨出院子时,郁时清忽然道:“你皇兄……应当发现了吧。”
叶藏星顿了下,面色却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撩起眼来,扬着那柳绿的发带,凑近去瞧郁时清:“要被捉奸了,害怕吗,小郁大人?”
“你我之间,何来是‘奸’?”小郁大人神容清正,言谈徐静,“不祸害真心,不牵涉旁人,不有违法令,不伤天害理,不过两情相悦,定此终生而已,哪里有‘奸’?”
叶藏星听得想笑,心头发痒,忍不住悄悄去摸这人的手:“小郁大人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郁时清感受着指间的温度,再去看那青天白日就黏黏糊糊靠来许多的人,低声道:“六殿下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话这样说着,他却不将人推开,反倒更紧地绞住那手指,去贴那鬓发:“雍王不是会放任不管的性子,过几日,身子好些,定会寻你。到时候你去唤我,我们一起。”
叶藏星挑眉:“这么肯定?”
“神机妙算。”郁时清笑了下。
“好,”叶藏星道,“那时若是想得起来,我就去叫你,但这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兄不是不明理的人,况且,我若真想,他哪里管得到?”
说罢,他不等郁时清再说什么,便又悄悄抓了抓郁时清的手心,小声道:“我就要去挨训了,澹之,你还不安慰安慰我?前两日忙得很,也没心思,但今日你可要应我,至少……要亲亲我吧……”
郁时清知道这人在打马虎眼,心中无奈一笑,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顺着叶藏星的力道,退到那假山后,一寸一厘,侵进了那鹅黄的衣下。
叶藏星知道郁时清料得不错。
两人自崖底归来,说开亦看开了太多,情意难抑,虽没有向外宣扬的打算,却也并不打算在不影响重要之事的前提下,隐瞒太多。
如此这般,行起事来,自然难免露出些痕迹。情之一字,到得深处,便是口中不说,眼中也要如糖似蜜,流淌出来。
他皇兄皇嫂都称得上敏锐,也了解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但这种事,他来解决便可,怎么好再劳郁时清费心?
他的小郁大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了,再劳神,他是铁要心疼的。
叶藏星虽嘴上半应半拒地答了郁时清,但心中是打定主意,要先给他的兄嫂料理了。他不打算等雍王来找他,而是打算先下手为强,等雍王身子好一些后,便主动去找他聊聊。
只是不成想,他这一等,十天半个月都没打住。
倒不是雍王身子始终未好,事实上,不过六七天,雍王便已行动自如,并无大碍了,而是叶藏星自己,诸事缠身。
光是乱党那一摊子,就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期间,他还往京中发了数封密信,异人的事早有交代,但许多事,他不介意,却不代表天喜帝他这位尚还在位的父皇不介意。其余倒也罢了,只郁时清,他不希望他受到天喜帝的猜忌。
至于自己,他倒不怕,那把龙椅,他前世这个时候没想过,现在也依旧是可有可无。坐了,自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坐,亦逍遥自在,没有什么不甘。
不过,京中的回信并没有什么异常,多余的密旨也没有传来。
这位叶藏星记忆里对所有孩子都不冷不热的父皇只在他那请罪折子后落了一行字,辛苦,明年春,当速归。
八个字,不像君给臣的令,倒像父唤子的话。
“陛下老了……”
郁时清说。
叶藏星合上那信,当夜便做了一宿囫囵的梦,梦里是天喜帝唯一一次带他放纸鸢,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张威严冷漠的脸孔上露出笑容,属于父亲的笑容。
叶藏星不再往京中递密信了。
没多久,腊月到了,这日,叶藏星刚有些空闲,正琢磨着要去找雍王,便闻侍从叩门,说雍王殿下请他过去。
叶藏星神色一顿,心头却是松了。
雍王在阿福最喜欢的那间花厅摆了茶点,叶藏星缓步进门。
“这次死里逃生归来,我就一直想同四哥好好喝一次茶,却因四哥当了甩手掌柜,让我忙起来了,日日不得闲,今天可不容易有空,还让四哥抢了先,先来请我了。
“看来一时半刻,四哥是喝不到我这新崛起的茶道高手泡的茶喽。”
叶藏星扬着笑脸,掀袍坐在了雍王对面。
左右已被屏退,雍王挽着袖,煮着茶,闻言扫叶藏星一眼,叹气:“都记起了前世,也是不小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形……”
“记起了又怎样?一切已然不同,又何必守旧?”叶藏星道。
雍王一顿,“不必守旧,却也不必追求笃定的改变。没人知晓,改变之后,是否会更好。”
叶藏星抬眼,看向雍王:“四哥想说什么?”
雍王垂目,一边提壶分茶,一边道:“我无意,也不适合那个位子,父皇更属意你,先前你不知,但现下经历过这些,应当也早就了然了。只是,昏君好当,明君难做。
“有很多事,对一位明君来说,是近乎严苛的,绝对做不得的……”
叶藏星笑了下,抬手拿过旁侧那两个青玉色的杯子,一左一右,随意放开:“人无完人,君亦如此,世有准绳,却无禁锢。只要做事,那便必然会有对有错。明与昏,不在谁人口中,而在百姓身上,土地、衣食、钱粮,我无论是否在那个位子上,行事皆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便当真能不在意他人之口?”雍王撂下茶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先不论,便说君舟民水,一言煽动,水覆舟倾,江山便可易主……”
“水若如此,早晚倾覆自身,舟又何必忧心?”叶藏星接下茶壶,提壶倒茶。
雍王道:“你便是不在乎君声,也要在乎臣名。昏君少有早亡,佞臣却多惨剧……”
“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才害了澹之,也害了自己,”水流如注,叶藏星垂眸,凝着淡色的茶汤,“况且,谁说那一定是昏君配佞臣,而非明君配名臣?你总要对我有些信心吧,四哥。”
雍王道:“人心易变。你们即便有前世,却也不是一辈子,此生对比前世,也已然大大不同,无事不可变。
“更遑论,那位子长久坐着,定会令人异化。君臣相隔,朝野喁喁,谁能几年、几十年始终如一?”
水声止,少年抬头,牵起笑脸,将一杯热茶推过去。
“四哥所言,是良言。”叶藏星道。
隔着袅袅升腾的水雾,隔着醇厚悠远的茶香,这对亲生兄弟对视着。
许久,雍王垂眼,端起了茶:“言是吾言,路是汝路。”
叶藏星笑容更大:“谢谢四哥。”
雍王没再说话,直到茶尽水干,叶藏星起身告辞,他才压灭炉火,唤了他一声:“六弟。”
叶藏星止步回头。
雍王望着他:“十五岁中秋那夜,你我兄弟去放河灯,你问我许了什么愿。”
叶藏星神色微怔。
“四哥希望你一生无忧,顺心遂意,”雍王的目光温和无比,“你的心既定了,以后……便好好过吧。郁先生是好人,也是痴人,莫要辜负了人家,辜负了自己。”
叶藏星笑了下,眉目间第一次浮出了幽远的暗色,连带唇畔的笑,似乎都变得沉重而又郑重:“一世太短,我哪舍得……”
雍王一顿,看着自家六弟那张熟悉又仿佛陌生的脸,忽而心生恍惚。
似乎到得此时,他才对许多人所说那前世有了一刹的实感。
叶藏星如一阵穿堂的风,自花厅离开了。
雍王又起了一炉茶,独自坐了许久。
傍晚风起,他方起身,向厅外走去。
出厅门,过回廊,不过几步,前方小路上便出现了一道身影,似是在此等候多时。
“郁先生。”雍王停步,对郁时清出现在这里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过意外。
“见过王爷。”
郁时清行礼,神色平静。
“郁先生前来,是为璇枢?”雍王道。
“并非,”郁时清抬眼,“璇枢不想我劳心,我自不会去伤神。他所言所行,我虽未见,亦能知晓。我等王爷,一是想谢过王爷,亲人默许,与横加阻拦,我私心,更希望璇枢能得前者,二便是仍有一事不解,想问王爷。”
雍王定定看了郁时清片刻,再次一叹。
却不是惋惜,而是感慨。
便如阿福看那戏文时说的,也许……这合该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雍王摇了摇头,心中万般滋味,尽皆散去了。
他笑起来,不再多言其它,只问:“郁先生何事不解?”
郁时清自雍王的眉目间窥出了这场兄弟对谈的结果,心下彻底放松,微微一笑,“前日我已助璇枢顺利结了乱党一案,只是案子虽结,却有一事,仍未有答案,思来想去,我认为整个淮安,也只有王爷可以解答。
“那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的究竟。”
雍王神色不变:“当年我亦未出生,郁先生缘何觉得我会知晓这等内情?”
“王爷是那一场宫闱之乱后出生的第一位皇子,且受了那祸乱的遗害,我若是王爷,不会不查。”郁时清淡淡道。
他笃定雍王知晓。
雍王沉默片刻,心中又生出了一口气,不叹不快。但他也知晓,此事已躲不开了,也该到说出来的时候了。
“此处寒凉,移步厅内再谈吧。”雍王叹道。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见老六这两口子一次,叹的气比过去一年都多:)
*
明天最后一个秘密解开,就结束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