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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城哑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7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5.


    淮安东南,闽浙相交之地,一片山林内,临时停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行色匆匆,休息也充满紧迫,似是马上就要拔营离开。


    一名少年低着脑袋,背着背篓,奔进边缘的一辆马车。


    “师父,我回来了!”


    马车内药味熏天,只坐了一个人,四五十岁的年纪,长须三角眼,正在搓药丸子,正是那位郁时清虽未见过,但已不止一次闻其名的荣大夫。


    “嚷嚷什么?”荣大夫白了少年一眼,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车门缝隙,“整天没规没矩的。”


    少年不觉什么,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一边卸下装了一层草药的背篓,一边迫不及待道:“师父,你看我采的药!您说得没错,这边这类草药当真尤其多……”


    荣大夫接下背篓,拿出里面的草药,慢慢看,一边看一边状似不经意道:“药还不错,我吩咐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没打听到,”少年道,“但我绕了个圈,偷听了一耳朵,说王爷突然下令,日夜兼程赶回去,是收到了传信,小郡主和小世子病重,要撑不住了。若非他自己还带着伤,近两日又有些头疼,走不动,让一堆心腹压着,恐怕早就不顾安危,单人独骑冲回去了。”


    荣大夫捻草药的手微微一顿:“小郡主、小世子病重?”


    “对,”少年道,似是也有些不解,“我应该没听错,不过,也是奇怪,咱们出来前,这俩小主子不是还好好的吗?顶多是有一个有点睡不好,怎么会突然病重?说得跟要死了似的……”


    “少说这些犯忌讳的,”荣大夫敛下神色,“把药都拾掇好。王爷心急,虽有伤在身,不得不停下休息换药,但却绝歇不长,眼下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肯定要强撑着再赶一截路的。”


    少年嘀咕:“王爷这次也是倒霉,好端端查个税银,却惹了水匪……”


    “好了,勿要多言。”荣大夫瞪了少年一眼,起身收拾。


    不待师徒俩收拾好,车队果然如荣大夫所料一般,又动了起来。


    荣大夫撩起车帘静静看了一阵,并未多言。


    车队再次停下时,戌时都已过了,亥时紧随而至,山路漆黑无比,当真不好再继续前进。雍王似是无奈了,传下令来,安营休息。


    荣大夫和他的小徒弟挤在一间马车里,身下枕着硬邦邦的板子。小徒弟没心没肺,已经打起了呼噜,睡得极香。荣大夫闭着眼,并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荣大夫觉着小腹涨得难受,于是便爬出了马车。


    “荣大夫?”


    周围巡逻的侍卫第一时间看来。


    “方便一下。”荣大夫道。


    人上了年纪,觉轻,夜尿多,侍卫也有些习惯荣大夫每晚必跑两趟林子的行为了。闻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巡视。


    荣大夫向外绕去,直到远远地看不清营地的火光了,才低头去扯腰带,同时借着这动作,从袖内往地上抖了一包辨不出什么的药粉。


    “一切都在计划中了……”他一边放水,一边无声一笑。


    然而,水没放完,笑还未了,脖颈便忽地一凉,一柄尖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荣大夫浑身一僵,“壮、壮士饶命……”他颤抖着举起手来,但手刚到半途,便突地一转,就要撒出药粉。


    比他更快的,是另一把刀。


    一声被死死捂住的凄惨闷哼传出,转瞬消失于林翳间,荣大夫双手反剪,被按倒在树上。出手的人利落非常,堵了他的嘴,绑了他的手脚,将人提了起来。


    荣大夫挣扎着去看动手的人,是两个头脸都蒙了布的黑衣人,年岁约莫都不大,但身手极好,不是寻常匪寇。


    而这明显避着雍王营地的行径,也说明其绝不是雍王一党。


    可,他还能得罪什么人?他现在这个身份隐蔽得很,关系网也不过那么一些……


    荣大夫思绪急转,一边扫视四周,试图留下痕迹或逃跑,一边琢磨这伙人的来历。


    在他暗中盘算时,两个黑衣人已提着他翻下了一个山坡,山坡下,他们备了马,上马又疾驰一段,到得一处废弃驿站,方停下,拖着他进了驿站。


    驿站内亮了灯火,荣大夫瞥见,心头一紧,知晓这八成是绑来他的幕后之人要登场了。


    果然,一进驿站,荣大夫便一眼看见了那竖在大堂内的,与这荒废驿站迥然不同的一面华贵屏风。屏风后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只隐隐可见,似有一道或是两道昏黑的影子涌动着。


    “跪下!”


    膝弯被狠狠一踢,荣大夫咣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咬牙忍着剧痛,目光扫过压在肩颈上的刀刃,投向昏暗的屏风,惊惧至极般,颤声道:“敢、敢问大人是何方神圣,将小老儿擒来,又所为何事?小老儿自认一生行医救人,没有半分恩怨在身,实是不知……”


    “没有半分恩怨在身?”屏风内传出一声冷嗤,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的声音。


    荣大夫神色依旧战战,可视线却微不可察地一沉,锁住了那道声音的方向。


    “你是医者,行医救人本身,便是恩怨,”那年轻人道,“又如何没有敢说自己没有恩怨在身?”


    荣大夫听明白了一些,维持着小心表情,试探道:“行医救人本身……您是说,我救了不该救的人?”


    “哈哈哈哈,”那年轻人笑起来,“我就说,这位荣大夫可是个聪明人。”


    “这倒不错。”另一道声音响起了,也很年轻,却并不太陌生。


    荣大夫面带错愕、惊疑地张大了嘴,可心却摇摇一晃,啪地定了。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下一刻,屏风后影子晃动,绕出来了两个人,一个青衣书生,俊美含笑,一个锦衣少年,发带飘飘。


    前者荣大夫不认识,但已隐有猜测,后者,荣大夫却是见过,那不是别人,正是与雍王同住别院,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六皇子叶藏星。


    “知道是我,有这么惊讶吗?”


    少年居高临下,唇角噙着笑,眉眼却似压满霜雪,冰寒至极,“其实我早就想找你聊一聊了,只不过你入了别院后,便深居简出,实在难以下手。今次倒终于寻到机会。”


    “六殿下?您、您怎么……”荣大夫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叶藏星道,“但天家之事,不就那样吗?一把龙椅,能塞得下几个屁股?父皇是藩王入京,一路过来,也是宰了两个兄弟的。我虽非如此,可一双手上,怎可能半点鲜血不沾?”


    荣大夫闻言,简直想仰天大笑,叶允成啊叶允成!天家无情,亲子相杀,这就是你的报应!


    但面上,他只瞪圆了眼睛,胡须颤颤地望着叶藏星,仿佛惊恐至极。


    叶藏星又笑了下,“怎样?听闻我这番话,便应知晓自己没什么旁的活路了吧?那我们便废话少说,闲言少叙。我虽有人帮忙拖着营地那边,可到底不能留你太久。在被发现失踪前,荣大夫,你只有两种结局。一,已被我放了回去,二,干脆一刀,身首异处。


    “至于究竟是一还是二,就要看荣大夫你的选择了。”


    话音落,压在荣大夫肩上的刀刃猛地往近处一贴,削着其颈侧擦过,触感如冰。


    这昭示着,这位六殿下绝无虚言。


    荣大夫身躯一抖,汗出如浆,艰涩咽了咽唾沫,才挤出声音:“六、六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问题,叶藏星没答,开口的是他身旁那青衣书生。


    书生蹲到了他面前,声音清醇,平易近人,“荣大夫,你是治疗头疾的圣手,行医至今,除了治愈的那些,想必也有一些怎么都治不好的,甚至在医治途中,突然发狂、发疯,亦或变得痴傻的例子吧?”


    荣大夫一怔,抬起头来。


    “希望能在抵达淮安前,便听到荣大夫传来的好消息,否则真到了别院,层层看守,想下手可也不那么容易了,”书生含笑,“哦对,容我提醒一句,此地距淮安府只剩不到两日路程了,荣大夫可要抓紧时间。”


    两日,还真是够急!


    荣大夫心中暗嗤,口中则道:“我、我……殿下,此事不是我不能办,而是当真办不到!”


    他已打算应下,先脱身再说。只是直接应下,这两人定会生疑,多少还是要周旋一番才行。


    却不知,郁时清等的便是他这周旋。


    “办不到?有什么办不到的?”郁时清冷笑,“隔着偌大一个别院,世子、郡主你都害得,如今行军在外,更是方便许多,你又有什么害不得的?”


    荣大夫心中警觉一闪,表情却立时惊愕起来,茫然看人:“世子和郡主?这位、这位先生,我决计没有害世子与郡主啊!您也说了,隔着那偌大一个别院,人多眼多,我连见两位小主子一面都办不到,怎可能害人!”


    郁时清却好像只是随口拿捏他,并非真要知道什么,闻言只轻飘飘一嗤:“行了,殿下又不是要治你的罪,喊什么冤?虽然不知你为何要毒害世子与郡主,但那两个小崽子,殿下也懒得理,没了便没了吧。


    “当然,殿下虽不管此事,可若你不想尽心为殿下办事,欲投了雍王,可就要另当别论了。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你是害过雍王两个亲生孩子的。便是他一时不知,容了你,你内心之中,日日夜夜,可能安寝?”


    “更何况。”


    他露出和煦笑容,好似谁家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可两唇一碰,吐出的字音却血腥:“世间事皆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哪有真正的天.衣无缝?我们一直在暗处盯着你,有些事,早已知晓了。


    “荣大夫,你想清楚,除了投靠我家殿下,你可没得路选了。”


    走过必有痕……他们这样肯定是我下的手,莫非真的知道些什么?


    荣大夫借惊惧目光的遮掩,观察着郁时清的神情,见其笃定从容并非作假,一时心下也打起了鼓。


    这时,叶藏星却又开了口:“荣岫青,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荣大夫,名荣珍,而非荣岫青。


    荣岫青是他,是现在这个荣大夫,却不是真正的荣大夫。


    话到此,荣大夫的面容终于变了。


    “梁党已告诉我你的身份了。”叶藏星淡淡道。


    荣大夫顿住,面皮一抖,双眼紧紧盯住叶藏星:“我的身份?”


    “你也是梁党,杀了自家族兄,顶了他的身份,全靠梁党替你遮掩,才走到今日,不是吗?”叶藏星道。


    荣大夫定定看着叶藏星,片刻,忽地一笑,“姓梁的那王八蛋,险些又将我给坑了,”他的双眼亮起来,一副终于见到真主子的模样,“自从进了别院,为保密,我许久没和他们通信,他们也没找我,投了殿下的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殿下,您看这事……您今日何必大费周章,还冒险将我绑来?直接一句话,雍王的人头,我亲自给您端来都不成问题!”


    叶藏星也笑了。


    “话是这么说,”他道,“但我有时候也是真不懂你们这些乱党是怎么想的。”


    他提着一柄嵌了华贵宝石的长剑:“你们说,你们想要从龙之功,重新名正言顺立足于大齐。我信了,不在意你们一开始想要投的是我四哥,而不是我,真心实意想要见见你们那位梁先生,好好谈谈。


    “结果呢?”


    他转头:“那位梁先生不见我,你,又赖在我四哥身边,天天扎针搓丸子,一副誓要把他治好的样子。你们说,要我怎么再相信你们?我是实诚人,只看谁怎样做,可不听谁怎样说。花言巧语,我一个字儿都不信。


    “你们啊,既然选了押我,那就乖乖地把全副身家押上来,朝秦暮楚的墙头草,我可最恨了。”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如雪。


    叶藏星眉目低垂,比剑与雪更冷。


    荣大夫听到此间,晃晃悠悠,猜来试去的心终于一定,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这位六皇子是不满他们梁党拖着他,还在和雍王不清不白地接触这事儿呢!


    但这其中隐秘,他却是不能让这六皇子知道,于是便只好先将计就计,愁苦喊冤:“六殿下明鉴呐!”


    荣大夫道:“我们是乱臣贼子不假,可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重见天日,安身立命,怎敢有多余的念头?您是梁先生选定的主子,朝秦暮楚之事,我们是万万不会做的,如今我继续留在雍王身边,不过是为了帮助六殿下,里应外合罢了!”


    叶藏星看来:“那你给雍王医治……”


    “我哪里懂什么医治头疾,”荣大夫道,“都是随意施为,多加些安神药物便能拖延!”


    “这么说,”叶藏星犹疑,“你毒害阿福和阿旺,也是在帮我了?”


    荣大夫道:“殿下,两位小主子真不是我……”


    话音刚出,旁边青衣书生便突地一脚踹来,厉声冷喝:“刚说要献忠心,却还敢欺瞒殿下!”


    荣大夫被踹得一声闷哼,喉头泛起腥甜。他飞快瞥过郁时清,狠狠将他记了一笔,待到事成,他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然后垂头,思绪兜转一圈,最终还是开了口:“是、是为了殿下,梁先生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要杀雍王夺权,又岂能再留下继承人?只是我观殿下与这两个小娃似乎感情甚笃,唯恐殿下阻拦,所以不敢据实以告,是我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他们如此笃定知晓,认了也无妨,反正雍王又不在,这里亦没人敢捅给雍王知道……


    荣大夫头顶,郁时清偏头,同叶藏星飞快交换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早认了不得了?本就不算什么大事,”郁时清嗓音冷酷无谓,“不就是借着风向,晒了晒药,将一些药粉吹进了小郡主的院落,先诱发梦魇,让太医上安神汤,再以新药粉配合安神汤,制造出风寒病重之象吗?


    “小郡主是那院中唯一一个幼童,弄些只针对幼童的药,对你这个半路神医来说,也不难吧?小世子应当只是顺带的,或恰好误入,不小心沾了些混杂的药,才有不太一样的症状?


    “明明是简单之事,偏要搞得神神道道的……”


    荣大夫本还有一丝自傲的侥幸,以为叶藏星他们说是晓得,却也不通究竟,但没想到,这疑似那位口中未来首辅的人物,尚还年纪轻轻,就一口道破了关键。


    这叶藏星和他手底下的人,还真是不能小觑。荣大夫警惕暗提,口中笑着应喏:“郁先生果然聪颖绝伦,明察秋毫,非凡人也!”


    郁时清一笑,眸光暗敛:“聪颖绝伦、明察秋毫谈不上,只是由凶手反推手段而已,以药害人,自古有之,无非那些。”


    叶藏星道:“毒药粉可处理干净了?”


    荣大夫见这两人一副与他为伍的模样,心神微松,道:“无须处理,都是些寻常药草配出来的,只其中一味九蓝花,要清理干净,出门前我也已经埋了。若不知那九蓝花为何,便是宫中太医,也只以为那是寻常风寒,根本不会往中毒上想去。


    “殿下,此番小人为您除去两个心腹大患,一可断雍王香火,二可令雍王心绪大乱,头疾更重,可谓一举两得啊。小人不求奖赏,只求您日后御极,还记得小人的苦劳……”


    “记得,当然记得。”


    叶藏星笑了起来,“可我怎么觉得,你杀两个小主子,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呢?”


    荣大夫心中不耐,暗骂此人真是难敷衍,面上则委屈更甚:“怎可能!若非殿下,我又怎会冒此风险……”


    郁时清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为了你们那位预知未来之人?”


    “什么?”荣大夫猝不及防,听闻此言,一时露了异色。


    见到郁时清与叶藏星面上神色,他当即知道不好,牙关一紧,便要自尽,但叶藏星却比他更快,剑鞘一拍,便以巧劲,干脆利落卸了他的下巴。


    几乎同时,屏风处光影一闪,竟还有一道身影藏于其中,直到此时,方按捺不住,奔了出来。


    此人怒气滔天,一脚踢在荣大夫胸口,直接令其喷出一口血来。


    雍王?


    荣大夫瞳孔巨震,雍王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


    第17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6.


    “你是不是疑惑,我怎会在此?”雍王鹰目火烧,锐利激愤,一眼看出荣大夫的惊愕,“我若不在、不知,你还要怎样?继续害我全家不成!”


    雍王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胸前尚有伤在,也顾不得,挥起拳头便砸。


    荣大夫仓皇躲闪,可却因被人押着,躲也躲不掉,只能在雍王的拳脚下拖着被卸的下巴,发出模糊的惨叫。


    此刻,他也终于恍然,事情与他、与梁先生、与梁党许多人所想竟都不相同!叶藏星那一副受了蛊惑,发泄出对雍王的多年不满,给其处处使绊子的模样,居然是假的!是这两兄弟做的戏!


    天家兄弟,相杀相斗才是常态,难道还真有谁,有真心的情谊在?


    “阿福阿旺还是孩子,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敢!你该死、该死……该死!”


    雍王气喘吁吁,拳头很快染上了血,“我也、我也该死,蠢货一个,引狼入室……”


    雍王猛地一耳光,扇在了自己脸上,瞬间留下血印。


    “四哥!”叶藏星一惊,原本也在见缝插针揍荣大夫的手脚立刻调转,匆忙拉住雍王,“你冷静点!是恶人残忍奸猾,你何必……”


    郁时清也上前,连扶带拉地拦住了雍王:“王爷息怒,别院中王妃与小郡主、小世子还在等你回去,切勿自伤,令亲者痛仇者快,中了恶人奸计。”


    雍王闭眼,身形向后一摇,几乎站立不住。


    侍卫立刻提来椅子,扶雍王坐下。


    雍王胸膛起伏不定,目光冰冷含怒,扫过已然一滩烂肉般,头破血流歪倒在地的荣大夫,厉声道:“说!你为何要害知夏与含章!背后究竟何人指使!”


    荣大夫艰难地抬起脑袋,满面是血。


    旁边侍卫俯身,咔哒一声,将荣大夫的下巴安了回去。荣大夫痛得闷哼喘气,嘴巴开合半晌,才吐出话音:“都说了,我们是为六殿下做事,杀世子和郡主亦是……”


    不等叶藏星说话,雍王当即又站了起来,一记窝心脚踹了出去:“死到临头,还敢在这儿胡言乱语!来人!”


    “王爷且慢!”郁时清忙拦,“此人狡诈,难审难问,但学生对某些事却已有推测,若王爷放心,且由学生来同他谈上一谈。”


    雍王一顿,看向他,脑海内浮光掠影般,闪过了这少年人的昨日所为。


    那是黄昏时候,他刚得了儿女重病的消息,心急如焚,恨不能扯烂胸前的纱布,直接纵马赶回,心腹劝阻,正争论间,有人来报,说六皇子秘密来见。


    他纳罕又惊惧,唯恐六弟带来的是噩耗,却不想,先进来的竟是郁时清。


    对于郁时清,雍王的观感颇为复杂。


    他初次听闻这个名字,是在淮安乡试放榜时,叶藏星为他押注,邱劲松含笑称赞,他虽欣赏这少年人三年苦孝的气节,却并不如他们一般看好他。


    再一转眼,是阿福的心声。


    小女娃一口一个郁先生,言说这十七岁的少年夺得乡试解元后,也将于次年金榜题名,一连拿下会元、状元,三元及第。之后,入翰林,修新史,外放通判,再进东宫,平漠北,变法度,掀开轰轰烈烈的盛世序章。再于乾定三年,二十四岁之际,除了他的反军。


    简直天方夜谭。


    雍王难以置信,但阿福口中桩桩件件的应验,却有些令他不由不信。


    毋庸置疑,郁时清是个天纵奇才的人物,大齐得之,是大齐的幸运。


    可这样的人物,却似乎与他是敌对的。自然,他不觉自己真会谋反,但只要一想到阿福所知的那个上一世,郁时清是领兵杀来岑州的人,他心头便不得不梗。


    阿福想得容易,欲趁早将郁时清绑过来,但雍王却看得分明,这样的少年天才,不是一朝一夕就长成的,尽管现在年岁尚小,却不代表其城府便浅。


    三两次接触,他虽看不出什么,可本能却觉,这人城府,绝不简单。


    所以,当其与叶藏星夜闯营帐,对他口吐狂言之时,他虽惊,却并不奇。


    “荣大夫?”他问那笃定至极的人,“郁先生说是他暗害了阿福阿旺,可有证据?”


    “没有,”书生答得干脆,“但王爷可以不信我,却应当信一信六殿下。妖后乱党之事不是我们胡乱施为,荣大夫与妖后乱党有关,是整个别院内最有嫌疑之人。学生斗胆,请王爷诈一诈他。”


    “荣大夫与妖后乱党有关,也只是你们的猜测,和那龚大年的暗示,尚未有证据……”


    “王爷,”书生抬头,双眼灼灼,“无论您现在疑虑什么,都请暂且放放。您莫忘了,我们所为究竟是为何。我们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冒险行事,是因小郡主与小世子病重,危在旦夕。


    “诈一诈荣大夫,是令其受了委屈,但若凶徒当真不是他,学生甘愿负荆请罪,为奴为婢,任其打骂!”


    叶藏星不容书生说完,便一把将他拉住,神色坚定道:“六弟也是。”


    他坐在帐中,望着这一双少年人,沉吟许久,挥了手。


    也幸得他挥了手,才知身边竟真潜伏着一匹恶狼。


    可,若这荣大夫真是恶狼,那阿福心声中所说,前世自己被他医好头疾,究竟又是有几分真?这一世,这恶狼又为何变了,要突然毒杀阿福?难道是因阿福的重生或心声?


    但他观察过,此人分明不能听到阿福心声,也并未与阿福谈过前生今世……


    还有这位郁先生刚才喊的那声“预知未来之人”……


    雍王心头糟乱,站在废弃驿站的厅堂里,目光晃了一晃,看向郁时清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郁先生客气了,”他沙哑开口,“先生想审,那便审吧。”


    说罢,又转头,“速速遣人回淮安,那九蓝花……”


    “回殿下,六殿下已派人去了。”侍卫回答。


    在雍王暴打荣大夫时,叶藏星便先一步命人快马加鞭赶回去了,救人之事,宜早不宜迟。


    “四哥放心吧。”叶藏星嗓音低沉,透出一丝在少年中极为少见的沉稳持重。


    雍王看向自家弟弟,似隐约间,从少年清俊的轮廓里,窥见了成熟的模样,他神色微怔,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只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这两兄弟说话间,郁时清已走到了荣大夫身前。


    他设今日之局,表面看,确是冒险,可实质,却也是有迹可循。


    昨日午后,得知叶知夏与叶含章生病,他第一怀疑的便是荣大夫。其他可能不是没有,但他实为最大可能。


    在这一怀疑的基础上,他又借探病之机,询问了侍女荣大夫与小郡主的交集,以及一些日常情况,还看了院中花草与荣大夫小药园的方位。


    加之叶含章所言自己染病的过程,来去一趟,虽看似没有明确线索,可郁时清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他活了一世,宫廷朝野,明枪暗箭许多,但手段来来去去无非那些。医者下药,也只那几种法子,借人、借物、借无形之水与风。


    他一点证据也无,但来诈荣大夫,却至少是有七成把握的。


    至于荣大夫为何会对小郡主与小世子动手,他亦有所猜测。


    “别再装了。”


    郁时清垂眸道。


    荣大夫勉力睁开被砸得红肿冒血的眼睛,向上翻着,去看郁时清:“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切都是为了六殿下,我们已经投了六殿下……”


    郁时清笑了下:“这说辞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你们最开始其实是不太相信六殿下和四殿下反目了的,”郁时清嗓音清淡,“或者说,半信半疑。两位殿下素来有兄友弟恭的美名,可天家哪有真情在?你们摸不清,于是一再试探。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们虽接触了六殿下,却还妄图也巴着四殿下。


    “一来二去,今日之险,最初其实在你的预料之中。既做了墙头草,自然要有被东风或西风踩的觉悟。


    “被六殿下抓来,点破你的身份,让你效忠,你面上惊愕害怕,实际还是从容的,且更确信,六殿下与四殿下是当真不和。所以,也不怕认下害小郡主、小世子之事。


    “只是你没想到,四殿下其实也在,一切只是做戏。”


    郁时清微微低头:“此时,你再反口,说你没有毒害小郡主、小世子,已经不可能了,‘证据确凿’,没人信不说,‘利’也不能最大化。于是你顺势,咬死了人虽是你毒害,却是为了六殿下,而非其他。


    “如此,便是最后人救回来了,你也伏诛了,在两位皇子心中,也始终都会有一道刺。也许未来某个时刻,这道刺便会为你们的谋划发挥极大的作用。


    “对也不对?”


    荣大夫盯着他,眼球细微地颤动着:“我说的就是实话,我知道你是想为六殿下辩白,可事已至此,我又何必……”


    “实话?”郁时清表情一淡,“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实话。”


    他忽地贴近了一分,声音低而轻:“你和小郡主说过两次话,就那两次,你怀疑上了她,认为她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人,对吗?”


    荣大夫皱眉:“你在说什么?我……”


    “可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怀疑上她呢?又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怀疑呢?”郁时清打断他,声音更轻,更近,似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闻,“我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你自己亦有同样能耐,或者,你背后有这样的人。见了你后,我否定了前者。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你发现小郡主是预知之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与你背后之人联络,或还等不及联络,便决心杀了她。总之,预知之人,世间只有一个且在你们手里,这才是最好的,其他没必要活着。


    “对也不对?”


    荣大夫颤着眼球:“胡言乱语!什么预知之人,简直不知所谓!”


    “我就是。”郁时清忽道。


    荣大夫声音戛然一顿,眼睛倏地瞪大。


    不等他叫出声来,郁时清已经先一步起身,露出轻松的笑容:“又诈到了。”


    荣大夫一僵,旋即明白过来,又惊又怒又恨地瞪向郁时清:“竖子满口扯谎!”


    郁时清却不再理会他了,只神色清淡,转过身去,向雍王拱手道:“王爷方才也已经看到了吧?小郡主之事,是我猜测,大齐幅员辽阔,能人异士甚多,幼童偶有预知梦,并不算多稀奇……”


    郁时清斟酌措辞,圆着方才的试探。


    他知道,阿福被害,与重生之事关系极大,要破此关节,便没法完全略过此事。可重生二字一出,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也会引来无数不可控之事。非必要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向任何人坦白此事。当然,叶藏星是例外。冬至交心,他自会与叶藏星细数此间,无论他信与不信。


    郁时清思量着,语气平静,继续说着:“只是,不成想,乱党之中却也有类似异人,要因此来谋害小郡主,我们……”


    话音未完,背后已没声了一阵的荣大夫忽然扯开嗓子,拼命一般,朝着雍王大喊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他自己也舌头打架的拗口怪话:“即便偶不变,青海李波朋!


    “龙然,还不醒来,是忘了穿越之任吗!”


    第17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7.


    “王爷当心,此人疯了!”有随行心腹高喊,“快,拖下……”


    此言未尽,那心腹便一惊:“王爷!”


    郁时清转头,便见坐在不远处的雍王忽地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脑袋,双眉紧蹙,一脸痛苦,身子也好像失了力气般,一刹虚软,隐隐向前栽去。


    “四哥!”


    叶藏星一把将人扶住,只觉兄长的身体沉重至极,好似一时完全瘫了,但这感觉只有一瞬,下一刻,被他扶住的那条胳膊猛地恢复了力气,一把挥开了他。


    叶藏星一愣,紧接着,便看到他的兄长借着心腹的力量稳住身躯,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惊疑不定,又仿佛欣喜若狂地盯住了荣大夫。


    “等等!”


    他叫住了将荣大夫捂嘴拖走的侍卫。


    荣大夫登时面露狂喜,眼珠大睁,几乎要瞪出来。


    场内所有人皆不明所以,郁时清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人,微微皱眉,脚步微挪,便要开口,却在这时,上首又传来声音,“是奇变偶不变,氢氦锂铍硼!但不重要!我只问你,方才你喊的那句,是谁教你的?”


    郁时清抬眼,竟见雍王神色间带着……期待?


    侍卫闻言,扯出了堵住荣大夫嘴的布头,荣大夫当即嘶声大喊:“李波朋!青海李波朋!王爷,我是自己人呐!王爷!”


    雍王,或者说是已变成龙然的雍王,面上立时涌出大喜之色,一个激动,眼泪都仿佛要掉下来了,他不顾虚弱,撑起身便朝荣大夫走来:“还真是自己人!你小子,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你……你怎么也来了?也是课上睡了一觉?还是出什么意外了?最经典的车祸?”


    荣大夫闻言怔了一刹,旋即也喜色上涌,仿佛是试探,又仿佛自然而然地接道:“也是睡了一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龙然来到荣大夫面前,高高兴兴,要扶人。


    荣大夫眼底藏着一丝疑惑,但面上笑容不动:“前不久,一直在找你,才刚确认了……不说这个,赶紧同他们说清楚,这都是误会,我毒那两个小的,都是为了我们的大事!”


    龙然扶起人,点头正要应,却忽觉不对:“毒那两个小的……大事?”他一滞,再次看向荣大夫,脸上的欢喜渐渐凝固。


    “王爷……龙然?”荣大夫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不对。是他哪里说错话了吗?他明明都是按照……


    “不、不是!”很快,龙然似乎看出了什么,猛地一把将人推开,“你不是段帆……”他眉眼骤厉,声音变冷,“说!方才你喊的那些,是从哪里听来的?”


    与之前的“谁教你的”似乎是同一个问题,可似乎又完全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和那位说的不一样?段帆又是谁?我要不要认了那段帆?还是说,这雍王也是在诈我?


    荣大夫腮帮抽搐,满头大汗,一时心念电转,直接开口:“李波朋!王爷,我已说过了,是李波朋!就是李波朋教我的,他让我来找王爷!”


    他咬死了最初的回答。


    但这似乎并非正确答案。


    “李波朋?世上哪有李波朋此人?”龙然瞪着他,火热的心熄了火般,迅速冷了下来,“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他在哪儿!”


    方才那么一刻,他还真以为是他的发小段帆来了。


    他和段帆一起长大,都喜欢研究历史,刚上初中就号称上知五千年,下知五千年,甭管哪个朝代的事,都能说上两句。


    这也就间接导致,他们偏科严重,一个电路题写三天也写不明白,一个化学方程式背一宿转头就又忘了。


    最丢脸的,还要数他上课睡觉,被点名喊起来渎元素周期表,第一句,不认字,氢氦锂铍硼,读成了青海李波朋,惹来哄堂大笑,老师还问他,李波朋是谁,青海人吗?他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气。


    后来段帆听了,给他买了三袋辣条安慰他,说别管他们!现在流行穿越,穿越者都会老乡对暗号,什么宫廷玉液酒,天王盖地虎,氢氦锂铍硼,都太俗了,不是专属暗号。咱俩要是穿了,就对青海李波朋,问是谁教的,就是李波朋教的!错有错招,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暗号,别人都不懂!


    之后很多次,他们约着出去玩,密谋些背着家长的捣蛋事,还都会用这个暗号。直到大学,两人分开,不在一个城市了,才慢慢忘了,也淡了。


    那声发音都不对的“即便偶不变”无所谓,重点是“青海李波朋”……这是只有他和段帆才知道的梗啊!这个阿福心声里前世会治愈雍王头疾的神医,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就是段帆?


    可是,段帆又怎么可能用这样的口吻,说自己毒害了两个小孩?这是杀人,这是犯罪啊!


    还有这个人的眼神……


    但若这人不是段帆,那段帆呢?是他让乱党来的,还是被他们绑了?


    可不管是他们还是段帆,又是怎么知道他穿到了雍王体内,还知道雍王受伤虚弱时他会从沉睡中苏醒,能把他叫起来?


    龙然脑内糟乱,双眼紧紧盯着荣大夫,企图获知一个答案:“快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说的?说了我饶你不死!不然,立刻千刀万剐!”


    此话出,荣大夫还没什么反应,叶藏星便率先一怔,倏地皱起了眉,目光猛地一转,落在龙然身上。旁侧的心腹也愣了愣,看向自家王爷。


    答案错误,锋利的刀刃割入肉里,荣大夫混乱一刹的心神却忽地稳了下来,他极会察言观色,只一眼,便从龙然那没什么掩饰的脸上窥出了东西,立刻便道:“段帆……他说他叫段帆!”


    龙然一顿,双眼果然亮起了一些:“他在哪儿!”


    荣大夫双眼闪烁,咬牙开口:“他在……”


    话刚起头,一道破风声,利箭穿过窗纸,铮的一声微鸣,钉透了荣大夫的脖子。


    “保护主子!”


    众人惊惧,侍卫影动,厅堂内顿时大乱。


    叶藏星疾步,拔剑将郁时清护在身后的同时,一把搀住被血喷了满脸,猝然向后跌倒的龙然,把他拖到桌后。


    “大冬、钱通,还有你们几个,追!对方只有一个人,但也要当心有人接应,声东击西!其余人留下,保护王爷!”他目光锐利,直切箭来的方向。


    一声令下,门边侍卫与梁上暗卫立即动了几人。


    “莫要离我身侧。”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对上他的眼神,出神了一刹,继而颔首,低头去看荣大夫。


    “死了!”


    一名侍卫摸上荣大夫的颈侧。


    郁时清转头,再去看这忽而古怪的、在这混乱场面里仿佛是主角的雍王,眼神一时难辨。


    “王爷、王爷……”他忽然开口。


    这位在刑部与军营都历练过、极少喜怒形于色的王爷,此时却好像被那一箭吓傻了一样,魂飞天外,待郁时清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看向他,然后便吓了一跳般,往后闪了一下,“你、你……”


    郁时清同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对视了片刻,视线向下一移,“王爷的伤好像裂开了,驿站虽废弃,但上面的房间应当还能住人,不如收拾一下,今夜便歇在此处,不再奔波……”


    “歹人……”


    “将营地的人马叫来,再通知附近县衙,多加防卫便是,”叶藏星也开了口,“只看歹人一人前来,射死荣大夫便走的行径,便不像是会再回来鲁莽刺杀的,就算是,亦能叫他有来无回。”


    龙然说不出什么了,他张了张嘴:“那、那就暂歇吧。”


    郁时清不着痕迹地同叶藏星对视了一眼,两人一个去检查荣大夫的尸体,一个随心腹和一众侍卫扶着龙然上楼。


    要令整个驿站焕然一新,到能迎接王子皇孙的地步,那是不易,可只是暂歇,收拾几个驿站的房间,却还是不费太多功夫的。


    不到一刻钟,房间便被收拾出来,龙然被扶着倒在了榻上,另一名随行大夫被带过来,为其换药。


    很快,药换完了,郁时清也上来了。


    叶藏星道:“都退下吧。”


    这两兄弟有话要单独讲,是常事,眼下虽多了一个郁时清,也并无太多不同。侍卫仆从躬身离开,暗卫也稍稍向外,离远了些。


    门窗紧闭,郁时清和叶藏星走来,停在了榻边。


    龙然忍耐着胸前的疼痛,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


    一番折腾,他已经从亲眼目睹一个大活人被射杀在自己面前的惊恐中缓过来不少,此刻抬头,刚想说话,便看见一左一右这么两个人,心头忽然就紧张了起来。


    明明是两个比他小很多的少年,一个没登基,一个也还没掌权,怎么就看起来气场这么强呢?不过到底是两个青瓜蛋子,应该没看出什么吧?


    就算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我可是雍王,肯定是自有算计、自有深意的,而且他们都是古人,能知道什么?之前几次,叶藏星也没看出什么……


    “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脑子刚转一半,龙然忽见床帐一落,眼前寒光闪烁,下一刻,颈上冰凉刺痛,刀刃压进了肉里。


    叶藏星握刀,冷冷盯着他,眉目阴沉至极。


    龙然一个激灵,汗毛倒竖,当即便要大喊,唤来暗卫,可郁时清却早有预料般,快他一步,于刀锋之下,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你赌我们不敢杀你,因为这身体是雍王的,对不对?”郁时清手指收紧,“但不杀人,亦不伤人,却能让人生不如死,哀求着我们听他说些真话的法子,可也不少。你确定,要试试?”


    他吐字极低,俊美的脸庞淡漠无波,在床帐与烛光之下,宛若玉面的修罗,那眼神也没有任何温度,好似看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样死物。


    疼痛与可怕的窒息。


    龙然几乎是瞬间便回想起了荣大夫鲜血的灼烫,和其狰狞死态。


    这是古代……是丝毫不讲人权,命如草芥倒的古代!


    龙然穿越至今,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不是看电影,不是打网游……他穿越了,还似乎被发现了……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死!


    甚至,生不如死!


    想到某些野史里,叶藏星坑杀漠北十万北虏,喝人血,筑京观的传闻,还有郁时清清洗刑部,比酷吏还酷吏的故事,龙然身心皆抖。


    这两个人,平日在雍王面前果然是装的,眼下才是露了真面目了!


    面对这两人,他当然也可以立刻回去,让雍王出来应对,顺便看看他们这副嘴脸,只是怀疑他,就敢动刀子掐脖子,这证明平时就没把他这个雍王放在眼里啊!


    不过,叫雍王出来,固然能解此时之困,可龙然也怕雍王真被这两个忽悠了,后面去搞什么事。


    当年那场除邪祟,虽没把他揪出来,可也搞得他很难受,尤其有个老和尚,一念经,他便是沉睡了,都会被吵醒,就跟真在他脑子里念似的。


    而且,就这么弃之不管,怎么看都像会有隐患的,不如开口,忽悠一下,虽然他经常沉睡,但也偶有醒来,雍王的很多事,他也都知道……


    对,就这么办!


    乱糟糟的思绪一下定了,龙然状似惊怒地张开嘴,艰难挤出声音:“大胆!璇枢,你疯了!我是……你四哥!


    “你忘了吗……你七岁从母妃身边,搬到……文华殿别院,刚同我和你五哥弘玥一起住的时候,还胆小,有……宫女太监尚不够,还要哥哥们陪。弘玥趁机逗你……偷偷给你床上倒水,说你尿床,还是四哥瞧见了,逮着他……背着人,悄悄训了他,他才老实,你忘了吗!”


    叶藏星微怔,眉目缓缓松开。


    郁时清看向叶藏星,眼神一动,那只收紧的手,也隐隐解了一分力道。


    作者有话要说:


    *


    “青海李波朋”改编自初中玩笑,那两年穿越剧应该是刚刚大流行,班里经常有人闲着没事,就结合网络梗什么的编穿越暗号,还专属加密处理[捂脸笑哭](暴露年龄系列)


    第17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8.


    龙然一看有戏,忙再接再厉:“邪祟再厉害,也不能尽知我们兄弟的过往吧……璇枢,你不能因四哥头疾,心神不宁,做出一些异事来,就草率认定,四哥非你四哥!谁还没有一时失控,一念之差?更何况……方才那些,都是四哥有意为之,是有谋算的!


    “而且,世上哪有什么邪祟?邪祟会同你这般好好说话吗?你四哥龙子皇孙,又怎么会有邪祟敢来近身?


    “璇枢……冷静些,四哥当真不是邪祟,若不信,你可立刻去请大师道长来,四哥任你们施为!”


    龙然自认说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叶藏星仔细盯着他的脸,龙然目光坦荡,凛然不惧,他本来就不是邪祟,怕什么!


    短暂的僵持后,叶藏星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慢慢放下刀来,郁时清也收了手。


    “四哥,对不住,”叶藏星矮身,目露歉疚,“是璇枢冲动了,方才一时所见实在古怪,加之从前守心大师的‘邪气’之说……


    “我没想伤四哥,只是想逼问一下这邪祟根脚罢了,让四哥受惊了。澹之只是受我命令,并非有心,四哥罚我吧。”


    你们一个差点捅了我脖子,一个掐得我喉咙都快掐碎了,这么轻描淡写道个歉就要完事了?还“罚我”,我若当真罚了,哪还能是你真正的“四哥”?


    龙然抬手捂着脖子咳嗽,真觉这俩人年纪轻轻,就已经虚伪透顶,骗得就是雍王这样的老实君子!


    “无妨,”龙然嗓子火辣辣的,压着一肚子气,努力挤出温和淡然的声音,“你也是关心则乱了,就罚你回头再去抄一抄《大学》《中庸》吧……”


    这是雍王惯常“罚”这个六弟的手段,龙然虽然很想刮这俩人大耳刮子,但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做什么,ooc了雍王的人设。


    叶藏星听了这惩罚,果也没有什么意见,郁时清则赔着笑脸,端来了茶水。


    “王爷请用,”青衣书生道,“学生不敬,还望王爷海涵。”


    龙然想白他一眼,但忍住了,接下茶水,点了点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下……”


    话没说完,就被叶藏星打断了,“对了,四哥,”他面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方才在楼下,同那荣岫青说那些古怪话,可是为了套他的话,摸清妖后乱党真正的幕后之人?”


    妖后乱党真正的幕后之人?


    龙然一顿,这东西还用摸清吗?


    史书上不是都写了嘛,这伙人说是有什么前朝宝藏,但从始至终没人见过,无稽之谈罢了。他们本事虽有,但也有限,最大的一次动静就是趁太子北征、天喜帝病危,在京师闹了波大的,之后隐匿了不到五年,就被郁时清设计,一举铲除了,后来再没翻出过什么水花。


    据说他们领头的,是梁后一个意外逃出夷族之祸的族弟,后来也被郁时清杀了。


    一群没什么本事,在《齐史》上都没留下超过三行字的乱党,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还是嫩了点啊。


    龙然颇有优越感地扫了两个少年人一眼,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淡然答道:“确是如此。我已摸到一些线索,不日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叶藏星面露惊喜,又把他打断了:“什么线索?那幕后之人,可是四哥说的那个段帆?”


    这关段帆什么事啊!不对,还真有可能关段帆的事,不然这乱党怎么知道他和段帆的专属穿越暗号的……


    而且,就像郁伪人说的,若非有什么不对,妖后乱党怎么会无缘无故对阿福动手?他们对穿越者或重生者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能接触几次,就发现阿福的不对!


    龙然脸色一僵,心头发虚了。


    妖后乱党要是和穿越者扯上关系,还会像史书那样好对付吗?会不会真闹出什么不测的事来?那段帆怎么办?被乱党瞄上的自己呢?


    “不是,”龙然掩饰着心里的糟乱,道,“段帆是个好人,可能会和妖后乱党有些关系,但也绝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事情未成,此人相关,我不好同你们多说,以免破坏计划。但日后,若你们见到他,可以保持警惕,但他若遇难,一定要帮一帮他,最好把他带来见我。


    “还有妖后乱党,我忽然想起阿福与阿旺,那些人太可恶了,竟连这样可爱的两个小孩子都不放过,等不得了,璇枢,还有……郁先生,你们赶紧把他们抓了,连根拔了!”


    龙然一副转念想到孩子,忽然气得不行的样子。


    叶藏星道:“四哥,妖后乱党的势力与动向,我们虽掌握了不少,但顾忌两点,不好动手。”


    龙然忙问:“顾忌什么?”


    他前段时间光在沉睡,也就这两天雍王受伤虚弱了,才醒来了。之前关于妖后乱党的事他可全不知道,只知道叶藏星和雍王说过什么,然后雍王便放手让叶藏星去做了。


    “一是梁党在江南经营多年,勾结官商众多,根系庞大,一旦妄动,恐会伤筋动骨,也会累及四哥这次的差事,二是梁党主事之人身份尚未摸清,若打蛇不死,必反受其害。”叶藏星道。


    雍王这次的差事?哦对,他是来查税银的,说到税银和梁党……


    龙然顿了顿,道:“查税银抓的那个知府,再审审,他定和梁党有勾结,说不定还见过那个主事之人!还有卫指挥使司那几个……都要再审!”


    龙然琢磨着他看的那些正史、野史、历史故事,“梁党虽有经营,但也不是牢不可破,牵出萝卜带出泥,不要担心什么伤筋动骨,雍……我此行带了密旨,有先斩后奏之权,万不能容他们放肆!”


    不管是兄弟的安危,还是雍王的江山,他可都得保住啊!龙然忧心忡忡。


    而在他苦思冥想,琢磨助力时,角落里,叶藏星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眸光尽皆晦暗。


    夜半,两人退出护卫层层的房间。


    龙然歪倒榻上,一通痛、惊、忧下来,他再撑不住,睡过去了。


    “六殿下。”


    走廊里,侍卫低头。


    叶藏星微微摆手,同郁时清转进了隔壁同样清扫好的一间客房。


    房门关闭,屏退左右,郁时清与叶藏星分坐桌边,隔着一盏烛台,看向彼此。


    “不是四哥。”叶藏星率先开口。


    “亦非所谓邪祟。”郁时清低声。


    “那会是你之前所说的异人吗?”叶藏星凑近一些,眉心微微拧着,“这……疑似被称为龙然的东西,当下看起来,似乎也是人,还心性相对简单,有惊有喜有恐惧,没什么城府,隐约对未来之事,或者说我们不知晓的某些隐秘之事,似有所知……”


    叶藏星说着,嗓音难掩细微颤抖。


    在昨日郁时清寻到他,拉着他闯出淮安府去,告诉他荣大夫、阿福阿旺、雍王异人之类的事时,他尚还觉得懵懂,不敢置信,仿佛在听故事。


    可今夜,一桩桩一件件,看不懂的,只当寻常,看得懂的,却只有惊心动魄。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他四哥犯了头疾时,便很可能不再是他四哥了,而是变了另一个“人”;阿福疑似能预知未来,四哥一家仿佛多少知道一些;荣大夫背后也疑似有人可预知未来,就为这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该人人都有,担心阿福碍路,便要将她毒害……


    还有他家澹之,怎么就知道了这么多?难道……他也会做那些浑噩的梦,甚至比自己更清晰,更真实?


    对,还有自己,是否也算得是澹之口中的异人?


    “是,也不是,”郁时清道,“龙然,或者说和他相似的人,同这里好像有着某些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


    “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叶藏星抬眼。


    郁时清摇头,他也说不清。


    他前世活了四十四年,也没见过这些事,总不至于,他一个重生,就人人都特异了起来吧?


    事实上,在今日试探前,他一直认为这龙然是一个不知是何缘由,进了雍王体内的重生游魂,本质也是重生者,只是和他、和小郡主的重生方式不太一样。


    若是如此算,他所知,此间便有至少四个重生者了,妖后乱党中,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令荣大夫动手毒害小郡主的那个,也算一个。


    但现下,他已不做这般想了。


    龙然,还有龙然口中那个段帆,也就是乱党之中的某人,也许并非重生或预知之人这般简单。他们知道一些重生者都不知道的事,还有一种仿佛自己早已看穿一切的骄傲自负,和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某一两个瞬间,龙然给他的感觉,就好像茶寮里常热衷于谈前朝事的书生,以今看古一般。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到皇兄体内的?”叶藏星道,“我们必须把他弄出来,澹之。眼下他看着是没什么恶意,但以后若有了呢?皇兄轻易便可受制于他!更不要说那头疾……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其余事可以先不管,只这一件,当务之急!”


    郁时清赞同叶藏星所说,只是此事实在无处下手。


    “还是得等雍王殿下醒。”


    郁时清叹道:“按照之前的猜测,这个龙然出现的时间应当有限,不会常常都在。方才他睡下了,再次醒来时应当就是王爷了。此间事,最好同王爷谈一谈,说不得会有些新线索。


    “不过,与王爷交谈时,也要留意,这龙然与他一体双魂一般,很可能也能听到、看到王爷所感。”


    “我知道你担心王爷,但也莫要太过心焦,反而自乱阵脚,得不偿失,”郁时清抬掌,轻轻笼住叶藏星微颤的手指,“按你来时描述,王爷与其共存已有多年,暂只有头疾一病,应当还能再拖上一拖。


    “等会儿天亮,我们便立刻赶路,先回淮安。”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澹之,你……好像有眉目?”


    “不好说,”郁时清道,“先问问小郡主吧。头疾一事,小郡主说不得,要比雍王殿下本人还要了解。”


    叶藏星一顿,鸦青的瞳眨动,于烛火里微微一曳,“那……你呢?”


    他忽然道:“你会比阿福……更了解所谓未来吗?”


    郁时清笼着叶藏星的手掌微微一紧,片刻抬眸,对上了那幽荡如梦的一双眼。


    第17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9.


    驿站荒旧多年,乱草丛生,丝窠满梁,虫鼠悉索爬过,带起静夜里最不安的响动。


    郁时清笼着那只手,望着那双眼,心中无声一笑,叹了口气。


    自听闻小郡主、小世子忽染风寒之时,他便已隐有莫名预感。到得猜想到小郡主生病缘由、接下小世子切切请求之际,那预感便更是清晰了许多。


    寻到叶藏星,拉来此夜局,他料想过能暂瞒、暂拖住许多人,却从未想过,这也可以瞒过、拖过叶藏星。


    不论前生还是今世,他与叶藏星之间总似存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千丝万缕的裹扯一般。在某些时刻,他们自然而然地,便可以隔着那片胸膛,触碰到彼此的心肺与魂灵。


    所以,此时此刻,叶藏星问出这句话,他算不上有多意外,只是微感遗憾。可惜没能等到冬至,他的礼物也没能备好。


    “有些话,本想有更好的时机同你说……”


    驿站二楼,烛火幽暗,郁时清开了口,“但今日你既问了,也算是恰逢其会。世事无常,意外繁多,等以后也许并不会更好,还不如索性当下就告诉你。”


    叶藏星好似有什么预感般,心跳快了起来。


    “澹之,上一次分别,你说下一回有话要对我讲,”叶藏星的瞳光明亮安定,“我当时忘了同你说,我也有话,要和你讲。”


    郁时清微怔,近日,尤其是今夜,心底萦绕潜伏的某个猜测隐隐浮动而出:“你、难道也……”


    叶藏星弯起眼睛,正要开口,隔壁忽然一阵巨响,旋即传来惊慌喊叫:“王爷!王爷不见了!”


    郁时清一顿,叶藏星笑容倏地落下,两人齐齐变色,立刻起身,奔往隔壁。


    “何事吵闹!”


    郁时清紧跟在叶藏星身后,随侍卫闯进隔壁,只见房间内窗子大敞,榻上凌乱,除去仓皇的仆从外,空无一人。


    雍王竟不见了!


    郁时清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此时已是后半夜,驿站外山林深深,天地皆漆黑如墨,无星无月,浓稠难辨任何影廓。


    郁时清视线扫动,微微皱眉。


    窗户只能由内开关,不见被破坏的痕迹,方才他和叶藏星在隔壁,虽有一段距离,却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响……


    “澹之!”


    叶藏星忽然喊他。


    郁时清回身,便见少年从床帐里直起身,面色阴晴不定,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郁时清走到近前,低头看去,只见字条上以雍王的笔迹写了龙飞凤舞的一句话:“有密事暂时离开,三日后自会归来,勿寻。”


    “杨北望、殷不凡何在?”叶藏星呼唤雍王带来的暗卫。


    然而,四周悄寂,毫无动静。


    一屋侍卫屏息,面面相觑。


    “此行,雍王一共带了两个暗卫,尽皆不在,非自家主子与殿下,这里应当没人能调动他们吧?窗也是自内打开的,行动之间,一切动静皆无,侍卫与我们都未曾察觉,想必是有暗卫帮助。


    “还有留书……”


    郁时清抬起眼,“殿下,雍王只怕当真是自己离开的。”


    又或者,离开的并非是雍王。


    后半句,郁时清没说,但叶藏星已然意会。


    他眉心猛地拧紧:“查驿站四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来,半个多时辰前被遣出去追射箭之人的侍卫与叶藏星的暗卫回来了,“属下无能,没有追上!但能确定,是名男子,有同伴,不止一人,似乎对周遭地形十分熟悉,往林子里一钻,便没了影子。”


    又问归时可见雍王,可见异常,皆摇头。


    “王爷还受着伤呢,头疾也在犯,怎能就这样只带了暗卫,便匆匆离去了?总不能是赶回淮安,去看小郡主与小世子了吧?


    “这到底是何处来的密事!”


    雍王心腹急得双目赤红。


    是啊,依常人来看,雍王有伤在身,头疾也在犯,还刚经过荣大夫之事,心挂小郡主与小世子,怎么想,也不可能因为一件道不清的“密事”,便突然离开,只带暗卫,不告知任何人。


    所以,至少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操纵雍王身体,带暗卫离开的,并非雍王本人,而是龙然。


    可无缘无故,龙然为何要离开?


    若是他和叶藏星露了什么,被龙然看出来了,他想逃,自也说得过去,但如此一来,却不该带着暗卫了。而且,此种情况,比起逃,继续拖延寻找更好的机会和办法,才是上策,仓皇而走,是傻子行为。


    可若并非是因他和叶藏星,那还能是什么?


    今日种种于郁时清脑海飞速闪过,只留下了一道模糊残影。


    “段帆。”


    他突道。


    叶藏星查看窗棂的动作一顿,蓦然转过头来。


    ……


    “王爷,段帆此人您从未提过,贸然去见,且只有我二人随行,是否有失稳妥?您的身份关系家国天下,今夜刚有妖后乱党猖狂过,眼下又如此冒险……”


    山间林道,杨北望放下背上的雍王,扶其上了殷不凡寻来的简陋马车,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在关上车门前,低声开了口。


    殷不凡也道:“亦或王爷允准,我等再调些暗卫过来……”


    龙然捂着胸前泛疼的伤口坐进车里,看了这俩人一眼。


    雍王也是的,一天天的,对这个也温和,对那个也可亲,弄得一帮暗卫话都这么多,还“劝谏”上了,跟小说里那种十年不说一个字儿,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根本不一样!还累得他要多费口舌敷衍。


    龙然心中吐槽着,面上却淡淡:“无妨,我自有计较。段帆此人,只是你们不曾听闻罢了,并非匪徒。时候不早,勿要多言了。


    “北望,你赶车,不凡,你便继续清理我等行过的痕迹,至少今夜,不能让任何人跟上我们。”


    “记住,”龙然眼神锐利,“是任何人。”


    “是。”殷不凡领了命,身影迅速消失于后。


    杨北望欲言又止,片刻,却也只能应喏,关好车门,挥起了马鞭。


    马车晃晃悠悠跑了起来。


    龙然猝不及防,险些磕到脑袋,忙伸手抓住旁边栏杆,稳住身形。


    这小马车简陋至极,与雍王的那些车驾可没得比,一动起来,颠簸无比,简直能把人肠肚都摇出来。龙然心中叫苦,却也只能忍了。


    都是为了兄弟!


    龙然死死扒着车壁,目光凛然。


    按这两名暗卫所言,此地距离驿站已有十里,他只需要再忍耐二十里,就能到那山腰的破旧佛寺了,段帆就在那里等着他。


    说起段帆,龙然按着胸前的伤口,小心地在剧烈摇晃中,自袖内取出一封信。


    信纸展开,他捏一枚夜明珠,缓缓照亮其上文字,“阿然,我是段帆,我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和梁党搅在一起。我很想脱身,但一个人办不到,得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一些你现在的情况,也可以帮你从这种窘境中离开。


    “哦对,荣大夫的事我不知情,我就算是受制于人,再怎样,也不会连良心都不要了,去害无辜的小孩!总之,我想约你一见,就在今晚,在贪狼山半山腰的定国寺。


    “为证明我的身份,我再讲一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还记得初三……”


    末尾,“等你的帆,速来哦,小然然~”,附带一个鬼迷日眼的滑稽哥哥。


    信不长,通篇炭笔写就,简体字,看不太出笔迹,但隐约有些熟悉。


    龙然捏着夜明珠的手指紧了紧。


    他是在郁时清与叶藏星离开后,自己刚要昏沉睡下时收到这封信的。


    信是被一只形似信鸽的鸟儿送来的,他听到鸟儿啄窗的声响,很小,下意识抬头看去时,就见到了窗缝里的一角纸页。他惊了一跳,没敢乱动,打手势,让暗卫将其拿来,展开一看,便是这样的内容。


    对这封信,龙然是半信半疑的。


    若真是段帆,他自然很想去,一来都是穿越者,二来还是好基友,要是他们能双剑合璧,这还不得在大齐横着走?什么被困乱党,被困雍王体内,那肯定都好解决!


    但若这是陷阱呢?


    有荣大夫那暗号在前,龙然不得不如此怀疑。


    他想去,又不敢去。


    可这事也拖不得,不说段帆是否还能找到这样合适的时机偷溜出来和他联系,便是自己,一会儿雍王醒来,下次自己再出来可就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去,还是不去?”


    龙然捏着信打转。


    纠结中,眼角忽然瞥到还未得令退下的暗卫杨北望,立时一顿,双眼亮了起来。


    哎呀,我怕什么?雍王有这么厉害的暗卫,出去见一见又能怎么了?再怎么样,让我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吧?


    龙然心定了,抬手叫下两个暗卫,一声令下,悄无声息地开窗,任暗卫带着,溜了出去。


    “三十里路,半个晚上,有交通工具,来去一趟差不多了,”马车内,龙然收起了信,握着夜明珠,神色随晃荡的车厢摇摇不定,“应该不会被他们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事,天亮我就回来了……唉,其实该留个纸条的,就说我有事要办,天亮就回来。


    “算了,不留也没事,就走一会儿,闹不出什么事……小帆帆呐,你爹带着大内高手们来救你喽!”


    马车晃动,山路暗暗。


    浓重的夜色里,林翳幽诡,随风潜动,佛寺遥远,亮起了渺茫的、似有若无的灯火。


    第17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0.


    临近晌午,淮安别院,暖融融的日光里,雍王妃正抱着醒来的阿福,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三岁的小女娃皱着苍白的小圆脸,窝在母亲怀中,双手虚软地推拒着:“母妃……我自己喝就好,一口的事,你这样嘴巴难受死了……”


    雍王妃扶着她,虽心疼至极,但态度却坚决:“太医说了,药要小口慢饮,才最有益。你瞧,旁边已被了你最爱的蜜饯和果子,等你喝完就能消解苦味了,忍一忍,可好?”


    小女娃拧着眉头看了眼一侧的盘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这样喝吧,阿福忍一忍就是了。”


    【唉,母妃都这么求我了,我就宠宠她吧。毕竟阿福也不是三岁,而是十岁,是很大的大人了呢!】


    雍王妃见她模样,又听闻心声,实在有趣,有些想笑,可感受着臂弯间这孱孱的小身子,却又笑不出来,满心只有酸涩与愤怒。


    她已从连夜赶回的侍卫口中得知了一切,只待荣大夫被押回,便要将他抽筋剥皮、千刀万剐!连无辜稚子都能下得去手,简直是畜生!


    “好阿福,喝完就好了,很快就康健起来了……”雍王妃搂着小女娃,柔声哄着,慢慢喂药。


    药碗很快见了底,阿福迫不及待地去抓蜜饯,雍王妃笑着扶着她,往她嘴里塞了一个。阿福嚼了蜜饯,皱巴巴的小脸终于松开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雍王妃抱住她,轻轻抚她的脑袋。


    周遭嬷嬷与宫女们安静望着这温情一幕,皆露出笑颜。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屏风外:“王妃,六殿下和郁先生匆匆赶来,称有事求见。”


    雍王妃一愣,转头:“只他二人?”


    “对。”


    雍王妃沉思了一刹,颔首:“请他们进来吧。”


    【小皇叔和郁先生来了?是来看阿福的吗?父王怎么还没来,是伤得难受,走得慢吗?】阿福咬着蜜饯,好奇地睁眼朝外望,心声闲闲响着。


    雍王妃看着她的样子,无声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还病着,莫要贪嘴。”


    “阿福知道。”小女娃嗓音细细,乖乖答着。


    雍王妃笑了下,便起身,准备去往外间见客。


    然而,就这一点空当,外头便又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以近乎是在奔跑一般的姿态,靠近了。


    雍王妃皱眉,快步绕过屏风,迎面便见两个少年人风尘仆仆,到了近前,神情虽不见太多波澜,可眉宇间,却令雍王妃隐约窥到了一丝急态。


    似是受到感染般,雍王妃心绪亦不宁起来,不等两人停步行礼,便径直开了口:“出了何事,你们这样慌张?”


    “嫂嫂,四哥出事了!”叶藏星仿佛再按不住,一听雍王妃问,便急吼吼地说了出来。


    雍王妃一怔,心惊肉跳的同时,飞快扫向四周,这孩子怎么突然傻了,王爷出事,无论生死,都不该如此莽撞地叫喊出来呀,人多眼杂!


    “都先下去!”雍王妃心头再焦,第一句也仍是屏退左右,然后又向里间望了望,这个距离应当能听到阿福的心声,没有心声飘出,便是阿福没有听到。


    雍王妃悄悄松一口气,待仆从鱼贯而出,只剩一位贴身嬷嬷后,立即再不掩饰,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藏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仿佛同时微微松了一些,不再有方才的紧绷。


    雍王妃一怔,继而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恰在此时,郁时清拱手,先开了口:“王妃,王爷确如六殿下所说,出了意外,但情况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糟糕……”


    言简意赅地,郁时清将驿站发生的一切快速讲述了一遍。雍王妃的表情几度变化,唯独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异,始终未变,直到最后,沉淀成一抹凝重与沉思。


    “异人……”


    雍王妃喃喃,片刻,叹出口气:“其实,此事……”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璇枢应当还记得,王爷初次头疾发作,是在十六岁成婚开府后没多久,当时不论是我,还是王爷,虽没有想到是什么被异人魂魄控制或占据了身躯,却也发觉了事情不对,为应对,做过一些事,但最终……并没有什么结果。


    “不过自那以后,王爷虽没有说过,可我却知道,他始终在防备着,并且暗中似乎也有些准备,只是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


    “这次被异人操控,疑似失踪去寻妖后乱党,见另一个异人,着实匪夷所思又危险万分,但我也相信,王爷便是入局,也并非全然被动……”


    雍王妃这话不像是自我安慰,而是确实了解一些什么。


    说着,她目光微转,看向郁时清和叶藏星:“不过这些你们应当不清楚,所以,方才所言,‘情况并非那样糟糕’,是你们对营救王爷一事,已有了计划?


    “方才那样莽撞地喊出来王爷出事了,莫非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正是如此。”郁时清道。


    “四嫂果真厉害!”叶藏星道。


    雍王妃勉强笑了下,道:“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说说吧。”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郁时清道:“王妃方才听闻昨夜之事,应当也发觉了不合理之处吧?异人挟王爷身躯离开,直接失踪,亦未不可,为何还要留下一张字条,说三日必回?他莫非真以为我们会相信这张字条是真,放任王爷在外,只有两名暗卫保护,吉凶难测?如此未免太蠢。”


    雍王妃蹙眉:“那这是……”


    “他的目的我并不能猜到多少,”郁时清眸光清明平静,“但我敢肯定,他是真的笃定,王爷三日之后,当真会回来。”


    “只是回来的那个,究竟是否还是四哥,却不一定了。”叶藏星神色微冷。


    郁时清道:“说来天方夜谭,但我怀疑他们或许有什么手段,可以让王爷的魂魄消失,这个时间大概就是三天……”


    “反了他们了!”雍王妃心惊肉跳,咬牙切齿,霍然拂袖转身,一副恨不能立刻调集卫军,杀去救人的模样,但她虽惊怒急切,却也仍有理智,“你二人……到底是什么计划?”


    “四嫂莫急,此事还需要您与阿福帮忙。”同为亲人,叶藏星自然也心乱急切,但许多事情都是越急反而越糟。


    雍王妃闭了闭眼,道:“帮忙……我也就罢了,还有阿福?”


    “是,”叶藏星道,“四嫂可知我们眼下救人的阻碍是什么?”


    雍王妃抬眉,露出询问之色。


    “一是不知王爷去向,二是不知该如何能在不令事情更坏的情况下,找到并救出王爷,”郁时清接道,“有关妖后乱党,我们互通过消息,已掌握他们大半势力,可其主事之人,却至今不曾露面,且还有一些隐藏所在,不知究竟。


    “若贸然调集卫军,铲除乱党当前势力,只怕打草惊蛇的概率远大于顺利救出王爷,更甚者,可能会让王爷遭遇更加难测之事。


    “所以,我与六殿下定了一计,一面顺所谓‘前世’脉络,由对异人的了解入手,寻找王爷去向的线索,一面放出王爷出事的消息,刺激乱党与部分江南官场,再让六殿下出手,作出要闹大事之状,引蛇出洞……”


    雍王妃沉默着,片刻,抬头看向郁时清:“郁先生不凡,我愿意信你,此事我可配合,但唯独阿福……”


    “王妃莫要误会,”郁时清道,“学生并不会让小郡主以身犯险,只是想与小郡主聊一聊。就在此时,聊过即过。虽说这个书画先生仅是个书画先生,但到底还是‘先生’,学生不会去害小郡主。”


    雍王妃闭上了眼。


    两刻钟后。


    阿福由哑嬷嬷抱着,进到了自她醒来,便一直闹着要去的花厅。


    雍王妃坐在花厅外不远处的小亭里,静静看着,见阿福苍白的小脸浮起开心之色,指着一盆又一盆花,叫它们的名字,讲自己和它们相识的过程,虚弱之中,带着神采。


    一路向前,很快,阿福由花看见了画,画底下,郁时清铺纸研墨,笑着抬起头来。


    阿福怔了下,旋即惊喜:“郁先生!”喊着,便要挣扎着下来行礼。


    大齐师生之礼更重,照理要阿福先向郁时清行礼,郁时清见状,拦道:“小郡主还在病中,不必如此。今日便先生免学生礼,郡主免举人礼,亦未不可。”


    阿福呆了呆,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高兴道:“好呀,听先生的!”


    说完,她又道:“先生今日来,是来看阿福的吗?”


    “不错,”郁时清点头,“是来看阿福,也是来给阿福上我们的书画第一课。”


    “书画第一课?”阿福好奇。


    “对。”


    郁时清笑了笑,“书画第一课,要学画,便要先学会爱画、赏画,相信画作亦有魂灵神魄。”


    “小郡主请看,”郁时清拿过手边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此画名为……《平乱图》。”


    第17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1.


    “……《平乱图》?”


    阿福一怔,低头望向那幅画作。


    不,准确说,是画卷。


    这幅画略长一些,徐徐展开,可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宫墙绿柳,草长莺飞,一个小孩与一个少年奔跑在湖岸边,放着纸鸢,欢声笑语,灵动可爱,几乎要透出纸面。


    第二部分,是少年与青年,一个身着太子衮服,肩头停着一只青色的蝶,一个妻儿在侧,面目模糊,两人背道而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唯有那血红的宫墙,愈发高大、无边、沉沉。


    到第三部分,宫墙似乎坍塌了,坍塌成了一片汪洋般的、泛着无边血色的大湖。大湖上,黑云重叠,不见尸骨,只尽是沉船与烽烟。


    青蝶穿梭其中,遥遥地,看到了大船上悍然拔剑,泣血自刎,高喊“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的人,也看到了岑州王府,满地狼藉,井口泪痕。


    郁时清极慢地展着画卷,目光不带压迫,却紧紧落在阿福身上。


    只要阿福表露一丝不适,他便随时都会停下。无论想要获取什么,都不该以伤害其他人为代价。


    然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阿福虽被画中的情绪牵动着,一时露出快活笑颜,一时惊讶郁闷,一时又不太高兴地压低了眉毛与嘴角,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受到刺激的反应。


    这让郁时清和同时关注着这里的叶藏星、雍王妃都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


    “阿福心细,亦心大。”雍王妃叹气,又怜又痛。


    “这样很好。”叶藏星低声道。


    两人说话间,花厅内,阿福已经看完了那幅画卷,她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这是先生画的吗?”她问。


    “对。”郁时清应。


    “先生给阿福看这幅画,是……猜到了阿福是怎样的,而且……先生也和阿福一样,对吗?”小女娃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错。”郁时清亦应。


    小女娃虽小,却实在聪敏过人。


    阿福听到郁时清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又呆了下,先是看了看哑嬷嬷,又看了看守在花厅门口的侍从们,最后将视线投向远处。


    她也看到了叶藏星和雍王妃。


    “先生……不该来找阿福,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小女娃皱着细细的眉头,小声地说。


    郁时清笑了下,“阿福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也将目光随她一同,投向亭中。叶藏星与雍王妃并未一直望向这里,而是正在喝茶谈天。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此间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先生之前,自认为自己活到四五十岁,生死一遭,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但……其实一直在怕,一直在担心,所以寻来各种缘由,一次次闭塞了自己的口舌。”


    郁时清的声音亦很小,“但你知道吗,阿福?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有人会无须任何附加条件地相信、包容、爱护我们。


    “只因为我们是我们。”


    阿福一怔。


    郁时清看着她,看着那双澄澈而又迷惘,好似淮安秋季长天的眼睛,“前生今世,是真是幻,困住的也许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阿福,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你只问问你自己,你眼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一个三岁孩童来说不深奥,也不难答,有人会回答爹娘,有人会回答爷奶,也有人会回答邻居家的狗子、墙头上的花草,或者路边新认识的朋友。


    但对重生过一次的阿福来说,却不同。


    她微微睁大圆圆的眼,没有立刻回答。


    郁时清做过人的老师,见状也并不逼问,只微微一笑,袍袖拂过画案与花香。


    “听闻小郡主喜欢花草,喜欢诗画,那可知道前朝阮穹阮大诗人?”他问。


    阿福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听过他的故事。”


    郁时清笑道:“阮穹此人,故事多,经历也多,做过的事更多,但他的一生所爱,唯有诗画。在诗画一途,他也曾为金银所动,为纷至沓来的赞誉而笑,为陷害、攻讦与种种磨难而恸,沉郁迷惘。


    “有一日,他外出,走在江水边,观其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心中忽生感慨,便呆住了,然后他问自己,我在诗画一途奔波,是为什么?


    “为金银?


    “自然有。人活在世,怎少得了金银支撑?可若只为金银,他还能走到今日,还会如此悲困吗?


    “为声名,为夸赞?


    “好像也有。可如今,这些都没有了,他却还在写诗,还在画画,又是为着什么呢?”


    郁时清温声问:“阿福,你听过阮穹的故事,你觉得是他是为着什么?”


    阿福被郁时清循循而引的话音带入了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因为他喜欢写诗画画呀!”


    “不错,”郁时清道,“写诗画画为他带来了很多,他在意那些,但真正该在意的,却并非那些,而是诗画本身。他可以为其它烦恼,却不该深陷,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从未抛弃过他,它们才是他的支撑。


    “他如今这样,为郁郁而撇开了它们,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它们。”


    郁时清同小女娃静静地对视着。


    一双眼明亮干净,一双眼幽邃沉凝。他们都是不知为何没能迈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半缕亡魂,亦都是想要奋力挣出罗网的新生者。


    “阿福,”郁时清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张开口时,眼中似无意识地,滚下了大颗的泪珠:“我不要……失去母妃、父王、哥哥……”


    “我也不想失去的你小皇叔。”郁时清一叹,取出雍王妃早便准备好的帕子,递给那位哑嬷嬷。


    “我们怕,是因为真正在意,也是因为我们再如何相信他们,也始终像所有凡人一样,无所觉地存着一丝疑虑,没有那般相信,”他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勇气?”阿福哽咽。


    “相信他们在这世间千千万万里,真正在意的,亦只有你。”郁时清道。


    “先生……有这种勇气吗?”阿福问。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但昨夜的某一刻,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有,”郁时清一笑,“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你小皇叔尚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但不论猜到与否,不论那是否为真,那一刻,我应该都会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所有一切。”


    阿福似懂非懂,但很好奇,泪也渐渐止住了,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那……是谁给了先生勇气呀?”


    “我自己,和我所在意的你的小皇叔。”郁时清答。


    “小皇叔……”阿福道,“先生,阿福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先生……”


    她顿了下,似是在搜肠刮肚想词来表达,“嗯……为什么先生就、非小皇叔不可呢?父王不可以吗?阿福呢?哥哥呢?”


    郁时清很想笑,也笑了,然后笑着道:“阿福,先生刚刚给你讲了阮大诗人的故事,现在,再给你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吧。”


    “好呀。”小女娃一双仿佛被雨水洗过的眼又放起光来,哪有小孩能拒绝故事?还是她好奇而又崇拜的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漠北。”


    郁时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仿佛世上当真有某种不可见的丝线,牵扰了谁一般,下意识地,亭中,叶藏星忽而偏头,向花厅内投来了一眼。


    郁时清并未察觉,嗓音淡而深:“当时和现在一样,是冬天。但漠北的冬天与淮安、与京城都大不一样。北虏来劫掠,我们只能迎战,不好追击。但人活在世,怎会没有意外?


    “就那样一次意外,我和你小皇叔在迎战之时,因救一批老弱妇孺,被一支北虏军引入了陷阱,恰又逢漠北突兀变天,风雪封闭了一切。我们与部下失散,迷了方向,在漠北冰原之上,越走越深。


    “水食有限,我又受了伤,虽不重,但在那种境地,是非常难熬的,大约两三日吧,我便要支撑不住了……”


    “澹之、澹之!醒醒,澹之,不能睡!”


    大风雪里,来路去路皆不可见,两人眉目衣裳都堆满了白,几乎是两个雪人了。谁都不会怀疑,只要他们停下,就会归寂在这雪原,与那雪中的任何一个石块,任何一株枯草没有差别。


    “澹之,醒醒,别睡,我马上就挖好了,进到雪渠里就暖和了,我这里还有酒……”叶藏星一边晃着郁时清,大声地叫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一边用力用短刀不断地凿击冰面与动土,想要在矮坡上挖出一处横穴。


    郁时清知道自己绝不能睡,也绝不能死,他奋力想要回应叶藏星,死死拽着自己那一线神智,抓着叶藏星的腰。


    可很多时候,人的意志有奇迹,亦没有。


    在混沌的风雪声里,郁时清还是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拼命攥紧了叶藏星,说出了他自认为声嘶力竭的,事实也许只是虚弱至极的一声:“我死后,血肉尚热……殿下吃了我,活下去……此非罪,实……我愿。”


    茫茫风雪,万物皆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又或者……死去了多久,”郁时清道,“我只知道,我再次醒过来、活过来时,风雪已经停了。


    “我在一个非常破旧的帐篷里,被一个北虏与汉人混血的小孩看着,小孩会说中原话,见我醒来,大声地喊爹娘。


    “帐篷内很快进来一对夫妻,我顾不得向他们道谢,只问和我一起的人呢?和我一起的人在哪儿?他不在帐篷里!


    “我那时候肯定有些狼狈,像个疯子,那对夫妻似乎被我吓到了,拦着我,让我不要急,说带我去找他。我被扶出了帐篷,在旁边一个土屋里,看到了你小皇叔……”


    郁时清的声音顿了下,好像阿福刚才哭时,无声哽了一下喉头的僵涩。


    “那里烧得有些热,他……浑身都发青,或者……发黑?他被泡在温水里……那座小村子的赤脚大夫说,他冻伤得太厉害了,可能手脚都要废了,也可能就直接不会醒来了……


    “我很生气,我说怎么可能?我都还活着,我都没有死。然后那对夫妻告诉我,说他们捡到我们时,我身上穿了很多很多的衣裳,棉衣、裘皮……裹得好像一头熊,但你小皇叔只穿了两层单衣。”


    “他一定试过许多令你暖和的法子了,没有法子,才会选了这个,”那对夫妻说,“你不要自责,他想让你活下去。”


    “他是你最忠心的家奴吗?还是你最亲的亲人?”旁边的小孩问。


    “不,都不是……”


    郁时清恍惚地答。


    他是我的君,我的友,我的皇太子。


    无论天地道理,世间纲常,皆是我该为他死,而非他要我来活。


    可抛去天地道理,抛去世间纲常呢?


    阿福不太明白,但却仍被什么她尚还闹不清的东西震撼了,呆呆地望着郁时清。


    郁时清的唇动着,声音像一阵风:“后来也有很多人问过我,如此死心塌地,伴在你小皇叔左右,是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他虽然拥有很多,但千千万万,皆可舍弃,唯独我,他不可能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三次元有事,若18:00没更,则无更请假一次,公告会及时修改,鞠躬。


    第17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2.


    时过大雪,临近冬至,淮安不冷却寒,今日难得日光融融,驱散了绵绵入骨的凉,令落叶柔柔,微风缓缓,长天明净透彻。


    一株柳依在花厅旁,叶子半黄半绿,枝节垂动,扫过廊檐屋瓦,发出极轻的、风一般的声音。


    漠北的故事不知何时结了尾,阿福很静,郁时清亦很静,他们一个望着画,一个望着花,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的声音率先出现了:“先生,是不是……父王或者小皇叔,出什么事了?”


    这个孩子迟钝得出奇,也敏感得出奇。


    郁时清自那摇曳的不知名小花上移开视线,看向阿福,“是你父王,他失踪了……”他以阿福可以懂的语言,尽量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


    当然,这和同雍王妃所述是不同的,许多调兵遣将、谋算计划,他都并未多提,他只向阿福抓了一个重点。


    “……前世,你父王的头疾究竟如何,外人知之甚少。在我与你小皇叔所见,是你小皇叔入东宫后,王爷便忽然疏远了他,行事也渐渐陌生起来。之后,不等调查或缓和什么,我与你小皇叔便去了漠北,再次回来,便是你小皇叔平京师动乱,登基为帝,你父王就藩远走。”


    郁时清缓缓说着:“再后来,我只听说你父王的头疾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了,你小皇叔时常送名医与珍贵药材去往岑州,却也没什么改变。


    “然后,乾定三年的一日,雍王叛乱的消息传来了,朝野震动。你小皇叔想要御驾亲征,不为讨乱,只为看一看他的兄长究竟是怎样了。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做不到。于是,我奉命南下了。”


    郁时清举目,望向那遥遥的南天,嗓音低沉:“最后一战,青阳湖上,我见到了你父王。


    “他……很奇怪,好像忽然大梦一场醒般,陌生而恍惚地看着我,说‘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之后,便毫无预兆,拔剑自刎了。


    “当时我并未感觉出什么,成王败寇,兵败之际,太多英雄枭雄如此。但重来一场,如今种种古怪,结合前世的疑惑……”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下,迎上阿福的视线:“说来,在此事之前,我的打算是借书画先生之职,徐徐图之,从小郡主身上探听到足够的消息。可惜,天意从来不由人。


    “但这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和阿福这样坐在花厅,我这个还没上过一堂课的先生,是开心的。”


    “阿福不开心……阿福想哭。”小女娃的眼睛快活又悲伤。


    但快活为何,悲伤为何,她还不懂,所以它们涌到一处,便只有眼泪。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郁时清温声道,“阿福永远可以如此做。”


    小女娃被哑嬷嬷用帕子捂住了眼睛,片刻,才有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小猫一样,“先生是想知道……前世父王的头疾是怎样……对吗?”


    “阿福聪慧。”郁时清既叹也赞。


    “如今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可许多事却也仿佛受到什么牵引般,提早出现了,”郁时清道,“王爷在淮安突然失踪,是前世未曾有过的。我们只知他是疑似被奇异之人控制了身体,带着暗卫离开,可他们去了哪里,我们一无所知,暗卫联络不上,搜查不断外扩却也没有线索。


    “时间拖得越久,对王爷便越不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我怀疑那异人与头疾有关,前世便也存在,这世间,除去异人自己,以及你父王,兴许只有你,对他有几分了解。”


    “若是可以,”郁时清望着桌案对面的小女娃,目光温和坚定,似乎能给人春风一般的、无穷的力量,“便请阿福告诉先生,前世王爷几次头疾,以及雍王之乱期间的一些事吧……”


    帕子自小女娃的眼上挪开了。那双眼澄澈干净,显露在日光之下。


    ……


    冬日天短,晚霞亦是不盛。


    日头西斜之时,天边只有薄薄淡光,郁时清踏着那淡光,走出花厅,迈进了湖心亭。


    阿福到底还在病中,说过话,又哭过,已经累了,很快便在哑嬷嬷的怀里睡了过去,眼角犹挂着泪痕,只是小脸倒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无色了。


    “多谢郁先生。”


    一入亭中,不及说话,雍王妃便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郁时清一怔,旋即恍然,还礼:“王妃言重,是阿福聪慧。”


    “聪慧是好事,亦是坏事,”雍王妃一叹,“阿福素来人小鬼大,重生一遭,无论面上还是……心声,都只是偶有郁闷,看不出什么,我们虽心疼关注,却一无法点破,二也到底差了些什么……若非今日一场,竟不知这孩子心中藏了那么多的忧思。


    “不管前生今世,她也不过几岁大……是我这个做母妃的的错……”


    “四嫂无须自责,”叶藏星将牢牢粘在郁时清身上的视线移开,“此事怪异,谁人能妥善处置?过了这一关,以后只会更好。”


    雍王妃再叹。


    郁时清则抓到了重点:“王妃方才所说的是……心声?”


    “不错,”叶藏星看出雍王妃没有要隐瞒郁时清的意思,直接道,“四嫂方才同我说的便是此事……”


    他三言两语将原委说完。显然,在他们二人和侍卫、暗卫皆来报过,明确当前情况后,雍王妃已经改变了想法,定下了主意。


    “原是如此。”


    许多迷惑在郁时清脑海恍然摇清。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王妃,此间祸乱皆是有歹人作梗。前世我们皆被蒙骗,可今时醒悟,亦不算晚。无论王妃相信与否,我和六殿下都从未想过要与您和雍王为敌……”


    “郁先生的话,我相信。”雍王妃道。


    郁时清一顿。


    雍王妃见到郁时清面上未曾掩饰的疑惑,扯起唇角一笑:“郁先生不必奇怪。你既知阿福是走过奈何桥的人,也了解了我们一家四口中的三人都能听闻阿福心声一事,那应当也能猜到,我们自阿福‘口中’,自然会知晓你的许多事。”


    雍王妃显露些许回想之色:“我记着最清楚的一件,便是阿福说,她前世离京,随我们去岑州时,听好多人说璇枢与你的坏话,他们悄悄同他说,你们一家背井离乡,永远不能再回来,就是因着这两个人。


    “阿福当时很生气,偷偷地哭,把璇枢以前给她做的木偶、小剑、花球全都扔了,后来半夜,又哭着,偷偷去捡,却怎么也找不到……


    “阿福就这样去了岑州,一路都不太开心,也不下马车,不出驿馆,直到车马进了鲁南,外面有很大的声音,在议论新皇和郁先生你。


    “阿福到底没忍住,去偷听了……”


    【母妃还觉得郁先生只是一个小举子,连进士都没考到,没有本事呢!她要是知道,栗县,还有大半个鲁南都会夸郁先生,爱郁先生,恨不能给他立生祠,修大庙,她肯定要和上一世一样,满脸好奇惊讶!】


    【郁先生可是和那么多人在堤上同吃同住,日夜不休抗水患,整整一个月,最终想出了个什么法子,治好了鲁水呢!】


    【还有人给他送万民伞!】


    雍王妃至今想起阿福第一次提到郁时清时,心声里源源不断的夸赞、崇拜与惋惜,都还有些想笑。也难怪他家王爷听过后醋了好久,阿福都没这般崇拜过他这位父王。


    “阿福说被那么多百姓夸好的人,肯定也是好人,小皇叔和这样的好人是好友,那一定也是好人,”雍王妃道,“自那以后,阿福不知怎么的,就又开心起来了,偶尔听到有人骂郁先生‘沽名钓誉’、‘不过是臭泥腿子出身’,还要跳下车去和人家理论……”


    郁时清听得心不在焉,面色复杂。


    方才他与阿福所谈,多是雍王府事,几乎未曾提及自身,却不想,原来他在阿福眼中,竟是这样的。万民称颂,他何德何能?


    美玉亦有瑕,君子非完人。


    与他不同,叶藏星听得认真。


    甚至,在脑内恍蒙蒙的雾气里,还隐隐浮现出了一些画面,怒吼的鲁水,天塌地陷般的连绵暴雨,日月同黑,泪与血撞在长堤,最后,换来了一张笑脸,与一把万千辛酸道不尽的纸伞。


    这就是郁时清啊。


    他很好,也有点坏,但归根结底,他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毁或誉,皆不改其身。


    “从前所知是从前所知,”雍王妃叹道,“未曾套在如今,但不成想,原来前世亦是今朝。郁先生若非自己站出来,也可以算是此间藏得最深的异人了吧。


    “以后,未必风平浪静啊。”


    此话出,郁时清还未答,专注听着的叶藏星便不假思索地脱口道:“怕什么?只要我在,便永远护着澹之!”


    嗓音清越,如最灵动的风,似最欢悦的水。


    郁时清眉眼一凝,微微怔忪。


    “只要我在,便永远护着卿卿,天怒地恨,又能如何?”


    乾定元年,登基大典前夕,星汉灿烂的夜,新帝撩着袍子,蹲在台阶上,就那样望着他,笑盈盈地说。


    天子一诺千金,他的帝王从未食言。只是,前提却是“我在”。


    “你呀,也还是小少年心性,不比阿旺大上多少……”雍王妃无奈笑言。


    说罢,转头看向郁时清,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这位郁先生忽而垂下了眼,面上一刹,仿佛恰饮孟婆汤的空白。雍王妃一顿,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也不及多想什么,亭外便传来了遥遥的脚步声,一名侍卫疾奔如雷,匆匆而来,打破了凝滞:“王妃,殿下!南山!就在南山!搜到王爷的踪迹了!”


    亭中三人一顿,齐齐回首。


    与此同时。


    临水的山中,寨子幽暗。一人紧裹斗篷,手脚头脸俱不露,只传出低哑难辨的声音:“南山的布置,当真能奏效?”


    “信我,肯定能!”


    密室内,另一声音答,却不见人影,“他们那边也就一个重生的叶知夏罢了,雍王失踪,很不对劲,他们不聪明,不找她问,那就正好做糊涂蛋,懵着去!若真有那么几个聪明人,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我也保管他们会死在南山!”


    斗篷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屈膝,落在蒲团上,跪拜了下去。


    供桌上,菩萨低眉,笑容悲悯。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日更中,有事会滴滴。


    本世界还有10-15章,番外暂定一个。结束后本书正文完结,之后更番外,每个世界暂定一到两个,看灵感。


    第17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3.


    叶博阳隐约有些意识时,只觉周遭一片昏暗,像是浮沉在什么冰冷的湖水里。


    模糊地,他透过这片湖水,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身体似乎在动,但却不受他的控制,他的嘴巴也在说话,只是声音忽远忽近,有些失真,像是在梦里一样。


    他努力潜底,试图听清、看清。


    “你知道……肯定是信你的,阿帆,但是……还不回去……他们……”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自己”好像身处一个非常昏暗的房间,面前摆着好酒好菜,正同旁边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看不见面目的人说话。


    叶博阳甩去浑噩,集中心神,去捕捉那些感知。


    “放心吧,”斗篷人的声音变清晰了许多,他的嗓子苍老嘶哑,但语气却充满年轻人的吊儿郎当,“我已经让信得过的人去拖延了,至少能拖个三天,保你三天不会被他们找到。”


    “你还真有法子!不过三天……”


    龙然忧心忡忡地嗦着猪蹄,“三天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斗篷人给龙然倒酒,“咱们这仪式怎么也得三天,现在你就闹着要走,是想一辈子就这么困在雍王体内了,再也不得自由,还可能面临被整死的结局?


    “大师就出手这么一次,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阿然,你可得想清楚!”


    龙然端起酒杯来,灌了一口,眉头还是锁着。


    他操控着雍王的身体离开驿站,已经差不多过去一天一夜了。


    那天夜里,他带着两名暗卫上了那座山,进到了那座荒弃的佛寺,果然在里面见到了等候他的段帆。段帆裹着漆黑的斗篷,没露脸,声音也不对,可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还有一些隐秘的小事,是只有他俩才知道的,作不得假。


    段帆说他穿越过来没他久,也就三两个月,只是也出了岔子,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个被人称为梁先生的妖后乱党头子的身体里。


    起初他经常沉睡,挣扎也不行,后来不知怎么,居然被这个梁先生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个梁先生好像认识什么玄门的大师,用了什么手段,和他沟通了起来。他们以为他是妖邪,可用除妖邪的手段却又除不掉他,所以才想着来和他谈一谈。


    谈的过程比较复杂,一开始段帆还有恃无恐,后来被那个大师用手段折磨了几回后,就认清了现状。他们是杀不了他,可却能折磨他。


    他一个现代的大学生,哪儿受得了这种酷刑?


    没办法,他只能妥协,交出一点秘密,证明自己的价值,获得好一些的待遇,再见机行事。


    总之,最后,梁先生和段帆共用起了这具身体,每隔十天,段帆便能出来三日。


    与此同时,段帆也要为妖后乱党做事,利用所谓预知未来的能力,帮助他们对付朝廷,干掉天喜帝和三个皇子,扶持他们的新帝登基。


    “他们哪来的新帝?”当时龙然听到,甚是震惊,“老梁家想谋朝篡位,自己当皇帝了?”


    “古代人确实有人有这个想法,但还是极少数吧?”段帆无语,“他们都被洗脑了,就知道一家天下,梁家人也是。他们那个新帝,说是当年那位大皇子的遗腹子。”


    龙然更懵了:“大皇子?天喜帝和梁后的那个孩子?那不是八岁就没了吗?哪来的遗腹子!”


    段帆道:“乱党说当年大皇子其实没立刻就死,吊着口气,被梁家救了出去。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梁后不知道,就闹出了大事。后来梁氏被灭,大皇子虽然勉强长大了,可身体太弱,不到二十就一命呜呼了。


    “只留下七个侍妾,其中一个怀了身孕,后来孩子生下来,病恹恹的,但也长大了,比他爹强,他们叫他大皇孙……”


    龙然听得简直恶寒:“受过毒害,身子本就弱,还七个侍妾……我看这不是大皇子真心纳的吧?梁家给的?就为了留下个种?”


    “不然呢?”段帆道,“你还真以为他们妖后乱党是什么好人了?反正我是真想逃离,不敢再待了,所以一得到疑似是你的消息,就赶紧悄悄出手了。


    “我们哥俩,双剑合璧,两颗天才大脑一碰,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之后段帆便简单说了他的计划。


    原来他已经发现,梁先生沉睡时,不能感知到他控制他的身体做了什么,所以,在能自由行动的日子里,他和梁先生找来的那个玄门大师的弟子勾搭上了。


    他们一个想摆脱梁先生和妖后乱党的控制,一个想干掉师父自己上位,一拍即合。


    “廖大师也已经学有所成,他手里有一个阵法仪式,可以帮我们脱离现在的躯壳,到时候不管是穿回现代,还是选个好人家投胎当富家公子,都行。”段帆说。


    龙然听得心动,可又觉得有点奇怪。


    他这穿越原来不是古代经营争霸流,而是还有玄学元素吗?


    听起来总感觉不太对劲似的。


    可段帆也没有理由骗他。


    那个阵法仪式,他跟着段帆来到这座临水的无名山中后,便已经尝试了一次,他做了什么,段帆就也做了什么,总不至于段帆还要自己害自己吧?


    而且,只是放放血,身子虚点,算不上害吧……


    其实,该说不说,好像还真有点效果,那么一通操作下来,他隐约地,还真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雍王的身体都好像变沉了一些,让他操控起来没那么利落了。


    雍王到现在都没醒,应该也是和那个阵法仪式有关……


    龙然嚼着猪蹄,又是回忆,又是琢磨,胡思乱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胡思乱想,他的脑袋感觉有点晕了。


    “阿帆,我好像头有点晕……”龙然道。


    “正常现象,这代表你要脱离这具身躯了,”段帆给他夹菜,“来,多吃点,这都是给你准备的,不够再点,要啥有啥。吃完咱们还得继续仪式。


    “哦对,你那俩暗卫离得虽然不近,听不到我们说话,但这么一来一回的,我还是怕他们会发现你不是雍王的事,要不我帮你把他们处理了?”


    龙然一愣,抬起头,看着斗篷人:“阿、阿帆,处理了是什么意思?你要把他们都杀了?你……”


    “瞎想什么呢!”段帆白他一眼,“都是现代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谁敢杀人啊?你把他们骗进密室,我找点功夫厉害的,把他们关起来,看好,等三天后,我们顺利离开,再放。”


    “那行,”龙然松了口气,“就这么办吧。”


    这饭菜虽丰盛,但吃得时间却短,很快斗篷人段帆便催着龙然起来了。


    龙然虽舍不得饭菜,却也归家心切。来到古代,一没自由二没亲朋,平时心大,不想也就罢了,现在真能回去,谁能坐得住?


    龙然擦擦嘴,先跟段帆去忽悠暗卫。


    眼见杨北望和殷不凡虽有迟疑,却仍要执行命令,真正的雍王叶博阳急了。


    他方才已将操控自己身躯的那个“阿然”和斗篷人“阿帆”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许多事骤然拨开迷雾,令他震骇之余,恍然大悟。


    原来不管是自己体内那个从前被怀疑是邪祟的魂魄,还是那个阿帆,竟都是未来之人。他们不知何故来到了数百年前的大齐,进入了他人的体内,一体双魂般活着,称自己为穿越者。


    他们渴望在这里利用后人的眼光和对未来的预知建功立业,但也渴望回归他们的世界。前者也就罢了,后者……


    叶博阳可不像龙然那样乐观。


    他一眼断定,这个阿帆绝对有问题!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许多小事也都能对上,可怎么看怎么不对。还有那些什么阵法仪式,什么灵魂出窍,什么穿越回归,也绝不是那样简单。


    “蠢货!”


    看着龙然信任地同段帆并排走在一起,叶博阳几乎是头一次毫无儒雅风度地大骂。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既已醒来,不再像之前一样被占据身躯闭塞不能闻外界,那便意味着,这一次或许有他主动冲破的机会!


    更何况,他虽万万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如此玄幻之时,可也早猜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暗中做了一些准备,只要……


    “……就这样,去替本王寻来吧。”


    龙然按照段帆的提示,对两名暗卫下了令。待他们去为他寻物时,段帆这边便会启动机关,将他们困住。


    “是!”


    殷不凡应着。


    杨北望却有些犹豫地抬了下眼:“王爷,您这次出来只带了我们二人,这任务只派不凡一人去足矣,我应当留下来保护您。


    “万一您二位被乱党寻到,也能……”


    “该不该留人保护,还要你来教本王吗?”龙然佯怒。


    “属下不敢!”杨北望立即低头。


    龙然微瞪双眼,一路过来他就感觉这个杨北望不咋听话,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他可不怕他怎么样了,“杨北望,你真是……”


    他还要再说什么,可刚一开口,脑袋忽然嗡地一下,好似被一柄重锤砸中,懵然之余,剧痛无比。


    “啊——!”


    龙然猛地捂住脑袋,却发觉手脚无力,直直便要向前栽倒。


    段帆和两个暗卫都是一惊,齐齐去扶。


    暗卫到底功夫在身,更快一些,一把搀住了龙然。


    “王爷!”


    “殿下!”


    段帆似乎有些紧张,死死抓着龙然的手臂,可双脚却不知为何,悄悄向后挪了一挪,似乎准备见情况不对,便随时夺门而出。


    “没、没事……”龙然喘着粗气,面目扭曲,撑着力气摆手,“就是疼了一下,没事……”


    三人扶着他坐下,龙然低着头缓了一阵,似乎回过劲来了,气息稍平,便立刻再次下令,让两名暗卫离开,去执行那有去无回的任务。


    两个暗卫好像还有些犹豫,但最终在龙然微沉的目光下,还是一拱手,闪身离去了。


    段帆在旁静静看着,等暗卫离开,才一脸担心地过来关心了几句,然后也不及去亲自动机关锁住那两名暗卫,便带着龙然,快速去往阵法仪式所在的地方。


    “兴许是雍王的意识要醒来了,在反抗,我们更得抓紧时间!”段帆说。


    两人出了屋子,循着夜色,到寨子后方,进了一处山洞。


    段帆擦亮火折子,带着龙然向下。


    到深处,里头隐隐有光,近了便能看到供桌、血池、黄表与一些稀奇古怪的兽首草药,乍一眼,还真有些神神道道。


    一个长须中年道士站在供桌边,见他二人进来,便递出两把磨得极其锋利的小刀:“吉时将至,第二次阵法仪式该开始了。你二人服下汤药,便坐过去,开始放血吧。”


    “和第一次一样?”龙然问。


    “前面一样,后面不同。”道士简单说了一句。


    龙然看了看他,见段帆已经不假思索地服下了那碗闻不出什么究竟的汤药,忽然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阿帆,我忽然觉得如今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什么?”


    段帆因喝汤药,露出了那张苍老的、据说是属于梁先生的面孔,忽而闻听此言,那张老脸仿佛一刹那没控制住般,扭曲了一下。


    但龙然仿佛并没有看见。


    “我说,做雍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龙然道。


    “阿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段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有必要这般惊讶吗?”龙然握着小刀,看向他,“回去,我也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可留下,我却能成为雍王。虽然当下是一体双魂,我占不得主导,可总有法子,能把雍王干掉,让我占主导吧?


    “只要他的身体足够虚弱,是不是就能?”


    山洞火光幽暗,段帆的面色也灰晦难辨。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龙然?现在的你不该是这样,不该有这些想法!你这时候想的该是穿越虽然有趣,但能回家是一定要回的!”段帆的语气有些奇怪,“不,不对,你不是龙然,你是谁?你是哪里来的!”


    龙然神色亦是一冷:“我不是龙然?我看你才不是阿帆!”


    “你在胡说什么!”段帆怒道。


    “我胡说?”龙然一脸斩钉截铁的肯定,怒瞪回去,“你是不是段帆,你自己最清楚!你绝不是他!”


    段帆同龙然对视着,忽然安静了。


    龙然抓着小刀的手发起抖来:“你、你到底是谁!”


    段帆突地冷笑了声,目光扫过山洞洞口,然后看向道士,“还愣着看戏?把他制住!灌药,放血!什么三天两天,都是假的,你两个暗卫一没,我今夜就要你‘退位让贤’!”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扬起了一片药粉。


    龙然那姿态防备的是道士,没想到段帆会突然暗算,被扬个正着,当即手脚一软。道士蒙着脸,立刻冲出,一把将人擒住。


    “先生,这……还不出手吗!我们没去南山,脱离了大部队,现在后续无援,可不容易找到这里,救下王爷,全身而退才是正事!再拖延,万一王爷真出了事,你我可都是要砍头的!”


    暗处,有兵将带着一小队人马,小心潜伏,心惊肉跳地自岩缝看着山洞内,声音急切,朝身旁的青衣书生道。


    “再等等。”


    郁时清嗓音平静,目光落在被拎起来,捆个结实,丢进血池里的龙然脸上,双眼微眯,“一刻钟前也就罢了,眼下……若真立刻去救,只怕你们王爷要不悦大过欢喜了。”


    这是六殿下全盘信任、交托此间一切事务的人,他老赵……也只能信了!赵卫将默念着,咬牙沉下气息,继续死死盯住前方。


    第18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4.


    “段帆,不,你不是段帆,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


    赵卫将自狭窄的岩缝,听到了雍王的声音。这位亲王便服染血,一身狼狈,跌在那大坑一般的所谓血池中,脸上的表情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


    斗篷人段帆摘下了兜帽,露出苍老的面孔,“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这个时候清澈愚蠢、自大自负,键盘一抬嘴巴一张就觉得自己能指点全地球的你,还多少有一点脑子。只是有点脑子,但也不多,对吧?


    “否则怎么蠢到一点倚仗都没有,手里拿个小刀,就敢忽然跟我反悔变卦?还是说……你其实还有什么后手?”


    他紧盯着龙然,似乎想要从中窥出什么。


    龙然的喉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面上死死绷着一股镇定:“自然是有后手!难道你信我会是什么找死的蠢货?”


    “不信,”段帆摇头,旋即一笑,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鄙夷,“因为你就是蠢货啊!”


    “你!”龙然气极,身子猛地一弹,几乎要从血池里跳出来。


    但旁边的中年道士眼疾手快,持着一块长板子,一板就把他拍了回去。


    段帆大笑,笑声畅快,却又在山洞回音中,透出了说不出的压抑。


    边笑,他边示意中年道士把人好好压住,自己转身,端起了另一个药碗,想了想,似乎又怕不保险,会被轻易撞洒,于是取出水壶来,把药倒了进去。


    “与其相信你这种连小学生都算计不明白的人能有什么后手,我倒不如相信你那两个暗卫其实没走,留了个心眼,正在哪里偷偷保护着你,”段帆提着药壶,跳下坑来,“当然,这种可能性太小太小了,他们要真的没走,方才就该跳出来救你了,然后——被我的机关乱箭射死。


    “而且,他们就算在,又能怎样?这片山里都是妖后乱党,只要我一声喊,你们三个人,别说是两个暗卫带你一个拖油瓶,就算是一支三十人的暗卫团,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所以,你不用在这里虚张声势了,龙然,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段帆逼近,“我猜你就是在进入山洞后,非常突然地察觉到了什么,然后自认为很聪明、灵机一动地想试探我一下……”


    中年道士更紧地压住了龙然的肩背,他双手被捆,向前倾着身体,半点动弹不得。


    “你瞧,你这‘一下子’的聪明奏效了,我被试探出来了,然后呢?”


    段帆一把抓住龙然的脑袋,迫使他抬起头来,“要是我想,我也可以继续把你忽悠过去,继续演下去,但我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我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三天,不过是个放松你心理警戒线的假说辞,实际今晚,你就可以解脱了。”


    “你、你要杀了我?”龙然道。


    段帆一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和复杂。


    “不,我不会杀你,谁都可能会杀你,但只有我,永远不会,”他道,“我只是想让你‘退位让贤’。雍王的身体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在说什么!”龙然目露震骇与疑惑。


    “行了,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没时间和你多解释了,反正等我计划完成后,你自然就知道了。”段帆却不想再理他了,漠然说了一句后,一把钳住龙然的嘴巴,举起水壶,便要往里灌药。


    然而不等那汤药真流出壶嘴,淌落出来,嗖嗖几声,数支飞镖射来。


    “上!”


    几乎同时,郁时清的命令落地,手中弓弦亦倏地拉满放开。


    利箭与飞镖发出铮鸣,在山洞内回荡惊响!


    段帆猝不及防,啊的一声惨叫,手腕中镖,右肩中箭,水壶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汤药飞溅。中年道士则没他幸运,四肢都被射中,一下便栽倒。


    郁时清又射一箭,击中他观察发现的机关锁簧,周遭机关崩溃,乱箭虚软射过一波,便再无动静。


    “冲!”


    郁时清翻身跃出。


    赵卫将早在一声“上”里,本能地冲了出去,冲出一段才反应过来,六殿下交代,他此行救王爷是重要任务,保护文弱书生郁先生更是重要任务,如此混乱,可不能让郁先生出事。


    于是迅速回头。


    却不料,这一回头,便看到了如此干脆利落的第二箭,与对方矫健远胜寻常战士的身手。


    这就是让六殿下明里暗里恨不得绑在裤腰带上保护的文弱书生?


    赵卫将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愣着做什么?”郁时清一把拍在赵卫将肩头,身影如风闪过。


    赵卫将呆了一刹,旋即抹了把脸,狂奔跟上,嘶声大喊:“保护王爷!”


    “杀!”


    暗卫与卫军同时冲了进去。


    段帆肉眼可见地懵了一下,旋即像被什么过去的恐惧袭击了一般,狠狠抖了一下,然后一个激灵弹了起来,猛地扑向龙然,似乎是想要做最后的反抗,挟持人质。


    然而有点奇怪的是,他手上并没有武器,而是仿佛要纯粹地以头撞过去。


    不过不管怎样,他都注定不会成功。


    因为郁时清的第二箭已经到了。


    段帆这次是左肩中箭,肩胛骨被洞穿,整个人被箭矢之力向后一撞,踉跄了下,稳住欲再向前,却肩头一痛,被暗卫的手按住,刀剑加身。


    “王爷,我等来迟,请王爷降罪!”


    两个歹人被撂倒,众人涌来,一拨去拆卸周遭机关,以防触动,一拨匆忙给龙然松绑,搀扶起来。


    “无妨,诸位能找到此间,已是令我意外至极的大喜,其余皆是我自有算计,不碍诸位……”龙然被簇拥站起来,面上愤恨、惊慌、骇然等等诸多明显神色尽皆褪去了,只剩一派镇定自若的淡然与欣喜。


    “属下汗颜,能找来这里,还是全靠郁先生……”赵卫将道。


    “郁先生,”龙然拱手,“容儿与璇枢他们……”


    “都好,”郁时清道,“璇枢已去分头行动,王妃坐镇淮安,欲借此机,彻底铲除妖后乱党在江南的所有势力。”


    “好,好!”龙然大笑。


    不,到了这时,已不该再叫他龙然了。


    段帆也意识到了,猛地瞪大眼睛:“你……你不是龙然,你是雍王……你是雍王!不,不!你怎么可能是雍王?你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


    他的叫嚷堪称凄厉,旁边暗卫立刻就要去堵他的嘴。


    但雍王却抬手制止了。


    而这一个空当,段帆似乎也想明白了:“是那个时候!去支开暗卫,突然头疼的时候!你的暗卫在,不是自作主张留了下来,否则早在我们绑你时他们便会动手,是得了你暗中的令!


    “绑你时,也是你用了什么暗号,让他们暂时引而不发!你在演龙然,想从我嘴里套出足够多的秘密!”


    他猜到了,但仍满脸困惑不解:“但……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扮演龙然,骗过我,即使只有很短的时间?龙然出来的时候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模仿他!”


    雍王看着这个并不属于他们时代的、充满恶意的未来之人,神色沉凝:“从前三次,确实不能。但这一次,似乎是因为你的第一次‘阵法仪式’,让我醒来没能立刻掌控身体,但却透过什么,看到了你们的言行。”


    是我自己弄巧成拙了?


    段帆瞪大眼睛,不想相信,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信。


    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兵将,目光扫过赵卫将,扫过暗卫,扫过神色冷峻淡漠的郁时清,仿佛终于确认,自己再如何不承认,也已经败了。


    连挣扎都不能了。


    他有些恍惚,但似乎并不算绝望。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握剑的手半点不松。


    “成王败寇,”雍王道,“本王卫军已至,就算这整座山的妖后乱党动起来,亦没有几分把握留住本王吧?


    “你诡计被破,若还想留一条命在,便将身份、目的与做过之事尽皆道来!”


    段帆却恍若未闻,没应,只怔怔看向雍王,片刻,他忽然记起什么般,瞳孔微微一缩:“对……对,有,也许就是有,有你意外能看到外界的时刻,所以前世青阳湖上,你宁可自刎,也要杀了我……”


    此言一出,郁时清便是一怔,脑内电光火石般,好像有什么咔嚓一声,凿通了。


    “前世?你……”雍王皱起了眉。


    “对,我,”段帆仰着头,突然扯开了一个诡异而放肆的笑脸,“叶博阳,你刚才不是诈我,说我不是段帆吗?没错,我可以大声地告诉你,对,我不是段帆,不是龙然的发小,那你猜猜,我是谁?


    “谁能知道你和龙然的秘密,知道怎么延长龙然出来的时间,还那样了解龙然的性格,了解段帆这个人的存在,还了解你和龙然的前世?


    “答案就在你的眼前,不是吗?”


    雍王的眉头皱得更紧,有猜测的惊疑,有难以置信的混乱。


    段帆笑容更大:“如果实在不知道,不如问问我们的千古名臣郁时清郁首辅?”


    雍王一顿。


    周围一阵刀剑盔甲轻撞声,是兵将们愕然转过了头。


    “既然已经决定在此擒你,又不割你的舌,自然是无畏你吐露什么,”郁时清持剑,越众而出,风姿出尘,“我是转世重生之人,那又如何?龙然,你没有浮萍可依之所,重生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可怜,但若害人,便是可恨了。”


    赵卫将闻言一愣:“郁、郁先生,您喊这恶人什么?您不是说,龙然是王爷体内那个……”


    “王爷体内那个是,眼前这个也是,”郁时清望着斗篷人渐渐褪去笑容的苍老面孔,“前者是对前世一无所知的龙然,后者,是前世搅起雍王之乱,令王爷自刎青阳湖,王妃、郡主、世子早亡,璇枢遇难的……重生而来的龙然。”


    人多影乱,山洞内烛火更暗。


    郁时清的脚步停在了斗篷人身前,面孔微低,双眸俱被阴影盖落。


    “龙然,你知道前生今世,有多少百姓因你的愚蠢而死吗?”


    郁时清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妖后乱党当处极刑,你亦应当……五马分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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