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5.
或许是这场穿越的不太成熟,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龙然和雍王的状况,大概类似于一体双魂。
只是龙然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一体双魂的主导者大多都是明显就是主角的穿越者,可在这里,他和雍王之间,却是雍王的灵魂更强大一点。
按龙然的观察和实验,雍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除非重病,或者不惜代价非要抢夺身体控制权,否则平时都是被雍王的灵魂压制沉睡的,只能偶尔感知到外界的情况。
这让他挺不爽。
但想到身体的主人毕竟是雍王,不是他,且沉睡也就跟普通睡了一觉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吐槽了一阵,就也接受了。
他可对当雍王没什么兴趣,虽然建功立业当皇帝是很爽,但过程太累了,他还是更喜欢抱大腿躺平。而且,他要成了雍王,雍王的家人怎么办?
朋友妻不可欺!
龙然自认还是很有原则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一直困在雍王的身体里出不去,他要怎么和雍王称兄道弟,帮助他干掉阴险胞弟,实现伟业呢?要知道,他和雍王虽然共住一具身体,可是却根本无法交流。
夺一下控制权,写个字条?
龙然还真做过。
那是他在一次次实验,也就是一次次雍王的头疾后,除穿越之初,第二次成功拿到雍王身体的控制权。
雍王当时还在泡澡,龙然跳出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书房冲,拿着一笔狗啃的毛笔字,写了个字条,留给雍王。
然而,这一举动换来的结果,就是那段时间的雍王府连着三个月都偷偷请各路高人来驱邪,满院香火,好不惊人。
龙然吓得觉都睡不踏实了,恍惚了好一阵,才隐约意识到,真让雍王知道他的存在,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之后很久,他都没有再试图争夺过身体控制权,雍王那被御医定为“先天不足所致”,被高人们称是“邪气入体而来”的头疾,便不再如何发作了。
只是近些年,便是龙然不去刻意争夺身体控制权,只偶尔醒来,也会引发雍王的短暂头痛。具体原因,龙然也并不清楚。
不过,这次雍王头疾爆发,他是清楚的。
因为这就是他感知到外界情况后,发觉不对,果断出手抢夺身体控制权所导致的。
“穿来前二十,沉睡八年,算算也二十八岁了,咱还是现代人,见多识广,纵观历史,怎么着也比你这个才二十四的小年轻要成熟可靠吧……”
龙然心中道,“叶博阳叶老弟,你就瞧好吧,让我这随身老爷爷……不对,是随身老兄弟,好好帮帮你,改变你这悲惨的一生吧!”
怀抱雄心壮志,龙然大口咬着糕点,一脸坚定激昂。
进门通禀的内侍:“……”
自家殿下这次头疾还真是严重啊!
“殿下,郁时清郁解元到了。”内侍一边内心嘘叹,一边躬身说道。
龙然闻言立刻直起了腰背,故作文雅地学着雍王平日的模样喝了口茶,然后肃容,咳嗽了声:“嗯,将人唤进来吧。”
内侍后退,正要离开,龙然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般,叫道:“哎等等!去把小郡主和小世子也叫来,今晚是他们要拜师,又不是我……又不是本王,他们人都不在,成何体统。”
“是,殿下。”内侍应着,出去了。
室内再次无人,龙然忙起来,理了理衣裳,然后又坐下,将坐姿调整成端正威严的模样。这个历史上的千古名臣,现在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看他如何散发王霸之气,将他折服!
雄赳赳气昂昂间,脚步声传来。
内侍挑起挡风的门帘,渐浓的夜色便簇拥着那一身青衣的书生,踏进了门内。
少年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眉带笑,眼含情,举止自带无法言说的韵味与气质,抬眸一刻,简直是令这晦暗厅堂满室生辉,可称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不是,怎么没人告诉他,郁伪人居然长得这么帅!这跟古画里的长胡子老头,到底有哪里相似!
龙然呆了,隐约觉得自己有点被比下去了,他可是他们历史系的系草来的……
在龙然瞧见郁时清时,郁时清自是也看到了头疾发作期间的雍王。
只一眼,他便察觉到了些许古怪。
今日的雍王看起来怎么……有点傻?
念头转动间,郁时清已然收回目光,恭敬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雍王殿下。”
“咳,嗯……不必多礼,坐吧,郁先生。”龙然回过神来,忙道。
郁时清落座,再次拱了拱手,直接道:“今日天色已晚,却不知雍王殿下为何如此焦急,唤学生前来,让小郡主小世子拜师?
“其余时间,也许更好。”
龙然早猜到郁时清可能会如此问,当即开始声情并茂背腹稿:“唉,不瞒先生,我本就想早点让他们拜了师的,杂事处理好了,我才有时间把南下的事收尾理好呀。可谁能想到,我这忽然就头疾发作了,拖了这么久,今天下午,头一好,我立刻就说,将郁先生请来,先把此事办妥,不可再拖了。
“之后几日,我还有其他事,就不好亲自招待郁先生了。今日匆忙,是有些草率,但一切事宜均已备妥,绝不会慢待了郁先生。
“不周之处,还望郁先生见谅。”
“王爷机务在身,是学生考虑不当了。”郁时清语带歉意道。
“哪里哪里,郁先生年纪还小嘛。”龙然见郁时清信了,心头一松,默默为自己完美的理由和演技点赞。
郁时清笑了笑,掩下了眼底的沉思。
雍王说话,比之平日,确是有些古怪……而且,怎么感觉还有点熟悉?
龙然并未发觉郁时清微不可察的眼神变化,正要再说什么,门帘却又被挑开了,小郡主叶知夏与小世子叶含章迈步进来。
“见过父王,见过郁先生!”
两个小孩拱手,声音稚嫩。
“尚未拜师,学生不敢。”郁时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还礼。
龙然见状,更加放松,因郁时清的到来而僵硬停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下去。
毛头小子一个嘛,不足为惧!再者,阿福都来了,他还怕什么?
如此想着,龙然温柔无比地将视线投到了脸蛋圆圆的小阿福身上:“阿福来啦,快找地方坐,可别累着了。那边有糕点,你肯定喜欢,但不能吃太多啊……”
阿福看了看龙然,清脆应着声,哒哒哒跑到了郁时清旁边的座位,被侍女抱了上去。
【果然一切都开始改变了!这一世父王犯头疾,也还和不犯时一样喜欢阿福呢!就是看着有点怪怪的,不过前世头疾时,父王也是怪怪的,母妃说要体谅父王,父王生病了,是会难受的……
唔,总之,现在好了,以后还会更好!郁先生都来了,被厉害的小阿福拉拢到了!】
阿福的心声雀跃地在方圆几十米响着。
叶含章瞥她一眼,压着眼底的无奈,坐到了对面。
龙然看着阿福,就好像在看一样绝世宝物,笑得更加柔和,仔细看,还有点喜气洋洋、洋洋得意。
有意思……
郁时清将这一屋子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嘴角的弧度轻轻提起,更深了。
“人都到齐了,天色也不早了,那我们便开始吧?”龙然开口。
王府给世子郡主请一位先生,哪怕不是正经的开蒙、授业恩师,只是书画先生,也是正事、大事,要举行正式的拜师礼。那一长串礼仪下来,费的时间可不少,龙然出来一次时间有限,可不想浪费。
忙完了这些,他可还有事要试探郁时清,那才是他硬要出来的原因,否则只一个拜师礼,雍王都应了,那他去搞就行了,自己又何必折腾?
龙然出声,无人有异议,于是众人移步大书房。
大书房内,一应所需事物都已备好。
郁时清落座上首,阿福与叶含章三叩首,奉束脩,敬师茶,受教诲。
龙然在旁观礼,打量了一会儿郁时清的言行,心里暗笑,这个年轻版千古名臣还是很好搞的嘛。
也是,他再怎么厉害,又怎么可能搞得过重生且可以心声外放给家人的阿福,和自己这个对未来了如指掌的穿越者?
笑纳一个小小千古名臣,只是开始,以后他不仅要让雍王笑纳天下英才,还要笑纳皇位,笑纳九州四海、亚欧大陆,还有百世流芳的伟大名声!
反正,凡是好的,他们全都笑纳了!
“王爷,王爷?”
小小千古名臣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龙然吓了一跳,面皮抖了抖,才勉强定下心神,一边快速扫视四周,一边假作镇定道:“啊……既然拜师礼已成,那阿旺,你就先回去温书吧。阿福留下,难得有时间,我们一同说说话。
“郁先生莫慌,今夜便在别院休息,明早我让人送你上山,客院已经打扫好了,以后那就是郁先生的居所,当自己家一样!”
“多谢王爷厚待。”郁时清面露惊喜应着。
龙然更高兴了。
郁时清看起来对雍王印象不错,少年人也比较简单,只要再稍用心思,应该就能拉拢到手了。虽然他挺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伪人,但不得不承认郁时清很厉害,是治世宰相,能拉拢,就绝对不能放弃。
雍王面对阿福的心声,还犹豫,还怀疑,磨磨蹭蹭不愿意行动,真是思维老套的古人。
他要是不出来,再拖下去,郁时清一定会先一步被叶藏星拐跑!
这俩人可是历史上野史最多、现代社会同人最多的最gay君臣啊!
龙然至今还记得自己一个大直男,第一次读到自己暗恋的学姐写的“金枝郁叶”同人文时的震撼,那一刻,他的大脑皮层仿佛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温柔地抚平了……
打住!
龙然头皮发麻,不敢往下想了。
他忙干咳一声,拎出自己准备的试探话术:“那个……郁先生,听说来时,璇枢去门口接你了?你和璇枢见了也没有几次吧,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丹青考时,类似的问题,雍王妃已问过,雍王这是忘了,又问一遍?
郁时清眸光微深,简单道:“我与六殿下一见如故。”
这俩人,果然!
龙然心中急了一下,但想到之前从阿福心声中听到的,还是强自稳了下来,问道:“我这位六弟啊,就是喜欢四处交朋友,年轻人嘛。说起来,你们相交也有一段时间了,郁先生对我这位六弟,如何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18:00!
把时间调整回来了!
第16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6.
对叶藏星如何看?
郁时清心头一顿。若说前面那些话,他勉强还可以理解,可这一问,却是非常奇怪了,这完全就不像是雍王会说出口的。
郁时清的视线状似寻常地落在雍王身上,答道:“六殿下颖悟绝伦、风姿不凡,自然是样样都好。”
书案后,雍王脸上的神色非常明显地难看了一刹。郁时清收入眼底,目光幽深。
“那郁先生看本王,又是如何?”
郁时清夸叶藏星很正常,他们是好友,雍王又是叶藏星的四哥,再怎么样,他都不可能当着他的面骂叶藏星吧?龙然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努力控制着表情和声音,继续发问。
“王爷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是一等一的大人物。”郁时清一副坦诚老实的模样,回答道。
龙然立刻肉眼可见地流露出喜色。
“颖悟绝伦、风姿不凡”固然都是好词,但“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才是用形容明主的啊!
这一对比,显然,现在的郁时清和朝野许多人所想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更看好雍王这个已有一定势力的四皇子来继承大统。
“哎呀,郁先生,谬赞,谬赞了!我对郁先生的才学也是敬佩不已,非常渴望这样的人才啊!日后若遇到什么事,尽可来寻本王,本王一定鼎力相助!”
龙然开怀笑道。
“如此……便多谢王爷看重了!”
郁时清惊讶一下,旋即便也露出笑容。
阿福在旁默默瞪大了眼睛:【之前我拉拢郁先生,说了那么多话,郁先生都拒绝,现在父王拉拢,不过三言两语,好像就成了?这些讨厌的大人,是看不起小孩吗?
【不过……父王果然厉害呀!】
龙然耳朵动了动,听到阿福的心声,胸膛立时挺得更高了。
他就说,他遍览无数爽文学来的王霸之气,是非常有用的!
郁时清:“……”虽听不到什么声音,但你们心中那点动静,简直都要写在脸上了。
他转动视线,扫过这对奇怪的父女,暗自叹了口气,笑容不变,继续闲谈。
一场仓促的拜师礼,内里如何不知,但表面看起来,却绝对可称和和乐乐、宾主尽欢。大书房里的笑谈声直到戌时将近,才算散去。
郁时清自主院离开时,夜色已经很深,他依着雍王所言,随内侍去客院,暂住一晚。
客院被打扫得很干净,布置清雅,还有一个单独的小书房,显然是用了心的。郁时清边打量这座院落,边思考着雍王身上的古怪。
和小郡主一样,疑似重生者?
不像。
今夜的试探与拉拢,简直是小孩过家家,虽说重生不一定会让人变得聪敏,但也没有谁重生之后还会更蠢吧?还有雍王那些细微的举止表情,以及丹青考时还没有的、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澹之!”
一声轻喊,打断了郁时清的思绪。
他转头,便见旁边墙头上衣袂浮动,发带轻飘,却是叶藏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了。是了,还未被太子两个字压上肩的小少年,是还没那么讲规矩的人。
“这么晚,你还未休息?”郁时清伸手,“上面湿滑,快些下来。”
叶藏星低头,瞧见那截自袖口滑出的清癯腕骨,柔和的月光镀来,令其好看得宛如一段风骨卓然的玉竹。
他一顿,手指蜷起,终究还是没有去借那手掌的力,而是直接一撑墙头,轻盈跃了下来。
郁时清眸光一滞,很快掩饰下去。
“我担心你,哪里睡得着?”叶藏星并未发现郁时清的异色,拍打了两下衣摆,便道,“我遣进去喊你的人也被拦了,我本想亲自过去的,但偷偷到门外时,听你和四哥还算和睦,便没有进去。
“怎么样,没事吧?”
他凑近来,看郁时清。
郁时清弯起唇角,将叶藏星肩头沾到的一点残叶掸去:“放心,没事,我只是个书画先生,王爷再怎样,也怒不到我身上。只不过……”
叶藏星听到前面,本已放松了神色,可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心却又再提了起来:“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郁时清顿了顿,道,“我观雍王殿下,确是好像有些古怪,与之前所见,不太一样。一种疾病,便会让人如此吗?
“还是说……”
叶藏星叹了口气,眉心微皱:“我明白你的意思,澹之。不瞒你,我也偶有这般感觉,只是那些名医也罢,佛道也好,都暗中请过不少,看不出什么,连护国寺的守心大师都是摇头,说并无邪祟……”
守心大师都说并无邪祟?
郁时清心中蹙眉。在他印象里,这老和尚似乎是有些玄乎的。难道真是他重生一遭,对这些借尸还魂的事想得太多,想偏了?
“那便是说,雍王的头疾是无药可医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眉眼盛满忧虑:“希望这次广寻名医,能真的寻到吧,四哥与阿福似乎都很有信心,我也不愿四哥总是受此折磨……”
果然,这寻医之事也不简单。
郁时清无声叹气,抬手轻轻揽住叶藏星的肩:“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好了,时辰不早,莫要多忧,快些回去休息吧。”
叶藏星闻言,回神一般,眼睛微微睁大:“哦对,我来寻你还有一事,这座客院虽已打扫好了,但长久没有人气,又临湖,颇为湿冷,不如我那间。再者,我们相识这么久,还没一同抵足而眠过,不如今夜,你到我那边去住,可好?”
这般说着,叶藏星略略偏过头来,飘飞的发尾扫在郁时清的颈侧,近得好似便偎在他怀中。
颌下的阴翳中,郁时清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抵足而眠?”
郁时清的声音清朗且淡,和平日没有差别,“璇枢缘何突然想起这码事?”
少年抬眉,答得理所应当:“你们江南不是很盛行这种好友夜谈吗?我在宫中,不得自由,好友亦都疏远,如此亲近的相处,还未试过。
“怎的,你不愿意吗?”
他睁大些眼,又近了点。
愿意,自然愿意,如此亲密,他做梦都在渴求,怎么会不愿意?
只是……
“我今日累了,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怕是不行了。不如改日?”郁时清道。
前世许多次,龙床首尾,帝王在怀,他尚能做得了忍饥的虎豹,可今生,如此相近,他便已情难自禁,更遑论同床共枕?
他不想吓走他。
男子相恋,世所罕见,叶藏星约莫很难接受,唯有徐徐图之……
“这样呀,”叶藏星抿了抿唇,飞快遮去眼底的失落,又笑起来,“说来也是,白日读书,夜里又跑了这一趟,怎可能不累?倒是我被澹之的画勾起了闲心,考虑不周了,那便改日吧。
“你早点歇息,我先……”
“且慢,”郁时清手掌用力,压住了少年那欲要挣脱的肩背,“说起画,当时匆忙,我忘了问,那幅画,璇枢可喜欢?”
“自然喜欢,”叶藏星道,“不过,你为何将我画成那样?”
“哪样?”郁时清问。
叶藏星瞥他:“能是哪样?我那日是有些醉,可脸却绝没有红成那般吧?涂了胭脂似的,也没有去抓你的手,牵你的袖子……”
郁时清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月辉明亮,让他一眼便窥清了这“不满”之下幽秘的欢喜与羞赧。他轻声笑,“这么说,那就还是不喜欢了?无妨,璇枢不必为我的情谊硬接下此礼,当真不喜欢,还我便是……”
“还什么还?送我了,便是我的,哪有你还拿回去的道理?”六殿下横眉,霸道发言。
郁举人吓得不敢说话了,只轻轻地笑,笑声鼓噪着胸膛,震得少年的肩胛发颤。
叶藏星不自在地动了动,看向地面,然后便是一怔,月华照耀,地上那一双人影,叠了大半,几乎就要拥紧了。
他脊背一僵,仿佛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了这姿势的暧昧。颤着鼻息,他无声吸了口气,男子细密清冽的气息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浑身掉进油锅里一般,立时烫了起来。
“我……”叶藏星眼神一颤,猛地向前跨步,“不和你扯了,戌时都过了,你既累了,便赶紧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回书院呢。
“走啦,改日去书院看你!”
郁时清掌下一空,半边怀抱的温热也倏地散了。
少年摆了摆手,如灵猫,似鹞燕,三两下,又翻过那道矮墙,消失了,唯余发带飘扬的弧度,划过明月,仿佛一截摇曳的柳。
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惑了人便跑……真跟个狐魅精怪似的。
郁时清垂眼,满足而又寂寥地无声一笑。
……
一夜无话。
次日,天不亮,郁时清便起了,梳洗得当,便离了客院,随引路的仆人去外院寻费长史。
昨日雍王留话,今日送他返回书院的,还是费长史。
出得门去,一路灯光晦暗,与夜晚几乎无异,除了下人来往,并不见什么其他动静。
如此安静,到一处角门附近,却忽然传来了些许声响。
郁时清下意识望去,便见叶藏星牵了一匹马,面上一派阴沉幽冷,快步往外奔去。
第16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7.
出事了?
郁时清从叶藏星一晃而过的神色间嗅到了凶险意味,心口一突,张口便要唤人,但还不及出声,费长史便突然从前面拐了过来。
“郁先生,车马已经备好!”
费长史面含笑意,带人迎来。
而就这一个空当,叶藏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郁时清心头一顿,不得不收回视线。
“费长史来得巧,我正要去寻您……”
“不巧不巧,我是特意来接郁先生的,唯恐迟了,误了郁先生的早课。”
费长史笑着,引着郁时清向前。
郁时清却忽地止了步:“多谢费长史费心,只是雍王殿下昨日虽说了今日无需拜别,可六殿下亦是我好友,我们已约定,我离开时要同他招呼一声……”
“六殿下呀,”费长史摆手,“他忙着去会城外的旧友,刚才我去着人牵马,还遇见了,现下算算,应当都出门了吧?郁先生若想同六殿下拜别,今日怕是不行了。
“不过六殿下好友遍天下,想起这个忘了那个是常有的事,郁先生倒不必忧心他会因此责难你。”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却充满挑拨的讽刺。
不过,这费长史应当没有说谎,叶藏星看来并没有和他说实话,毕竟谁家好人拜访旧友会是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
郁时清迎着费长史的打量,笑容明显一黯,垂眼道:“原是这样……那便有劳费长史了,我们先行吧。”
费长史露出笑容:“郁先生客气啦。”
一行人上车马,自角门出,赶在城门初开之际,出了城,上禹山。
一路无言。
到得蔚文书院,郁时清谢别费长史,神情自然地进了书院。
费长史扫了下书院大门,微微眯眼,朝暗处摆了摆手,便吁的一声,按马调头,一夹马腹,下山去了。
赶回雍王的淮安别院时,天也不过刚蒙蒙亮,费长史下了马,贴身小厮忙奉来早食。费长史摆手一挡:“哎,没那闲暇,还要去见王爷,吃不得!”
说罢,快速换了干净褂子,匆匆去往大书房。
昨夜雍王宿在了大书房,并未回去住处。前两次头疾发作也是,避王妃如蛇蝎,死活不愿回去屋子。
“王爷已经起了,费长史请进。”里头内侍闻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费长史忙跟随入内。
室内昏昏,晨光不盛,雍王披着外衣坐在书案前,正拿着一张似乎写过什么、却又被涂得黢黑的纸端详,发冠未束,有散碎的发垂落,挡住了大半面容,神色辨不真切。
“王爷。”
费长史行礼,“郁先生已经送回,临行前,他想去同六殿下辞别,按您的吩咐,下官已含糊过去了,未让他们相见。不过也是赶巧,六殿下要去访友,早早就外出了,便是下官让他去,他也见不到,倒不是我有意骗他了。
“此外,暗卫也已留了两名,以监视为主,自然,也会保护郁先生安危,只是,王爷,郁时清再怎样,也不过一小小举子,可值得这般?”
雍王目光沉沉地落在费长史身上,并未答疑,而是反问道:“这些,都是我吩咐你的?”
费长史目露诧异,旋即恍然:“王爷这几日头疾发作,兴许是忘了。此事确是您亲自叮嘱下官的,还令我切莫告知他人,尤其是要防着六殿下。”
他是王府的老人,对雍王头疾一事也算所知颇多。
雍王闻言,面上表情不变,只是眸光似更暗了些。沉默片刻,他道:“许是头痛多了,便有些忘事。”说罢,又问,“除此事外,这几日……偶尔的某些时刻,我还吩咐过你,或其他人什么?”
“除郁先生的事外,倒没什么了,哦对,还有张榜寻医一事,不过这是大事,您应当没有忘吧?新寻来的大夫昨夜已住进王府了,小郡主看起来很喜欢,您似乎也很满意……”费长史道。
雍王闭了闭眼,半晌,缓缓沉下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外面忽地传来通报声:“王妃来了!”
雍王气息一滞,看向费长史,费长史立即拱手:“下官先行告退。”
“这几日劳累你了,好好歇息,午膳来府上用。”
费长史闻言,面上立即带出喜色,“不敢称功,惟愿替王爷分忧!”
说罢,躬身退去。
大书房门帘刚落,不过片刻,便又被掀开。
雍王妃只着简单衣饰,外裹披风,步履匆匆,风一般进了门,一见雍王,并未立即近身,而是顿住脚步,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好了?”
雍王暗叹,“对不住,容儿,我……”
话音未落,雍王妃一个箭步,便扑到了雍王怀中,将人紧紧抱住,力道之大,险些把雍王撞个趔趄。
雍王见状,心头一酸,“容儿……”刚吐两字,雍王妃猛地一拳打在了雍王的胸口,雍王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通红。
“病个脑袋,便和换了个人似的,嫌弃我,连见都不愿见我,能耐得你!”
雍王妃怒骂,眼眶却红。
雍王见了,心中更是难受,抬手将人拥住,轻抚鬓发:“你知道的,那不是‘我’……至少不是眼下这个我,与你朝夕相对的我……”
雍王妃瞪了雍王一眼,埋头在雍王怀中,不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儿,待情绪平复,便放开了彼此,坐回椅中。
“这些年,虽偶有头疼,像是头疾发作,可到底都没有真正发作,我还以为只要多加注意,便不会再如何……”想起前段时间拜访蔚文书院,他们还闲聊一般谈过头疾,谁料一眨眼,还就真的闹了起来。
窗外旭日初升,融融的亮光映照进来,本该是光明一片,可雍王妃陷在椅中,却只觉幽暗茫茫。
雍王沉默了片刻,道:“这次与前两次相差不大,都是一日连续几次频繁的小头疼后,突然便有那么一两下,痛得失了知觉,宛如昏睡。昏睡时期的事,一概不知,醒来才从他人口中听说。”
“我是见你正好好地喝着药,忽然一停,睁开眼,瞧见我,便变了神色,让我离开,我便猜到了一些,是那古怪头疾当真来了,”雍王妃眉目沉郁,“此疾……大齐境内罕见,但并非没有,那些相似症状的,譬如头痛、失忆、宛若变了一个人之类,也算有些,可说到底,病症有,治愈者却无……
“偶有几个歪打正着治好的,可那些偏方歪门,咱们又不是没有试过。除了伤身,再没有什么作用。可若再这般来上一两遭……妾身是真的担心。”
雍王叹了口气,道:“莫要太过忧心,依照过往情形,此次头疾之后,应当能消停一段时间。趁这段时间,正巧便让阿福心心念念的那位大夫过来医治一番吧。
“费长史说昨夜定了大夫,是阿福心声所说的那位,前世治愈了我头疾的荣大夫吧?”
“正是,”雍王妃点头,“阿福见了他很是高兴。想来,这荣大夫或许有些能耐。只是……”雍王妃顿了顿,眉心微蹙,“此人的身份有点问题,年少时似乎是流民,之后才被一位大夫收养……”
“可是罪犯之后?”雍王道。
雍王妃摇头:“查来不是。但在我们看来,阿福的重生与心声外放虽都可称神迹,可真到行事,还是要谨慎为好……我们相信阿福,却也要一步步看一看,才稳妥。”
“是如此,”雍王点了点头,疲惫地垂下了眼睑,“死马当成活马医,只希望那大夫正经些,有些用吧……”
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茫然不知,仿佛是自己都不能支配自己,那般感觉,实在太过可怕。而若因此,再令亲人与无辜受伤,那便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思及此,雍王想到什么一般,让雍王妃先去用膳,自己则坐到书案边,打开密匣,取出信纸与印章,斟酌思忖着,慢慢写下了一封去往皇城的密信。
同一时间。
禹山山脚下,郁时清一身粗麻长袍,头压斗笠,自山间小路快步走了出来。
王府暗卫与皇家暗卫同出一源,他再熟悉不过,费长史留下的那两个,他不消多久,便发现了。
这倒也不出所料。
小郡主年幼,若是重生者,应当也不会对信任有加的家人隐瞒太多,雍王极可能便是从小郡主口中知晓了前世的一些事,对他拉拢有之,忌惮亦有之,派来两个暗卫监视,也实属正常。
不过,只这点手段,可盯不住他。他一介书生,是打不赢暗卫,可若只是耍点手段,暂时金蝉脱壳,却不是不可能。
其实郁时清本不打算如此冒险的,这等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引人怀疑,但今早叶藏星匆匆出门的神情实在令他心头不安。
他太了解叶藏星,若非大事要事,他绝不会迸发出那般杀机。
可无论前生今世,淮安都是风平浪静,哪来这样的事情?
郁时清直觉不对。
“若在城内,他大半不会骑马出行,所以要出城,这一点应是没有骗费长史……东城门是在我离城时才开,南城门惯来最晚,只剩下西城门与北城门,北城门每早进城小贩最多,还有码头,常需早些开门,接货送货……”
郁时清不知叶藏星去向,但淮安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自认还是懂些。
在官道附近租了一匹骡子,郁时清翻身骑上,奔向北城门外。
沿路茶摊不少,他寻了个几个打听了一下,果然,不费太多功夫,便得到了蓝衣少年的踪影。
“码头?难道还真是去接什么旧友不成?”
郁时清从未听闻叶藏星在淮安除自己外,还认识什么友人,所以应当是不太可能。
但,说是如此想,可不知为何,郁时清那攥着缰绳的手指,却仍是悄无声息地收紧了起来。
城北十几里外,是淮安最大的码头,船只往来穿梭,千帆竞渡,繁忙热闹。紧挨码头,是个镇子,承接着这昌盛,便也发展颇好,行人络绎不绝。
郁时清一路打听过来,到了镇上最熙攘的一处坊市。
坊市鱼龙混杂,气息浑浊,与朝堂、与书院都迥然不同,但对郁时清而言,却谈不上多陌生。他看着清贵,实际也是泥里爬上来的人,后来多年风雨,南越漠北,什么地方没有见过?
压低了斗笠,郁时清身形微佝,举止平凡,穿行于人流之中。
走了一阵,他左右看看,正要再寻人打探,却忽地目光一凝,在不远处一座二层酒楼上,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叶藏星柳绿发带,一身虽是蓝色却与昨夜并不相同的衣裳,于窗边露出半张含笑的脸,正与对面一名男子推杯换盏。
第16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8.
“哎让让,让让!好好地站路中间干什么呀!”
肩膀被一股大力拨开,骂骂咧咧的声音冲到脸上,郁时清才恍然惊醒般,道了声歉,迅速低头,压着斗笠,靠到了路边。
“黄鱼脑袋一颗咯!”
路人咒骂,但郁时清却并未再多理会。
他一边拐入小巷,朝着那间酒楼靠近,一边在斗笠的遮掩下,皱紧了眉头。
方才他一刹失神,并不是因为叶藏星当真是会友一般,在同其他男子谈笑风生,而是因为对面那名男子,郁时清认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世雍王之乱时,雍王座下赫赫有名的一员虎将,龚大年。郁时清与其对阵过,也谈判过,绝不可能认错。
只是,这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郁时清记得,据当时调查到的消息,这龚大年是海匪出身,常年流窜南越闽东一带,极少出现在其他地方,直到慕雍王之名,投到雍王麾下,才脱去寇身,靠了岸,改邪归正。
此时是天喜三十七年,怎么算,这龚大年都不该出现在淮安,且还一副儒雅清秀模样,同叶藏星相谈甚欢吧?
郁时清念头转动间,已然来到了酒楼的后门附近。
他来回观察了一番,却没有选择从此潜入,而是寻个僻静角落,摘了斗笠,理了衣裳,自正门进了酒楼。
“小二,敢问可还有雅间?”
“有、有,自然有!”
郁时清虽将脸涂得黑了些,衣衫也粗糙,但仍可见不俗风姿,酒楼小二不敢怠慢,引着人便上了二楼。
“客官,这三间已有客人,其余您任选。”
梅兰竹菊,春夏秋冬。
八个雅间,被选的三个恰好挨着,最中间竹字房便是叶藏星与龚大年饮酒的那间。
能打开窗子,应当不算密谈,可旁边两间又都被人选了,似乎是在防人窃听,看起来又应当算是。
郁时清一眼扫过,暗暗思索着,没有出声,只抬指一点,选了梅字房。
“上几道鱼虾河鲜,清淡麻辣皆可,”进门,郁时清直接撂下一锭银子,眉目间挤出一抹急色,“我等不得,如厕一趟,你们自行上菜便好。”
“好嘞,您放心,就等好吧!”
小二捧起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倒了茶,很快便退走出去,安排饭菜了。
雅间安静下来。
郁时清望了一眼,见小二身影下楼,便假作出门,不过片刻悄然返回,趁菜还未来,绕到雅间不临街的僻静一侧,蒙上脸,翻窗而出。
屋外是条无人暗巷,二楼有不过掌宽的廊檐支出,郁时清小心踩着,躬身避人,缓缓朝那间竹字房靠近。
经过隔壁兰字房时,他尤为小心,气息都刻意放轻了许多。兰字房内似乎有人,却没交谈声,只有极轻微的夹菜喝酒声。
竹字房虽开了半扇窗,但说话声却不大,郁时清倚在廊檐阴影处,又冒险地多往前凑了两步,才将将听到模糊的响动。
“我倒是真没有想到……”这是叶藏星的声音,带着笑。
“六殿下没有想到什么?”另一人道,声音比起郁时清记忆里的龚大年更清亮、更稚嫩,但却也有七八分相似,“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罪人之后竟密谋着这样的大事,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大的野心?”
“都没有想到吧。”叶藏星声音里透出自嘲。
那人笑起来:“龙飞御极,乾纲独断,谁人会不想?六殿下生来天潢贵胄,有此想法,无可非议呀,若无这野心,才是叫人古怪。
“如今殿下既已决定揽收我们,入您麾下,那便莫要再瞻前顾后,多思多虑了。我们旁的不敢保证,但谋士、将才,绝对是不少的,只要殿下愿护我等周全,我等亦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窗外,郁时清呼吸一顿,眉心直跳。
叶藏星意欲图谋皇位,还与龚大年等人联合?他怎么不知道?
“唉。”
叶藏星似是灌了口酒,笑声息止,叹出口气,“我是愿意相信你们的,但迟迟不见你们的根底……”
那疑似龚大年的人闻声,立即道:“六殿下的顾虑我们自是知道,您要见我们先生,自然可以,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根底的事还不知,可苏南织造的事,您还能不知吗?您交代的,我们替您办了,妥妥帖帖的,就这两日的消息,您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办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快上许多……”叶藏星道,“但究竟什么章程,我还是要见了你们那位先生,才能有数。
“你们也不必再拿那套雍王、定王朝堂势力根深蒂固,而我连朝都没入,一点立足之本都没有的话来说,我若真想经营,便是比不得两个哥哥,那也有的是人纳头来拜。你们这些人人喊打的妖后乱党,还排不上名号!若非你们手里有不俗的宝藏,你以为我哪来的闲工夫,会来见你们?”
“哎呀,殿下,息怒、息怒!”那人忙倒酒,“您也说了,我们妖后乱党,过街老鼠,您又何必为我们动气?您想想,我们那般说,是要拿乔,要威胁您吗?我们是在为您担忧!
“自古天家无情,不论最后上位的是定王,还是您的同胞兄长雍王,您觉得,谁会当真放您做个安闲富贵的王爷?
“况且,前朝宝藏,不光是您在寻,看雍王这两日贴的那布告,就差指名道姓找人了。”
“我若不和你们合作,你们便要去找四哥?你方才这话,是这个意思吧?这还不算威胁?”叶藏星冷笑,猛地将酒杯掼到桌上,砰一声响。
“良禽择木而栖啊殿下,我们也是个没着落的……”那人叹道。
叶藏星嗤了声,不再说话。
竹字房内寂静片刻,那人又叹一声:“六殿下还有顾虑,今日便先如此吧。草民还有事,便就此别过。您若改了主意,可随时来寻我们。”
说罢,悉悉索索一阵,脚步声响,竹字房的门开了又合。
应是那人走了。
但左右两间,却还没声儿。
郁时清略一暗忖,屏息转身,轻手轻脚,还算利落地自原路返回。
梅字房的窗没关,郁时清向内觑了一眼,菜已上了大半,房门关着,其内暂时无人。他不多耽误,将窗开得更大些,迅速翻了回去。
刚落座不过一会儿,隔壁便有了动静,估摸着是那疑似龚大年之人的随行者走了。郁时清斟了酒,夹着菜,浅浅吃了几口,待时间再过一阵,方起身,打开雅间的门,准备离去。
然而,刚一出门,还不待迈步,他的目光便僵住了。
过道里,蓝衫少年斜倚廊柱,发带垂肩,正凝眸,静静望着他。
片刻,梅字房内。
温热已去的一壶三白再度被人提起来,巍巍一晃,酒液清纯,淌入小盅,被那裹茧的、劲瘦的手指推动,映出郁时清一双点漆般的眼。
“你都听到了?”那手指微蜷在酒盅边,其主人开口,轻声问。
“对。”郁时清道。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不能太坦诚呀,澹之,”叶藏星勾起笑,神色却淡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江湖朝堂,连稚子都知道的话,你总不至于没听过吧?”
郁时清道:“所以,殿下打算杀了我吗?”
“不,不杀。你是个人才,杀了实在可惜。”叶藏星支着下颌。
“那要怎样?”郁时清耐心地问,“抓了,锁了,囚了?抓到哪里,用什么锁,要囚多久……”
叶藏星抬眼:“怎么听起来……这不像我在处置你,而是你巴不得如此?”
郁时清同他对视,不过两息,忽地一笑,垂眸擎起那酒盅,饮了。
叶藏星见状,便知没有逗到人,眼尾一颤,脸上的冷色与沉郁顿消,复又鲜活起来,拧着眉,抿着唇,凑近,手指一抬,扣住郁时清刚刚放下的、捏着酒盅的手。
“不和你闹,”他说,“你认真说话,不是回去书院了吗?怎么到了这儿?”
郁时清瞧了眼被扣的手腕,又转头,看向一点边界都没有,几乎就要从旁边挤进他椅子里的人,风流俊逸的眉眼微抬,侧首,又将两人的距离抵近三分:“走时,瞧见你天不亮就一副要出门杀人的模样,不放心,寻过来的。你没带暗卫,行踪也未遮掩好,自路边小贩口中都可打探出来……”
郁时清刚饮了酒,唇齿间犹带一点三白的醇美,低低吐息,酒气袭人。明明还相隔甚远,叶藏星却觉是被这副唇齿欺近了、逼紧了,一时头竟有点晕,喉结发紧。
“是不要命了,还是故意为之?”郁时清的后半句吐出来了,更轻。
叶藏星脖子后滚下了汗,他倏地侧身,退开了,手也松了:“放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在暗中守着。我的命大有用处,怎会交代这里?”
前世他便是信了这话……
郁时清心头发沉,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再有这般……我便要说恨你了。”
叶藏星一怔,看他:“恨?怎么……就这样重了?”
“世间有许多事,注定事与愿违。但总有一桩,是死也要顺意的。我这一桩,惟盼你喜乐安康,百岁无忧。”郁时清的声音很低,眼垂着,看不到神情,可叶藏星依旧像是窥见了什么一般,心头一惶,有血肉被倏地拧了一把。
他一时说不出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抽神般撇开了眼,轻声道:“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我的身份若出了事,祸太多,但有些事,便是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你且放心,我定会小心,护着的人也绝不会少,不然怎么发现了你?”
郁时清没应,只问:“所以那些人,是什么人?妖后乱党,可是与那桩天喜十年的旧事有关?”
叶藏星沉默片刻,道:“澹之,此事不好,卷进来,对你只有害,没有益。你不要管。”
作者有话要说:
郁时清:我不要管?呵。(笑
第16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9.
你不要管。
这四个字,郁时清已经许久未曾听叶藏星说过了。很远的以前,叶藏星是常对他如此说的。
“不过喝点酒,坏不了身的,我少喝还不行嘛?你不要管……”
“父皇喜怒无常,此事干系重大,你会被带累,我去说,你不要管……”
“就叫就叫!卿卿,卿卿!我怎样叫,你不要管……”
少年逗他,护他,笑他,在夏荷摇摇的风里,披一件新太子的明黄色衮龙袍,对他说,“你是站在春华秋阳里的君子,澹之,立储的事,他们说他们的,你不要去争,不要碍自己的前途。那些人,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倒热闹起来,还真当自己吐出一口唾沫,就能将我淹死?
“你不要管……”
后来,太子成了新皇,独立万仞之巅,金口玉言,最该强横霸道的时候,却反而不再一口一个不要管了。可便是叶藏星不说,郁时清也不能再管了,只因挚友之上,叠了君臣。
如今,岁月一淌而过,码头小镇,二层酒楼,忽然听得这熟悉的字音,郁时清恍惚之余,只觉空落。不要他管,所以黄泉地府,也舍了他去。
“不要我管?”
郁时清一寸一厘,嚼着这四个字,跟和烂了筋与骨般,咬得细碎,咬得支离,“那你要谁管?”他问,“璇枢,你以为你不说,我不管,我便真能脱身吗?”
叶藏星话一说完,便觉说错了,眉目一惶,忙要开口,却不想,郁时清先一步出了声。他听到郁时清的话语,便是一怔。
“我早就在身在局中了。”
郁时清的眼夹着雪一般,抬起来,“你不想说的那些。妖后乱党,是什么?无非一个‘梁’字。”
叶藏星眉梢一抖,预感到什么般,仓促开口:“澹之……”
郁时清却恍若未闻,目光落在青红鲜妍的酒菜间,嗓音低冷,语调慢却沉:“当今尚在潜邸之时,境况不佳,多年无子,后登基,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大皇子。
“天喜三年,帝宠爱宁妃,二皇子、三皇子接连降生,大公主、二公主亦被其余妃嫔诞下。然,天喜十年,八岁的大皇子突然夭折,梁后发狂,杀宁妃,持剑刺驾,宫中大乱,帝受惊,二皇子、三皇子薨。梁氏一族受牵连,夷三族,京师动乱,直至天喜十三年方休……
“梁氏乃百年世家,所谓妖后乱党,便是其族余孽。据传闻,前朝沛王在替末帝敛财天下的途中,意外暴毙,其财富流落闽越。
“闽越自古蛮地,唯与杭南交界之地,生了一个世家,于大齐开国有功,后世代不衰,便是梁氏。所谓前朝宝藏,便是传说中的沛王财富吧?
“至于今时今日,你为何出现在此地,疑似与妖后乱党有瓜葛,无非便是乱党有所图谋,而你约莫是从雍王附近发现了什么,觉察不对,调查了起来。
“你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却不知其深浅,便打算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于是,假意与他们交往起来。
“所谓合作,约莫便是你,将计就计,说与雍王、定王皆不合,手中又没有势力,只得憋屈藏拙。如此一位皇子,对恨极天喜帝的妖后乱党来说,实在是最佳的合作人选,利用夺嫡之争,搅乱朝纲,亦是美事一件……”
书生大多面白,郁时清也白,可白中却又带了细密的沙浊,让人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整日坐在书架子里摇头晃脑的迂人,他是走过风雨,蹚过泥的。
更遑论那双极黑的眼,如两颗崖上的顽石,似一片空谷的幽泽,沉沉濛濛,瞧得人神思不属,瞧得人惊心动魄。
这不是个寻常的书生。叶藏星早便知晓,却也是刚刚知晓。
“澹之!”
他望着这书生,再次扣住了他的手,好冷的一只手,像在数九寒雪里埋了不知多少年,“别说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便清楚,此事干系重大,便是朝中阁老知晓,都要装疯卖傻,唯恐避之不及,你会试在即,前程一片大好,何必要掺和进来?
“我知道,你自是有缘由,可这缘由无论是恩是仇,我都求你,暂且忍耐,此番误了科考是小事,丢了性命是大事,万不可执迷不悟!”
他劝得殷殷切切,但郁时清却没办法领情。
他看着他,眼前一时是那张凄凉的薄笺,一时是那副华贵却冰冷的棺椁。
乾定三年,帝南巡遇刺,刺客毙命当场,当朝首辅的茶砸了仙鹤补的绯衣,一双手颤抖着,压在无数密函与卷宗上,不知查了多少日月旧闻。
“璇枢,你就不疑惑,我一从未入过京师,攀过权贵的小小举子,是怎么知晓如此多的隐秘之事的吗?”郁时清的声音很低,低到近乎是在颤。
叶藏星一顿,莫名瞳光不定,恍坠幻梦。
“你阻我,是为我好,可我亦有所求,前生今世,万万轮回,死也要得偿,”仿佛火雷爆裂,天摇地动,郁时清的眉眼缭乱到好似是在烽烟里煎熬,“璇枢,就当我求你。”
叶藏星心尖被掐了一把,脊背狠狠一抖,没由来地惶恐起来。
“你……”他压着郁时清的手沁满了滑腻的汗,“你是在找死……郁时清,你找死!”
郁时清一笑,他展开手指,慢慢捧住那片潮润的掌心,极轻地扣住了,裹住了,虔诚而依恋地微微摇了一下:“不怕,六殿下护我。”
这是什么话!
叶藏星想骂,却吐不出字来。
他吐不出,郁时清却吐得出:“你要冒险,我阻不得你,我要冒险,你又怎拦得了我?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成?
“现下,你不要阻我,我亦不会拦你,虎穴也好,龙潭也罢,我们一同瞧瞧,可好?”
叶藏星不说话。
郁时清便顺着那只压他的手,握住少年的手臂,牵动少年的肩背,将人轻柔地揽进了怀里,像拥珍宝,似怜游萍,如抓浮木。
叶藏星掌心的汗瞬间漫遍了全身,糊住嗓子,让他拒不出声,答不上言,只能一把抓住郁时清粗布的衣襟,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有没有人……骂过你混账?”
“没有。”
前世的郁澹之从没做过一件混账事,所以一生春华秋阳,最后却死在了雪里。
……
“啊?殿下,您应了郁解元参与此事?”回城的路上,喜乐满是震惊,“这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您……您这是恨上郁解元了?要来一招借刀杀人?”
叶藏星跨在马上,拧着眉:“什么跟什么,我……护着他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他?”
“那您怎么?”喜乐更不解。
“避不开他。”叶藏星道。
“只要殿下想,这有什么避不开的?”喜乐更疑惑,“找些人、寻个由头,把他看在书院里,轻而易举,再不济,让邱先生发话,带他早早进京,远离淮安。主意多得是呀。
“莫非殿下今日酒喝糊涂了,没想起来?”
“没大没小,还打趣起你家殿下来了!”叶藏星一脚踹过去,却没当真踹到喜乐的身上、马上,小太监嘿嘿的,露出俩大牙乐,“那殿下说,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是鬼迷心窍了?”
叶藏星眉目一动,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飞快略过一抹不自在,“不是鬼迷心窍,也差不离了,”他叹了口气,“反正,此事是避不开他了。”
喜乐随骑在侧,觑着叶藏星的神色,低声道:“其实妖后乱党虽有古怪,但也还好,这件事唯独不太好的,就是陛下的态度。
“老祖宗说,天喜十年的旧事,是笔谁都不能去窥的糊涂账。”
叶藏星:“冯公公是这样说?”
喜乐点头:“其实,要我说,殿下也不掺和是最好的,雍王殿下肯定会处理的……”
叶藏星看向喜乐,喜乐眼睛一睁,啪地闭上嘴了。
“我也有我的缘由,”叶藏星抓着缰绳,望向陌生而又熟悉的苏南秋色,“总之,我会护着他,也……护着自己,护着很多人。”
喜乐看着自家殿下明亮坚定的双眼,心里有激昂,有震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忧愁。
因为他想起了司礼监那位老祖宗说的一句话,有情义的人是最凄惨的,他们你想护着我,我想护着你,这是好事,可就是这样的好事,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坏事。
与此同时。
郁时清已到了书院。
他本请了一日的假,但遮掩暗卫势必是遮掩不了那么久的,而且事已毕,叶藏星松口,告知了他不少消息,他需要消化,按情形,当下也不宜打草惊蛇,于是便只能先行回来。
“郁兄。”
“郁解元!”
“澹之来了!”
郁时清一路与同窗见礼,返回书斋。
时辰近午,书斋无课,只有寥寥几人,郁时清坐下,准备一边融汇前生今世的学问,一边琢磨下那些未曾听闻的线索。
恰这时,包少杰进来,一见他,立刻眼睛一亮,忙凑过来,小声道:“哎呀,郁兄,你还真在被人监视!你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朝廷上的还是江湖上的,大的还是……”
郁时清抬手:“想知道?”
包少杰忙在旁边坐下,点头。
郁时清看向他:“我记得令尊天喜七年便入仕了,是京城官员,对吧?”
“对,”包少杰道,“那又怎么?”
郁时清道:“天喜十年,妖后之乱,令尊可知晓?”
包少杰本还老神在在,忽一听闻这句,立时浑身一抖,瞪大了眼,魂飞魄散似的,匆忙左右看看,然后怒瞪郁时清,压低声音:“怎么忽然问这个?你不要命了!我可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爹也从不跟我聊这个,旁人说起来,他可都是讳莫如深的!”
郁时清神色不变,扯谎不打草稿:“唉,那有点难了。你知道吧,我拜了邱先生为师,他出题,要我写篇文章,我琢磨可能与天喜十年的大事有关……”
“邱先生……”包少杰蹙眉,“那兴许……还真有可能。我前几天跟我爹提起你拜入邱先生门下的事时,我爹还说,邱先生学识渊博,声望极盛,是位好老师,从前虽没在朝堂当过多久的官,却也算是风光过的,当年翰林院御前侍讲,连大皇子都受过他启蒙……”
郁时清神色一顿。
这件事,前生今世,他竟是第一次听闻。
作者有话要说:
郁时清,字澹(dan)之,四声。
*
明后两天有事+大搬家,晚上十一点前不来,就是存稿没有修完,不会来了,会公告滴滴。
最晚大后天,也就是13号,恢复正常日更[求求你了]
第16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0.
又一日休沐,郁时清下山,去往淮柳居,拜访自家老师。
前两日书院旬考刚结束,郁时清胜了蔚文书院近两年的考试魁首,各科均碾压,得了第一,风头无两。
但这纯属“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只是不欺却也不行,因为前世他亦是魁首的成绩,虽说那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可能并不知晓,但谨慎起见,郁时清还是尽量在这些事情上维持了原状。
当然,更细节的,当初写了哪篇文章,做了哪幅画,却是没办法一模一样了。
不过重生之人已然拨动了命运之河,河流的轨迹多少有些变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郁时清谨慎,但也相信变则通,不变则死。
这次他下山来淮柳居,便是携考卷与新作策论,以求指点为由,来试探一下自家老师。
自从那日码头归来,打包少杰口中得知邱劲松疑似为大皇子开蒙过,郁时清回想前尘旧事,心中便隐隐串连起了什么,企图寻一个“变”。
上辈子,郁时清是邱劲松的关门弟子,接触到这位老师时,便已是如今这等时刻。
即使后来老师陪着他,共同进了京师,可因时光流转,年代相隔太久,邱劲松在朝堂上的诸多事情,郁时清也未听闻过多少。
他只知道自家老师是三十年前,也就是天喜七年的状元,入了翰林院,也曾有过隆宠之时,被提拔为侍讲学士,行走御前,可惜好景不长,大约五年后,天喜十一年,便因谏言有失,被贬至岭南。
再后来,自家老师便辞了官,潜心研学,教授弟子,十几二十年,渐渐有了名声,成为了江南“实学”一派有名的大儒。
老师的弟子虽遍及天下,不少也都在朝廷身居要职,可他自己做官的时间实在太短,也没什么成就,所以便极少有人还会提起那一段往事。
他们提的都是他的书、他的学说、他的弟子,他做官期间那芝麻绿豆大的事,无人在意。
可如今细想,他行走御前的那段时间,恰是天喜七年到天喜十一年,这实在微妙,再加上前世天喜帝驾崩、京师为妖后乱党所祸时,那一场说是被乱民意外闹起来、恰烧了邱宅的大火——
郁时清便是不想多想,也不得不想。
妖后乱党,郁时清自然查过,但他们只在天喜帝宾天时冒过头,其余,无论是雍王之乱,还是叶藏星遇刺,都没有他们明确的身影。
但眼下,此世新的线索冒出,再看前生种种,便似乎不再是那么简单了。
“是上一世当真没有牵连,这一世变了,还是这牵连自始至终都有,只是于我眼前被掩藏了?”郁时清思绪萦怀,脑海转过种种猜测。
忽然,老仆的声音响起,含着亲切笑意:“郁公子,到了。
“前面就是书房,先生正在房中读书。”
郁时清脚步一顿,抬起双眼,原是略略出神之际,他已随老仆穿花拂柳,到了淮柳居的大书房前。
“有劳。”郁时清拱手道谢。
“您已是先生的弟子,便等同于小主人,不唤您一声小先生已是我不敬,何敢再言劳烦?您千万勿要客气。”老仆笑道。
小先生。
这称呼其实也不陌生。
前世邱劲松亡故,老仆却因在外办事,躲过一劫,后来许多年,他不愿回乡,也不愿再去谁家中侍奉,只寄居在京城,替邱劲松守墓。
郁时清偶尔去看望,便会听到他唤自己一声小先生,他说先生已经没有了,所以小公子便是小先生了。此事说来,亦是怅惘。
望着老仆的笑脸,郁时清顿了几息,再次一礼:“您言重。”
老仆觉着这小解元实在有礼,笑容更加柔和。他向内通报了一声,便回身,引着郁时清跨进了门中。
书房最是能窥清一个人真实性情的。
邱劲松为人中正守矩,可却又不是规规整整的,偶尔行事,自带些许厌烦束缚的不羁跳脱,所以其书房也是如此,大体中庸寻常,与许多饱学之士没有什么差别,可某些地方,却可见其洒然。
譬如墙上草书,桌边宝弓,堆在窗旁的杂书,垂于床侧的、凌乱无序的许多文章飞纸,和好似灵犀一点的一盆不知名花草。
“老黄讥我,说你来了,定要笑我这个老师不讲究,书房不够‘书房’,现下我瞧,你可是欣赏得很呀!”邱劲松恰写完一幅字,放下毛笔,抬头望来,见郁时清毫不见外地打量书房,不恼反笑。
郁时清闻声将视线自那飞纸与花草上移开,笑着应道:“有其师必有其徒。老师所爱,许多也自是学生所爱。若非如此,何以‘进得一家门’?”
“哈哈哈哈,是极是极!”邱劲松双眼一亮,捋须大笑,又招手,“来来来,澹之,来看为师刚写的这幅字。我赏过你那幅‘旧人新秋图’,笔墨酣畅,神韵飘逸,好极!书画相通,你对字也一定有研究……”
老师盛邀,郁时清自不会拒绝。
两人看字,聊画,不过片刻,便已然打破最后一点生疏,相谈甚欢。
之后,郁时清拿出带来的考卷与文章,请邱劲松讲评。邱劲松对这个弟子甚是上心,早已遣人去蔚文书院要来考卷看过,此时再见,一眼看去,仍忍不住慨叹。
“我上次虽听你提起,乡试有感,对文章与时事领悟更深,明年春闱有望金榜题名,却只当你是少年轻狂,自傲了,前两日得来你的策论,一看,方知自傲的竟是我这个老师。
“如此文章,真切凝练,鞭辟入里,谈及时弊,直中要害,鲜血淋漓,比之一个多月前的乡试,成熟了何止百倍?”
邱劲松捋须:“你才十七岁,便有这般领悟,许多对策,真有落实的可能,可比许多在朝廷混了几十年的大臣还要强了。
“不观则已,一观,倒觉得我这老师你拜与不拜都无甚差别了。本想助你登青云,如今看来,却是我这老师要借你的光喽。”
郁时清苦笑。
他眼下做文章,虽有所收敛,但毕竟曾执宰多年,其内许多东西,自是寻常无可比拟。只是这是四十多岁的郁时清才有的,真正十七岁的郁时清,当年也可称文采斐然,可却绝达不到这般“鞭辟入里”的程度,也是常有空泛的“高谈阔论”。
这般夸赞,他领受起来,还真是汗颜。“名不副实”。
“老师谬赞,”郁时清道,“老师学识渊博,不是弟子可及。近期只是游学所见、自身所思与过往所学颇有融会贯通之感,故有些提升,不敢言多。”
邱劲松笑:“可听过,虚怀若谷,便是自傲非凡啊,哈哈哈哈!
“罢了,不逗你。来,看此处,若写在奏折上,自是极佳,可于考场,却有些过‘实’,欠词藻之美……”
郁时清见状,认真听了起来。
学不可以已,他并不自矜前世有多少学问,只愿更好地去走今生。
临近午时,淮柳居提前摆了饭,一个学生半个儿,郁时清自是留下用饭。
邱劲松亦不喜人伺候,饭桌上,除去师徒二人,再无其他。
邱劲松不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师徒闲聊,在郁时清不着痕迹地引导下,自然而然便将话题落到了为官之道头上。
都谈到这里了,邱劲松的七年京官生涯,便不可避免地被提了起来。
“老师在翰林院待了七年,就未曾想过外放吗?”郁时清问。
邱劲松并未察觉到这问题里有何不对,边小酌一口,边答:“想过,但一来没有合适的时机,二来……为师虽崇‘实学’,却不是什么实干的材料,当个先生还行,做一方父母官,没有信心,还是教书育人好……”
“说到教书,”郁时清神色不动,仍笑着,顺势道,“老师方才说自己是侍讲学士,我听闻,侍讲学士除为圣上讲解经义外,其中佼佼者,可还能为皇子讲学开蒙,老师当年可有?”
邱劲松一顿,神色微黯:“也有……”
“天喜十一年前……”郁时清故作回忆,“那时候当今只有三位皇子吧?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薨夭的三位……”
边说,郁时清边留意着自家老师的表情,果见微妙变化。
他立即道:“老师可曾见过这三位皇子?天喜十年妖后之乱,又是否有什么内幕?”
郁时清问得小声且神秘。
邱劲松神色一滞,瞧了他的学生一眼。
郁时清见状,立刻作势捂嘴:“学生胡言,老师若不能答,便当学生没有问!”
邱劲松眉心皱了皱,片刻,却又缓缓展开。
十七岁的小少年一个,从未离过南方,到过京师,虽结识了雍王与六皇子,交往却也并不密切,极有分寸,对于那些旧事,满眼也只是好奇……
“也谈不上什么能说不能说的,”邱劲松撂下酒盏,眼睑半阖,低声叹,“只是很多事,知道了也只是惹祸上身,没有好处,那又何必自讨苦吃,要去知道?”
郁时清闻言肃容:“学生无意,只是好奇罢了。不过,如今妖后乱党虽偶有踪迹,但终究是过街老鼠,这些旧事便是谈及,又能有何祸患?”
邱劲松露出苦笑,摇头道:“妖后乱党确是不算有多厉害,梁氏被灭族,一些残部,纵有力量,如何与朝廷抗衡?但关键却不在他们,而在所谓宝藏,所谓通天之人。
“澹之,为师知道你是聪明人,方与你说得这样明白。以后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入朝,切忌谈论妖后之乱,谈论那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
宝藏与通天之人?
郁时清隐约了悟了一些东西,这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不谋而合。
妖后乱党力量有限,不至于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谁人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做到?
当今天下,不言而喻。
“学生无意惹是非,”郁时清道,“此事不可多谈,那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故事呢?不瞒老师,我与璇枢相交,除去诗词歌赋,总也想聊些别的,可一个皇子一个乡野草民,少有话题,雍王别院也与您的淮柳居相邻,璇枢时常来拜访您,乡试放榜时还留了您的住址让我来寻,我想着,您定是同他有得聊的……”
邱劲松闻言眉目更松,笑骂:“原来是到我这儿取经来了!”
郁时清面现赧色。
邱劲松清咳了一声。
郁时清领会,当即抬手,为老师倒酒。
邱劲松拿起酒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方就着一点微醺酒意,道:“六殿下来寻我,大多是聊学问,少问旧事。你所好奇的,更是没有提过。
“不过,小故事嘛,为师倒确实有一些……”
邱劲松望着酒液,面上显露回忆之色。
“脸上贴金地说,那算得上是为师教过的第一个学生吧……”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1.
天喜帝二十岁御极,登基前无子,登基后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嫡长子,即大皇子叶昭武。天喜帝大喜,大赦天下。
“大殿下是圣上第一个儿子,一出生便是荣宠无限。他自幼聪敏,却喜动不喜静,读书是坐不住的,到三岁开蒙时,内阁、国子监、翰林院,无论阁老,还是侍讲,不知被他气跑了多少。
“圣上又舍不得罚他,便只能选那几个人,轮流被大殿下气。”
邱劲松一顿,叹了声,道:“也是凑巧,当时我因修史修得还算得力,刚被提到侍讲学士。某日,入宫为陛下讲史时,恰遇大殿下来……”
“你的故事讲得好,我爱听!”三四岁大的小孩一身宝蓝锦衣,小大人一样,从门外冲了进来,拦在了二十来岁的邱劲松面前,也不知是在外偷听了多久。
“微臣拜见大殿下!”邱劲松自翰林院同僚口中不止一次听闻过这位大皇子的“威名”,一时喏喏,匆忙行礼。
“武儿,不可胡闹!”彼时的梁后也不过双十年华,雍容美丽,高不可攀,唯有见到自己孩子时,才会一脸头疼无奈,仿佛寻常人家的母亲。
“陛下,臣妾无礼,一时不察,竟叫武儿冲撞到了这里……”
她追着叶昭武进来,叶昭武见状,一溜烟窜到了天喜帝腿边,不满反驳:“怎叫冲撞?父皇整日喊我读书,请来的老师却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好,听得人昏昏欲睡,我不听,还要骂我贪玩。反观他自个儿,悄悄在这里听好故事,我偷听到了,又要被说冲撞……”
皇后不欲将家事闹到臣子面前,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天喜帝:“陛下!”
叶昭武也扒住了天喜帝的腿,眼巴巴望着他:“父皇……”
作壁上观半晌的天喜帝迎着这两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终于朗声一笑,一边递给皇后安抚一眼,一边大掌盖上儿子的脑袋,开口,一锤定音:“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我儿喜好读史,是大好事。邱爱卿若有闲暇,便给武儿讲一讲故事,也算开蒙。”
“陛下,您便纵着这皮猴儿吧!”皇后嗔道。
叶昭武嬉皮笑脸,过来哄母后,天喜帝望着这对母子,年轻的脸庞上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邱劲松站立一旁,心中欢喜。
帝后和睦,皇子聪慧,这是大齐的幸事。
然而,如此幸事,却并未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四五年侍讲,起初那两年,我见到大殿下的次数还算多,每一两个月,总会有一次,可后来,却是越来越少了。这并非是大殿下不爱听我的故事了,而是无法再听……”
邱劲松捏着酒盏,眉目黯然,“他的身子越来越弱,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只能调养,别无它法。书也读不得了,武也练不得了,小小一个人儿,脸色白得吓人,走几步路便捂着胸口垂首,哪还有半分三四岁时的康健?”
“先天不足,”郁时清蹙眉,“若真是先天不足,三岁以前才是最难吧?那时当得‘皮猴儿’,后来却是虚弱……”
“皇后约莫亦有此疑惑,”邱劲松道,“故托家族,暗中请了江南名医上京。经此名医治疗,大殿下当真活蹦乱跳了几日,但没多久,一日白天,御书房中,大殿下忽然吐血倒了地。
“是急症,太医刚到,人便没了气息。大殿下薨……圣上大怒,当场斩杀名医,后又降罪皇后与梁氏。皇后举剑直刺当时正值盛宠的宁妃,说是其毒害了自己的麟儿,宫闱大乱,火光冲天,宁妃的春阙宫被烧毁。”
“之后的事……便是天下人都知晓的了,”邱劲松闭眼,“皇后、宁妃,与剩下两位皇子皆亡,帝受惊,梁氏被抄家夷族,史称妖后之乱。”
“此事原是这样……老师是怎知晓这么多的?”郁时清面上仍旧好奇。
“这算什么多?”邱劲松笑意带涩,“时常出入皇宫,耳目聪明些的京官,都难免听闻一二,只是不会说罢了。其中牵扯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的性命,震动朝野,怎可能完全瞒在宫闱之中?
“只是如今,二三十年,白驹过隙,太多故人早逝,太多旧事被遗忘,你们这些小孩子好奇,想问可是都问不到的。
“时间当真是好物哇……”
时间自是好物,可若想将某些隐秘彻底埋葬,自还要有通天之人的通天手段才对。
如今,天喜帝犹在位,妖后之乱朝野讳莫如深,史册亦有春秋笔法,前世郁时清查过许多,却从未得到如邱劲松口中所说这堪称详细的一版。
不过,说是详细,但其中许多关键,邱劲松都并未谈及。
这一来,郁时清是新弟子,信任有限,尚不好多透露,二来,恐怕便是不愿再多牵连谁。而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邱劲松恐怕也在此事中扮演了某一角色。
郁时清心中无声叹息,面上却不显,只又问:“那老师,那大皇子当真是宁妃所害吗?”
邱劲松应付小孩一般,无奈一笑:“这等秘事,你老师如何知晓?”
“可若非有真凭实据,皇后又怎会突然发疯,刺杀宁妃,还敢对圣上挥剑?”郁时清道,“这实在蹊跷……老师可见过宁妃,或其膝下二皇子、三皇子?”
邱劲松摇头:“宁妃不是皇后,她半点都到不得前朝来,我自然不曾见过。不过其名声倒是不小,毕竟是圣上甚是宠爱,一度都曾抬到贵妃的女子。骄横跋扈,针尖心眼麦粒头,便是许多朝臣对其地印象。
“至于二皇子与三皇子,年纪太小,偶有遇见,亦看不出什么。只是,圣上虽宠宁妃,对两位皇子,却似乎只是平平,圣上心中最爱的儿子,还得要数大皇子才是。”
最爱的儿子……其实不然吧。
郁时清垂眸。
若他只是一个举子,或寻常官员,兴许会相信邱劲松这话。
可他曾权倾朝野,也有一位对他几乎毫无保留的帝王,他焉能不知,一位手握大权、乾纲独断的帝王,对自己的皇城有何等的掌控?
天喜帝若真爱大皇子,要护他,皇城之内,谁能悖逆?
“对了老师,您说那梁氏被夷族抄家,可抄出什么好东西来?”
“好东西?”邱劲松看向郁时清,“世家底蕴,各自不同,但无非那些,你所指是……”
郁时清道:“我曾翻到一本杂记,谈及梁氏起家,是立于前朝沛王宝藏之上……”
邱劲松神色不变,可捏着酒盏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猝然一颤。
“前朝宝藏,”老人一笑,“谁若信了,才是读书读傻了。真有这样的宝藏在世,梁氏焉能活到天喜年间?自古国库皆易空啊。”
“好了,”老人将酒杯一撂,“酒喝得差不多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该出去消消食了。为师知你好奇,但所谓旧事,就是与你们这些年轻人无关的、早已埋进土里的东西。无论如何,已成定局,莫多琢磨,浪费了自己的前程。
“以后做了官,尤其如此,万勿搅进这等事端里,葬送一生……”
老人话语尽了,是为满足小弟子之好奇,亦是告诫。
帝王隆宠之时,自然千好万好,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但若一朝无情,便只有万劫不复。
郁时清听懂了,不过,他是不是梁后他不知晓,可叶藏星却决计不会是天喜帝。
黄昏,郁时清离开淮柳居,沿河而行,往城外走。到得玉带桥附近,停步在一株银杏下。
不过片刻,柳绿的发带飘来,叶藏星走了过来。
“你选了最好看的一株银杏,”少年凑近一些,撞郁时清的肩膀,“方才几个沽酒的小娘子路过,瞧树瞧得都晃了神呢。”
郁时清笑:“不是瞧我瞧得便好,不然,这淮水可都要泛上酸气来。”
叶藏星眉梢轻轻一跳,转开眼:“莫要自作多情,你能比得银杏好看?”
郁时清看着少年薄红的颈子,笑意更深,“自是比不得,”说着,抬手递出提着的盒子,“这是银花黄,我前些阵子琢磨酿的,窖藏不久,只是初试,请你品鉴。”
“银花黄?”叶藏星侧头,接下盒子,“听名字,像是味道清甜的?”
“对,”郁时清颔首,“清甜又不失酒气辛辣,你应当会喜欢。”
前世他琢磨酿酒残方多年,终成一壶养身古酒银花黄,叶藏星爱得不行,封为御酒,一度是满京城都流行的美酒。
叶藏星抱着酒,忽然想到什么般,微微睁大眼睛:“说起来,似乎每次见我,你不是在请我吃,就是在请我喝,这是为何?”
晚霞红,银杏黄,郁时清一身月白儒袍,立在树下,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前世欠你的,信不信?”
叶藏星看他一眼,没答声。
郁时清只以为是六殿下懒得理他的玩笑话了,便也不好再逗,清咳一声,转了话题,将近些时日了解到的线索一一低声说了。
叶藏星越听,面色越是凝重:“这些旧事,宫外一些老臣兴许知道,宫内……却是只言片语都不能提起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听过谁说梁后,转头,那人便再也瞧不见了。”
郁时清看了看他,声音压得更低:“虎毒不食子。那位便是在其中有过,也不会是杀子之过,莫要多思。”
叶藏星没有说话。
郁时清看了看他,沉默片刻,挪进一步,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轻轻捧住了叶藏星空着的那只手。
叶藏星眉心一颤,倏地抬眸,手掌霎时僵作一块岩冰。
郁时清恍若未见,只问:“来时可是骑马?”他笼着他的手,冰玉似的,“入冬了,要留神些,手这样凉。”
第16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2.
岩冰遇春水。
叶藏星只觉手背被极细密地裹住了,那温柔之感,仿佛那覆上来的不是皮肉,而是万千绿柳,潺潺淮水,温热熨帖,令他一时化了一般,几要有种那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样既远且近的缠绵物的错觉。
可事实上那就是他的手,被郁时清亲密笼着的一只手。
……亲密?
叶藏星提着木盒的手指蓦地收紧。
“你……”他撬开了自己抿起的唇,鸦青的瞳轻轻晃着水波,盯着郁时清,“对所有好友,都是这般关心的?”
“关心好友,自是寻常,”郁时清感受着掌心那略略蜷起,如颤巍巍小雀儿一般的手,抬眸迎上叶藏星的目光,一笑,“但可以暖一暖手的,我也只有璇枢了。”
说罢,又故意低头问:“璇枢不高兴,可是嫌弃?”
叶藏星撇开眼睫:“是你暖我,我占了便宜,有什么好嫌弃的……”
“不嫌弃,那就是喜欢了?”郁时清声音更低。
黄昏总是流逝极快,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暮色便已四合。天阴阴暗了,淮水两岸都蒙了晦色,三两点灯烛,流星似的从玉带桥上晃过,一切都绰绰憧憧,辨不真切。
只有郁时清那双眼,清晰极了,幽幽的潭水下,还能照见那暗火一般的炙热。
下意识地,叶藏星向后退了半步,肩背一沉,不期然撞在了树上。
郁时清眼疾手快,握住人的腰侧,轻轻拦了一下,“当心些……”
松柏一般的气息吹了过来,两人衣摆交叠,近得仿佛相拥,叶藏星呼吸微窒,想要抬手拂开那袍袖,却发现自己两只手,一只被囚,一只提了酒,满满当当,竟无闲暇。
于是只能开口:“无妨,撞一下又不会怎样……”
“是我担心你。”郁时清低声道。
叶藏星闻言,再次抬起眼来。
郁时清同他对视,片刻,一笑,然后更深地低下了头,伏下了颈,温声问:“你还没答呢,璇枢。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暖手,喜欢亲密,还是……喜欢你?
叶藏星的心近乎瑟瑟地狂颤起来。
“大齐……”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点正经的神智来,“男子十四五六,便大多议亲了,你……可有心仪女子?”
郁时清细细看着他的神色,包括眉梢的每一次轻颤,唇角的每一分牵扯,“没有,”他答,近得几乎是在亲吻他的鼻尖,“心上人的事,我答过你,忘了吗?”
“我有心上人,千千万万回,都只那一个,”郁时清说,“可他还没应我,我也怕吓着他,有许多话,不敢同他讲……”
叶藏星的胸膛重重地起伏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抬头,一口咬上那片薄润的唇,从中掏出可称为真心的话来。
可,不算……那些,他见过他才几面,怎么就能,怎么就敢?
更遑论,男子之间……他可以无所谓,但郁时清还有前程要奔……
叶藏星脑内嗡鸣,诸多思绪搅作一团浆糊,将他的心肝脾肺、四肢躯干全都糊住了。
他动弹不得。
所以只能像被钉在这树上一般,切切地任人浸着呼吸,缠着袍袖,然后醉了似的,说一句:“上面……也凉。”
“……上面?”
郁时清一顿,陷于叶藏星百般旖旎情状的神思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唤了回来,他微微抬眼,询问地望进叶藏星的眸底。
叶藏星隔着昏昏夜色看他一眼,旋即视线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手腕,手臂……”他很轻地说,“骑马时,袖子被吹了起来,也都……很凉。”
郁时清一怔。
他听懂了叶藏星的意思。
很慢地,他转动着深黑的眼,扫过叶藏星的眉眼、唇齿,然后在衣袂、影子与昏暗天光的遮掩下,松开了掌心的那只手,展开手指,令其如爬藤,似暖蛇,缓缓地向上攀去。
攥拢,抚摸,一分一寸地暖热。
手腕、小臂、肘弯。
他向他衣袖的深处摸着,也向银杏的深处压着。
叶藏星浑身都在发抖,那片绯红再不满足于只停留后颈,而是渐渐地,晕透了一般,漫上了耳廓、面颊、眼底。
“璇枢、藏星……”
郁时清呼吸炽热,口鼻附在他的鬓边,握住他侧腰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将那片绸缎都抓得起了皱。
柳绿的发带飘飞,缠住了眼,郁时清垂头,听着耳边细细的吸气声,骨头都酥了。除了一声声唤那早已嵌进心尖里的名字,也再吐不出别的话语来。
忽然,叶藏星偏过了头,声音低得像在哀求:“别、别摸了,澹之……有人过来了。”
两人会面,是在淮水附近一处隐蔽的转角,平素无人,眼下却不知怎的,遥遥飘来了一盏灯笼,像是踏着夜色匆匆而来的归家客。
郁时清早已望见了那灯火,却不动,只头更低,清醇的嗓音里掺了哑:“怎么不叫卿卿了?丹青考那日,不是喜欢喊得紧?”
“你……”
叶藏星被这近乎调戏的放诞话语激得喉结一颤,直接便要抽手,然而,还不待他动,身上袖中,便忽地一凉。
郁时清退开了。
药铺伙计下工晚了,着急赶回家,便抄了有些晦暗的近路。幸而现在天色还不算晚,他提着灯笼,也算有些胆子。
本以为这路应当如平时一般无人,却不想,到得老银杏附近,被骇了一跳。这种偏僻地方,竟还有两个气质不俗的公子,在赏银杏,观淮水,吟诗作对。
伙计偷瞥两眼,暗自咋舌:“真是读书读傻了脑袋,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白长两副好相貌……”
加快脚步,伙计提着灯笼,身影被风烛吹得摇摇晃晃,不过几个眨眼,便被吞进了巷子的另一头。远处对岸,玉带桥亮起了灯,画舫驶来,所有角落,皆被映来璀璨光影。
昏昧的旖旎散了。
吟诗作对的公子们渐渐没了声,头顶,银杏徐徐落了下来,像一场金黄的雨。
叶藏星将手蜷在袖中,视线扫过前胸与腰侧的褶皱,低咳一声,开口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出……”
“不过半月,便是冬至了,”郁时清打断了他,“那时,你可有暇?”
叶藏星抬眼:“有事?”
郁时清一笑,眉目温柔,总仿佛给人含情的错觉:“有。有酒想请你喝,也有话想同你讲。”
叶藏星一顿:“乱党之事缠身,我近日会比较忙……”
“无妨,多久我等得,”郁时清道,旋即,不等叶藏星再开口,便又道,“妖后乱党里那位先生,可应了要见你?”
说起正事,叶藏星神色微淡,摇了摇头:“有些松口,但还是不应,其人似乎非常谨慎,半点风险都不愿去赌。”
郁时清道:“你那日说过,你之所以摸到妖后乱党,一是因小世子与小郡主的异状,让你起了疑,去查了他们这一两个月接触的人,其中便包括一些疑似妖后乱党的人物,不过,这些人并非主动找上世子与郡主,而是被他们找上,二便是因雍王府新来的那位荣大夫,隐约与这些人有些联系,顺藤摸瓜,痕迹不少。
“你在着人调查时,遇见了龚大年,怀疑他们图谋不轨,将计就计……”
“不错,”叶藏星道,“近来我又与他们周旋了一番,那荣大夫小心得很,每日除去外出买药,只待在别院之中,没有第三个去处,滑不留手,阿福又不知为何,护他得紧。我便只能继续从龚大年下手。
“龚大年不算个嘴严的,可那个所谓的先生,实在难见。
“对了,关于那个荣大夫,我旁敲侧击过龚大年,他们似乎是一路人,但又似乎不是。龚大年特意暗示我,与他们的交往,须得向那个荣大夫隐瞒大半。
“另外,我又拿官场上的一些事试探了一番,他们在官场的势力,尤其是南方官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上太多。
“有些事,四哥办起来或许都会棘手,但他们却可称手到擒来。这并非是说他们的权势比一位王爷还大,而是其根系之深广,难以测度。
“阎王易惹,小鬼难缠,在这地界办一件事,不是我是王爷公主便一定能成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更有甚至,若地头蛇经营得当,可能还会反过来,将强龙斩落,跗骨吞吃。
前世的雍王之乱,也许便有这妖后乱党的阴谋。可是,雍王是这样的虚弱“强龙”吗?
郁时清眸光浮沉不定。
片刻,他闭了闭眼,自袖内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叶藏星。
“将这信给龚大年,”他道,“七成以上的概率,那位妖后乱党的先生,会来相见。”
叶藏星一怔,目露讶然:“你是……知道那人身份?”
“不知道,”郁时清道,“但设身处地去想,我若是他,很大概率会对这封信的后续感兴趣。”
叶藏星问:“信里写了什么?”
“过去,”郁时清笑了下,“以及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3.
妖后乱党与疑似重生的小郡主,这两条线,会是能让他窥清前世雍王之乱、帝王遇刺的真相的道路吗?郁时清不确定。
但至少,也算已有眉目。这便不辜负他的重来一遭了。
天色将晚,两人说完正事,便没再多耽搁。
郁时清知晓叶藏星近日繁忙,方才细细看他,眼下都泛出了青黑,想他早些回去,便拒了他的相送。叶藏星无法,一声呼哨,着人牵来了自己的马。
“它叫惊澜,性情温顺,自幼就跟着我,今日替我送你,你可要好好待它。等过两日我自禹山过,还要去接它的。”叶藏星轻轻抚着骏马的脖子,叮嘱。
惊澜是西域贡上来的好马,跟随叶藏星多年,最终为了它的主人,死在了漠北。郁时清识得它,它是一匹好马。
“放心,亏着我,也亏不着它。不过,你倒不必上禹山接它,我今晚不回书院,只在城北的驿站住下。”郁时清道。
“不回书院?”叶藏星诧异。
“我这书画先生空领了大半个月的俸禄,却还没有去教导过学生,今次休沐两日,怎么着,也该去一次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闻言双眼一亮:“那还住什么客栈,去别院住不就行了?再不济,住淮柳居,离得近,我们也可以一道。”
“我便是不想住,才订了客栈,”郁时清道,“我毕竟是淮安人,有些三教九流的路子,你摸不清,我总要去看看的。不过无须担心,我不去什么秽乱地方,也自会顾全性命。毕竟,明日还要到别院去呢。
“况且……住得离你那样近,也不好。”
他意有所指般,扫过叶藏星的左袖。
叶藏星神色一滞,眉眼不自然地微微拧了拧,低咳了一声:“浑话……”
郁时清一笑,摸了摸马头,径直翻身上马。
“哎等……”叶藏星一惊,他本还要再安抚一会儿马儿,免得它暴躁,惊澜虽温顺,却也会对陌生人排斥。
然而,很快,叶藏星便发觉的担心似乎多余了。
郁时清上马后,惊澜竟丝毫不排斥他,还愉悦地踏了踏蹄子。
叶藏星心下诧异,扫了眼郁时清含笑的脸,转头悄悄去瞪马儿水汪汪的大眼。
“也是个被迷了心的!”他嘀咕。
惊澜打了个响鼻,不屑地侧开了马头。
“怎么?”郁时清低头。
叶藏星收回视线,仰头望着马上的人,笑了下:“没什么。不早了,我让喜乐他们送你,速速回去吧。”
“你也是,可不容易今日早归,便早些歇息。”郁时清道。
“嗯。”叶藏星应着。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握着同一根缰绳,话音尽了,却没有谁先撒开手。
又等一会儿,郁时清轻轻叹了一声,一只手掌顺着缰绳下滑,握了握叶藏星的指尖,“好好去睡一觉。”他说。
叶藏星耳朵一热,指尖发烫,有种被哄了的错觉。
他抖了下手腕,放开了缰绳:“惊澜,走!”
马儿听得主人声音,一嘶,前蹄轻踏,小跑出去了。
郁时清回头看了一眼,便很快被惊澜带着,没入了昏昏暗夜之中。
叶藏星立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马远去,到后影薄薄,再也看不清了,才微微淡下神色,向暗处打了个手势。
暗卫首领自角落无声现身。
“忠叔,今日之事,便是父皇问起,亦不能泄露一字,可知?”
叶藏星嗓音低沉。
各皇子手上的暗卫,都已被各皇子收拢,他的也不例外,所以他其实并不担心什么事泄露,多命令一句,不过以防万一。他不怕什么责罚,但郁时清的前程却不该因他耽误。
“卑职明白,殿下。”暗卫首领并不多问,应得利落。
叶藏星垂眼,正要摆手令其退下,却忽然想起什么般,一顿,道:“我记得,前阵子守心大师的弟子离了京,外出游历四方,要先来江南。你立即着人去探探,看他现下到了何处。若就在江南,便请他来淮安一趟,就说我有旧事相询。”
“卑职领命。”
暗卫首领退下了。
叶藏星亦不再开口。
玉带桥边,幽幽偏巷,只有秋冬的夜风吹荡。高大的银杏树沙沙作响,最后的寥寥金叶飘离了枝头,漫射着光影与水色,美极盛极。
少年回首,望着树上,看着树下,脑海涌着那近乎缠吻在一处的一双人影,眉心一蹙,双唇极轻地抖了一下。
真是疯了。
叶藏星想,此时后知后觉地,他竟有些懊悔。
不是恼郁时清的手,亦非惭自己敞开了袖,而是后悔,此行不该让暗卫跟得这样紧,否则……银杏树后,烛光暗处,应当不止是摸一摸手臂吧。
不过。
总有下一回的。
下一回,他也有话,要对郁时清讲。
银杏纷飞,淮水悠悠,叶藏星缓步,踏越发萧瑟的夜风离去。
茫茫地,歌舞刚起的画舫之上,琵琶铮铮,依稀朦胧的唱词随风而摇:
“北风漠漠寒江空,烟波袅袅金桂愁。魄作流萤散,魂化浮萍游。君是未烬纸,我亦转生蝶。碑文呜咽,荒草倾跌。孟婆碗底,精卫喙间。前生今世,因缘呐,因缘!
“是幻是真?”
曲调幽幽,随波而逝,无人作答。
……
郁时清并不清楚他家小皇帝的愁肠,可此时,他脑中的思绪却也是繁繁无序的。
本来,依他预想,是不想太快同叶藏星说什么的。
不错,他是想要改变,可这改变里,叶藏星平安长寿,大齐繁荣昌盛,才是首要,自己是否能得偿所愿,并不要紧。
可或许真是贪得无厌,欲望催人,一次又一次相会,他遏不住心中情愫,而叶藏星,也奇怪地,和前世不大一样了,就好像被他带昏了头一样,轻而易举模糊了也曾分明过的好友界限,晃晃悠悠,便往他心口栽。
他今日去笼那只手时,还在想,若叶藏星推了他,他便暂不多想,还同前世一样,一年一年地陪他。
他开窍,他愿意,自己便甘冒这天下之大不韪,欺君罔上一次。他不开窍,他不愿意,那一生的挚友、君臣,亦没有什么不满足。
可是。
他没有拒他。
甚至,他躺在了那株高耸的银杏上,像落在床榻上,像坠在野地里,张开了唇舌,敞开了腰腹,柔情百转、依依切切地望着他,说好凉……
他真想一口吃了他!
郁时清不知自己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只钻了那只袖子,只弄了那条手臂。
别拿我再当前世十七岁的郁澹之了,郁时清对自己说。
前世十七岁的郁澹之没有在冷铁般的榻上辗转过七千多个痛苦的寒夜,所以,他是守礼的君子,怀拥酒醉的帝王,头抵温软的肩颈,亦能克着恶念,不多碰一分一毫。
可我不同了。
这一回,我看清了。
什么次要,什么等待,什么无欲无求,那不是我了。我是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饕餮,你退让一分一毫,我便要千千万万。
攥着那只手,抚着那薄凉细软的皮肉,郁时清心中囚了多年的猛兽轰然便挣脱了锁链,咆哮而出。若非当时那柳绿的发带遮了他的眼,他一定是会吓到叶藏星的。
“人心当真是恶兽啊。”
郁时清骑着少年的宝马,缓缓前行,无声笑叹,微低的眉眼俊逸温润,好看至极。
路旁行人见了,皆不由感叹,好一个如玉君子。任谁也想不到,如此一位君子脑内晃着的,不是帝王醉红的唇,便是少年领口边那雪花似的皮肉。
行人窥不出究竟,可喜乐却不同。
他奉命来送郁时清。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深受他家殿下青睐的郁解元打交道。喜乐也骑马,落后半个身位,一直在借角度,偷瞥这位郁解元,越瞥越觉得,这实是一头衣冠楚楚的禽兽。
若不是禽兽,怎么会将他家殿下压在银杏树下轻薄!
亏他从前还以为这位郁解元是什么好人,现下,不看不知道,一看,那些夸赞,纯粹是他家殿下被迷晕了脑袋,说出来的溢美之词!
这一副骑马偷笑的样子,真活像私会后的浪荡书生。
喜乐越看越来气,面上虽能压住,但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开了腔:“郁先生。”
郁时清一顿,转头:“喜公公。”
喜乐状似闲聊般露出笑脸:“听闻郁先生今年刚十七岁,还未及冠?”
“是,”郁时清扫过喜乐的眉眼,“不过生辰将近,马上也要十八了。一岁一岁,过得极快。”
喜乐道:“那这个年岁,可有议亲?”
前世权势煊赫,官至司礼监掌印的喜公公,眼下这个年纪,却也不过是藏不住什么事的小少年而已,说话试探,如此直白。
郁时清心下一笑,亦是慨叹。
喜乐是叶藏星的伴伴,是最忠心的左右手,也是最可亲的发小。
叶藏星遇刺时,他为护驾,也瞎了一只眼,残了一条腿,后来回了宫中,辅佐幼帝,身体也一直不好,不到四十就没了,死在自己前头。
死前,郁时清去看望他。
那时喜乐大抵是浑噩了,抓着郁时清的袍袖,咿咿呀呀地念叨,说陛下之情,全系他身,可他简直是块朽木,半点都不开窍,让陛下错付。然后便是骂他,指着郁首辅的鼻子骂。
郁时清就这么在一片骂声里,送走了这最后一位宫里的故人。
此后,记得叶藏星鲜活笑脸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郁先生怎么不答?”喜乐见郁时清没有立时说话,当即跟抓住了这薄情书生的把柄一样,瞪圆了眼睛,“莫非还真议了亲,甚至成了亲?”
这一副娘家人抓奸的表情……
郁时清无奈,摇头道:“自然没有。喜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到淝水县去打听。长至今日,我一无亲事在身,二无恋人在心,孑然一身,空空如也,是人人皆知的。”
“真的?”喜乐确认。
“自然,”郁时清道,“先前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守孝,哪有心思?”
喜乐干咳一声,面色微缓,又假作不经意地问:“那郁先生对大齐男风盛行,娶妻养妾又豢养娈童之举,如何看呀?”
“不喜,亦与我无干。”郁时清道。
说罢,不等喜乐再问,便直接道,“驿站在前,喜公公不必多送,也不必多问了。”
他看向喜乐,目光平静,“我可以告诉喜公公,我对六殿下,是他欲我生,我便生,他欲我死,我便死,他欲我生不如死,我亦甘之如饴。郁某天地一浮萍,只在一水中。”
喜乐怔住,不等回神,便见郁时清拱了拱手,一夹马腹,小跑远了。
翌日午后。
郁时清踏上石阶,准时敲开了雍王别院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差不多忙完了,明天早来!
第17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4.
“什么?小郡主和小世子都病了?”
郁时清一进别院,便听到了一个堪称意外的消息。
“对,”雍王身边的大太监愁眉不展,“就在昨夜,忽然就身子不适,发起热了。随行的太医都看了,说应是天气忽凉,不慎染了风寒。可怜两位小主子,受此苦难,上苍保佑,可千万要平平顺顺地好起来……”
郁时清眉心微皱,隐约觉得此事不对。
虽说重生之后,许多轨迹已不能以前世而论,可叶知夏与叶含章一夜之间,同时风寒染病,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淮安地处江南,此间冬日,便是大雪节气,也无须披貂着裘。昨夜虽有风,可也绝称不上有多寒凉。
“太医都瞧过了,那那位请来给王爷医治头疾的神医呢?”郁时清问。
别院内有事,还与病症有关,郁时清第一时间便怀疑上了这个疑似妖后乱党的治头疾神医。
只是,便是妖后乱党,当前目的也应是与雍王合作或离间才对,怎么会突然对小郡主小世子下手?除非……
“未曾瞧过,”大太监回答,“王爷这两日出去了,便也将荣大夫带了去。现下他也不在别院。”
郁时清一顿,沉默片刻,道:“既然小郡主与小世子病了,无法起身,那今日的课便算了,留待日后吧。不过,我也忧心两位学生的身子,今日既来了,不知可否去探望一番?”
“这……”大太监面露犹豫。
郁时清拱手:“还劳公公问一问王妃。”
大太监看了看郁时清,想到府上主子们对其的态度,略一颔首,转身去了。
两刻钟后。
郁时清被引着,踏入了院中。
“郁先生,怠慢了。”雍王妃迎来,面色苍白,眼珠满是血丝,身上裹着浓浓药味,似是一夜未睡。
“不敢,王妃辛苦。”郁时清行礼。
两人寒暄两句,雍王妃便着人带郁时清去看望两个小主子,自己则避嫌,离了院子。
叶知夏与叶含章的院落紧挨,郁时清由大太监引着,先去看了叶知夏。
这位乳名阿福的小郡主缩成一团,躺在锦被里,面目赤肿,唇色惨白,陷于昏睡之中,对郁时清的到来完全不知。
郁时清轻轻唤了她两声,见她未醒,便不再出声了,只环顾室内,瞧了两眼。
到见得叶知夏,这位小世子却是醒着的,只是脸色看起来比阿福还要差些,满是枯槁。
郁时清心头一沉。
如此模样,也难怪雍王妃那般神情。一场风寒,成人体质弱些的,尚会要了性命,更何况还未长成的幼儿们?
“先生……恕我不能起身行礼,”叶含章勉力张开干裂的嘴唇,细细地吐声,几乎是气若游丝,“阿福前几日还说,先生迟迟不来,是要反悔了呢。”
郁时清暗叹,也轻缓了声音:“王府的书画先生,大小也算是个官儿,食君俸禄,自然要为君分忧,哪有不来的道理?况且小郡主与小世子如此聪明可爱,谁能铁石心肠,弃之不教?”
小少年费力地喘着热气,要再开口,郁时清见状,立即阻止:“世子不必费力说话,我只是听闻郡主和世子病了,来看一看,没有旁的事,马上便走。”
两个小孩成了这番模样,他便真是铁石心肠,也办不来继续试探的事,只能再等一等。
郁时清定下了心,不再多求,谁料叶含章却忽然摇了摇头,用力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袖子:“不,先生,您不要走,是我……我有事,有事求您!”
郁时清一怔,旋即立刻看向旁侧。
里间伺候的两名小太监已奔了过来,来扶叶含章。
但这位小世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两人挥开,大喘着气道:“去外头守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他年岁虽小,却是王府的下一任主人,自有威望。两个小太监没有反抗,只多望了郁时清一眼,“还请郁先生多多看顾。”
“自然。”郁时清应着。
旁侧都退去外间了,叶含章抓着郁时清袖子的手指更紧,紧到几乎泛起了青:“先生,不是的……我与阿福不是染上了风寒。昨日我出了门,但阿福前夜未睡好,一直赖在院子里,连院门都未曾跨出过,如何能染风寒?就凭院中这一星半点的风?”
小少年声音稚嫩虚弱,语气却平静而坚定:“先生,这风寒不对,定是有歹人作祟,还请先生救救我们,将其抓出!”
郁时清皱眉,没想到叶含章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世子这话,为何不同王妃和六殿下说?王爷虽不在,但若真有问题,他们定能处置,当比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人强上许多。”
叶含章微微睁大烧得猩红的眼:“母妃知晓,已在查了,可……半日过去,也无所获,这定非寻常之事。至于小皇叔,他并不在别院,已好几日未曾回来了,母妃说他是在外访友。
“雍王府能人异士甚多,可却全派不上用场,我知郁先生不凡,所以恳求先生,帮上一帮……”
叶藏星昨晚没有回别院?
郁时清心神微转,沉默片刻,道:“世子请我帮忙,可是真心?”
“自然!”叶含章道。
“既是,那世子便应对我说真话,”郁时清望着满面病容的小少年,“入了冬,天气寒凉,幼儿与少年体弱,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染上寒气,着了风寒。世子只凭小郡主未曾出门这一点,就如此确凿地断定她不可能染风寒,还说是贼人作祟,实在虚浮。
“世子焉知小郡主不是因窗子未关好,吹了风,亦或贪玩冒汗,着了凉,而染上风寒?”
叶含章神色微凝。
“世子并非愚人,应是还知道些什么,才如此言之凿凿,”郁时清眸光宁定,“若要我寻出问题,还请世子据实以告。”
叶含章到底年少,藏不住事,眉目轻轻一晃,便已带出了情绪。
“我并非有意瞒着先生,只是……”叶含章抖了抖嘴唇,犹疑片刻,还是吐了字,“此事,我也分辨不清。”
“何事?”郁时清心头微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是阿福,”叶含章道,“前些日子,她便常说,晚上做梦,梦到床前有个黑影,黑黑的,高高的,不是嬷嬷,也不是侍女。
“父王和母妃带着暗卫,亲自守着,一整夜一整夜的,却什么都没见到……太医来看,说是梦魇,开了些安神药。吃了药,阿福倒不说那话了,可昨夜却忽然高烧起来。
“我去看她,回来后没多久,便也发起热来,且似还更厉害些……”
郁时清眉头微拧,无缘无故,怎么会发起这样古怪的事来?
“小郡主梦魇那几日,瞧病、吃药,可有请来的那位荣大夫参与?”郁时清问。
“没有,”叶含章摇头,他似乎知道郁时清在怀疑什么,“母妃说荣大夫是治头疾的圣手,寻常的病症也许不精通,便没去请……他在小药园里,甚少往这边来。
“再者,他也没有理由……”
郁时清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看了看叶含章,温声道:“世子安心休息吧。此事我会仔细查探。”
叶含章神情松缓下来,露出安心之色。
郁时清站起身,走出没两步,忽地一顿,回头道:“世子殿下要我帮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觉得我真有些什么本事?”
叶含章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露了神色。
郁时清瞧一眼扫过,不等叶含章答,便笑了笑,抬步离去了。
叶含章望着床帐,神色怔怔,虚汗淋漓,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愿阿福高热昏迷,心声中都在唤的这位郁先生,能够破开蹊跷吧。
“……来人!”
沉思片刻,叶含章开口唤人。
“世子殿下!”
闻听声音,外间的小太监立刻快步进来。
“去,”叶含章道,“让人跟着郁先生,他要在别院调查,兴许会去药房、厨房之类的地方,来来往往,母妃虽应会允许,可也多有不便,你们帮他支应着,有事便及时来报。”
“是!”
小太监领命走了。
叶含章松下一口气,虚弱至极地栽回了被子里,闭眼平着呼吸,缓解着精力不足、病气折磨的头晕目眩。
然而,不等他真缓过来什么,那跑走的小太监却很快便回来了。
“殿下,那位、那位郁先生走了……”
叶含章道:“我知道他走了,他……”
“不是,殿下,”小太监皱起脸,“他走了……走出别院了,既没去药房,也没去厨房,什么都没探查,直接便告辞离开了!”
“什么?”
叶含章蓦地睁开了眼。
刹那间,种种情绪自叶含章的眼底一滑而过,最终定为一片懊悔,“是了,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了七岁而已……我真是病糊涂了,也真是被他、被阿福一口一个的‘郁先生’唬住了,还真以为……
“又或者,就是他……不,就是……小皇叔?”
不及多想,思虑过重的小少年便一阵眩晕,重重地坠下了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