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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城哑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5.


    只要是热闹,便总会有淡去的时候。


    待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还在记忆里有颜色的、亦或早已黯淡的,都或喜或嫉地道贺完毕,郁时清身旁便只剩下了一个郁大树。


    郁大树与有荣焉,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在激动:“七郎,解元呐!要不是来府城,我这辈子连举人老爷都见不到一个,更不要说解元老爷!了不得,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咱们郁家村要风光了,以后十里八乡,不,整个淝水县,谁不得敬咱们一头!”


    手舞足蹈一阵,郁大树想起正经的:“对,说到淝水,七郎,咱们在府城等放榜已等了这许多日了,何时还乡?这府城开销可是不小,得亏七郎你书画卖了些银钱,否则……”


    郁时清应着郁大树的欢喜,含笑道:“大树哥放心,我们不多待,明日鹿鸣宴后,歇一晚,便回去。”


    郁大树一听放心了,一腔兴高采烈更压不住,已然畅想起回村时万人欢呼的场面。


    而此情此景,郁时清却已是第二次经历了,虽多少仍被众人的喜色感染,却也没有了太多思绪。


    眼下日头渐高,街上人群也已散了许多,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叶藏星的身影,便道:“大树哥,你先回客栈吧,我……”


    话音未落,路旁卖糖水的大娘便凑了过来,笑着道:“郁公子,恭喜高中!方才和您一起喝糖水的那位小公子托我带句话,说今日人多,知您繁忙,他也恰好有事,便先走了,待您返乡后归来,可去望星楼附近有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找他,他请您喝酒。”


    郁时清一顿,“他刚才来过,已经走了?”


    “对呀,”大娘道,“他瞧你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笑了好一阵,又要了一碗糖水,才留下话走了。”


    “原是如此,”郁时清叹了口气,面上却仍带笑,拱手道谢,“多谢大娘。”


    “无妨无妨!”大娘笑呵呵摆手,恰糖水摊子来了客人,她便赶忙回转,去舀糖水了。


    今生相遇,本以为能再多熟识,却没想到仍是匆匆。郁时清心中难免遗憾,却也知道,这实属正常。两人初相识,再一见如故,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叶藏星等他一碗糖水的时间,已是让他惊喜了。


    更何况,叶藏星出现在此间,也并不是游手好闲,当真来玩乐的。


    上一世郁时清与叶藏星熟识后,便知道叶藏星离京城,来江南,主要是为游学,增长见识,顺路拜访几位隐居的大儒。


    天喜帝疼爱幼子,原本是不许他跑这么远的,但恰好雍王要南下,巡查官场,有亲兄长作伴,天喜帝也算稍稍放心,便准了。


    此番叶藏星来到淮安,便是跟随苏南的大儒邱劲松,来拜访淮安的蔚文书院。也是巧,恰在这时段,乡试放榜,邱劲松感兴趣,叶藏星也觉得有意思,便自告奋勇,跑来看榜了。


    如此,才有他们前世与今生的相遇。


    至于那座三棵大柳树的院子,是邱先生在淮安的别院,曾经,郁时清也算是那里的常客。


    眼下,桂榜揭晓,邱先生与雍王约莫正在何处,等着叶藏星的回返,叶藏星便是想多留,都留不得。但也无碍,他与他的交集,日后自然还有许多许多。


    无声笑笑,郁时清不再多思,径直叫上郁大树,回返客栈。


    官府的报榜人应当已在客栈等着了,此外,还有诸多事务,与恍惚心境,待他安稳整理。由四十四岁重回十七岁,他还有得适应呢。


    同一时间。


    叶藏星已然快步穿街走巷,到了一间酒楼,买上了一只烧鸡。


    出来时,他招了招手,暗处保护跟随的小太监喜乐便马上现身,不着痕迹地跟了过来,接下烧鸡,皱着脸,低声道:“少爷,您方才不该那样冒险,贡院附近那么多人,怎能往里挤?您金尊玉贵,万一里面有什么歹人……”


    “你家少爷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寻常歹人,我三两下,就给他砍瓜切菜了,哪容得他伤我!”叶藏星拍喜乐的肩。


    喜乐道:“便是您功夫卓绝,也该小心,太傅不都说了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有那糖水,没有验过毒,那郁时清,您都容他那样近身,您怎知他不是假的郁时清,是要来行刺的……”


    “好了,就你小子唠叨多疑,连郁时清是假的这话都能说出来,”叶藏星敲喜乐的脑袋,“像郁时清这般有名且俊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学子,谁家刺客会来冒充?”


    “也是……”喜乐捂着脑袋,沉思了一下,点头,觉得自家殿下说得有理。


    旋即又反应过来什么般,惊讶抬头,看叶藏星:“少爷,您居然会赞其他同龄少年俊俏!您不是说,只有您才是最俊俏的吗?连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京城公认的第一美男,您都说他不过尔尔……”


    叶藏星闻言耳根发热,一把按住喜乐的脑袋,“什么这呀那的,俊便是俊,不俊便是不俊,你家少爷只说实话。要你说,那郁澹之,难道不比京城那些这个公子、那个少爷的俊?”


    “好像确实……”


    “你瞧,你也是认的!”叶藏星道。


    喜乐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又说不上什么,不等他多想,叶藏星又道:“对了,喜乐,湖上蒸蟹那日,邱先生是不是提过想收关门弟子的事?我当时喝得有些多,记不太清了……”


    “是提过,但未曾细说,邱先生也喝多了。”喜乐道。


    叶藏星明亮的眼瞳转了转,又一拍喜乐的脑袋,转身便重奔酒楼。


    喜乐一呆,赶忙追去:“少爷,少爷您又怎么了?”


    “我有事求邱先生,一只烧鸡可不够!”叶藏星回答,声音远远飘扬。


    ……


    放榜后的第二日,便是众举子皆万分期待的鹿鸣宴。


    郁时清在席上自是备受瞩目,寒门出身,未曾受名师指点,亦未得书院传授,却一举拔得头筹,力压无数名门才子,不可谓不奇。


    兼之少年英才,至纯至孝,大多数考官与学子都对他分外欣赏。


    偶有个别难掩嫉恨的,郁时清稍作留意,却也并没有多放心上。


    比之朝堂那些老狐狸,此间再多勾心斗角,也不过是玩笑一般罢了。


    一场鹿鸣宴,还算平顺和乐。


    唯一算得上一点小插曲的,便是学政叫了郁时清过去对答,似是有收为弟子的意思。但郁时清知道,学政最终并未收下他。


    虽然已然重生,但郁时清也未多做什么高调之事,循规蹈矩地与学政交谈,过后,饮酒作诗,直至宴散。


    鹿鸣宴后,郁时清同郁大树还乡。


    两人租了马车,紧赶慢赶三四日,终于到了淝水县城。县中出了解元,县尊自是很快知晓的,城门有人迎接,郁时清先去拜了县尊,后又去学塾,见过对自己帮助良多的先生。


    如此耽误两日,才终于乘着县尊赠的马车,回去郁家村。


    郁家村多年来,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唯独举人实在难求。如今可不容易出了一个,还是解元,那热闹自不必多提。


    郁时清到时,郁家村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还在祠堂外摆着,没有停歇。


    接待宾客,开祠堂、拜祖宗,又与族中长者彻夜长谈,如此诸多事务下来,又是过去四五日。


    终于,在八月已尽,九九重阳前,郁时清得了空闲。


    这日,霜草尽白,薄雾漫漫,天不亮,郁时清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背着背篓,循着久远的记忆,上了村中后山。


    此山矮,无豺狼虎豹,只有遍野草木与坟冢。


    郁时清蹚过野草地,来到几座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坟包前。坟包附近,还有一间已经荒废的草庐。


    郁时清环顾望了望,放下背篓,挽起袖子,开始拔草。


    待到四周的荒草都拔净了,他方掀开背篓的盖布,将供品与香烛取出,摆到那一座座墓碑前。


    “爷爷,这是淮安府的好酒,您以前总是念叨,说这辈子就去过一趟淮安府,闻见那街上酒香,都要醉了,摸出满身铜板来想买一盅尝尝,可真到铺子里了,却还是舍不得,嗅了口酒香,便揣着铜板跑了……


    “上一世,我应您,说等我长大了,必带淮安的好酒回来,可后来满心杂思,还是忘了。这一壶酒,迟到了这许多年,实是孙儿不孝……”


    “奶奶,这是淮安的栗子糕,绵软至极,入口即化,最适合牙口不便的老人,孙儿猜您一定喜欢……”


    “爹,您在地下,可曾安好……”


    香灰坠落,烟气徐徐。


    寂静的山雾里,少年跪伏着,不顾脏污,将额头深深地砸进潮湿的泥土里。


    于一座又一座坟冢前起身,又跪倒,少年的面容隐在草与雾中,看不清晰。最终,他来到最后一座坟冢前,缓缓张口。


    “娘,我……”


    二十余年,离家漂泊,郁时清再见母亲,心头有千言万语想讲,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个娘字。再多,便只有咸涩。


    清泪无声,自他眼眶大颗涌落。


    郁时清的口鼻酸抖着。


    他想告诉她,上一世,他为她挣到了诰命,一品太夫人,不知她泉下有知,是否欢喜,只可惜,当时朝堂不稳,他没能亲自来给她道贺……


    他还想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生都克己慎行,光明坦荡,问心无愧……


    他更想告诉她,他寻到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也许她并不认可,还要叱骂他,可他就是这样一块顽石,她是知道的……


    “娘,孩儿都快忘记您的样子了……”


    春日的豆羹,夏日的蒲扇,秋日的田埂佝偻,和冬日仅剩的一盆好炭,幼儿伸长了手臂,咿呀叫喊,便成了一声娘。


    郁时清十三,失去了爷奶与娘亲,之后三十年,日夜不敢忘。


    额头再陷泥土。


    漫山芬芳,是故乡。


    郁时清阖目,心神安稳。


    ……


    不知多久,郁时清收起供品,理好情绪,正准备收拾下山之时,下面忽然传来了郁大树的呼喊:“七郎!七郎!你在山上吗?”


    这声音听着有些急,郁时清微感诧异,扬声应着:“大树哥,我在这儿!”


    山脚下闻声,很快跑上来一道影子:“我就说你上山了吧……七郎,可祭拜好了?好了便快同我下山吧,村头来了个小娃娃,指名要见你!”


    “小娃娃?”


    郁时清一顿,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什么小娃娃会来找他,还让郁大树如此焦急?总不能是他的孩儿吧?他不管前生今世,可都是元阳仍在!


    郁大树似乎看出了郁时清的疑惑,忙道:“哎呀,那不是寻常小娃娃,七郎!那娃娃坐着马车,带着一大队兵爷,穿得金尊玉贵,她自称是什么什么郡主!”


    郡主?


    郁时清一怔,眉心霎时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


    新大纲,新存稿,冲刺!


    第15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6.


    郁家村,一队人马停在村口,中央一辆马车,马是高头神驹,车是雕花红木,体型之大,几乎将一条本就狭窄的土路完全堵死。


    车内,一名头戴红色风帽,身穿嫩黄小袄,年约三四岁的垂髫小娃正扒着窗,向外张望,水汪汪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转着,狡黠灵活。


    她旁边,一名十岁上下的小少年倚在车壁,半扶半抱着她,紧张道:“阿福,既已着人去请那位郁先生了,你又急什么?快别望了,当心冲着风。”


    说着,他示意周围侍卫围拢过来,挡着些风,又道:“还不顾惜着身子,你说,要是父王知道你病了,还是在偷溜出门,到淮安寻他的路上受的凉,你猜咱们兄妹是生是死?


    “日后只怕再也别想让父王带咱们出远门了!一顿竹板炒肉,母妃拦都拦不住……”


    “哎呀哥哥,无碍的,我就看看,又不出去,”乳名阿福的小郡主叶知夏打断了自家兄长的念叨,“我们长这么大,都没有来过这样的乡野,你就不好奇吗?快看,那里有一条大黄狗!”


    叶含章无奈:“你还不到四岁,哪儿来的‘长这么大’?”


    小女娃瞥他一眼,哼哼了声,没说话,可叶含章却还是听到声音了。


    那声音脆生生的,与阿福惯常的嗓音一般无二。


    【看不起谁呢,前世我可都长到十岁了,也不比你小!】


    叶含章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眼底光芒却还是未能稳住,微微颤了一颤。


    “阿福……”


    小女娃随口应着:“嗯?”


    “没、没什么……”


    叶含章张了张嘴,还是没将已到嘴边的话问出口。这一是似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阻止,二便是他心有顾虑,并不敢问。


    【怪哥哥……前世就怪,一宿一宿地跪在雪地里,同父王吵架,问在吵什么,又不说……】


    叶含章听着那仿若心声的古怪话音,闭了闭眼,心头一时沉,一时浮。


    这话音出现已有三日了。


    三日前,他们的父王应付完苏南官场上的事,说要与母妃微服出门,同小皇叔去趟淮安,令他照看好妹妹。结果,前脚三人刚走,后脚,他的好妹妹阿福便骑上她的小马,偷跑了出去。


    才三四岁的小娃,哪来的这样的胆子!


    叶含章得到消息,险些魂都骇飞,带着人匆忙追出来,刚逮到妹妹,却又被这小娃一通歪理邪说,加之眼泪撒娇蛊惑,稀里糊涂就带着她踏上了去淮安府的路。


    这路踏上不过半日,叶含章便诡异地听到了那古怪话音。


    他初时简直惊骇,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了,癔症了。可到底算是大齐的皇长孙,宫闱内外大小场面都见过,勉强稳住了,一番试探,才发现,这声音似乎真是他妹妹阿福的心声,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听不到,阿福本人也并不知道这心声能被他听到。


    这实在奇诡!


    而且,最关键的是,阿福口中的前世。


    自这两日阿福只言片语的心声中,叶含章已然拼凑出一个堪称离奇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阿福是重生的,前世小女娃只活到了十岁。


    在她六岁时,天喜帝突然立了太子,太子人选并非朝野呼声最高的他们的父王,雍王叶博阳,而是他们最喜欢的小皇叔叶藏星。


    在阿福的印象里,父王似乎并未与小皇叔争吵什么,但自立太子之后,不知不觉,他们便少有往来了。偶尔在路上,遇到小皇叔,阿福还会讨糖,叶藏星也会给,但回过头去,父王或母妃,便总会给阿福冷脸。慢慢地,阿福便也不敢去讨糖了。


    再后来,小皇叔去了漠北,他们也随父王前往封地,到了江南岑州。


    之后一年,朝廷似乎又有什么动荡,岑州的雍王府乱糟糟了一阵,却又安稳下来。


    没多久,阿福便听说了小皇叔登基的消息,那段时间,饭桌上都见不到父王。


    然后便是十岁,阿福生辰的前夜,不知去了哪里却说好要回来给她过生辰的父王仍不见人,天色黑下来,大批的陌生士兵执着火把冲进来,母妃哭得吓人,死死捂着阿福的嘴,抱着她,在院门被推开前,跳进了幽深的井。


    阿福被淹死了,死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冷酷的厉喝:“吾乃苏南都指挥使,奉旨带兵捉拿叛贼雍王之家眷,谁敢阻拦!”


    小皇叔登基、叛贼雍王……


    从阿福心声中拼来的故事,令叶含章坐卧难安。


    那会是真的吗?


    还是只不过是阿福的梦魇?


    可阿福这样小的一个人儿,若非真的经历过,怎么能说出那些她都尚且不懂的东西?


    叶含章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他没办法询问阿福,眼下父王母妃又都不在身边,便只能试探着,观阿福所为,探各类消息,去验证阿福口中的“未来”。


    眼下,阿福最关注的事,便是淝水县郁家村这位名声大噪的淮安府解元。


    在阿福的心声中,这位解元是小皇叔未来最大的倚仗,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以一己之力“行变法”、“安南越”、“平雍王之乱”,仅二十四岁,便成为了大齐最年轻的阁老,明显是位传奇人物。


    这样的人物,眼下虽不过十七,却应当已有不凡。


    阿福想要拉拢人家,叶含章却只想看看,自这人与阿福的交谈间,他能窥见什么。


    若阿福这所谓心声是假,前世亦是假,便是确诊了自己是有癔症,那也是皆大欢喜。


    若是真……


    叶含章垂眸,望着妹妹按在自己掌心的、棉花糖一般的小手,瞳光暗暗。


    还隔着很远,郁时清便望见了那阵仗不小的车队,以及车队中央,那顶着红艳艳风帽的小脑袋。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者何人。


    果然。


    能在这等时候,出现在淮安府的,三四岁的小娃娃郡主,除去雍王的幼女叶知夏,着实不太可能是旁人了。


    叶知夏,乳名阿福,雍王的掌上明珠,叶藏星也非常疼爱她。


    郁时清还记得,他刚与叶藏星熟识时,便好奇问过他,为何不论何时,身上总是带着糖块。


    叶藏星笑着叹气,说兄长与嫂嫂管得严,阿福那小娃在家吃不着糖,见着他,便总是撒娇耍泼地要,他日日带着糖,便是为了好应付她。


    后来,雍王离京。


    再后来,岑州叛乱。


    那许多年,叶藏星的荷包里始终都装着京城最时兴的糖。


    可寻他讨糖的小娃,却再也没有了。


    叶藏星说,澹之,我只有你了。郁时清爱他,闻听此言,却不觉丝毫欢喜。他已有缺憾,不完满,便更希望叶藏星可享世间圆满。


    可也许九五之位,注定便是如此。


    想到过往,郁时清脚步微缓,无声叹息。


    “七郎来了……七郎来了!”


    不敢靠近,离得很远躲在村口悄悄好奇张望的村人们见郁时清跟着郁大树过来,一阵躁动,族长和几位老人都围过来,询问究竟。


    他们这荒僻小村,哪见过如此贵人?初时送一碗水被拒后,便再不敢冒头出来了,全都吓得手足无措!


    不过,族长问这小郡主驾临的究竟,却是问错人了。


    因为郁时清也不知晓。


    说来,他虽在听郁大树说起小郡主三个字时,猜到了来者是雍王的家眷,可却实在想不到,这位阿福小郡主突然点名找上他的缘由。


    眼下他只是个小小举人,连进士都不是,纵使近来名声再大,也绝不可能引来雍王府的小郡主吧?她怎可能认识他,还亲自到郁家村来找他?


    前世可未有过此节。


    在前世,雍王此次下江南,是领了公务的,但这公务是天喜帝的密旨,行事要在暗地里,而明面上,只是天喜帝关心江南新建的行宫,遣雍王过来看上一看,顺便给前段时间刚为大理寺重案操劳过甚的雍王放个假,游山玩水一番。


    因此,雍王才带上了叶藏星这个弟弟,而除这个弟弟之外,还有其王妃与王妃所育一子一女。这是为密旨打掩护,亦是雍王当真心疼自家人,受规矩所束,少有出门,想要带他们见见大齐河山。


    可这河山再怎么见,也不可能见到郁家村来。


    与雍王有关,不可能,与叶藏星有关,也不太可能……


    郁时清想不透。


    “看来,这里头是有蹊跷了……”


    郁时清心中暗忖着,含糊过族长的询问,将安抚的眼神递给望来的乡亲,然后便加快脚步,迎上了那队车马。


    “学生郁时清,拜见世子,拜见宁安郡主。”


    清朗温润的男声自前方传来。


    阿福一顿,飞快收回脑袋来,拉住帽子,抬起脑袋,端端正正一坐。


    【看本郡主摆出威风来,让这小小郁先生纳头便拜!】


    叶含章嘴角一抖,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侍女掀开车帘,“久闻郁先生大名,还请上来一叙。”


    如今虽入秋,天却还未寒冷,车帘多加了一层绢,却也还算轻薄,被侍女素手挑起,露出小半缝隙,恰将遍野秋景与那缓步行来的书生圈在其中。


    望见书生模样,叶含章与阿福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微微倾了身。


    何为芝兰玉树,惊才风逸?何为丰神轩举,临难不慑?


    观此人,一眼便是!


    望见那双含笑的深黑眼瞳,叶含章心头微滞,莫名竟有了一丝怯意。


    可郁时清已然上了马车。


    面见此时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贵人,他似乎也不见畏惧,行容潇洒,不卑不亢,叶含章悄悄握紧了妹妹的手,稳着声音道:“郁先生果然风采过人,莫要拘谨,快快请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没有主要角色是大坏蛋[眼镜]大家放心看。


    第15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7.


    郁先生……


    听到这称呼,郁时清唇角的笑意立时便深了一分。


    谁家世子与郡主会称一个未曾谋面的举子为先生?便是为表惜才尊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如此。


    上一次,郁时清闻听这对兄妹如此称呼他,还是前世。


    前世,因叶藏星的缘故,他见到这对兄妹的次数虽不多,却也不少。往来之间,雍王或叶藏星,常会敲着这俩小人儿的脑袋,让他们喊一声先生。


    郁时清一生,除嘉和帝,没有其他学生,也只有那几年,会被喊几声先生。


    前世啊……


    郁时清心神微转,向叶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声先生,学生实不敢当。却不知两位贵人驾临淝水,又告知乡亲,要寻学生,所为何事?


    “学生与两位贵人,应无交集吧?”


    他含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忐忑,望着马车内人小鬼大的两个。


    这两人听到郁时清的第一句话,都先后呆了一下,露出异色。


    只不过年纪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点,几乎要把懊恼写在了脸上,年纪大一些的叶含章勉强算有那么一丁点城府,表现没那么明显,这模样要想瞒过十七岁的郁举人简单,可对上四十四岁的郁首辅,却是破绽百出了。


    郁时清一句话,便将这对兄妹窥了个大概。


    他们之中,恐怕至少有一个,是知晓一些前世隐秘的,说不得,也是重生。


    毕竟,世间已有他一个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奇怪。


    “郁举人这话听着……像是认得我和妹妹?”叶含章先从不谨慎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了,调整了称呼,试探般开口问道。


    “世子与郡主的容貌,学生不认得,”郁时清道,“可这些皇家侍卫,但凡有点见识的,又如何能认不得?再加上雍王携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两位身份,也不是难事。”


    “郁举人果然好聪明!”


    阿福睁大圆圆的眼睛,脱口便是小马屁,“以后一定是能中状元,出将入相的!”


    【没错了,就是这个郁先生!】叶含章耳内,阿福的心声同步响起,【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拢给父王!】


    才三岁大的豆丁,还想拉拢人。


    叶含章闻言暗自头疼。


    虽然只是刚见,还没试探出什么,但叶含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尚还年轻的郁举人一点都不简单。


    “郡主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时清笑着应阿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自这对兄妹的眉眼间滑过,“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是有何事,需要学生效劳?”


    “郁举人客气了,没有什么要紧事,”叶含章闻言,微微挺直脊背,抬起头,小大人般道,“我与阿福随父王出行,见淮安秋景怡人,民风淳朴,便想着四处看看。今日恰来到淝水,听百姓说起郁举人的风采,便一时兴起,寻来一见。”


    这谎扯得不错,合乎逻辑,又有礼有节。


    郁时清点评了下,伸手接过侍女沏好的一盏香茗,慢慢喝了口,然后道:“既如此,二位可要学生引路,赏一赏淝水秋景?”


    “若郁举人有暇,自然是好。”叶含章道。


    “求之不得!”阿福也高兴道。


    同时心声响起:【看来我和这臭哥哥也还是有点默契的嘛!就这样,拉郁先生赏景,然后拿下他!】


    叶含章神色不动:“那我们这就动身?”


    “且容学生同乡邻交代一番,再换一身衣裳来。”郁时清道。


    话说到此,叶含章与阿福才发现,原来郁时清这时穿的并非什么儒服襕衫,而是与寻常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褐,他们一见他,全副心神便都在他的面容与神采上,一时竟没有注意这些。


    “郁举人请便,我兄妹二人无妨。”叶含章道。


    郁时清笑了笑,又微微拱手,方才起身,下了马车。


    同村中交代好,又换好衣衫,如此一番,郁时清真正同这两个小娃踏上秋游路时,已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虽已隐隐猜到了小娃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郁时清却并没有揭破的打算。他先领他们到淝水一家不贵不贱的酒楼用了午饭,之后便到淝水畔,下了马车,沿河岸徐行,赏两岸桂树飘香,田垄一望无际。


    阿福与叶含章碍于身份和年纪,都甚少出门,如今这番景色,当真是第一次见,都或多或少,难免好奇雀跃。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忘记正事。


    率先开口的是阿福。


    她假作行路不稳,伸长小手,牵住郁时清的袖子,仰着脑袋问:“郁举人,你今年中了举人,明年是要进京,去考状元吗?”


    郁时清垂眸,看着这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笑道:“若无意外,应是要去考的。只是最后考到什么,却是说不准。”


    “肯定是状元!”阿福道,“自然,这是本郡主的美好期望,真要实现,郁举人你也是要努力的。就比如,找一个好老师……”


    郁时清扫了眼同样看着他的叶含章。


    “名师难寻。”他叹气。


    “确实很难,但无妨,本郡主帮你找呀,”阿福道,“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你想选哪一个?”


    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若他没记错的话,都是雍王的人。


    郁时清无奈笑起来:“郡主说笑了。”


    阿福扁嘴:“不是说笑呀,郁举人!这两位都很欣赏有才华的寒门学子,只要郁举人往他们跟前一站,他们都恨不得立刻收你为弟子呢。郁举人到现在还没有老师,不是因为你的才学不够,而是因为缺人引荐,眼下有了本郡主,本郡主来引荐呀!”


    旁边的叶含章也道:“郁举人不必担心,我们兄妹好歹也算是皇家人,既说出口了,便是能办到,绝不会信口开河。”


    郁时清状似意外地看了看两人,微微蹙眉,却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世子与郡主厚爱,只是学生虽未拜师,心中却已有了想求之师。”


    阿福睁大眼:“郁举人想求的老师,该不会是江南的大儒邱劲松邱老先生吧?”


    郁时清假作惊讶:“此事……郡主怎知?学生未向旁人提过……”


    【糟了,又说漏了!】阿福懊恼,忙低头遮掩,【邱劲松邱老先生是郁先生上辈子的老师,都说他们是郁先生借读蔚文书院后才认识的,却原来郁先生早就瞄准了邱老先生,要撞开他的门……


    【那和小皇叔呢?会不会传言也有误,他们其实不是在在郁先生拜师邱老先生时结识,而是更早?要是那般,可就真糟了……】


    叶含章边听着自家妹妹混乱的心声,边帮其找补道:“江南有名的大儒不少,但其中最深藏不露的,还要数邱老先生,父王与小皇叔都提过。郁举人眼光卓越,期望的老师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原是如此,”郁时清一副了然表情,“邱老先生学识渊博,学生曾有幸读过几本老先生所著的书籍,对其崇敬不已。”


    叶含章道:“但据我所知,邱老先生已经许多年不收弟子。”


    “不试试,如何就能放弃?”郁时清笑道。


    “那我们兄妹便祝郁举人得偿所愿,”叶含章从郁时清的回话里听出了坚决的态度,再加上阿福的心声,他犹豫了下,没有再劝,而是直接转了话茬,“却不知郁举人此次乡试,府城之行,可结识什么新的友人?淮安人杰地灵,英才应当不少吧。”


    “学生不善交际,不过,有趣的友人倒确实是结识了一位。”郁时清道。


    话音一落,阿福的杏眼立刻刷地抬起,盯了过来。


    这小娃真是个藏不住事的。


    郁时清心道,不过胜在年纪够小,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鬼灵精怪,一惊一乍的,猫儿一样,并不算惹人注目。


    “可讲一讲?”叶含章摆出好奇姿态。


    郁时清笑了笑,道:“自是可以。说起我新结识的这位友人,可就有的谈了……”


    一大两小,边说话,边沿金黄遍野的河畔缓步前行着,扈从在后,山水在前,风光无限。


    说到末了,小郡主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


    【一定是小皇叔!他们已经遇见了,还成了朋友……这要怎么办?老师郁先生要拜邱劲松,只怕难搅黄,朋友郁先生要认小皇叔,看他们上一世的样子,更是没办法……难道,出师便是败局,只能放弃?


    【可若这样,我这重生又算得什么?想直接告诉父王避免杀局,又说不出来,阻止……更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重来一次,只是再死一回吗?】


    叶含章前行的脚步忽地一顿。


    死这个字,刺痛了他的心口。


    在妹妹看来,拉拢郁时清有这么重要吗?


    不是在玩闹,不是重生后一时兴起的尝试,而是要与死亡挂钩……


    “郁举人,邱老先生……”叶含章暗自沉气,定下决心,刚开口,却忽被小郡主霍然冲来的声音打断。


    “郁举人,你说话好有意思,是阿福见过少有的,风趣幽默又博古通今之人,”小郡主眨着眼,兴高采烈,满脸都是灵机一动的聪明自喜,“阿福喜欢你,想请你当阿福与兄长的先生,郁先生可愿意?”


    叶含章一惊,就要阻止,可临到开口,却又顿住,没有吐出声音。


    郁时清也没料到,这位小郡主皱着脸思索半天,竟是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让他一个小举人给皇长孙和宁安郡主做老师,这听起来不滑稽吗?


    “承蒙郡主厚爱,只是这提议,该问的不是学生愿不愿意,而是雍王殿下和当今圣上愿不愿意吧,”郁时清无奈道,“世子,郡主,时辰已然不早,淝水秋景也已赏了七八,再晚天凉,不利行路。”


    这便是婉拒了。


    叶含章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可却又不知为何,隐有失落。


    “郁先生……”


    “好了阿福,”叶含章拉住小女娃,“天色晚了,今日放你出来走动,已是不该,再晚下去,霜寒露重,刚好一些的病气可是又要起来的!”


    “可……”


    阿福扁嘴,面露不甘,但看看哥哥严肃的面孔,还是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了。


    但叶含章还能听到她的心声。


    【本郡主是不会放弃的!】


    【老师、挚友,郁先生什么都有,唯独就是没有弟子,这就是我的机会!弟子就是孩子呀,只要成了郁先生的弟子,未来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一定会帮父王的,再不济……再不济也能在父王和小皇叔中间周旋下……


    【坏哥哥,他不愿意,就不带他,下次我偷偷去拜师,谁都不告诉!】


    叶含章头痛万分,偷偷瞪了小女娃一眼,转身对郁时清颔首:“阿福年幼,还望郁举人见谅。”


    “无妨。”郁时清含笑。


    一日踏秋,到此结束,各怀鬼胎的一大两小行到郁家村附近官道,分道扬镳。


    郁时清被放下来,骑上叶含章赠送的高头大马,由两名护卫护送,回了村子。


    村中一番惊异热闹,自不必多提。


    族长悄悄拽了郁时清问:“七郎啊,如此两位天家贵人上门,可是好事?”


    “好不好说不准,但总归不是坏事。”郁时清笑着答。


    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今日交谈,虽就此而止,但郁时清知道,这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和那位好似知道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世子,只怕不会真个儿善罢甘休。


    这会是麻烦,但也说不得,就是他改变未来的关键所在。


    乾定三年,雍王之乱……


    其中究竟,便是郁时清当时已然入阁,权势初具规模,却也只窥得一二,不得全貌。


    按朝廷与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雍王自傲,早已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可天喜帝却偏疼幼子,不顾其它,执意立幼子叶藏星为储。


    雍王与六皇子一母同胞,原本感情甚深,可天家无兄弟,一个太子之位,便令两人分崩离析。


    之后雍王虽未表露不满,顺从天喜帝的意思,去了岑州就藩,可怨念始终在心,终于乾定三年爆发,史称“雍王之乱”、“岑州之乱”。


    这个说法,其中大半,郁时清都是信的,只是趁江南水灾,举旗叛乱,这……不太像是雍王的作风。


    况且,同胞兄弟,深情厚谊,只为一个权势,便当真会变得如此脆弱吗?


    他亲往岑州时,雍王兵败,又为何是那样神情,且只字不言,举刀便是自戕?


    一场祸乱,是叶藏星难解的心结,亦是郁时清怀疑多年的蹊跷——叶藏星南下遇刺而亡的时间,距离雍王之乱,太近了。


    一点一点翻看着记忆里的雍王与叶藏星,郁时清抬手推门,迈进了空无一人的家中。


    差不多同一时刻。


    刚入住驿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阿福兄妹,方一推门进房,便被一只大手擒住,兜头便是响亮脆生的巴掌:“两个胆大包天的小混账!”


    “父王,您怎的在此!”阿福大惊,一把甩开雍王,上蹿下跳就跑。


    雍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还我怎的在此!要不是左长史及时传信来,又派人暗中保护,你们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一个两个,才几岁,带些人,便敢出门乱跑,真是要飞天了!给我站住!”


    “父王,您听我说,我和哥哥是想您了,吃不下睡不着,才跑出来……”


    “编,接着编!”


    “父王,此番不关阿福的事,是孩儿自作主张……”


    “你小子给我闭嘴!”


    驿馆上房,棍棒挥舞,一阵鸡飞狗跳,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停下。


    俩小人儿一个里间,一个外间,光着屁股蛋子趴在床上,被侍女扶着上药。


    阿福虽心理已有十岁,可身体毕竟还小,赶路辛苦,又闹这一阵,很快便抽泣着,眼泪汪汪地睡着了。


    雍王隔着屏风望了一眼,摆摆手。


    屋内所有侍从躬身退走。


    雍王沉着眉眼,看向自己的儿子,默然片刻,才道:“阿旺,你观阿福,是不是有些奇怪?”


    叶含章眉心一跳,心头发沉:“父王,阿福能有什……”


    “果然,”话音未完,雍王便拧起了眉头,“你也听见了,那道疑似阿福心声的声音。”


    叶含章未曾料想雍王会如此说,一时表情失控,呆了一呆,才讷讷道:“父王,难道您……”


    “我也听到了,”雍王道,“就在刚刚。”


    叶含章又呆了呆:“那……您是怎么知道我也能听见的?”


    雍王瞥他一眼:“若是平时,我叫你阿旺,你非得同我生气,要我不要叫了,跟唤狗儿一样。今日怎的却不同?”


    叶含章抿紧了唇。


    “行了,说说吧,这三日,你们做了什么,阿福又‘说’了些什么……”


    雍王拍了拍叶含章,大手宽厚,嗓音低沉。


    ……


    淝水县城发生的事,郁时清自然不知。


    他照常入睡,又照常起床,收拾打理好行李,于翌日朝阳升起之时,告别族中,再次启程,去往淮安府。


    春闱之前,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在那里,求学,求……偶?


    郁时清笑着拉紧缰绳,秋风拂过,怀中一封来自蔚文书院的信函,微微露出一点边角。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来啦!


    第15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8.


    淮安府城东十里,淮水南畔,有禹山,山不过二三百尺,既无奇珍异兽,也无繁花翠木,可偏巧大半个江南的才子都爱往这儿扎,九九登高,更是诗篇遍廊亭,文章满青阶。


    此等怪象,不是别的,盖因此山有座书院,名蔚文,俊采星驰,名动苏南。


    这日,天朗气清,秋风飒飒,蔚文书院的画院又到“丹青考”,一众学子早早在庭中开阔处列开桌椅笔墨,凑到一起,研究题目。


    “旧人新秋?这是何解?”有学子拧眉。


    “字面意思好解,写秋、思乡、怀人罢了!譬如‘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再譬如‘故人千里外,一别几经秋’,又譬如‘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


    “此次‘丹青考’题目若只是这种老生常谈,可倒简单了!不过我倒觉得,不止如此……若真按这‘乡书’、‘故人’、‘素秋’来画,恐会落得下乘……”


    “自古至今,无论诗画,秋日怀人思乡的可有少的?要画简单,画好却难!”


    一旁已铺纸的学子愁眉:“此类题目,要画好,须得以情动人,否则只是废纸!可我等年轻,又大多是江南人士,真个儿思乡怀人如此的,能有几个?此情难寄难表!”


    “闻先生怎的忽然出这题目?”还有人好奇问。


    “许是前几日重阳,老先生想家思旧人了吧……”


    “这回‘丹青考’,会不会还和过去一样,待咱们画完,闻先生再来,把他同题的大作一亮,看我等憋屈?”


    “那还用说,必是如此!”


    “真个儿怪趣味……”


    “说起来,老先生人呢?”


    “方才童子来过,说是有旧友拜访……”


    一众学子,或喜或愁,或摇头晃脑,或沉吟不止,或垂眸挥毫,或弃笔出门,都在短暂的议论过后,各自行事起来。


    郁时清便是在此时进了庭中。


    这是他来淮安府的第三日。


    第一日,他进城时已然傍晚,只来得及匆匆安顿到客栈,便再无多的时间。第二日,他一早便上门,去寻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却不料,被门房告知,主人家昨日出门,归期未定。


    不得已,郁时清只能先将寻叶藏星的事向后推一推,先来了蔚文书院。


    之前说过,学政欲收他为弟子,可不知为何,最终放弃。


    不收弟子,却不代表不惜才。如前世一般,学政托人送来了一封蔚文书院的推荐信。


    在许多事情还未清晰,且疑似有其他重生者在侧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改变自己旧有的轨迹,所以并未拒绝,依旧带着信函,来了蔚文书院。


    记忆里,蔚文书院很欣喜收下他这位少年解元郎,只是院长及诸先生也都希望他在书院多读几年,沉淀一番,不要急着进京赶考,这与他的计划有悖,所以最终,他并未入学蔚文书院,而只是借读。


    此番再来过,应当也是大差不差。


    郁时清随意思索着,迈步穿庭。


    刚走没两步,却忽地被人拽住:“哎,等你半天了,怎的才来!”


    郁时清一愣,不明所以。


    庭中景象他早已看到,蔚文书院每旬都有君子六艺与诗画小考,眼下这是画院的“丹青考”,他知晓,进来时还特意避开那些画案,从少人的僻静处穿行,却没想到,这都能被人误认。


    郁时清无奈转回头,望向拉住他的人:“这位兄台,我并非……”


    话出一半,他便顿住了。


    眼前人锦衣玉冠,圆脸圆眼,胖乎乎,虽与日后的清癯文人模样完全不同,却也能多少看出些影子。


    “包少杰?”郁时清道。


    “对,就是我,”包少杰忙点头,贼眉鼠眼左右看了眼,又将郁时清往树荫里拉了下,才探手从腰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规矩掮客和你说了吧?这是定金,你就在这儿画,画完用白纸盖好,放下就走便可,我瞧见了就会立刻回来,尾款等‘丹青考’结束结给你,绝不会赖……”


    郁时清微微挑眉。


    包少杰,字敏韬,北直隶人,少时南下求学,三十得中进士,前世官至苏南按察使,是郁时清进入官场后,少有的好友。


    包少杰爱画,却画技拙劣这事,他知道,他们两人便是因画而结为好友的,只是年少求学,为应付“丹青考”还偷偷花钱寻人作弊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蔚文书院的诗画两院小考,虽只是陶冶情操,而非纳入成绩的真正考核,可作弊一道,却还是万万不可的。被抓到,逐出书院都是小事。


    “寻人代笔,胆大包天。”


    郁时清扫这尚还年轻的小胖子一眼,将银锭抛还给他,“你老实画吧,又不影响分号,怕什么?”


    包少杰瞪大眼:“哎呀,你是我花钱找来的,还教训起我来了!你画不画?你不画,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你不是举人,却私穿举人服,还偷溜进书院,罪加一等!”


    这老小子年轻时竟这么混。


    郁时清不怕他这个,摇头笑笑,正要再开口,却眼神一偏,扫见了那悬在庭中画屏上的题目。


    旧人新秋。


    郁时清眸光立时一顿。


    这一刹,若非郁时清自知他重生之秘无人知晓,便当真要怀疑,此题是为自己而出了。旧人少轮回,新秋又几度?不过当时。


    看着那草书恣意的题目,望着这满庭蓬勃的墨香,郁时清忽然改了主意。


    “……我告诉你,我爹可是苏南按察使,你、你不要不识好歹,一个小小画师……不是,兄台,大哥,你真得帮我,我爹今日在,我总不好画两朵大菊花上去丢人现眼吧……求求你了……加钱,我加钱!”


    包少杰还在叨叨。


    郁时清扫他一眼,径自走到画案边,铺纸研墨。


    包少杰声音一顿,面露喜色:“兄弟,你答应帮我了?”


    郁时清淡淡道:“不帮。你的画技如何,你父亲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包少杰一惊,“他爱画,立志要把我培养成大画师,至少也是可比唐寅的那种,我画不好,他就揍我,说我偷懒,所以我惯常都是买画回家的,我的真画他可没见过……”


    墨汁够用了,郁时清放下墨锭,稍稍调了下颜料,嗓音漫不经心道:“也许他只是想揍你了,寻个由头罢了。你仔细想想,他每次因画揍你前,可有别的事情或预兆?”


    “不可能!我爹……啧,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包少杰不知想起什么,圆脸皱了起来。


    耳边声响渐小,唯余风声鸟鸣,郁时清微微垂眸,心神沉静,拂袖执笔,在极佳的宣纸上,落下了他今生的第一道墨痕。


    大齐朝堂人尽皆知,郁时清偏好实务,却少知,他亦懂风花雪月,尤其是画技,堪称一绝。市面上曾被炒至千金的《千山图》,便是他化名雪庐山人所作。


    读书耗费钱财,家贫,便唯有多些进项,才能支撑。郁时清学画的初衷便是如此。只是不想,却有些天赋,能闯出名号来。


    不过,他已许久未曾作画了。


    算算时日,至少二十年。


    时人都说雪庐山人最擅画山水花鸟,可在郁时清自己看来,那恰恰是他不擅长的。


    他自认善画人,只是画人,少时多为话本、小像,功利十足,俗笔俗画,不配去画他心中人,青年奔波劳碌,偶有萌动灵思,纵然笔墨初成,却是不敢去画,只因他心中人,早已是天上人。


    唯独那年冬,他画了许多人。


    少年人、青年人,黄衫着锦的人、披甲执锐的人,笑意顽皮的人、威严冷酷的人……


    许多人,许多年纪与神容,却都是同一副眉眼。


    “叶、藏、星……”


    偌大的书房,挂满鲜妍的画卷,二十四岁的郁时清坐在里面,却好似置身荒白的囚笼。


    待到秋日,又一年州府桂榜再揭,他去帝陵看他,百幅画卷,随同那支画笔,一同跌进了火盆。


    明焰凶烈,金秋似火。


    千千万万,无人是他。


    “你、你这是在画什么?”包少杰不知何时回过神来,凑近看画,不看还好,一看便是一惊,这人画的是个什么?“这题目是‘旧人新秋’,你看明白没有?莫要瞎画呀!”


    郁时清身心皆已入画,被某种潺潺如溪流的情感卷动着,虽闻声,却仿若未闻。


    “哎你……”


    “嘘!莫要打扰这位兄台!”


    包少杰要拦郁时清,却先一步被旁人拉住了,他愕然,转头一看,竟有学子留意到这边,过来了。他眼珠发颤,咽了咽唾沫,忙把袖子里的银锭塞得更深一些,话也不敢多说了。


    他都寻到这僻静角落了,怎还有人过来?都怪这小画师,恁要和他拉扯!


    “这也是我们书院的同窗?”


    “看这年纪衣着,应当是了,每年乡试后,总有领了推荐信来的新生……”


    “看他落笔,仿佛绘画大家!”


    “确实不凡……”


    这一隅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庭中不少学子或引颈而望,或过来探看。


    “说是有画技非凡者?”


    “不错!”


    “这画的可是本次‘丹青考’的题目?看起来不太像啊……”


    议论声低低响着,人越围越多,包少杰起初只是忐忑,可听到周围所言,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偷瞄左右,想要寻机溜掉,可却实在寻不到缝隙,只能如被掐了脖子的野鸡一般,梗着脑袋立在案边。


    听到有人说不像本次考核题目,他忙小声应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不像,兴许只是随意画画,乘兴之作,与本次‘丹青考’无关……”


    “不,我却觉着,这幅画所画,就是本次题目。”说话人戴玉簪,个子高,周围学子一见,纷纷惊讶。


    “是颜荀!”


    “书院书画双绝的‘画’!”


    “他都来看了……”


    有与颜荀熟识者,闻言道:“颜兄此言何解?”


    众学子让路,颜荀走到近前,望着那幅缓缓成型的画作,原本讶异中带着惊艳的神色,像是渐渐被什么改色一般,浮动起寥落悲郁。


    “我……我说不出,但这幅画……”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一道苍老叹息响起:“诸生可读过,‘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此画此情,亦是如此!”


    众学子一惊,回首,画院闻先生一身白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案边,其侧还跟着一名少年,柳绿的发带低垂,如河畔摇摇枝蔓,其人也在低头看画,只是眉目似乎太低,低到光影晃动间,不见半点神情。


    闻先生话音落时,一声轻响,郁时清恰停了笔。


    金桂、孤天,明焰、冷灰,无人、有风。


    乾定三年后,便是嘉和元年。嘉和元年,新帝新秋,他祭他的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鞠躬!


    第15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9.


    随着一滴水墨落下,凝作那无数辨不清人面的画纸的残灰,郁时清搁笔,神思亦自画中意境缓缓脱出,几乎是刹那,周遭风声鸟鸣与人语,打破隔膜一般,齐齐涌动起来,灌入耳内。


    “此画无人,却是此间画人之巅峰!”


    “空寂之中有声响,静暗之中含情动……”


    “也正合那句‘笔外之意,象外之形’!妙极,妙极!”


    四面学子的聚拢,郁时清作画时隐约察觉到了,但彼时心神皆沉,无暇理会,此时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惹来了这样的注目。


    他留意到众多夸赞的学子中还有几位明显是先生的存在,尤其身旁,一位白衣老先生正捋须笑望着案上,正是口呼妙极之人。


    郁时清一笑,正要拱手开口,却见那老先生爱极一般,弯下腰来,更仔细地去看画,如此,便露出了他身后遮挡之人。


    那人恰也如有所感般,就在此时,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画中所念眼前人,眼前所见是画中魂。


    郁时清心头一悸,笑意倏然恍惚。


    叶藏星也仿佛是被与郁时清这猝然的对视惊到一般,一怔。


    这一怔,使得他面上流淌的情绪忽地凝滞了下来,落入郁时清眼中,是疼,是悔,是惜,是无望与不甘——它们隔着极深的重雾与他对望,某一刻,像极了深宫长夜,描在帝王眉宇的霜雪。


    他叫他,郁兄、澹之、时清、爱卿、卿卿……


    郁时清与他同坐宫阶,望着天幕遥遥的星,心跳无序,面上无奈。


    “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读书多年,自然知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可对?”


    “既知,便不要如此唤臣,你我君臣,不可如此戏言……”


    “有何不可?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叫一声,能如何?便是礼部尚书在这里,我也要叫,卿卿、卿卿、卿卿……”


    初登大宝的帝王裹着火红的披风,大笑着跑远。


    郁时清摇头叹气,拾起落在阶上的琉璃灯,徐步跟上去。


    灯火摇摇晃着,君王的孤寂与欢笑都被锁在深宫里,无人得知。


    郁时清望着似被画中情意感染,难得露出复杂情态的叶藏星,一时晃眼,竟有种看见了寒宫郁郁的帝王的错觉。


    但幸而,那只是错觉。


    “郁兄……郁兄?”


    好似来自极遥远的曾经,又仿佛只是在眼前,叶藏星的声音传来了。


    “听闻今日画院丹青考,我随闻先生来瞧瞧,不成想会见到郁兄,还有如此……情思千丝万缕、气韵空灵幽寂之作……”


    “郁兄?”


    叶藏星的面孔稍稍凑近了些。


    恰一阵风来,少年束发的绸带飘起,晃至眼前,郁时清抬眸,双手快思绪一步,下意识便伸出,捉住了那细柳般的发带。


    叶藏星一顿,双睫一滞,继而如被惊扰的蝶般,猝然颤了两颤。


    “郁……”


    “叶兄,抱歉,失礼了……”只一刹的怔忪,发带落入掌心的瞬间,他便惊醒般回了神,立即松了手指,任发带如柳似水,自指间流走,“太久未见,一时忘形。”


    他望着叶藏星,殷切解释。


    叶藏星却转开了眼,不再看他,“我还当郁兄已经忘了我呢……”


    鼓噪的心绪已渐渐稳了下来,郁时清小心地藏起眼中缱绻深浓的情绪,露出浅笑:“叶兄琼林玉树,少年意气,我怎敢忘?”


    叶藏星眼珠微转,瞥向他。


    “淝水四画,买好了,在客栈。”郁时清眨眼。


    叶藏星唇角一勾,眉眼飞扬,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前边的闻先生却已赏完画了,腰板一直,大袖一荡,直接将郁时清与叶藏星霎时隔开。


    “小友姓郁?观你年貌,可是本次淮安的乡试解元,郁澹之?哎呀,文章好,画更好!”


    闻先生一把按住郁时清,简直双眼放光,“郁小友,你看你这画,神乎其技,载情甚深,你小小年纪,是如何能有这等画技的?小老儿迫切求一画友而不得,苦之多年,你来得正好,来来来,这边来,我们到画室去,好好赏一赏此画!


    “啊对,此画你可有题?”


    郁时清被一张白胡子笑脸挡了眼前,只能无奈朝叶藏星眨了下眼,便回闻先生道:“先生谬赞,学生郁时清,是来书院借读的。


    “至于此画,不过是观画院‘丹青考’题目有感,信手而作,无题……”


    “好好好!无题!便该作‘无题’!”闻先生更喜,拉着人就要跑。


    郁时清见的画疯子多了,也不意外,正要推拒,却又有一道威严男声传来:“闻先生,郁举人此画,都能惹来您如此赞叹,在您画院,算得‘学生’,还是‘先生’?”


    “‘先生’!自然是‘先生’!”闻先生答得不假思索。


    叶藏星闻声转头:“四哥,你也来凑热闹了!”


    四哥?


    郁时清一顿,沿叶藏星视线看去,便见廊外小拱桥上,正走来一行人,为首者一男一女,雍容华贵,恰是皇四子雍王叶博阳,与其王妃赵容。


    两人见众人看来,皆微微一笑,有曾见过雍王者,立时变色,忙躬身行礼:“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庭中人闻声,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跟着躬身。


    雍王摆手:“微服在外,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诸位都快快请起吧。”


    众人应声,让出一条路来,簇拥着雍王与王妃走到近前。


    两人先看画,又看向垂眸静立的郁时清,看完,王妃笑道:“此画技巧娴熟,却并不拘于技,而是近道极情,属实难得。宫中古今名画,我也看过不少,此画比之,也不差多少,郁举人如此年轻,就有这般能耐,实在厉害。”


    说着,她美目流转,望向雍王:“王爷,你前几日不是还说,想给阿福和阿旺聘一位书画先生?却不知这位如何呀?”


    雍王含笑:“画技不愁,人品上佳,最难得的是年纪应能和那俩小混账聊得来,自然是上好人选,只是不知郁举人可愿?”


    书画先生?


    上一世可从未有过此节。


    这变动是来自他与叶藏星的提前相识,还是源于小郡主的奇怪重生?


    亦或只是因为方才那一幅画?


    郁时清眉心微动,拱手道:“多谢王爷、王妃厚爱,教导小郡主与小世子之责,学生恐难胜任。年纪轻,根基浅,是其一,其二,便是学生已打算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


    “眼下九月已然过半,时间实在紧迫,闲暇有限,分.身乏术,还望王爷、王妃见谅。”


    闻言,雍王还未开口,王妃便又道:“若郁举人担心的是这个,那便尽管放心。年纪与根基,算不得什么,书画一道,同样是达者为先,闻先生与诸学子都惊艳的画作,淮安解元郎的名声,每一样都是你的实力,不必妄自菲薄。


    “至于时间,便更不必忧心。会试之前,你何时有空,何时来教上一课便是,一月最多不超过两次。孩子尚小,也不须什么深奥的。


    “待到明年春,王爷也要返京,先生可与我们一程,也省去许多麻烦。


    “如此,先生可能答应?还是说,先生尚未入朝,便已担心某些争斗,欲要躲避……”


    最后一句话,王妃压得极低极轻,除近前之人,无人可闻。


    郁时清抬眸,望见王妃那双含笑的眼,“学生……”


    “嫂嫂,澹之都已说了无暇,你又何苦非要聘他?”叶藏星忽地脚步微抬,柳绿发带轻拂,略矮半头的身影半挡在了郁时清前方,“阿福和阿旺的书画先生,待我说服闻先生,自然就有了。”


    王妃一顿,好似没想到叶藏星会如此开口,视线在他与郁时清之间一转,道:“璇枢,嫂嫂记得你与郁举人只见过一次吧,在乡试放榜日?不过初识,感情却已这样好了?”


    叶藏星神色不变,弯起眼睛,“我与郁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一旁的雍王忽然笑了下,“少年人就是这样。也罢……”


    话音未落,雍王便要抬步离去,郁时清见状,迈前半步,在无人可见处轻轻按了下叶藏星的手腕,然后再次拱手:“王爷且慢,王妃所言在理,若小郡主与小世子愿意,学生愿意一试。”


    叶藏星一怔,转头看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


    雍王和王妃也是一顿,有点讶然地看向他。


    郁时清垂眉敛目,神色浅淡。


    王妃眉眼微弯,率先露出笑容:“郁举人有趣!”


    雍王道:“那过两日,本王便着人邀您,过府一叙……”


    “学生自当静候。”


    郁时清轻轻笑了下。


    近几日的思索与方才观察到的某些细节融于一处,在雍王转身要走的那一刻,郁时清便终于改了主意。


    这些天,他一有时间,便扪心自问,重来一世,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改变叶藏星的早逝,与不令大齐陷入如前世一般的风雨飘摇。


    这两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似都与天喜帝的仓促离世和后来的雍王之乱密切相关。


    前世,他对天喜帝和雍王都无甚接触与了解,不明症结,而现在,迥然于前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纵然危机重重,要在同样是重生者的小郡主和其他成员也颇为古怪的雍王一家眼皮子底下行事,可所得收获,也极可能相当丰厚。


    近来他思索了不少计划,可从没有哪一个,如此明晃晃地标着捷径二字。


    眼下,距离天喜帝立叶藏星为太子,只剩不到三年了……


    郁时清自认不是赌徒,可无论上一世四十四年,他却没少去赌。


    他只赌大。


    雍王与王妃离去,庭中的学子也渐渐散了,丹青考结束,闻先生又拉着郁时清聊了一阵画,便也忙碌去了,临别前还颇为不舍,邀他改日再来。


    至于包少杰,早就不知趁乱溜哪儿去了。


    画案前,一时只剩郁时清与叶藏星。


    “郁兄。”


    叶藏星望着郁时清缓慢卷起那画纸的动作,忽而开口,低声问道,“你此画,可是……在念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该死的干眼症和结膜炎对俺纠缠不休[捂脸笑哭]这次完结后,要除工作外狠狠避电子产品一段时间了。


    第15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0.


    郁时清一怔,偏头看向叶藏星:“叶兄为何有此一问?”


    叶藏星顿了顿,鸦青的眼微抬,眸底澄净,划过三两落叶的风痕。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吧,”他低声道,“画中虽无人,所焚也只是模糊的画作,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执笔者既是在拓印回忆,亦是在缝藏绵绵追思与爱意之感。”


    “莫非,是我猜错了?”叶藏星同郁时清对视。


    叶藏星看似洒脱肆意,实则心思细腻,画中某些情绪被他窥透,郁时清并不意外,但这话却有点不好答,于是他一边转身,将画交由画院的人帮忙去晾,一边道:“是对,也是错。”


    叶藏星眨眼。


    但郁时清却没再解释,只轻轻一笑:“叶兄不必好奇,待时机到时,你不问我,我也是要告诉你的。至于现下,我确是孑然一身,还未有执手一生之人,叶兄无须担心。”


    叶藏星闻言,心头一时紧一时松,辨不清晰,可那股莫名的沉闷却消失不见了。


    他抱胸,就着郁时清的话,略一挑眉,“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担心你让我给你保媒拉纤,去给我那两位皇姐做驸马?”


    “公主洪福,我可不敢。”郁时清笑起来。


    叶藏星看他一眼,同他绕过画案,并肩往庭外走,“所以……郁兄,你并不介意我之前瞒你身份,方才又擅自作主,替你说那些话?”


    “叶兄……不,六殿下为什么觉得我会介意?”郁时清目光温柔,嗓音清淡,“你作为当朝皇子,身与国祚相连,随意见到一个拦路结交之人,便要报上真实身份,一副生怕心怀叵测之人不来刺杀的模样,那我才是真要介意。


    “至于方才,又怎么是擅自作主?分明是你看出了我的迟疑和窘态,替我开口,免我受王爷与王妃责难。叶兄善解人意,我心中感激,何来责怪?”


    银杏叶落,铺就金黄的雪层,脚步一过,皑皑有声。


    叶藏星望着眼前那张清逸俊美的脸庞,听着那道朗润如古琴流水的声音,眉目微微怔忪。


    片刻,他忽道:“郁兄,第二次见,我们也算好友了吧?”


    “自然。”郁时清道。


    “那你以后唤我璇枢吧,”叶藏星弯起眼睛,发带轻扬,“六殿下太高,叶兄太远,藏星叫了你挨板子的概率大,还是璇枢好。”


    以后你叫我的字吧,我十六时父皇取的,我也叫你澹之,好不好……


    我以为我们相交颇深,已不算疏远,殿下与叶兄都不好……


    郁时清同叶藏星那双还未染满太多忧愁的、明朗的眼相对,回忆翻涌,心头一动。


    那时,他碍于种种顾虑,拒了他,从叶兄唤到六殿下,又唤到陛下,最后,成了先帝。


    而如今。


    “好啊,”郁时清笑着道,“我字澹之,璇枢应该知道吧?以后可以这样叫我,亦或喊我时清,都不拒,只要你喜欢便可。”


    叶藏星偏头:“那喊你清清呢?”


    脚下刹那错了力道,落叶发出咔一声脆响。


    明知叶藏星口中此清清并非彼卿卿,可某一刹,郁时清仍心神一晃。


    “……也可,”他道,“只要你喜欢。”


    叶藏星扯开更大的笑脸,一把揽住郁时清的肩,“那现在起我们就是好友了!走,好友带你逛逛书院,然后下山喝酒去!”


    “好。”


    “哎对,你能喝吗?”


    “还算可以吧。”


    “那我们一醉方休!不过这有点难呀,我可是千杯不醉……”


    百年书院,黛墙青瓦,海棠金菊,碧空与朗日下,落叶同枯柳摇摇荡荡,渐渐掩住了一双少年人远去的背影,一人欢笑,一人倾听。


    “璇枢与这位郁举人倒是很投缘。”


    书楼上,雍王妃扶栏望着远处,轻声笑道。


    “前世好友、君臣,能不投缘吗?”其后,雍王的声音传来,笼在雕花窗的影子里。


    雍王妃神色微滞,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


    这是蔚文书院书楼的三层,雍王好书,近来恰好无事,便随邱劲松,来蔚文书院拜访,躲几天清闲,顺便阅览其内藏书。


    “阿福那……心声,王爷真的信?”


    雍王妃走到书案前,提壶倒茶,室内清静,早已屏退左右。


    雍王握着一卷书,端正坐着,闻言微微放下书,抬眼道:“此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与我信不信无关。我在知晓此事后,就去套了阿福的话,拿近日一两件事验证过了。


    “马夫吃坏肚子,以致险些惊马,郁时清到蔚文书院,却不是所有人以为的入学,而是借读,他不打算沉淀三年,而是直接便要考明年的会试,还有我头疾的事,我从未同她提过……


    “种种试探、验证,与蛛丝马迹,都表明,事实便是如此,阿福心声所言未来,是真的。


    “她便是走过那么一个前世,十岁……亡故,又重回幼年,来了现在。”


    雍王妃放下茶壶,茶盏里的水已经满溢,淌下书案边沿。


    “前世……”雍王妃垂下眼,唇有些艰难地动着,“她……离开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能懂些什么?我听她的心声,对外界许多事所知也是有限的,我……我想不到,到底是怎样的绝境,我才会一点希望都不存,抱着阿福去……”


    她齿关一咬,还是隐没了那个字。


    “便是反了,依大齐例律,也不过贬为庶人,圈禁,或流放,这样虽活得艰难,但能活着,我又怎么会让阿福……她年纪还那么小……”


    雍王妃的手压在桌沿,颤抖起来。


    雍王见状,忙放下书卷,双手握住王妃的手:“容儿……”


    “王爷,”雍王妃抬眸,直视着雍王,“再怎样,我们都不可能是那样的结局,无论谁登大宝。璇枢几乎就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也绝不会为了那个位置,向亲兄弟挥刀。


    “便是阿福的心声是真,那所谓的‘雍王之乱’,内里也绝不会是她所知晓的那样……”


    雍王叹气:“话无绝对,那个位置,是会让人心都变了的,自古以来的教训……”


    “叶博阳!”


    雍王妃怒嗔,一把反擒住雍王握她的手,“是,人心易变,可如今什么都还没变,你便要因‘心声’与‘未来’先变了吗?


    “若是如此,只怕你才是那个祸根,疑心病这样重!”


    雍王妃是将门虎女,雍王被这一抓,顿时风度全无,龇牙咧嘴,“哎呀,我的好容儿,我哪敢,我就是说说,说说。


    “你看那个郁时清,阿福都把他吹成那样了,好似只要他活着,不是我的人,我就一定会被他抹脖子一样,我今日见了他,看他没什么问题,不也没动他嘛……你知道我的,就是喜欢乱想,不然怎会有头疼这个毛病?”


    见雍王讨饶,雍王妃神色微缓,“说着有头疾,还偏要在这窗下看书,不知道秋风寒凉……”


    她瞥雍王一眼,将他放开,兀自抬步去关窗。


    雍王看着她在窗前日光里细细一道的剪影,忽而开口:“容儿,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阿福、阿旺,还有璇枢,都会好好的……”


    雍王妃扶着窗棂,微微偏了偏头,没再出声。


    只有全家可闻的、幼女的心音,近乎离奇的重生,与下场凄惨的前世。


    赵容也知道,作为仿佛让一切都糟糕透顶的“雍王之乱”中的雍王,叶博阳只会比她更乱,更痛,想得更多。可无论是天意还是陷阱,他们总要面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窗,远天传来一声清鸣,是北雁南归。


    ……


    淮安在“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江南也属胜地,外人提起,常有三绝,淮水美绝、文风盛绝,以及好酒喝不绝。


    淮安号称江南“酒城”,文人骚客,路过此地,皆要伴着美景饮上一壶,如此才算是不虚此行。


    望星楼在淮安诸多赏景喝酒的好去处里,更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叶藏星好酒、好登高望远,拉着他来此夜饮,并不出郁时清所料,只是……


    “璇枢,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顶楼雅间,广阔的观景台上秋风飒飒,霜露将至,郁时清压着桌上的酒坛,试图同眼前的醉鬼讲道理。


    醉鬼姿态潇洒恣意地斜卧椅中,一手撑腮,一手拎着酒壶,吐出了一句千古以来所有醉鬼都爱说的话:“我没醉,我还能喝……”


    郁时清无奈,将酒坛从桌上移开,放到一旁的椅子。


    放下了,却又觉得不妥,拎起来,起身,挪到更远的柜子上。


    方才他便是小瞧了叶藏星,把酒坛挪到了椅子上,以为他摸不到,便不会喝了,谁知不过是去要一碗醒酒汤的工夫,叶藏星就转到了他的椅子边,抱起酒坛灌了一肚子酒。


    灌之前不过微醺,灌之后,简直可称烂醉了。


    叶藏星酒量如何,他还能不清楚吗?


    千杯不醉不可能,但一杯就倒也太夸张,无论十七岁的叶藏星,还是二十四岁的叶藏星,都只是常人的酒量。可偏偏,他似乎对自己的真实情况没什么数。


    “酒虽好,可喝太多,却是有害无益,只会伤身,”同样数量的酒下肚,郁时清却还眼神清明,手脚利落,他放好酒,来到叶藏星身前,摘下他手中的酒壶,“你方才不是说,未来还想扬鞭漠北,征战南越,做大齐最威武的将军吗?伤了身子,如何还能?


    “听话,不喝了,回家。”


    “对哦,大将军……我想当大将军,”叶藏星慢半拍地应着,抬起脑袋,望着郁时清,“不喝了,回家,听……听清清的。”


    说着,他伸出手,攀住郁时清的肩背,要站起来。


    郁时清被他带得向前一沉,一手匆忙按住桌子,一手下意识地,揽住了那截裹在轻薄缎衣里的腰。


    那腰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猝然颤了下。


    郁时清像是怕人掉下去一般,修长的手指立即展开,于另一边宽大衣袖的遮挡下,更紧地锁住了那略有起伏的腰侧。


    叶藏星极轻地闷哼了声,一只手臂绕上了郁时清的脖颈。


    “清清,”他张口,唇珠挺翘,唇瓣被酒液润得亦红极软极,吐息间全是百年佳酿的醇美,“你病了吗?好烫……我带了御医,给你……”


    不,不止是唇。


    两颊、颈子,连同腰腹,好似都已然红了,软了,透了……


    郁时清忽然渴极了。


    他仓促地滚了下喉结,目光偏移,看到桌上还剩半杯的酒水,立刻端起,一饮而尽。


    挂在他身上的叶藏星当即像是抓到贼一样,瞪大了水雾迷蒙的眼,“你……偷喝酒!不让我喝,你偷喝!”


    郁时清酒杯一撂,神色如常,低头哄人:“你看错了。”


    叶藏星怔住,好像也有点懵:“我看错了吗?”


    “对,”郁时清朝某个方向打了一个无碍的手势,示意跟随的暗卫无须现身,便半扶半抱着人,往门外走,“你喝太多了,眼花了。今次无妨,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没人管真是要翻天……”


    郁时清海量,并不算醉,但被观景台的晚风一吹,到底还是有些熏熏然了,语言虽控制着,可到底还是受了些前世影响,忍不住念叨起来。


    念叨到一半,耳畔忽来一声:“不对,我没看错……”


    话音未落,郁时清唇上一重。


    一根裹满酒香的白皙手指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因准头不好、力道不轻,一下便撞开了郁时清的唇缝,抵在了他的齿关。


    郁时清尝到了一点涩意。


    几乎同时,那张绯红到近乎惑人的脸也仰了起来,逼到近前,凑到指边,气息滚烫,深深地闻嗅着。


    “被我抓到了,你就是偷喝了,酒液你都还未吞干净……”


    少年瞪着他,谴责他,两片唇微微地张着,内里齿白舌红。


    郁时清黑沉的眼眸一顿,胸膛立时起伏难定。


    作者有话要说:


    滴滴大家,恢复日更!


    这段时间破班和找房子把作者折磨疯了,但熬过来了,并吸取教训,下本存稿一定要更多再开文[捂脸笑哭]


    第15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1.


    叶藏星再次拥有意识,清醒睁眼时,已是次日,日上三竿。


    秋阳明亮,光线倾洒,他抬手压着额角,有些头痛地翻身起来。


    他这一动,立在外间的喜乐立刻便听见了,忙挑起帘来,快步走近搀扶,“殿下,您醒了?”


    “不用,”叶藏星摆摆手,“水。”


    喜乐赶紧端了茶来,一直在小炉上温着,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叶藏星接过茶,牛饮般灌了一口,才觉喉间干涩稍缓,脑子也不太昏沉了。


    他放下茶杯,垂眸扫了眼自己干净崭新的中衣,仿佛想起什么般,一顿,道:“喜乐,我问你,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郁举人呀,”喜乐一边又添新茶,一边道,“殿下这是喝太多,醉得不记得了。昨夜奴婢们虽然跟着,但照您的吩咐,都在暗处,见您虽醉,可郁举人还清醒,能送您,加之郁举人打了暗号,示意不用,便都没有现身,只暗中护送……”


    “暗号?”叶藏星抬眼,“什么暗号?”


    “皇家暗卫间的暗号,您还改过许多的那套里面的。不是您告诉郁举人的吗?”喜乐皱着脸道,“殿下,不是喜乐话多,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和郁举人才第二次见,便告知这样的机密,哪怕不多,只有一个暗号,可奴婢也觉不太妥当,望您三思,以自身安危为重……”


    叶藏星一怔,瞳中有什么飞快闪过。


    但不等喜乐看到什么,他便已闭上了眼,语带懒散道:“行了,你家殿下自有打算,少唠叨。快,把早膳……不,直接上午膳吧。再晚一点,你家殿下就要饿死了。”


    “殿下慎言!”


    喜乐苦着脸无奈劝了一句,然后便要出去,叫人进来,布置梳洗与膳食。


    然而,还不容他抬步,叶藏星的声音忽然又传了过来:“对了,喜乐,昨夜澹之送我,可有什么……不对?”


    “不对?”喜乐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他或我,没什么失态的地方吧?”叶藏星道,“比如乱耍酒疯,胡乱打人、亲人……”


    喜乐闻言忙摇头:“那肯定没有!”


    说罢,他又赶紧道:“殿下您放心,您好酒,虽很少喝醉,可仅有的几次,都是安静得很,倒头即睡,并不会有什么失态失仪之举。郁举人不算多醉,自然也不会。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您兴许是太久没喝那么多了,是有些醉得厉害,话多一些,可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有点迷糊,离开酒楼前一直谴责郁举人偷酒喝,还用手指戳了郁举人的嘴……


    “但也便是仅此而已了,真再没有什么!您放心!”


    叶藏星微滚的喉结一顿,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喜乐见状,隐约觉得不对,心头微紧,小心地放低了声音:“殿下?”


    叶藏星缓缓睁开眼:“喜乐,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喜乐愣了下:“殿下,你又做梦了?您酒后头痛还未消,莫要多思了,护国寺的守心方丈不是都说了嘛,您这叫宿慧机缘还是什么的,不是坏事,但也不宜多想,真便是真,假便是假……”


    叶藏星满脸无言,瞥了这摇头晃脑的小太监一眼,摆手示意他快滚,然后身子向后一仰,又栽进了床帐内。


    喜乐悻悻低头,快步离开,室内恢复寂静。


    叶藏星抬眼,直勾勾盯着纱青的床帐,目光如水幽荡,“一直都并非是梦……”


    他无声喃喃。


    ……


    郁时清并不知叶藏星此时心中所想。


    今日是他搬进蔚文书院的日子,一大早,他便退了客栈,背着行李上了禹山,眼下,已领了斋舍的钥匙,正在收拾房间。


    斋舍是四人共住,但因郁时清是半路来的,又有个解元的身份,所以在斋舍富余的情况下,先生便优先为他分了一个空斋舍。


    是以,说是四人共住,这间屋子却也不过是有郁时清一人而已。


    此刻,他闻着窗外风声叶落,边安静地整理着东西,边难以自抑地回想着昨夜的诸多画面。


    酒香,人声,一夜鱼龙舞的长街。


    以及,叶藏星。


    “定力太差,险些便失态了,幸好……”郁时清摇头叹气。


    如昨夜一般,贴近、亲昵,今生确是第一遭,可前世,却不知有过多少。


    叶藏星好酒,但为免因酒误事,非常克制,极少畅饮,印象里的几次,都是在与他独处时,一醉,便缠人得紧,勾他的颈,抱他的腰,攀他的腿,不论多大,便都要和初见时的小少年一样,非要赖着他。


    不小心地,压一压唇,摸一摸耳,共倒在窄窄的贵妃榻上,发丝纠缠,胸膛相碾,几是常事。郁时清起初还心惊肉跳,后来却发现,这似乎不过是叶藏星的醉态,并非有意。


    他心中似苦似甜,从此也便记得,切不可让叶藏星喝得太醉,否则自己便要难捱。


    只是再难捱,当初也仿佛是习惯了一般,并不会太过艰难了。


    但昨夜不同。


    他们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曾饮酒同乐了。


    他亦有整整二十年,未曾如此近地……触碰过他的心上人。


    这要他如何能捱住,如何能自持?


    若非最后一线理智仍在,也知有暗卫在侧,他真要失控绞吻进去了。


    那般的亲密啊……


    郁时清抱起书册。


    上一次如此,似乎已是那个很遥远的秋末了。


    那时雍王之乱刚平,叶藏星欲要南巡,拉他进宫,二人在摘星楼的长阶上,喝了足足三大坛御酒。


    他熏熏然,却不敢醉,而叶藏星不知何时,早已两眼迷蒙。


    年轻的帝王就那样,迷蒙着眼,将头枕到他的胸前,手掌压在他心口附近,描一道疤。


    描到第不知多少遍,帝王低下了头,垂下了眼,近乎将唇贴在了那厚厚的官服上。


    他的气息透过衣襟的缝隙,震着郁时清的心房。


    “卿卿,待我此次南巡归来,你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陛下未称‘朕’,所以是在以叶藏星问郁时清,而非君问臣?”郁时清不记得自己当时的神色,却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对,”帝王说,“是叶藏星在问郁时清,不是君问臣。”


    “君问臣,若君有失,臣万死亦不能应,但……叶藏星问郁时清,郁时清何时未应过?”


    那夜摘星楼星斗满天,郁时清望着天穹,说,叶藏星平安归来,郁时清什么都答应,哪怕是要他一辈子不离开京城,不再领兵冒险。


    叶藏星应话了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一月又一月,叶藏星没有回来。


    郁时清手中最后一卷书册被放入格中。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飞的银杏,心中思绪万千。


    恰在这郁时清怔然出神思索之际,那银杏树一边的小门突地被推开,一人伸出脑袋,贼眉鼠眼地左右望了一圈,然后快速闪进来,关了门,便往院中走。


    走了没两步,那人察觉到什么般,猛地喂,于小衍一转头。


    四目相接,一个窗里,一个窗外。


    “你、你!”


    包少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郁时清在包少杰出现之时便已回神了,他闻声笑起来,微微拱手,“包兄。”


    包少杰瞪着他,咬牙道:“你、你还好意思叫我包兄?昨日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我的‘丹青考’砸了,夫子说我不能交白卷,临时要我画,满堂都在笑我!我可不管你解元不解元的,你就说,这事你拿什么赔我!”


    郁时清摇头:“包兄此言差矣,这事再怎么论,也论不到要我来赔吧?”


    包少杰道:“是你假冒我找的画师,还引来那么多人……”


    郁时清一笑,“包兄息怒,你我捋一捋。首先,是包兄你认错了人,并非我主动冒名,是也不是?”


    包少杰面皮动了动:“确实,但……”


    “其次,画技不佳,却意图隐瞒,又意外闹出笑话者,是包兄你,这既非我故意设计,也不是谁有意编排,对也不对?”


    “对是对,可……”


    “包兄爱画,爱画者,可不擅丹青,却不能作践此道,寻人替考,完全就是包兄的错,包兄可认?”


    “这……”


    “书院考试,哪怕是可算‘旁门’的丹青考,亦是要遵守规矩的,包兄寻人替考,坏了规矩,却未受罚,有夫子开恩,亦有我那一画引来的动静遮掩,并未让人戳破你替考之事,可对?”


    “似乎……对?”


    包少杰眉关紧皱,面上空白,像是有点懵了。


    郁时清立在窗前,笑意温和,“如此说来,其实包兄不该怪我,反该谢我才对。”


    他看了眼外头日头,“午时将至,该去饭堂了,包兄既想谢我,不如我到书院的这第一顿饭,便由包兄来请?”


    “也、也好……”包少杰下意识应着。


    郁时清见状笑意更深,拉上人,速速往饭堂去。十来年后的包按察使不太好忽悠,可眼下的小举人包少杰,却还嫩着呢。


    书院之中,一路行去,书香蔚然。


    包少杰能考上举人,自然不是傻子,郁时清是在绕他,他清楚,可事实也确如郁时清所说,错究其根,是在他,他吃亏,是该,没受罚,也确实是他用了“郁时清用了他的画案,引来关注,令他忘了作画”的借口。


    这位郁解元虽摆了他一道,但他还真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做个朋友,似乎也不是不行?


    包少杰别扭了一下,眼看饭堂快到了,清咳了两声,正要开口,迎面却忽然拐来一名老仆。


    “郁举人,我家先生请您一叙。”


    老仆躬身,顿了顿,又补半句,“对了,我家先生,姓邱。”


    作者有话要说:


    来喽!


    第15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2.


    郁时清随老仆到了书院竹林附近的一座小院。


    走过莲池,再绕一个小小月洞门,前方便传来了隐约的朗笑声。


    其中一个苍老点、高亢些,不久前刚刚听过,属于那位画院的闻先生。另一个微微沙哑,却极洒脱,笑声几要能将天边的流云惊飞,陌生而又熟悉,便属于那位喊他来的,姓邱的先生,江南大儒,邱劲松。


    亦是郁时清前世的恩师。


    若没有借读蔚文书院、拜师邱劲松的那段经历,郁时清或许也能得中进士,只是名次大约不会太好。他出身穷苦,便是学得再多,见得再多,想得再多,也终有限制,并不能突破某道看不见的桎梏。


    是邱劲松。


    他点开了他的迷障,助他破了那道桎梏,策论水平一日千里,最终金榜题名,打马御街。


    后来,官场种种虚实,人心道道幽微,每逢迷雾当头,他的这位恩师便都会像暗夜提灯的人般,引他走一段路。


    师父师父,师便同父。


    郁时清生父早亡,时常笑眯眯捋着胡子的邱劲松,便成为了他近乎父亲的存在。邱劲松桃李满天下,但却膝下无子,郁时清作为他门下最小的关门弟子,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他养老送终。


    可惜,天喜四十一年,当今驾崩,“妖后”乱党复苏,趁机祸乱京师。


    待郁时清与叶藏星从千里迢迢的漠北,日夜兼程赶回,平定混乱之时,已然定居京城数年的邱劲松早已被不知何人点了院子,悄无声息地烧死在了书房之中。


    一切都被付之一炬,郁时清提着剑,站在大雪里,都不知要向何人寻仇,只能望着那片沉寂的焦土废屋,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那残骸、灰烬,与茫茫晦暗的云天,依旧死死烙在郁时清的脑海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心头艰涩,沉抑难解。


    “郁举人,请。”


    老仆忽而停步,回头唤郁时清,原来三五步间,前方假山消失,一座凉亭已经近在咫尺。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拉回思绪,看了一眼已然向他望来的邱劲松,微微颔首,朝老仆道谢,然后便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两位先生。”


    “好好好,郁小友快坐,酒菜刚上,莫要拘谨!”闻先生率先笑道。


    郁时清应着,坐在了下首。


    “咱们江南鼎鼎有名的大儒,邱劲松,邱孟心,”闻先生袍袖一卷,便开始介绍,“郁小友也是江南人士,不会不知吧?”


    “久仰邱先生大名,岂会不知?”郁时清笑着抬眼,正对上邱劲松的视线,“邱先生乃整个大齐都闻名的鸿生巨儒,博古通今,桃李盈门,便是家乡路边小童,亦会哼唱先生诗作文章,学生又怎会不知?今日得见邱先生真颜,学生三生有幸。”


    闻先生闻言一呆,似是没想到这个看着一身清正风骨的郁解元,张嘴就说出了这么一串流畅的马屁。


    再转头看老友,好嘛,表情未变,可唇上的胡子可都要翘起来了!


    莫非是老友喜好被青年才俊吹捧的小癖好,已经传出去了,还恰好被这位郁解元所知?不然说不通呀,怎么看,这年轻人也不像个天生就会溜须拍马的人呀!


    闻先生大为不解。


    事实也确是如此。


    郁时清确不是个天生就懂溜须拍马、哄人开心的,但邱劲松爱听弟子捧一捧他这个老师,所以每每郁时清因不太急的事求上门来,小老头总是要和他拉扯一番,听他搜肠刮肚、不甘不愿地讲上半个时辰的好话,才抬抬衣袖,指点迷津。


    后来小老头不在了,那些马屁,郁时清便是想拍,也寻不到人拍了。


    珍惜,说来容易,唯到失去,才知很难。


    “这小后生说话倒是好听,比我那几个铁嘴巴的学生强!”邱劲松捋着胡须,眉开眼笑。


    闻先生无言地拿手点他,“少在年轻人面前丢人现眼!”


    邱劲松摇头,笑意微深,“哎,这哪里算得丢人现眼?我那更丢人现眼的时刻,郁小友可也是见过的。”


    “噫?”闻先生愕然,“你们这一老一少,竟并非第一回见?”


    邱劲松哈哈笑:“郁小友可还记得老头子我?”


    换了装束,又时隔许久,前世十七岁的郁时清并未记住什么,所以少年是被邱劲松逗了好一会儿,才知晓那一小段交集的。


    但现下,郁时清自是记得的。


    “去岁,闽地旱灾,”郁时清道,“不少县中豪绅暗自囤粮,高价出售,民怨沸腾,学生当时欲往县衙,却被一蓑衣斗笠的老者劝住,告知其中官商勾结的关节,指点我另寻法子……”


    “你真还记得!”邱劲松笑起来,“不错,那老头子就是我。”


    “当时分别匆忙,忘记向先生道谢,还请先生受我一拜,”郁时清起身拱手,“先生当时之教诲、言行,晚辈受益匪浅。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当时若无先生帮助,只空有学生一腔热血,恐怕也不会改变什么。”


    邱劲松捋须,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小友赤子之心,谦逊好学,愿舍功名为民请命,很难得,但却不少见。可赤诚热血之余,以百姓为先,懂变通,守原则,求真务实,便是极为难得的了。


    “满朝文武,垂朱拖紫,又有几人能够当真做到?尔尔罢了!”


    “先生谬赞。”郁时清再次躬身。


    闻先生在旁听着,已明了了个七七八八,大笑道:“未曾想你们这一老一少还有这等渊源,来来来,此等缘分,当浮一大白!”


    他也不管许多,抬手倒酒,三人举杯,相碰共饮。


    一杯酒下肚,闻先生向这左右两人各看一眼,道:“话说到此,又是如此投缘,老朽便要冒昧问一句了,郁小友,可拜了授业师?”


    即使已然经历过一次,可闻听此言,郁时清依旧心头一跳,情绪难平。


    “回闻先生,不曾。”


    闻先生笑道:“那可想要一位学识不错、性子却恶劣的老师?”


    邱劲松立即揪着胡子表示不满:“你这老画痴,怎么说话!”


    “又没有指名道姓,你这老书痴又上赶着认领什么?”


    “哎呀你……”


    眼看两个小老头又要犟起嘴来,郁时清无奈一笑,直接起身,掀袍跪地,“学生郁时清,拜见恩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两位先生见状皆是一愣,旋即齐齐大笑起来,闻先生更是抚掌:“好好好!那我就恭喜邱兄喜得爱徒了!”


    “这声恭喜心诚,我可就收下了,”邱劲松抬手拍了拍郁时清的肩,笑容开怀,“来,先起来,过两日我让老冯来接你,到我宅子,再行拜师礼。束脩六礼,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最好再带一壶好酒!”


    双膝触地之时,郁时清尚无太多想法,可待到邱劲松笑着望来,苍老的手掌落下时,他却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般,恍惚了一刹。


    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翠如绿海的竹林前,风华正茂的少年跪在日光氤氲的地砖上,经年过眼,先生还是先生,弟子仍是弟子。


    “傻愣着干什么?起来,吃饭,”压在肩上的手掌改为了扶起,“这一桌好酒好菜,可是我从闻老头钱袋子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可不能浪费了!”


    “你这老头子,狡猾得很!”闻先生笑骂。


    郁时清顺着自家老师的力道起身,落座回桌边,与两位嬉笑怒骂、不拘小节的先生一同喝酒、吃菜。


    碍于午后还有斋舍的事要处理,邱劲松并未久留郁时清,吃完饭便着人送他回去。离开时,郁时清回头望了一眼。


    邱劲松和闻先生拎着酒壶,还在对饮。


    他笑了笑,心头五味杂陈。


    爱人,师长,友人,一场不知缘由、好似幻梦的重生,让他曾经早早失去的一切,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谁能有这样的幸运?


    可,仅仅只是回来,便足够吗?


    若他守不住,那失而复得,只是更加痛苦、更加绝望的得而复失的前奏罢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好好守住他们。


    眼下,该见的人都见到了,该获得身份也获得了,前期准备结束,他也要真正行动起来,去调查那场对整个大齐来说都可称滔天祸事的雍王之乱了。


    前世,对这场祸事,他自然不是没有查过,甚至,他当时已有一些权力,所查更加深入全面。可是,不知为何,那些线索与答案大多给他流于表面之感,他直觉,那里面隐隐缺少什么关键所在。


    如今,他带着一双未来的眼睛,重回了什么都还未发生的时候,也许,这会有机会,让他窥见更多……


    “哎,邱老儿,我问你,”见郁时清已然离开,身影不见,闻先生一把拉住邱劲松,凑近道,“昨日你不还说,你看中的这位关门弟子先后与六皇子、雍王皆有了牵扯,你已犹豫,不太想收了吗?怎么今日又忽然改了主意?方才在桌上,我若不是反应够快,还不知你转着什么心思呢!”


    邱劲松捋须:“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怎可一概而论?雍王也罢,六皇子也罢,都只能让我犹豫,却无法让我当真舍下爱才之心!”


    “那日后若真有什么朝堂漩涡、夺嫡之难……”


    “还能如何?往前走便是,”邱劲松答完,一顿,又道,“不过,我观雍王与六皇子,一个虽多思多疑,却爱护亲友,一个虽藏拙谨慎,却极重情义,一母同胞,都不像是会兄弟阋墙之人。只是,大位之争,素来会吞噬人心,未来如何,谁都无法定论……”


    闻先生叹息:“唉,只盼当今早立太子吧。”


    邱劲松摇头闭目:“只怕圣上暗有打算。儿子们在长大,太和睦,圣上还未老啊……”


    闻先生皱眉,又叹一声,不说话了,只一抬手,斟满,又饮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新增2章,在本次或下次存稿用完前,作者应该已经从这坑人的破班跑路了[求求你了]


    第15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3.


    郁时清想从眼下便开始调查雍王之乱的究竟,并尽力消弭这场灾祸,可还有一个疑似重生之人的小郡主在侧,许多事,他便不好完全脱开上一世的轨迹去做。


    而且,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举子,有些事便是想做,也是够不到边儿的。


    因此,他可行之路,在当下,只有两条。


    一是重走前世路,自然而然在与叶藏星的相知相交中,摸索到新的线索。这是最稳妥,也最不打草惊蛇的选择,亦是他遇见小郡主前的打算。


    但现在,变数已至,他若再平平走下去,那便实在太过被动了,选择第二条路——直接自那同样可能重生的小郡主、从雍王一家入手,实为必然。


    只是,这“第二条路”也是来得似乎也并不如郁时清想象得那样快。


    自那日丹青考后,一连五六日,雍王所说派人上门的这个“人”,也都还不见踪影。


    同样不见踪影的,还有叶藏星,便是上次休沐日,他去邱劲松处拜师时,亦没能见到他,像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这个郁时清倒也理解。


    叶藏星喝酒,便是酩酊大醉,也绝不会断片忘事,所以少年那日醉后醒来,想起前一夜的举止,应是觉得失态丢脸了,要躲几日。


    他家璇枢脸皮薄,是要这般的。


    这种躲,一般最多两三日,如今五六日,是有些多了,但也不算怪。书院日常不许学子外出,郁时清心里琢磨着,打算到下个休沐日,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如此想着,郁时清便继续在书院静下了心,专注读书,以期尽快将丢下的八股学问捡起来。若会试之前还没把这些备好,进士都考不到,那其他可就更是空谈了,连前世都不如。


    而且算算时间,他都有二三十年没摸过这些东西了,许多还在脑子里,却也是模糊了。


    翻出这个时候自己的策论来看,可惜亦可叹。


    可惜在到底年纪有限,阅历不足,许多事看不透彻,也写不透彻,文章看起来难免浮而不定,言过其实。可叹在这时候的锐气、心气,都并非日后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他可比,更不要说灵气了,这东西,郁时清不惑之年,也自认还有些,可那么一丁点的东西,如何能和十七岁的少年相提并论?


    “未免太可笑……”


    郁时清摇头自嘲,抬袖撂下笔,将改好的一篇策论放去一旁。


    如此一个抬眼,他却是又看到了包少杰。


    这次倒不是此人蹑手蹑脚地进斋舍大门了,而是自邻舍出来,踏着暮色,匆匆往外走去,看方向,是要去书院大门口。


    这个时间去大门口,还是这般神色……


    郁时清隐觉不对,快行两步,推开房门:“包兄!”


    包少杰一惊,停步在碎石小道:“郁兄?”


    郁时清走到近前,目光微不可察地转动,扫过他的形容:“包兄这样匆忙,可是有要紧事要下山?”


    “是也不是,”包少杰叹了口气,眉心蹙起,旋即想到什么般,有点诧异地看向郁时清,“哎对,郁兄都要去雍王别院做书画先生了,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郁时清眸光微动。


    包少杰的父亲是此次随雍王南下的大臣之一,通政司左参议,虽不是雍王心腹,但在这一行队伍里,还算是说得上话的。


    “这……”


    包少杰神色一顿,有点为难,“郁兄,你我虽也算得上同窗好友了,但这等事,你若是不知,我也不好多说,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事可是和雍王府有关?”郁时清道,“包兄,不瞒你说,我前几日与六殿下把酒言欢,分别时,约定三两日他就来寻我,到今日,已不知晚了多少。我心下担忧,可书院不能离开,我身边也没有书童可遣出去。


    “我并非有意探听什么,只是挂心六殿下,你也知道,他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未按约定前来,一定是有事绊住了……”


    郁时清真假掺半,信口便来,包少杰神色微动,像是觉得他说得也是有理,只是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头:“郁兄,我只能说目前看不是什么大事,六殿下安危你也无须担心,其他的,我还是不能……”


    话音未落,斋舍大门忽被叩响,书院守门的小厮探进身来,拱手行礼:“惊扰两位了,敢问生徒郁时清可在?”


    郁时清回礼:“在下便是。”


    小厮道:“快请至山门处,雍王府左长史来请。”


    郁时清一诧,看向包少杰,却见包少杰也呆住了,一副讶然表情。


    “敢问这位长史可道明来意?”郁时清问。


    小厮道:“说是雍王殿下之意,是为延师。”


    现在?


    郁时清抬眼。


    此刻已然酉时,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谁人会在这种时候请人过府,聘西席,献茶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郁时清心念微转,道了一声稍等,便转回屋内,快速换了外袍,拿上东西,跟着小厮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包少杰小跑着跟了上来,挤眉弄眼。


    “怎么回事?”包少杰声如蚊讷。


    郁时清摇摇头,表示不知,还以眼神示意,你应该知道吧?


    包少杰想要说话,可看了看前面的小厮,还是闭上了嘴。


    两人一路出来,到山门处,果见几匹高头大马,并着一辆马车停在路旁。


    王府左长史翘着两撇小胡子,一见人出来,便忙笑着迎了上来,一番寒暄,便引郁时清上马车。


    包少杰同来接他的老仆交谈几句,便溜达过来:“费长史,好久不见,我们同路,可能搭个顺风车?我这两日闪了腰,不好骑马,可巧我爹不知道,竟没派马车来。


    “你放心,我和郁兄认识,他不会介意的。”


    费长史闻言神色不变,含笑着拱手回礼,“若郁先生不介意,那鄙人自然无有不可。”


    郁时清道:“我无妨。”


    “我就说嘛,”包少杰露出大大的笑容,“走走走,上车上车!”


    三言两语间,三人一同上了马车,驶往山下。


    车内寒暄一阵,到得山脚,费长史言说车内闷热,有些头晕,便下了马车,到外头骑马去了。


    费长史一离开,包少杰便跟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似的,狠狠松开一大口气,然后转头张口,便要同郁时清说话。但郁时清却一边摇头,一边先一步开了口。


    “包兄,你说雍王殿下怎么在这个时间请我去府上?没有谁家晚上给孩子行拜师礼的吧?”


    包少杰一怔,觉得郁时清这话听着对,但却也怪怪的。


    郁时清扫他一眼,微微偏头,使了个向外的眼色。


    包少杰面露疑惑,旋即惊愕,有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和郁时清。郁时清肯定地点了点头,包少杰满脸不解,但悄悄向外瞥了一眼,还是顺着郁时清的话音道:“兴许是拖太久了吧。”


    郁时清神色淡淡,但语气却颇具情绪:“我也纳闷,怎么会拖这么久,我本以为上次休沐日便会把这些事一并定了……”


    包少杰知有人在偷听,说话便小心了,但有些事他还是想透露给郁时清,以免郁时清跑这一趟,福气没沾着,反触了霉头。


    “是王爷忽然犯了头疾,病倒了,许多事不能处理,自然也顾不得你这位书画西席了,”包少杰道,“此事过去也算得隐秘,但这两日应当是不算了。”


    头疾?


    郁时清眉心微蹙。


    雍王患有头疾,偶尔便会头痛,脾气变差,喜怒无常,这事前世郁时清都是一两年后,在与叶藏星相交甚深后,才得知的。


    这是皇家隐秘,可现在包少杰已经知道了,还说已经不算隐秘了?


    “这怎么说?”郁时清以纯粹好奇的语气问道。


    “一会儿到了街上,你自然就知道了,”包少杰道,“雍王不知为何,突然向外贴了官府告示,广寻天下良医,请来医治头疾,赏金千两。这是昨日早上的事情,还没传到书院里,但淮安城内已是人尽皆知了。


    “满大街都在议论呢。”


    张贴告示,广寻良医?


    这在前世,不是雍王之乱爆发前半年左右的事情吗?怎的现在就发生了?


    因为小郡主?


    郁时清心头微动,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竟是如此……”


    “不错,”包少杰又小心地瞥一眼车窗,斟字酌句道,“所以郁兄一会儿面见王爷,可要仔细守礼一些。我虽不知王爷为何今夜急着见你,连明日都不等,但听说,王爷头疾犯了的时候,确实会做出一些有违常理之事,比较往常,也会稍微不那么好说话。你万勿冲撞了王爷。”


    包少杰这话还真是委婉了。


    只是会做有违常理之事,且不那么好说话吗?


    郁时清记得,前世雍王每犯头疾,可是连叶藏星都要夹着尾巴路过的,否则铁定要挨训。


    这种时候,他便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不喜自己的儿女,也不喜雍王妃,还时常口吐奇怪言语,且会毫无缘故地责骂处罚某些人。至于打杀,倒是不会,否则早便被御史参烂了。


    不过,雍王这头疾统共也没犯过几次,按叶藏星所说,他来淮安前所见过的,不过两次而已。若说之后,回京城、到岑州,那便是越来越频繁,有点数不过来了。


    只是,在淮安,前世有过这一遭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他并没有直接撞上过头疾发作时期的雍王。


    至于这次……


    “包公子,你到了。”


    车外忽地传来费长史的声音。


    紧接着,马车一停,车帘随风而起,却原来不知不觉,已是于郁时清的沉思间进了淮安府。


    包少杰朝郁时清使了个眼色,比了个小心的口型,告辞下了马车。


    费长史没有进来,马车停了一停,便依旧向前行去。


    郁时清掀起车窗的帘布,向外望了望。偶尔有些街头巷尾的闲谈飘进来,郁时清静静听着,并未有什么表情。


    眼看马车越走越静,路过三棵大柳树、被邱劲松题名为“淮柳居”的院子,拐进更深更大处时,前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费长史,可是去接了澹之?”


    “回六殿下,正是。”


    这声音……是叶藏星!


    郁时清瞬间回神,俯身到车门处,一把挑开车帘。


    掌灯时分,少年蓝衣如水,发带飞扬,正三两步跳下石阶,快步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这周差不多都是十一点前[狗头叼玫瑰]


    第16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4.


    “璇枢!”


    马车稍停,还不待稳当,郁时清便已掀袍,一跃而下。


    叶藏星骇了一跳,忙快步去扶,但还不等伸出手去,郁时清便已落地了,青色的衣摆悠悠一荡,一介书生,竟也相当潇洒利落。


    “你竟也有些身手!”叶藏星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说完,又立刻皱起了眉,“就算有些身手,也不该就这样跳下来,方才马车都没有停稳,受了伤,当如何?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莽撞……”


    郁时清知叶藏星是担心他,他也是失态了,但十七岁少年人,如此表现,也不稀奇,他正要解释,却不及开口,便被叶藏星的最后一句话逗乐了。


    “你比我还小两个月,怎的还这样老气横秋地教训上我了?”郁时清低头,笑看叶藏星。


    叶藏星瞥他:“小两个月怎么了?小两个月就说不得你了?话有道理,不分长幼,便都该听一听……”


    这话郁时清赞同,于是便讨饶了:“你放心,方才是许久未见,我乍然欢喜,一时心急了,下次定然不会了。而且君子六艺,‘御’与‘射’我皆算擅长,在县学亦是多次拔过头筹的。”


    叶藏星闻言双眼微亮:“那太好了!过些时日,你有闲暇,我们去秋猎!”


    “好。”郁时清笑意温文地应。


    两人说话间,费长史那边已然下马,吩咐好了车驾,叶藏星见状,朝费长史拱了拱手,道:“此番劳烦费长史了,四哥若无其它交代,长史便自去忙吧,澹之就由我送去厅中。”


    费长史如豆的小眼在这两人身上各看了一眼,笑着躬身施礼:“那便有劳六殿下了。只是还望六殿下快着一些,王爷等得急。”


    “自然。”


    叶藏星应着。


    这厢三两句说完,叶藏星便领着郁时清转进了这座未曾挂匾的别院的角门,费长史等人则从另一门进入,驱着车马。


    角门刚开,道路寂静,叶藏星走出一段,见无人了,便立刻脸色一垮,压低声音道:“澹之,一会儿你进去见我四哥,不管谈些什么,都尽量少说少做,讷一些便是。不到一炷香,我便寻个由头,将你喊出来。


    “我四哥这几日犯头疾,脾气不好,我多在他眼前转几圈都要触霉头,今日午后虽突然好了,但还是有些奇怪,还是小心点好……”


    雍王头疾好了?


    郁时清闻言微诧。


    他不露声色地扫过四周,嗓音也低了些:“来的路上,我恰巧遇到了包少杰包兄,雍王殿下头疾一事,已从他口中大致得知,只是倒不知道,殿下的头疾竟已经好了……”


    “包少杰……包参议家的二公子吗?”叶藏星道,“我倒是听见了,估计是请假下山,要去看包参议的。他和四哥因为张贴布告一事吵了一架,老头也是气坏了,差点撞柱,现在驿站休养呢。”


    “至于四哥的头疾,”叶藏星皱起眉,摇摇头,“我也说不太好。晌午过了没多久,他就忽然精神了,说自己头不疼了,然后便将嫂嫂赶了出来,又叫了一些人进去,之后,便是喊来费长史,让他马上去请你。


    “我知道时,天色都晚了,问他们,就说是请你来府上的日子已经拖了太久了,四哥着急,不能拖了,便赶着去了。可谁家会这种时辰还要举行拜师礼?


    “我问不出,又觉不安,便要赶出去拦,谁知刚到马厩,还没牵上马,就听喜乐说你们已经进城了。”


    “不安?”郁时清微怔,这不太像叶藏星会说出口的对雍王的描述,记忆里,他只说过一次,便在前世雍王之乱爆发前。


    “不安,”叶藏星垂眸,“但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四哥过往头疾发作,大多只偶尔疼上一两下,像这次这般大动静的,只不过两回。


    “那两回,他虽也有些怪怪的,可同这次,似乎又不一样……也是这样,此次他要张榜寻名医,我没有阻拦。此举虽不妥,但我想,他也是难受紧了,不愿再被折磨了……”


    郁时清看出了叶藏星眼底的担忧,既有对他的,也有对雍王的。


    “那名医可曾寻到了?”他问。


    叶藏星摇摇头:“不知,此事交给了费长史,四哥没让我管。”


    郁时清心中叹了一声,温声安慰道:“此事,你可以留心,但却莫要太过忧心,雍王殿下……若喜你这个弟弟,知你思虑,也不会欢乐。况且,世事皆有定数……”


    叶藏星脚步一顿,柳绿的发带轻轻撞在肩头,“定数……”他看向郁时清,鸦青的眼瞳沉在沿途晦暗的灯火里,光芒亮却又昏,“澹之,你相信所谓定数?”


    “信,也不信。”郁时清道。


    信,所以来了此地,不信,所以亦来了此地。


    叶藏星似乎已经习惯郁时清这样有点摸不透的回答,“那你相信所谓定数,是可以被扭转、被改写的吗?”他又问。


    郁时清眸光微动,他望着叶藏星的眼睛,隐约觉着似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却又说不出。


    于是他只能答:“不得不信。”


    叶藏星敛下眼,不说话了。


    两人的衣角悄悄撞着彼此,撞着夜风,飘在假石与水塘间,静得不可思议。


    前方灯火渐多,有人来迎,原是会客的内厅要到了。


    叶藏星率先止住脚步,正要说话,却被郁时清带着笑意的眼神止住。


    “放心,”郁时清望着面前的小少年,轻声道,“我只是去见雍王殿下,又不是上断头台,不会有事的。”


    “我担心得很明显?”叶藏星扬眉。


    郁时清含笑俯身,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更轻,落叶一般撞在叶藏星的耳畔:“不太明显,只不过满面皆是‘悔教夫婿觅封侯’罢了。”


    说着,他不等叶藏星反应,便抬手,将一卷画纸塞进了他掌中,“带给你的。”


    言毕,他笑着转身,快步迎上了不远处憧憧的人影。


    “来人可是郁先生?”


    “正是。”


    “王爷可等了您好一阵呢,快请快请……”


    内侍尖利的嗓音与郁时清的笑声碰在一处,疾走几步,很快远了。


    四周又静了。


    一阵夜风拂过,裹霜带露,吹透了叶藏星的蓝衣。他像是被凉到了,又像是醒来了,僵抬着的眼睫倏地一颤,如受惊的蝶般,慢慢抖落下来。


    “还是解元郎呢,这样不恰当的比喻……”叶藏星低着头,声音轻如呢喃。


    说着,少年目光转动,看向手中的画纸,里面隐透墨迹,似是已有一幅画在。


    不知想到什么,少年面色微动,立即抬指拉开缎带,展开了画纸。


    石板小径两侧,石灯散发微光,一寸一寸照亮了画纸。画纸上,少年面颊飞红,醉态憨然,提着酒壶,仰着脸,拽着一只虚幻的手掌,似是在邀人共饮,又仿佛在朝谁耍赖撒娇。


    好像被这画作内容烫到一般,叶藏星的指尖微微一抖,泛出了薄红。


    ……


    内厅里,龙然坐在上首,灌了口茶,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丢糕点,边丢边不由感慨,真不愧是王爷,吃的糕点就是讲究,味道花样都多得能写本书了。


    说到书,龙然便又想叹气了。


    如果不是那本书,他现在应该还瘫在寝室里西瓜可乐空调,而不是随时准备和所见到的一切生物勾心斗角。


    是的,他是穿越者。


    龙然,男,二十岁,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历史系大学生,在课堂上埋头睡觉,不慎穿越,来到了距他生活的年代足有八百年之遥的大齐天喜末年。


    之后没几年,乾定帝便会登基,这位皇帝在龙然学过的历史书上,被称为大齐王朝的中兴之主,手下能人良才数不胜数,其中最为耀眼者,姓郁,名时清,被后世誉为千秋宰相,由此可见其能耐。


    不过,龙然是不怎么喜欢这位郁首辅和那位乾定帝的。


    他是学历史的人,他最清楚,历史虽然是客观事实,但书写历史的人可不一定真实客观。他翻过一些典籍,也看过一些小说,更和人键盘论道不止一次,最终,他得出结论,这段历史绝对有鬼。


    世上哪里有这样除了空悬后宫、患有隐疾外近乎完美的君王?


    又哪里有那样手握滔天权力,却仍可称贤能卓越、德才兼备、光风霁月的大臣?


    装模作样罢了!


    他喜欢这段时期的历史,但绝不是因为这两个伪人,而是喜欢雍王。


    雍王有才,本是可登大宝的,却只因天喜帝一念偏疼,便不得不屈居人下,之后多年郁郁寡欢,不到四十出头,便撒手人寰了。


    龙然看论坛的小道消息,好多都说郁时清的那些变法想法,原本都是雍王的,是郁时清偷走了,雍王之死也是叶藏星暗下杀手,这对君臣阴险得很。


    龙然讨厌他们。


    不过,他的喜欢还是讨厌,隔着漫长的历史河流,原本是影响不到任何人的。


    但那只是原本。


    八年前,一个昏睡,他便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天喜年间,还成为了他最喜欢的雍王。


    当时雍王只有十六,龙然穿越醒来,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少年的脸,既惊喜,又恐慌。惊喜自然是穿越这种有趣的事竟然落到了他头上,这谁能不兴奋?恐慌便是他不想成为雍王。


    他也幻想过有一天穿越到这个时期,自己会怎样怎样,但那些画面里,自己要么是雍王的好兄弟,要么是雍王的好谋士,没有一个,是成了雍王本尊的。


    他穿成了雍王,是不是代表原本的雍王就已经死了?


    龙然非常难受。


    但很快,他便又高兴起来了。因为他发现雍王并没有死。他甚至还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他能操控他的身体,是因为雍王当时不慎落了水,风寒高热,昏迷了,自身的魂魄似乎是浑噩沉睡了,他恰好穿来,才起了身。


    没一会儿,雍王便醒了,龙然便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巨力,来自灵魂之中,将他压了回去,无法再控制身体了。龙然不怒反喜,他并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历史人物雍王死掉,哪怕是被自己穿的。


    之后,花了一段时间,龙然摸清了自己与雍王的状况。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鸽子]明天如果十一点还没更,那应该是太忙么得更了,会公告滴滴。后天照常冲来,并准备恢复激情日更,向小天使们鞠躬[求求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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