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他今天要掀桌 [快穿]》 1、无限Boss请“吃瓜” 1. “嗡——嗡——!” 手机震动,伴着刺耳的闹铃声从床头传来。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摸着。 本就在床头柜边缘摇摇欲坠的手机砰的一声摔了下去,比闹钟还响亮至少十个分贝的动静终于彻底叫醒了床上的人。 “星期一,早八点……” 陆屿捡起手机,扒开眼皮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日期看了足足十秒钟,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幽幽长叹。 抹了把脸,认命地戴上眼镜,关掉空调,陆屿掀开被子起床,踩上拖鞋,游魂一样飘出了卧室。 刷牙洗脸,整理头发,一套流水线般的麻木操作下来,第二个闹钟也已经响了。 陆屿捏捏眉心,醒醒神,加快动作,以风一般的速度刮过衣柜,卷出一身休闲装,套到身上。他冲到玄关,换鞋的同时装好了钥匙、挂好了工牌,门把手一转,就要往外走。 但刚走出两步,还没进电梯,就又赶紧掏钥匙开门回来,手机落卧室了。 早上八点二十,陆屿快步走出公寓,和饭后遛弯归来的楼上大爷打了个急匆匆的招呼。 “今儿晚了呀,小陆。”大爷一身练功服,笑着调侃。 “周叔早,”陆屿恍惚了两秒,才看清是谁,挤出笑容回道,“没事,五分钟,来得及。” 说着,他两条长腿已经加速,逼近了小区门口。 出小区左拐五十米就是地铁站。 这也是陆屿租房时在同价位里放弃许多新小区,选择这片老公寓的原因。今天,他再次为自己当初英明无比的决定感到自豪。 八点五十,陆屿在一众上班族中艰难挤出,快速而又不失风度地先一步冲出地铁,来到了公司楼下的包子铺。 焦急地排了两分钟队后,终于轮到陆屿点餐。 他一边举起手机扫码支付,一边语速略快地礼貌开口:“老板,一杯豆浆两个鲜肉包,谢谢。” 陆屿在公司上了多久的班,就在这里买了多久的早餐了,老板已经认识他,笑呵呵道:“就要九点了,赶得上吗?” “赶得上,赶得上。”陆屿回以淡定笑容,伸手接过包子,在一声电子支付到账提示音的伴随下,飞速消失在道路拐角。 八点五十九,陆屿从十八楼的安全通道出来。 良好的身体素质和五年的十八楼攀登经验,让陆屿如今已经可以做到边吃早餐边溜达上楼,还气都不带多喘一下。 把空的塑料袋和豆浆纸杯往垃圾桶里一丢,陆屿擦了擦嘴,到公司门口一低头。 滴一声,打卡成功。 刷卡开门,陆屿正要进去,就听身后传来电梯的开门声,紧接着,一连串脚步声跟马蹄子似的,咚咚咚就从电梯方向奔了过来。还不等赶到,走廊上的招财猫挂钟就发出了九点整的报时声。 “卧槽就差一点儿!” 这是愤恨懊悔型。 “我这个月的全勤啊啊啊!” 这是揪心发狂型。 “明知道这破写字楼的电梯要等很久,我还是心存侥幸,认为自己比平时来早了五分钟,一定不会迟到,坐坐电梯没问题,可谁知,一步踏错终身误……” 这是哀怨检讨型。 陆屿微微一笑,衣角轻拂,赶在几位踩点失败的同事到来前,施施然踏进公司。 他们公司规模不大,四五十人,除了老板有独立的办公室外,其他人都统一挤在外面的格子里。 陆屿的工位临窗,还是高层大落地窗,纵览都市全景,可这地方谁坐谁知道,冬冷夏热,空调都救不了。幸好陆屿天生体温调节系统比较好,五年下来,还算能适应。 六月中旬,上午九点钟的太阳已经可称刺眼。 陆屿落座工位,先擦拭整理桌面,耗时三分钟。整理完拿起水杯,去这层写字楼的公共休息区接水,耗时十分钟,比他边吃早饭边跑完十八层楼梯还要久。 接好水,又在工位上磨蹭了几分钟,九点三十,陆屿终于按开了电脑的开机键。 陆屿工位右侧,落地窗外直线距离二百二十米的公共厕所内,一女两男三个人挤在一个隔间里,盯着一本摊开的连环画,全都表情凝重、聚精会神。 连环画书页展开,里面显示的却并不是什么连环画,而是一幅动态画面,画面中心的人物正是陆屿。从连环画内看他,就像是在看一部以他为主角的电影,除了听不到声音外,一切都清晰可见,实时播放。 见陆屿电脑开机,三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将视线转向他的电脑屏幕,似乎想从中窥探到什么。 然而,陆屿也仅仅只是开机了。 电脑屏幕停留在输入密码的屏保界面,陆屿盯着这个界面看了两分钟,又忽然起身,拿起手机,走进了厕所。 紧闭的男厕门出现在连环画正中央,无法再展现更多。 楼下公厕中的三人:“……” 其中一个圆脸男生憋了又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这个……sss级副本的boss上班,也要带薪拉屎吗?” “人之常情,忽略这个,哦不对,刘显,记录,记下这个,”旁边的卷发女人抹了把脸,把思绪从苦逼牛马的周一清早拉回来,正色道,“这次我们接的前置任务是‘探索sss级幻真副本愚人国度最终boss的基本情况’,所以只要是boss的相关信息,就都可能有积分拿,boss喜欢早起带薪拉屎也算是重要情报。” 圆脸男生刘显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手持连环画、坐在马桶盖上的瘦高男人则是有些迟疑地道:“队长,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搞错了?” “搞错了?”蒋妍道。 刘显也看向瘦高男人。 “对,搞错了,”瘦高男人老白道,“微笑游戏确实发布了sss级副本boss的资料和背影,但其实都很模糊,不是吗?” 他抬头:“‘性别男,二十七岁,当前住处河东省百相市吉祥区,可令笑脸哭泣’,这里满足前三条的人真的很多,而最后一条‘可令笑脸哭泣’,指向也不明确,怎样可令笑脸哭泣,令什么笑脸哭泣?这些都没有提示。 “我们仅凭血色黎明公会会长对那道模糊背影的预言锁定,就将这个陆屿列为boss第一人选,我觉得不太靠谱。血色黎明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的敌对公会,这次合作也不一定就会坦诚相托。” “最重要的是,我的‘充满窥探欲的小人书’没有任何特殊反应,”老白叹了口气,认真道,“你们知道的,它是a级诡物,只要遇到超出它等级的存在就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反噬,窥探越久,反噬越重。可我们从陆屿离开家门到现在,已经窥探了他将近两个小时了,小人书却一丝反噬都没有。 “它从精神链接里给我的反馈,感觉不像是在窥探sss级副本boss,而像是窥探一个满大街随处可见的普通npc。” “所以,”老白犹豫着道,“有没有可能,这个陆屿他就是一个普通npc?只是我们被误导了?” 刘显越听越有道理,点头道:“这么一说还真是,主要这个陆屿除了长得帅了点,其他真的很普通……” 蒋妍沉思片刻,却摇了摇头:“不,我还是认为陆屿是boss的可能性很大。” 她声音冷静:“微笑游戏sss级副本只有一个,在这次开启前,没有任何人对其主线和boss有任何了解,微笑游戏也没有规定这个副本的boss不能‘普通’。我们不能给自己的思维设限,这是其一。” “其二,血色黎明的‘大预言师’不会骗我们,”蒋妍道,“你们不知道,但会长暗中告诉过我,为了达成这次共探sss级副本的合作,血色黎明已经和我们战神公会签订了最高等级的精神契约,不会轻易违反。而且这次被指派过来探索陆屿的,除了我们,还有血色黎明的一支小队,那支小队的队长是‘界主’裴砚之。” “裴砚之?”刘显和老白俱都震惊,“玩家积分榜第一的裴砚之?” 蒋妍点头:“他是血色黎明的王牌。血色黎明把他派来探索陆屿,而非其他怀疑对象,已经说明了问题。 “再者,老白,你的小人书没有反应,有可能是真的在窥探一个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普通npc,也有可能是遭遇了比它强大太多的存在,那存在视它为蝼蚁、苍蝇,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反噬都不屑……有这种可能,对吧?” 老白神色微沉。 蒋妍又道:“而且你们看他一个早上出没的地方。 “住处晨昏公寓,s级副本,地铁十八号线,b级副本,地铁旁边的吉祥中学,a级副本,买包子的鲜肉包子铺,c级副本,上班的笑嘻嘻传媒公司,a级副本。身边围绕这么多副本的npc确实有,但绝对没有这么密集,大多都是偶尔经过,并非日常。 “可你们细想陆屿的日常行程,简直可以说是所过之处,除了马路,全都是副本,一点空档都没有,这是不是有点不太一般?” 老白反应过来,面色变了又变。 刘显眼皮抖了三抖:“队长,‘界主’都来了,这、这是不是说明这陆屿太危险了,我们只是个普通的s级小队……” 蒋妍就知道这个胆小鬼要来这一出,直接甩他了一个白眼:“有老白的诡物和你的能力在,我们又不用近距离接触陆屿,连他的面都碰不见,这要是还怕的话,就赶紧滚,别浪费老娘时间。” 刘显委屈地瘪瘪嘴,不说话了。 他就是胆小嘛。 正说着,老白突然出声:“队长,情况有变!a级副本笑嘻嘻传媒公司开启了!” 蒋妍和刘显俱都神色一变。 “笑嘻嘻传媒公司?”刘显道,“这不就是陆屿上班的公司吗?上一次开启还是半年前,怎么突然……” 小人书中的画面从紧闭的男厕门移开,转向了笑嘻嘻传媒公司大门口。 那里玻璃门开启,前台微笑着,领进来五个人:“这就是我们公司内部了。那边是老板办公室,老板非常好说话,有什么事都可以进去找老板谈,但进去的时候千万要保持面容整洁,停留时间也最好不要超过三分钟……” 话音未落,男厕门一开一合,陆屿洗过手,从卫生间转出来了。 他迎面撞上前台和五名玩家,脚步一顿:“刘姐,这是……” 公厕三人组齐齐心头一紧。 公司内的五名玩家倒是没有什么明显反应,陆屿疑似sss级副本最终boss的预言情报并没有从两大公会流传出去,散播给其他玩家。 在刚进副本的五名玩家眼里,陆屿只是一个路过的npc罢了。 “哎哟,陆总监,”前台刘姐一转头瞧见陆屿,立刻笑起来,“还没恭喜你高升呀。” 陆屿回以死人微活的笑容:“职是升了,钱就涨了五百块。” 刘姐顿时目露同情,然后提起正事:“来吧,领回去吧。” “领什么?”陆屿一愣。 “领实习生呀,”刘姐笑眯眯让出背后的五名玩家,介绍道,“这是你们运营部新来的实习生,老板招的。上次实习生来你出差不在,都是小华带的,这次来的是高材生,老板指名了要你带,不让你躲懒了。哦,我说的是这两个男生,高乾、包小琦,这两个女生不用你带,是策划组的。” 陆屿的目光掠过被介绍的四个人,落到了第五个明显年过五十的矮胖男人身上:“那这个呢?这个年纪……也是实习生?” 他质疑的目光让矮胖男人一个哆嗦,冷汗直流。 其他四名玩家和公厕三人组也不禁微微屏息。 一开局就引起npc的怀疑,哪怕这个npc不是boss,也绝对会出大问题! “这个呀,”刘姐道,“是老板招的实习保洁,之前那个正式工太贵,辞掉了。这个实习保洁只要正式工资的一半。” 陆屿:“……” 多少有点离谱,但如果是他们老板,倒也正常。 陆屿解惑了,然后又想起什么般,看向高乾和包小琦:“先过来吧,我给你们介绍下咱们运营部的情况。” 高乾和包小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跟上了迈开长腿的陆屿。 上辈子天打雷劈,这辈子带人实习。 一圈部门情况和日常工作安排讲下来,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陆屿一脸了无生趣地坐回工位,打开手机,十二点午休,就剩半个小时了,干活有点太仓促了,还是摸下鱼比较好。 陆屿点开自己平时摸鱼常看的绿江文学城,还不等找书,就见一个弹窗突然跳了出来,显示吃瓜系统安装中。 没容他反应,一个奇怪的app便取代了绿江,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里。 【亲爱的宿主,吃瓜系统欢迎您! 本系统专为吃瓜而生,系统口号是只有不努力的系统,没有吃不到嘴的瓜!请您善用系统词条,跟随本系统一起畅游瓜田!】 什么东西? 陆屿下意识滑动屏幕,想要退出这疑似捆绑安装的病毒app,却不小心点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唯一一个解锁词条,“你所不知道的那个自己”。 【你所不知道的那个自己: 陆屿,即宿主本人,男,二十七岁,蓝星华国河东省百相市人,表面身份为普通人类,牛马上班族,真实身份为掌控规则之力的近神者、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灾之王、霸道无匹的最终boss……】 陆屿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长按卸载。 他知道了。 这不是病毒app,这是诈骗app。《 》 2、无限Boss请“吃瓜” 2. 【不!本系统不是病毒app,也不是诈骗app,是吃瓜系统,吃瓜系统!】 刚关掉的页面又弹了出来。 陆屿手指一顿,等等,刚才的话我没说出口吧,但这个app怎么…… 【郑重申明,本系统是世界规则产物。世界规则无处不在、无所不能,与宿主进行纯意识交流非常正常。】 又有新的文字显现。 陆屿的瞳孔开始地震。 现在的诈骗app都这么高级了?这事儿反诈中心知道吗? 【反诈中心不知……不对,请宿主注意,本系统不是诈骗app,不是诈骗app,不是诈骗app!请宿主尊重本系统!】 页面上的文字变大了一号,加黑加粗。 陆屿拧眉沉思。 所以说,其实是他迟到多年的金手指终于到账了?有拳打元婴、脚踢化神的老爷爷吗?有滴下一滴就能催生仙草的灵液吗?有…… 【……】 吃瓜系统终于沉默了,半晌,才道:【请宿主不要痴心妄想,本系统只能吃瓜,且吃瓜准确性、完整度受宿主个人认知、能力等因素影响。】 陆屿也沉默了,片刻后,他看着它,问出了一个自认为一点都不痴心妄想的现实问题:“靠你吃瓜的话,我可以一夜暴富,辞职不上班,坐在家也有钱拿吗?” 【……请宿主不要痴心妄想!】 陆屿脑海里翻涌的无数系统小说顿时一停,哗啦啦散了。 他火热的心冷却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九。 神色一凛,陆屿果断收起手机,起身往外走。 周围的同事见状,纷纷抬头,不动声色地跟上。大家都知道,陆屿是他们公司的踩点大师,跟着他保准完美踩点,绝没有迟到早退这一说。 十二点整,在招财猫的报时声里,他和一众觅食大军准时踏出公司,丧尸状冲向公共休息区。 抠搜老板规定工位不许吃饭,还会查监控,所以大家中午点的外卖都只能送到本层楼的公共休息区。 陆屿在一大早带薪拉屎时就提前点好了饭,预定了送达时间,以免饭前不小心沉迷工作,哦不是,沉迷摸鱼,忘记点或点晚了,耽误他的用餐大计。 这就是老社畜的运筹帷幄、未雨绸缪。 当然,这样的操作偶尔也会翻车,比如外卖不按预定时间,提前送到,中午时已经冰凉如他周一上班的心。但总体而言,还是正点送到的更多,这也是陆屿仍时常预定的原因。 陆屿朝他的外卖狂奔而去。 眼下,这个吃瓜系统不管是真的天降系统,打破陆屿过往二十七年的科学认知,还是真的诈骗app,只是手段高明,可以根据手机摄像头捕捉的人类微表情来营造出所谓的“意识对话”感,都已不是陆屿所关心的。 此刻的陆屿心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干饭。至于别的,干完饭再说。 “陆屿刚才对着手机在干什么?能放大看他手机屏幕吗?” 公厕里,蒋妍道。 老白摇头:“不行,他的手机好像也是诡物,虽然没有散发污染,也没有表现出异常,但还是看不了……” “那个,队长,”刘显小声道,“已经中午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出去吃饭了?” 老白瞥他,眼神古怪:“在这儿泡了一上午,你小子还有食欲?” 刘显得意甩头:“咱游戏玩家什么场面没见过?想当年我第一个s级副本,为了躲boss,化粪池都……” “行了!”蒋妍赶紧截停刘显,她一会儿可还想吃饭呢,“换地方,找个隐蔽点的、带包厢的饭馆,咱们先去吃饭。” 刘显欢呼,开始撤去自己类似结界的隔音诡物。老白也转了转脖子,抖着发麻的腿站起身,收好小人书。 蒋妍笑了笑,打开隔间门,带着两名队友从拥挤的厕所里出来。 “我们一会儿去吃什么?”刘显问。 “有点想吃火锅。”老白道。 蒋妍没出声。 刘显和老白诧异,往前伸出脑袋看她,却正和手拿清洁工具的一位大妈对上目光。 两人:“……” 大妈:“……” 站在男厕门内的蒋妍:“……” 下一刻,大妈尖利的嗓音划破了男厕上空的寂静:“抓流氓啊!有女流氓!” 蒋妍眼皮一跳,转手就要掏诡物迷惑大妈。但不等她掏出,外面便闪现一般出现了一大帮围过来看热闹的人。 差点忘了,现在是午休,写字楼下人流最旺的时间段之一。 蒋妍脸色一僵,诡物掏不出来了。 一个npc还好说,一群npc,还是一群并非在固定副本,而是流动性较强的npc,她没办法再多操作。 也许这就是所有s级玩家都不可避免的宿命吧。 在被警察带去派出所的路上,蒋妍不由慨叹。 在微笑游戏里,玩家是否通过s级副本是一个分水岭。 通过s级副本的玩家,被称为s级玩家,可以获得一张被副本npc们称为“身份证”的通行卡。拥有通行卡,就能够不被当前单一的副本场景所限制,可以走出副本场景,在副本之外的世界自由行动。 当然,这样的自由行动不是全无风险的。 s级玩家在外行动时,一旦行为“严重违背身份”、“过度突破世界常识”或“引起较大范围或数量的npc的强烈怀疑”等,就会被微笑游戏警告,扣除积分,警告超三次,玩家便会被游戏直接抹除。 因此,几乎所有s级玩家都非常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与周围npc的与众不同。 但人类不是机器,没有完美,所以“愚人国度”的警察局和精神心理科也称得上是不少s级玩家们的第二故乡。 哪有s级玩家没进过局子呢?一回生二回熟。 蒋妍边坐在派出所里聆听警察姐姐的教诲,边自我安慰。同时庆幸,老白和刘显没有被抓,否则这次游戏任务他们恐怕要落后了。 是的,游戏。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之所以窥探陆屿,都是因为游戏。 这个游戏名叫微笑游戏。 蒋妍至今仍记得它降临时的场景。 那是金水星龙国的除夕夜。 千家万户团圆之际,一个巨大无比的天幕突然出现,笼罩了大半个夜空,无论在星球的哪个地方,都可以清楚无比地看到它。 在全世界的人类因这不科学的一幕而惊慌好奇时,天幕上显现出了一个血红色的笑脸。 笑脸开口,说着并不属于人类,却能被所有人类听懂的语言。 它说大家可以称它为微笑游戏,它是为大家带来微笑的美好存在,只要加入它的游戏,遵守它的规则,就能获得想要获得一切,权势、地位、金钱,健康、寿命、超能力,等等,人类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所有的一切。 举世哗然。 之后,笑脸声称它已邀请金水星的三千名玩家进入游戏,作为第一批体验者。 简单解释过后,笑脸消失。 当时正在家里吃团圆饭的蒋妍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之后的三年,越来越多的金水星人被卷入游戏,成为玩家,蒋妍也未能幸免。 三年下来,她混成了很多玩家羡慕至极的s级玩家,拥有不错的特殊能力,值得信赖的队友与伙伴,还成了十大玩家公会之一的战神公会的副会长。无论怎么看,她都算是从微笑游戏中得利颇丰的人。 像这样的人,很多都既痛恨微笑游戏,又强烈不舍,唯恐失去得到的一切。但蒋妍不同,她是真的希望它消失,立刻、马上。 “好了,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走了,”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和教育后,警察姐姐天籁般的声音终于响起,“以后进厕所前要注意,不要再造成这样的误会了,社会影响很恶劣。” 蒋妍赶紧堆起充满歉意的笑容,连声应着,低头签字。 公厕附近监控坏了,没拍到他们在公厕停留的时间多少,蒋妍称是无心走错,又有刘显和老白作证,警察调查后没发现什么刻意违法偷拍之类的情况,便把人叫过来口头教育过一番,就放人走了。 蒋妍签完字,出了派出所,正要打车回去写字楼,却一个转头,正看到从隔壁出来的陆屿。 这猝不及防的相遇让蒋妍一惊,天灵盖差点炸飞。 什么情况? 上班时间陆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发现自己的不对了,跟着来的,要试探自己? 蒋妍没敢多看陆屿,装作玩手机的模样,低头按屏幕,在公会创建的小队加密群里质问老白和刘显。 刘显很快回复:【队长,不要紧张!陆屿不是怀疑你,跟着你去的,他好像是遇到什么电诈了,担心有问题,就找老板请假,去派出所了。】 蒋妍用眼角的余光瞥着陆屿的行动,见他在往地铁站走,并没有直接上去试探的打算,而是继续在群里问:【他已经从派出所出来了,现在是要去哪儿?】 刘显回复:【可能是……市一医院精神心理科?】 蒋妍:【?】 老白道:【刚才他去派出所,跟警察说他手机里多了一个奇怪的app,有什么高科技摄像头微表情捕捉分析,还会在他脑子里说话什么的。 具体的没听清,类似派出所这种地方都有屏蔽机制,总之就是他说他手机里有个强制出现的app要诈骗他,他给警察看,警察里里外外翻遍了他手机也没看到,最后就建议他去市一医院精神心理科看看。】 蒋妍:【??】 蒋妍:【你们人呢?我过去汇合,一块继续跟他。】 陆屿进了地铁站。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正在被偷窥加跟踪。他一边刷脸进闸机,一边拿着手机,以意识和吃瓜系统交流。 【警察都看不到我!现在你总该相信我是超出你的想象的、非同一般的存在了吧?】进了一趟派出所,吃瓜系统无语又气愤。 “暂时还不能得出这个结论,”陆屿走到站台,“等我从市一医院出来后再看吧。” 系统:【……】 系统不想和他争辩了,它累了。 陆屿乘地铁抵达了市一医院。 工作日精神心理科的号不难抢,陆屿在路上就挂好了,看诊时间段是四点到四点半。他将近三点半到了医院,循着指示来到精神心理科。 精神心理科的诊室一共十个,工作日下午过道上也是人挤人,但越往里越空。 陆屿一直往里走,周围患者逐渐变少,直到空荡。 他停步在过道最里面的二诊室,寻了门外的椅子坐下。 这里等叫号的患者除他之外,只有两个。 一个长脸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手机,噼里啪啦地在打字,脸上的表情在手机屏幕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僵硬的压抑。 另一个也是男人,只是更加年轻,大约二十出头,骨线清峭,气质空幽冷寂,正坐在椅子上,垂首翻看检查单。 他似是畏寒,在已然六月、相当炎热的百相市仍裹一身长袖长裤,还半披了件外套,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手与一张脸。 手如新瓷,苍白中透出一点摩擦的红与血管的青,脸似皎玉,被乌黑的发丝绰绰笼着,朦胧暗昧。 陆屿心跳空了一拍。 他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和长相的人,简直是从头到脚都长在了他的审美上。 他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年轻男人两眼。 对方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额前的黑发轻轻一荡,抬起眼来,在看到陆屿时顿了一下,继而露出一个笑:“你也是来找郑医生的?” 同一时刻,医院附近的一辆面包车里,刘显突然大叫:“裴、裴——!” “裴砚之!” 老白的神色已然变了:“现在刚探索任务第一天,他就敢直接去接触boss?还真是疯子!队长,他这么蛮干,会不会引起副本和boss的变化,我们要阻止吗……” 蒋妍皱着眉,没立刻回应。 裴砚之疯是疯,可也绝对不是鲁莽的人,否则再有实力,也活不到现在。而且有她刚在派出所附近撞见陆屿的经历在前,她有种莫名的直觉,也许、大概、可能……裴砚之并不是故意和陆屿遇上的? “再看看。” 蒋妍道。《 》 3、无限Boss请“吃瓜” 3. 裴砚之确实不是故意来偶遇陆屿的。 今天是sss级副本“愚人国度”开启的第一天。 过去,微笑游戏的所有玩家都只知道他们所经历的副本都依托于一个世界,他们将这个世界称为游戏世界,却并不清楚它究竟是什么。直到一周前,游戏世界的地图被完全点亮,微笑游戏才在巨大的天幕上正式宣布,sss级副本“愚人国度”正式开启。 “愚人国度”的基础信息被公开。 它是npc口中的蓝星,是微笑游戏内唯一的sss级大型幻真副本,诡异横行,污染处处,但却也有着完整的一套规则与常识。游戏内所有副本都依托于它而存在,包括但不限于目前他所在的这个b级副本,市一医院。 其实,刨除诡异与污染,这个世界大概与曾经的金水星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一个看起来普通又正常的人类世界。 但很可惜,裴砚之叹息,它无法刨除它们。 所以这里再如何真实,对他们这些玩家来说,也都只能是“幻真”,是游戏。因为只要是游戏,就终会有结局通关的一天,这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眼下,“愚人国度”正式开启,主线剧情任务却没有发布,要在三天后才揭晓,目前开始的只有一项前置探索任务,针对副本最终boss。 为能在这明显不同寻常的副本里抢下最新鲜的一颗果实,微笑游戏内无数公会、小队、散人闻风而动,尽数涌入,争分夺秒地展开行动。 裴砚之也不例外。 但他也与他们不同。 他并不急切。 他是昨晚从金水星进的副本,今天一早,他就乘飞机自他的通行卡所在地万寿市飞来了百相市,可落地后,他既没有立刻冲出去安排布置,也没有第一时间召集队友,制定行动计划。 他只是进了医院,挂了个号。 百相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很有名,裴砚之决定先来看看病。 医生开了不少检查,裴砚之上午做完,给三名队友发了个消息,安排他们分别打入晨昏公寓、吉祥中学地铁站和笑嘻嘻传媒公司附近,暂时蛰伏,静候时机,之后便再次甩手不管,吃过午饭,拿上刚出的报告,重新挂了下午复查的号。 没想到,对比其他小队,裴砚之这样近乎摆烂的开局行动,竟然还能恰巧遇上“大预言师”为他锁定的任务目标。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意外只在一刹。 心念电转间,裴砚之已经调整好表情,挂起礼貌的微笑,自然地开了口。 陆屿没想到年轻男人会和他搭话,目光在对方唇角过分动人的弧度上顿了两秒,才微一点头:“对,你也是?” “嗯。我是万寿市的,之前去过很多地方看病,这次听说百相市的郑医生专治精神污染,很有名,就过来挂号看看。”裴砚之笑着回道。 他嗓音天生很润,不紧不慢讲话时,咬字韵律舒服,如潺潺流水吐磨清玉,陆屿听着,只觉心都静了下来。 精神污染症,陆屿知道这个病,在专家们口中,它和抑郁症、焦虑症差不多,属于几乎人人都会得的一种精神疾病,只是轻重不同、反应不一,近些年大家压力大,患病的便也格外多。只是患病的虽不少,可来看病的却没多少。大家似乎已对它习以为常,只偶尔测测精神污染情况。 陆屿去年连续一个月加班到凌晨,疯狂想发射核弹毁灭世界的时候,也来郑医生这里测过两次精神污染。可惜,半点毛病都没有,单纯加班加的。 “郑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全国都有名。” 陆屿道。 说完,他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该聊什么,却又下意识地不愿结束这场搭话,于是道:“我是来看妄想症的。” 裴砚之目露惊讶:“妄想症?” “对,”陆屿道,“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系统,它说它选中了我做宿主,要带我吃瓜。” 吃瓜系统:【!】 不是?宿主你就这么水灵灵地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了?在大庭广众之下? 这确实挺妄想的回答让隔壁的长脸男人有点绷不住表情,瞥来了一眼。 裴砚之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好奇道:“那它有带你吃到什么瓜吗?” 这问题陆屿不好答了。 他的中二时期已经过去很多年,没法再张嘴说出什么近神者、最终boss、天灾之王之类的,这简直是要把他往地缝里按。 于是他想了想,自动忽略了吃瓜系统上的词条,转而说起自己午休时听说的一个瓜:“有。今天午休时,我们公司楼下公厕里进了一个外表看是女生,但实际却是男人的怪人,跑到男厕所去和清洁工抢坑扫,最后清洁工没办法,报了警,警察把人抓走了。” 陆屿叙述得有点干巴,没办公室同事们讲得精彩,但裴砚之却听得津津有味,他咋舌:“和人抢坑扫?这是什么爱好?” 陆屿道:“据说是工作压力太大,喜欢扫厕所缓解压力。” 面包车里,偷窥的蒋妍三人:“……” “冷静啊队长,冷静!” “大局为重!” “三人成虎,都是谣言!” 刘显和老白疯狂大叫,死死按住一脸扭曲的蒋妍。 诊室外,裴砚之发自内心地感慨:“现在大家的压力都太大了。” 陆屿深以为然地点头。 正聊着,诊室叫号了,下一个正是裴砚之。 陆屿目送他拿着一沓报告单进去。 大约十来分钟,裴砚之推开诊室门出来了,陆屿排在他后面两个,还得继续等。 “怎么样?”陆屿关心道。 裴砚之笑笑:“还可以,病情得到了缓解。” “那就好。”陆屿道。 “那我先走了,祝你顺利。” 裴砚之半点没有要与陆屿继续多聊的意思,好像真是个与他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而不是什么接取了探索任务、要对他全方位窥探的玩家。 这看得蒋妍三人面面相觑。 “裴砚之就这么走了?”刘显有点懵,“这么好的和陆屿接触的机会……” 蒋妍道:“不对。” 话音未落,小人书的画面里,陆屿突然开了口。 “稍等。” 他站起身,足有一米八七的个子高挑修长,靠近一步,眼睑微垂,恰好能望见裴砚之略低的发顶。 他的喉咙紧了紧,但还是吐出了声音:“虽然这么说有点突然,但……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有时间,我们可以交流下病情。” 这话惹得隔壁的长脸男人再次投来视线。 裴砚之在陆屿靠近的刹那仿佛感知到什么一样,无人察觉地僵了一瞬,继而一笑:“交流病情?精神污染症和妄想症有什么好交流的?” 陆屿一时噎住。 他实在是见色起意,脑子一热,把这辈子和人搭讪的勇气都用在了今天,现在被这样一问,思绪都空了,搜肠刮肚想不出风趣幽默又不尴尬的回答,只好张了张嘴,要说抱歉。 却不想,裴砚之先他一步开了口。 对方抬起了一双茶色的、缱绻潋滟的眼,隔着一点距离瞧他,轻声笑:“联系方式可以加,但交流病情就算了吧。下次我希望我们可以换个浪漫点的场景见,医院精神心理科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陆屿眼神一顿,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耳根霎时火烧似的热了起来。 “好。”他喉结滚了滚,低声应着,拿出手机。 在成功添加好友的刹那,吃瓜系统弹出提示:【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不得不说的裴砚之”!】 陆屿目光一顿。 他没立刻点开这个名字充满诱惑力的词条,而是表情如常地与裴砚之道了别。 目送裴砚之颀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陆屿收回视线,正了正神色,对吃瓜系统道:“系统,你这算不算侵犯个人隐私?” 吃瓜系统:【……宿主不是不相信本系统的存在,也不相信本系统的瓜吗?既然都是假的,那又怎么谈得上侵犯个人隐私?顶多就是宿主的个人妄想吧?】 陆屿无言。 他觉得这个系统多少有点阴阳怪气。 陆屿大多数时候对瓜都没什么兴趣,但吃瓜是人类的天性,他也是人,并不能完全免俗,尤其是在遇到自己确实关心、感兴趣的人或事时。 沉思片刻,陆屿抛弃了个人道德与素质,点开了自己心动对象的词条。 【不得不说的裴砚之: 裴砚之,即宿主当前爱慕对象,男,二十五岁,单身,现居地蓝星华国河东省百相市皇冠酒店,精神污染程度疑似重度,表面身份为普通人类,牛马上班族,真实身份为(乱码),掌握(乱码),人称(乱码)。】 陆屿:“……冒昧地问一下,你这个乱码是?” 吃瓜系统:【受限于宿主认知与……】 陆屿懒得理它了。 他发现除了充满乱码的个人介绍外,裴砚之的词条还有一段文字。 【裴砚之十五岁时就玩得很花。他的心分成了三瓣。 三楼赵大爷家的团团是他的真爱。他在拼某某买过十三条假舌头,就为给它舔毛。所有舔得的猫毛,都被他精心收藏,请人扎成了毛毡玩具,偷偷放在床底下的小箱子里。 郑大妈家的橘橘是他的露水情缘。他曾在郑大妈一家外出时受托与它共处三天,甜蜜非凡。在此期间,裴砚之偷拍了十二条橘橘蹲在猫砂盆的视频,之后多年,每逢夜半,便要翻出品鉴,以解相思之苦。 齐胖胖家的多多是他觊觎已久、还未能得手就英年早逝的白月光,他一直想寻找一个替身,来代替它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惜,收藏夹七百八十条短视频内的无数奶牛猫,最像者,也难得它半分神韵。 莞莞类卿,终究不是。】 陆屿:“……” 多多是奶牛猫,那团团和橘橘是? 【美短、橘猫。】吃瓜系统回答。 它试探着亮起文字:【怎么样,裴砚之的瓜是不是还有点劲爆,有点……】 变态? 陆屿:“可爱。” 吃瓜系统:【……】 陆屿继续往下划,却显示剩余内容未解锁。 陆屿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对系统道:“说吧,充多少。” 吃瓜系统:【……】 【系统受限于宿主认知与……】 伟大的吃瓜系统并不为金钱折腰,给出死板的回答。 陆屿遗憾。 这时手机震了下,他低头,看到聊天框内裴砚之发来的消息,是一个可爱的猫猫笑脸和三个字,裴砚之。 【我叫陆屿。】 陆屿立刻回复。 他在好友申请栏已经写过,但还是又发了一遍。同时他也打开自己的表情包列表,开始搜寻。 虽然不太相信这个吃瓜系统,但陆屿犹豫片刻,还是搜出了一个奶牛猫手捧鲜花的表情,发送过去。 刚出医院大门的裴砚之脚步一顿,垂眼看了下手机,嘴角下意识挑起一个笑容,旋即却又黯淡。 他没有回复,收起手机,不再看了。 夏日午后,阳光正炽。 裴砚之长袖长裤,却不见一丝汗水,甚至隐有清凉之意环绕。 但他仍走进了树荫下。 叶隙间跌落的碎光宛若游鱼,自他肩背曳过。 拐过一处街角,他稍顿足,手掌一抬,将一直拎着的袋子丢进了一处垃圾桶内。 袋子被垃圾桶吞没的刹那,他抽离的手指微微一晃,袋子连同其内的所有检查单都如被空间抹除一般,消失无踪,毫无痕迹。 精神心理科诊室外,陆屿一边给裴砚之改备注,一边微微弯起唇角,浮出淡淡笑意。 医院附近,面包车里。 刘显有些呆滞:“呃……队长,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陆屿为什么要和裴砚之要联系方式?裴砚之这回答又是什么意思?陆屿现在又在笑什么?” 老白则面色沉痛,出离愤怒:“队长,血色黎明简直太不要脸了!堂堂‘界主’,积分榜第一,最强玩家,居然使用美人计!” 蒋妍却很冷静,第一反应就是从那充满粉红泡泡的画面里抓取有效信息:“刘显,记录,天灾之王疑似同性恋,当前好感目标,‘界主’裴砚之。” 话刚说完不足三秒,面包车的车窗突然被敲响。 蒋妍脸色一变,迅速转头,就见车窗虽无人控制,却缓缓降了下来。 车窗外,裴砚之白玉修罗一般的面孔出现,望着他们,微微带笑:“蒋副会长,没有在偷偷讲我坏话吧?”《 》 4、无限Boss请“吃瓜” 4. “裴砚之!” 刘显吓得一哆嗦,险些要从面包车里跳起来。 “幸会。”裴砚之眸光流转,看向他,风度翩翩颔首。 刘显胆子小,被他这一眼看得差点直接使用自己的特殊能力将车里的人全藏起来,但想到裴砚之的手段,觉得藏起来也没什么用,便僵在座位上不动了。 蒋妍也惊了下,但面上却没什么变化,还能淡定地反唇相讥:“只要裴队长自己不做坏事,那别人也就没有坏话可讲,不是吗?” 裴砚之笑容不变,却像是没多少耐心和蒋妍扯皮一般,凉了目光,低声道:“蒋副会长别误会,我过来,既不是要示威,压你们一头,也不是要胁迫,逼你们退出针对陆屿的探索任务。 “我只是想友情告知你们,市一医院精神心理科的郑医生医术确实不错,有空可以去看一看精神污染。” 蒋妍诧异。 裴砚之把他们揪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老白和裴砚之打过交道,不太怕他,闻言小声嘀咕:“放着积分商城祛除污染的药剂不换,反而去找身为污染源头的副本boss们治疗污染,我们疯了吧……” 没错,“愚人国度”的大部分医院都是副本,其内的医生也大多都是副本boss。市一医院精神心理科的郑医生自然也是。 “就这件事?”蒋妍狐疑。 “对。”裴砚之道。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便要离开,蒋妍见状,微微拧眉,还是开了口:“裴砚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裴砚之侧头:“你指?” “招惹副本boss,只有死路一条,”蒋妍眼神冰冷,“以前有多少玩家尝试和副本boss、npc攀交情、谈感情,最后下场又是怎样,你应该没忘。被副本boss重度污染,崩溃成一滩烂泥,和被微笑游戏抹除,炸成金水星的一朵血肉烟花,你想成为哪一个?” 裴砚之苦恼地皱眉:“一定要选一个吗?” 蒋妍道:“你从来没有这样以身犯险过,这次是为什么?” “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吧?”裴砚之勾起唇角,半抬的眼淌出深幽的光,“我可以回答你。因为这是微笑游戏唯一的sss级副本,通关即可结束游戏,回归正常,我为此拼上一切,有什么不对吗? “你们不是都知道吗?我快疯了,疯子做什么都正常吧?” 蒋妍不信。 但她望着他,心底不知为何,涌上一股奇异的悲哀,仿佛兔死狐悲。 她不再说话了。 但裴砚之却又开口了:“说起来,蒋副会长听没听过一个瓜?就是笑嘻嘻传媒公司楼下的公厕……” 蒋妍的脸瞬间绿了。 他怎么知道是自己的?他的空间领域又变强了? 瞧见蒋妍变色,裴砚之满意了,挥手告辞。 车窗升起,面包车再次变为封闭状态,被裴砚之随手敲碎的诡物结界也缓缓恢复。 直到此时,一直小心把自己藏在蒋妍背后的刘显才喘出口气,蒋妍瞥他:“看到副本boss害怕,看到玩家还害怕?” 刘显抹汗:“裴砚之这个玩家可比副本boss可怕多了……” 老白无语:“他又不是阎王,至于吗?” “至于!”刘显道,“你们忘了吗?我撞上过裴砚之和戮杀公会那事儿!就在一年半前,我刚进游戏的时候。当时我第一个副本刚结束,到游戏中转站,脚都还没站稳,就正赶上裴砚之冲到戮杀公会大开杀戒。 “他手都不抬,一边往里走,一边和人笑眯眯打招呼,打一个招呼死一个人,都是被空间绞死的,那场面别提多恐怖!裴砚之简直跟个人形绞肉机一样…… “阎王?呵,阎王都没他吓人!” 刘显回忆起那个场面,至今仍要打摆子。 …… 傍晚。 陆屿站在小果树奶茶店门口,一边等果茶,一边忧郁叹气,惹来奶茶店员工的偷瞥,怀疑他身上有瓜。 他身上也确实有瓜。 吃瓜系统:【哼哼,现在怎么说?】 陆屿意识沉默,没回答。 但他知道,既然这个吃瓜系统不是诈骗软件,也不是妄想产物,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了,这个世界真的不科学。 就算他不相信吃瓜系统词条里显示的有关自己的内容,可吃瓜系统这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就已经非常打破他现有的认知了。 陆屿努力接受新的世界观,并说服自己,这个吃瓜系统虽然看着没什么用,但好歹是个金手指,别人没有自己有,已经很不一般了。 而且它可以直接在眼前显示文字,不必低头看手机,这一点非常好,他以后开会不用再担心无聊没事干了,至少可以吃吃瓜。 想到这里,陆屿终于提起了兴趣,对系统道:“来吧,来几个大瓜尝尝鲜。” 吃瓜系统察觉到陆屿的接受,也得意起来,刷一下展开词条,大大一片屏幕上,孤零零挂着两个词条,“你所不知道的那个自己”和“不得不说的裴砚之”。 你别说,还有点般配。 陆屿:“……就没点别的吗?” 裴砚之的可爱故事只解锁了那一段,自己的重度妄想事迹更少,就只到天灾之王那两行,这还有什么看头? 吃瓜系统:【本系统受限于宿主认知与……】 陆屿接过打包好的果茶,果断断开了和系统的精神连接。 也许是因为爱情到来的缘故,今天的果茶一口下去,陆屿明显感觉多了几分甜蜜。 他边往地铁站走,边取出手机来,看和裴砚之的聊天框。 现在是下午五点,距离上次聊天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陆屿很想再发点什么。 可他自认是个无趣的成年人,生活已被工作挤压了大半,除了看小说、睡觉,再没什么别的爱好,想找个话题都不知道从哪儿找。 总不能说,我最近在看《霸道太子小毒妃》和《逆天邪少兵王归来》,还挺解压的,推荐你把脑子放我这儿,去看看吧? 裴砚之一定会觉得他非常无聊。 也许裴砚之会对猫片感兴趣? 小区附近倒是有只奶牛猫对他很友好,只是他不爱拍照,手机里并没有它的照片。 陆屿对着聊天框,心中的甜蜜逐渐转为苦涩。 他沉思片刻,再度把意识投向吃瓜系统:“我想和裴砚之开启一场有趣而又不失暧昧的聊天,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郑重声明,本系统是吃瓜系统,不是恋爱系统。感情问题请宿主自行解决。】 吃瓜系统今天一天的无语次数大概比过去一辈子都多。 陆屿再次升起对吃瓜系统的淡淡嫌弃,正要说什么,手机却忽然响了。 他心头一跳,定睛看去,弹出来的却不是裴砚之的消息,而是一个工作对接群。 浣花湖音乐节外宣对接总负责人—大眉:【@笑嘻嘻传媒运营总监—陆屿。】 浣花湖音乐节外宣对接总负责人—大眉:【陆总,听说你今天下午休假了?方便开个会吗?视频会议也行。 还有不到三天我们音乐节就开始了,但原定的现场小组出了点问题,没法到齐,你们公司能派人过来吗?还有后期的营销方案,我们老板说不太满意,达不到我们一次性积累忠实粉丝、形成品牌ip价值的要求,需要一版新的,今晚能出吗?】 陆屿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里甜蜜的果茶也变成了苦涩的冰美式。 他认命地改换了路线,去往公司。 当晚十点半,陆屿神志不清地飘出了公司。 在他走后不久,公司里的灯一盏盏暗了。留在最后的五名玩家趁机凑到了公司厕所,互相交流情报。 “怎么样?”早上被陆屿特别关注的矮胖男人小声问。 高乾摇头:“没什么线索。” 被分到策划部的短发女生道:“我们刚来,时间还早,再多调查调查。只是要多小心,我总感觉这个副本并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矮胖男人撇嘴:“一个打工副本,有什么好担心的?一共一个月的副本,打打工就过去了,能有什么?今天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嘛。” 短发女生道:“开头平静、后面恐怖的副本可不少。你想怎么样无所谓,别拖累我们就行。” 旁边斯斯文文模样的包小琦也道:“这毕竟是a级副本,不可小觑。” 矮胖男人见他们阵营一致,翻了个白眼。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完成剧情任务?你们有线索吗?”高乾转移话题,说起关键。 四人俱都皱眉。 “‘找到笑嘻嘻传媒有限公司隐藏的秘密’,”包小琦道,“这个任务描述太笼统了,我们没有任何方向,而且一个公司,秘密肯定不少。” 另一个麻花辫女生道:“一个公司秘密不少,但能被微笑游戏关注的隐藏秘密却不多。对一个公司而言,比较重要的就那几点,我的建议是我们先把目标锁定在公司老板身上。 “我们是老板招进来的,前台带我们进来时,也说了一些老板的喜好禁忌,听起来有点规则怪谈的意思。我本来打算去试探一下,但没想到一天过去,老板都没来上班,办公室也锁着。” 高乾道:“我找人问了,都说老板在忙,但忙什么没人知道。” “那就先调查下老板。” 短发女生道:“哎对,带你们的那个陆总监,你们觉得有问题吗?” 她问包小琦和高乾。 “没什么问题吧,”高乾摸下巴,“看着就是个污染程度一般的普通npc,连个小副本boss应该都算不上。你是没看到他今天和我们一起加班的样子,纯牛马,一点多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短发女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几人简单定了试探老板的计划,也不好在厕所多待,便散了。 他们走出公司,进了电梯,什么都没按,电梯便自动升降起来,将他们分别送到了五个没有任何显示的楼层。 楼层里除了一个简陋的房间,再没有其他。这是微笑游戏给s级以下玩家安排的临时休息点,需要积分兑换休息时间。 当然,玩家也可以不兑换。但s级以下玩家没办法离开副本场景,这就意味着,假如高乾五人不进临时休息点,就只能在公司内休息。 且不说公司内有监控,被发现他们半夜不回家在这里睡觉,会引起npc怎样的怀疑,就说npc不怀疑,让他们睡,他们也半点都不敢。这可是时时刻刻都可能有危险和污染的副本内,谁敢在这里安心休息? 临时休息点虽贵,但至少安全。 不过,生存类副本是没有临时休息点的,他们也算是运气好,进的是日常类副本,可以喘口气。 至于一直躲在临时休息点,苟过一个副本这种操作,以前也有一些玩家干过,无一例外,皆被游戏抹杀。 写字楼里,空无一人的笑嘻嘻传媒公司沉没在一片漆黑之中,死寂无声。而与此同时,附近的监控也都仿佛被什么力量干扰,短暂丢失了五位实习生下班离开的一段。 不知过了多久,公司内外的两个监控突地一闪,齐齐断了电。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电梯内走出,钻进了公司里,摸黑来到陆屿的工位前。《 》 5、无限Boss请“吃瓜” 5. 人影在工位一阵无声翻找,同时打开了陆屿的工作电脑。 电脑屏幕投射出幽幽光亮,清晰了人影的轮廓,赫然是笑嘻嘻公司副本五名玩家中的矮胖男人。 “我的能力是‘侦查’,别的不知道,但诡物可是一查一个准儿,”矮胖男人在心里得意嘀咕,“普通npc……骗鬼呢!谁家普通npc的电脑是诡物?虽然查不到诡物等级,但这里这么多台电脑,就这个陆总监的不一般,这公司的秘密,八成就在他身上,再不济,也在他电脑里…… “区区一个日常类副本,这么谨慎,活该这辈子升不了s级。看我直接一天通关,刷新纪录……” 矮胖男人把偷窥到的密码输入电脑。 【密码错误!】 矮胖男人一愣,这是他亲眼看到那个陆总监输进去的,怎么可能错误? 他眉头拧紧,回忆了一番,再次输入,屏幕却依然提示密码错误。他抹了把脸,不甘心,继续尝试。 这台电脑没有密码错误就锁死的限制,矮胖男人便俯身在电脑前,着了魔般,一遍又一遍输入、尝试。 渐渐地,他按在键盘上的手指开始融化,倒映在电脑屏幕上的轮廓开始扭曲。 终于,密码正确的文字显现。 而此时,电脑前却已没有了矮胖男人的身影,只有一滩蠕动的血肉,被亮出工作界面的电脑缓缓吞没。 两分钟后,躺在酒店泡澡的裴砚之收到一直潜伏在笑嘻嘻传媒公司附近的队友消息。 王昆:【队长,笑嘻嘻传媒公司的五名玩家死了一个,死因是接触陆屿的工作电脑,接近重度污染,血肉崩溃。更具体的,因传媒公司已作为副本开启,我不是被匹配玩家,没办法进入,无法调查。】 s级玩家可以在“愚人国度”自由行走,可却不能在未被匹配进去的情况下,强行进入正在游戏中的副本。 这是微笑游戏所称的游戏平衡。 浴缸水汽氤氲,裴砚之懒懒撩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打字:【我以为‘谨慎接触副本内大多数物品和污染较深的npc、副本boss,小心狗命’是大家公认的事实,原来不是吗?】 王昆:【……】 裴砚之:【在不影响探索任务的前提下,远程提醒一下还活着的那四个,算仁至义尽。】 王昆:【明白。】 划掉加密对话和加密群,裴砚之的手垂下来,搭在浴缸边缘,被热汽熏染出薄红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翻转着手机,灵巧漂亮,好似在变魔术。 忽然,这令人眼花缭乱的魔术停了,裴砚之将手机拎到眼前,点开了和陆屿的聊天框。 【对方正在输入中……】 裴砚之刚要打字的手指一顿,眉梢微挑。 想了想,他放下将要吐出的文字,等对方先找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裴砚之关了恒温系统,浴缸里的水开始变凉。 他站起来,擦干身体,裹上浴袍,低头一看,聊天框上方仍显示着正在输入中。 拿起手机,出了浴室,裴砚之吹干头发,又洗漱了一番,然后再次低头,还是正在输入中。 裴砚之:“……” 裴砚之哭笑不得。 他一边把自己摔到酒店大床上,一边抬指,打字:【明天晚上有空吗?】 另一边,晨昏公寓内。 陆屿坐在床头,手拿手机,删删减减打了快半小时的字,还一句成型的话都没发出去,就被裴砚之突然弹出的一行字打乱了心跳。 他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凝固了两秒,才缓缓移动手指。 陆屿:【有。】 裴砚之:【那一起吃个饭、看个电影?】 陆屿:【好。】 裴砚之:【你几点下班?】 陆屿:【六点。】 裴砚之:【那你发个地址吧,明天我到你公司楼下等你。】 看到这条消息,被“心动对象主动找我约会”的惊喜砸得神游天外的陆屿终于回过神了。他回想着自己刚才搜索的一百条恋爱注意事项,立刻警觉,快速回复道:【不用。我有车,应该我去接你才对。】 裴砚之没拒绝:【都可以,你想来的话,到这里接我吧。[皇冠酒店定位]。】 陆屿:【我过去不远,考虑到下班高峰期,大概六点半到。晚饭你想吃什么?电影想看什么?】 裴砚之发来一个猫猫笑脸;【可以交给你安排吗?我不吃芹菜,别的没什么忌口的,爱吃辣,爱吃海鲜。电影不爱看恐怖片。】 面对如此可爱的猫猫笑脸,陆屿完全不能拒绝:【好,明天我去接你。】 裴砚之笑起来:【晚安。】 附送一个猫猫发射爱心。 【晚安,好梦。】 陆屿回复。 发完,他又等了两分钟,见裴砚之没再发新的消息,可能是真的睡了,便退出聊天框,开始启动各大app,搜索美味的餐厅和好看的在映电影,列出一张长长的表格,命名为约会攻略。 这是陆屿生平第一次和人约会,他力求完美,让裴砚之对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所以这一弄就弄到了凌晨一点。 这时间瞧着晚,但对时常熬夜加班、看小说的陆屿来说属实家常便饭。 一点半,考虑到第二天还要上班,且需要保持比较好的约会面貌,陆屿放下手机,关了灯。 两点,陆屿开灯,耷拉着眼皮起床接了杯水,吞下褪黑素。 三点,他在黑暗中无声睁眼:“系统,你说如果明晚我尝试去牵裴砚之的手,会不会太快了、太冒昧了?” 吃瓜系统:【……】 陆屿:“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急,不牵也可以,但你看到了吧?他的手很美,没有人会不想牵。我也不是手控……” 吃瓜系统直接屏蔽了陆屿,世界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陆屿眼下青黑、神采奕奕地起了床。 他精心打扮了一番。 头发喷定型喷雾,斜向后抓起刘海,露出半边光洁的额头。眼镜超声清洗,干净剔透。最贵的一套浅灰色休闲西装掏出来,熨平整,穿上身后还喷了一点松柏味的男士淡香水。 最后,他仔细端详了下穿衣镜里的男人,肩宽腿长,玉树临风,简直非常适合恋爱,满意,出门! 陆屿拎上了因堵车一个月都用不了几次的车钥匙,提前一个小时上路,希望能在早高峰中成功踩点。 除去青春期,他再未这样用力地打扮过。 一出公寓,就把还在晨练的大爷大妈们惊了一跳,一个个揉着老花眼,直盯着他瞧:“小陆,今儿这么俊,是要去相亲呀!” 到了公司,前台刘姐打哈欠的动作一顿,下巴差点脱臼:“哎哟,陆屿?” 陆屿对她微微一笑。 刘姐瞪大眼睛,先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五十,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分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小子有问题啊!今天不仅没踩点儿,还穿得这么骚包,西装革履、银边眼镜,整得跟个斯文败类似的…… “这么春风满面,老板偷偷给你涨薪了?” 刘姐只能想到这么一件能让陆屿如此开心的事。 她八卦地凑上来:“涨了多少?不会还是五百吧?” 陆屿道:“没涨薪。” “那你……”刘姐疑惑。 陆屿努力矜持:“是的,今晚我有约会。” 刘姐一呆。 百年铁树开花了! 刘姐瞳孔地震。 陆屿保持着风轻云淡的表情,笑笑进了公司。 刘姐目送他离去,然后疾步冲向电脑,噼里啪啦打字,向公司八卦群的吃瓜同事们分享这个震撼消息。 新鲜的八卦消息,尤其是感情方面的,总是能令死人微活的同事们活上加活,活力四射。 【陆屿居然谈恋爱了!】 【震惊!我一直以为他没有这种世俗的欲望!你们不觉得他整个人都太平淡了吗?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连吃瓜都不积极!我昨天中午和他说瓜的时候他一副在听我念经的样子! 当然这个平淡我不是说长相,长相肯定是写字楼第一楼草,颜如冠玉,貌比潘安,没得说!但我说的是感觉,感觉你们懂吗?虽然长得帅,可却让人一点欲望都没有,也无法想象他对别人心动的样子!】 【你也说了那是感觉,都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 【我也怀疑他没有,之前他去技术部要东西,老黄正在给内容部的妹妹们修电脑,不小心把人家的色图文件夹打开了,陆屿在旁边看见了,眉头都不带动一下的,就好像看见了一盘炒白菜。 那可是满屏幕的色图啊!什么男男、男女、女女、人外……】 【色图发我一份。】 【求色图。】 【求色图+1。】 【求色图+10086。】 色图的威力是巨大的,陆屿的恋爱消息顷刻被淹没。 公司内,陆屿坐到工位,照常一套清早流程下来,只是今天西装革履,不太方便带薪拉屎,于是直接开工。 隔壁同事踩点进来,惊奇地看向他,他转头:“是的,今晚我有约会。” 同事:“……” 有了面包车,但没有在附近找到停车位,只能再次蹲进另一个公厕,开启新的偷窥一天的蒋妍三人:“……” 谁问你了? 陆屿看了下手头的工作,把自己带的两个实习生叫来,跟他们说了一下今天的安排,着重强调今天晚上不加班,他要去约会。 高乾和包小琦:“……” 正说着,以前的那位保洁阿姨推着小车路过,陆屿顿了下,有点不解,问高乾:“怎么又换回张阿姨了?跟你们一起来的保洁实习生不干了?” 高乾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陆屿面前的电脑。 此刻的电脑没有丝毫明显异样。 但血色黎明王牌小队用诡物传来的线索提示不会是假的,他们完全没有骗他们这些连s级都不是的普通玩家的必要。所以这台电脑至少是s级重度污染的诡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它的污染和诡异并没有针对现在的使用者陆屿。 “对,”高乾和包小琦对了个眼神,开口回答,“他说钱少活多,太累了,不干了。” 陆屿深表理解,可惜他没有这样的洒脱,他还是比较渴望稳定的。 聊完工作,高乾和包小琦被打发走了。 两人学着其他摸鱼同事的样子,摆弄了下手机,拿起杯子,搭伴儿去外头茶水间接水。到达茶水间没一会儿,短发女生和麻花辫也来了。 四人对视一眼,包小琦小声道:“可惜我们都不是s级玩家,也没有大公会,只有游戏给的临时手机可用,不然直接拥有手机,在手机上加密聊天就好了,安全得多。” “别扯有的没的,”短发女生道,“怎么样?” 高乾一边留意四周一边道:“我没敢直接接触,也没有明显气息,但我的‘预知虫’有反应,应该是诡物,等级不知道,不过绝对不会低,污染也肯定重。” 短发女生道:“那带你们的那个陆屿就有点不简单了,天天接触这样的诡物也没事,一般的高等级诡物、重度污染源,普通npc也没办法接触的。除公司老板之外,第二个怀疑目标,就定陆屿。” “你们是他带的实习生,多和他交流交流感情,争取多点好感。”她叮嘱。 不知不觉间,四人中她成了领头的。 高乾和包小琦没有异议,于是正在边写稿子边摸鱼的陆屿,忽然就收到了自家实习生的奶茶投喂。 陆屿:“?” 这俩实习生还挺会来事儿。 同时,脑子更灵活的高乾还在午休时狠狠挖掘了一番自己的情感经历,总结血泪教训,给陆屿传授了丰富的经验。 陆屿惊喜,对高乾的印象分不由蹭蹭上涨。 因此,在高乾好奇老板的去向时,陆屿给出了诚恳的回答:“公司其他人都不知道,但我之前听到老板打电话了,说是要去割痔疮。” 高乾:“……” “别担心,”陆屿道,“老板恢复能力强,后天还有音乐节的项目,最晚明天他也要回来了。” 高乾眼神一动,注意力放在了“恢复能力强”这句话上。 这是npc的剧情提示吗?是在暗示老板有着超出寻常的恢复能力,不是普通人,而是副本boss? 陆屿并不知道随口的一句话就引起了玩家们的深入思考。 他终于熬过了这个漫长的周二,下午五点半,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半小时时,他就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他今天第十八次戳开和裴砚之的聊天框,上面除了昨晚的对话并没有别的。裴砚之没有找他,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点开裴砚之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如裴砚之其人一样,让人颇觉神秘,想要窥探,却窥不见究竟。 陆屿就这样在聊天软件消磨掉了半个小时。 下午五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陆屿的一只皮鞋迈出了公司大门。 六点整,陆屿风一样消失在走廊里。 “爱情哦~” 刘姐在前台朝同事挤眉弄眼。《 》 6、无限Boss请“吃瓜” 6. 陆屿觉得这个周二简直是他此生最倒霉的一天。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 他度过了风平浪静的打工一日,准时下班,离开公司,驱车前往皇冠酒店,路上停了下,买了一束干净美丽的花。 不出意外的话,他将在六点二十七分抵达酒店大门口,接上裴砚之,送上鲜花,一起甜甜蜜蜜去附近商场吃饭看电影。 但偏偏,出了意外。 先是他的车在离开花店没多远的街上抛锚了,突然熄火,死活打不着。 他怀疑是自己太久没开,车放久了出了问题,但又看不出什么,只好停到路边,立了警示牌,又联系保险公司,叫道路救援。 等救援的时候,陆屿确定自己无法准时到了,便给裴砚之发了消息道歉。 裴砚之没怪他,先询问了具体情况,知道陆屿已经要处理好了,便表示如果陆屿还想要来约会的话,他们可以直接到商场会合,餐厅和电影院都在那边,不想的话也可以改天。 陆屿没想到自己差点放了裴砚之鸽子,裴砚之都还愿意和他继续约会,立刻不再懊恼,转而打车直奔商场。 然而,到了商场却还不算完。 这商场有四个门,他没来过,司机也不清楚,给他放在了距离餐厅最远的门。他按照导航找进去,又晚了一段时间。 等望见餐厅,要到了,迎面又跑来两个追逐打闹的熊孩子,一人一个冰淇淋,全扣在了他的衣服上。 因此,当陆屿终于出现在裴砚之面前时,他已经和早上的开屏孔雀判若两人了——精心抓的发型已经凌乱,西装没了外套,裤子上带一点湿痕,新买的花也略有凌乱。 陆屿走到餐桌前:“抱歉,我……” “没事,谁还不会遇到一点意外呢。”裴砚之打断了他的道歉。 陆屿抬眼,隔着镜片看向裴砚之。 裴砚之认真同他对视,片刻后,他的表情开始僵硬,嘴角控制不住地慢慢弯了起来:“噗哈哈哈哈哈!” 他没忍住,大笑起来。 他已从陆屿一路发的消息里知道了他一连串的意外,那实在太戏剧性。 陆屿垂眼,原本尴尬郁闷的心情不知为何,随裴砚之这一笑,忽地轻松起来,他忍了忍,也没忍住,跟着笑起来。 边笑,他边伸手压住因裴砚之后靠看他而不稳的椅子,以免裴砚之不慎坠倒过去:“当心。” 裴砚之抬起一只确实很美的手,玉藤一般攀住他压着椅背的手臂,收起笑,侧脸看他,半真半假道:“明白了吗?连老天爷都不支持你和我约会。” 陆屿肌肉一绷。 手臂上,陌生的体温传来,对比自己,明明是微凉的,可却仍有种被猝然烫到的感觉,以至于连向来迟钝的神经都按捺不住,跳动起来,焦灼刺痒。 陆屿想要抽手,却又担心不自然,于是僵着没动,只抬起另一只手,倒了杯热水,推到裴砚之面前:“也可能是老天爷很支持我和你约会,只是怨我无趣,想要添点笑料,让你开心一下。” 裴砚之闻言讶异扬眉,轻声笑:“我看陆先生这张嘴挺会哄人开心的,哪里无趣?” “我不太会说话,你能开心就好……”超常发挥了一句后,陆屿便再次没了灵性。 裴砚之又笑起来。 他自陆屿肌肉僵硬的手臂上收回了手指,转而将菜单推过去,不再逗人:“时间不早了,一会儿还要去看电影,先吃饭吧。我点过我想吃的了,你看看你喜欢的,加上来吧。” 陆屿也不想再搞砸接下来的安排了。 他小心地加了两道不太会出错的菜,略感提心吊胆地等菜、吃饭,期间,裴砚之问了问他妄想症的情况,陆屿不好解释,便说没什么事,算是敷衍过去。 四十分钟后,两人结束用餐,陆屿买单,裴砚之去点了果茶。两人卡在电影开始前十分钟,乘扶梯到了五楼的电影院。 一路走来,直到站在取票机前,拿到顺利吐出来的两张票,陆屿才算呼出一口气,安心了大半。 还好,没再出什么差错。 “这下放心了吧?”裴砚之瞧见他的模样,笑着出声。 陆屿怔了下:“我……紧张得很明显吗?” 裴砚之笑,摇头道:“没有,是我比较关注你。刚才太担心,饭也没吃好吧?等下我请你去吃个宵夜,怎么样?” 陆屿被裴砚之口中的一个“关注”弄得有点愣,低沉应了声,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多收获了一项约会活动。 他心里雀跃起来,正要说点什么,就见裴砚之笑容一滞,忽然转头,看向了检票口的方向。 陆屿下意识追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四个相貌不错的人从检票口旁边的出口出来,应该是刚刚观影结束。 陆屿不知道裴砚之为什么会看向这四个人,但这四个人确实是有些奇怪。 他们是两男两女,其中长相痞气的男人走在中央,左手牵着一个清秀的男孩,右手搂着一个气质冷傲的女人,后面还跟着一个一身白裙,时不时将哀怨目光投向他的、年纪更小的女孩。 陆屿:“……系统,这个瓜,我想吃。” 吃瓜系统不语,只是一味显示文字:【本系统受限于宿主认知……】 在陆屿和裴砚之看向这奇怪四人组的时候,那边的四人也早就注意到了取票机前的两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先关注了裴砚之与陆屿,才引起了裴砚之的警觉回望。 “哟,裴哥!” 痞气男人装出一副刚刚才看到人的惊讶表情,微眯的眼不着痕迹地掠过陆屿,重点扫过他的右手手背。 干干净净,没有仅玩家可见的黑色笑脸纹身,看来不是玩家,而是副本npc。 这是裴砚之的朋友? 瞧见对方热情的笑容,陆屿惊讶。 但下一刻,他就看到裴砚之挂着笑,回应了同样热情的一句:“哟,纪王八,还活着呢?” 午夜幽兰一样的人,吐出口的却是比玫瑰更尖的刺。 哦,不是朋友,是仇家。 陆屿懂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以便在发生冲突的第一时间保护裴砚之。 纪澄川闻言,笑容褪去,冷下脸来。 跟在他身后的白裙女孩也立刻道:“裴砚之!队长喊你一声哥,是尊重老前辈,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脸不要脸?”裴砚之笑吟吟,“你问问你家队长,当初是谁在大马路上看见我,裤子都要吓得尿三遍的?我让他四肢俱全,已经是给他脸了,别给脸不要脸。” 白裙女孩怒目:“你!” 裴砚之打断她:“哦对,你们出现在这儿,是有什么事吗?有好东西,还是有好事?” 眼看他露出感兴趣的模样,白裙女孩马上要冲出口的辱骂倏地顿住了。 她是想夺得纪澄川的目光,成功上位,可却不是蠢货。他们来这里是有正事,要寻找并收服一件对锁定sss级副本boss有关键作用的s级诡物,可不能被裴砚之这种疯子沾上。要是裴砚之真一时兴起,想抢夺,他们八成是打不过的。 “看来是真有好事。”裴砚之从四人的反应中得出答案。 白裙女孩一愣,看向纪澄川,却只得到纪澄川阴冷的一瞥。 纪澄川没接这话,只重新露出笑脸,将目光挪向旁边的陆屿:“裴哥,不介绍一下这位?” “你爹。”裴砚之言简意赅。 陆屿差点憋不住笑出来。 纪澄川也是号人物,都这样了,还能继续笑着道:“裴哥说笑了,说起来,很少看到你和这些人走得近,这次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他是你的任务目标?” 为了不暴露玩家身份,他以这些人指代npc。 “没错,”裴砚之一副万分认真的模样,“他是我的任务目标,也是你的任务目标,你要一起来进行任务吗?我们马上要进去看电影了,《三十三天说爱你》,你喜欢看吗?” 纪澄川看到了陆屿手里拿着的电影票,面皮微抖,心中原本百分之八十的怀疑,已降至百分之四五十。 sss级副本boss确实极为重要,但再重要,也不可能让裴砚之这样的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施展美人计,主动委身试探。 比起boss,这是裴砚之临死前纵情一乐、随意勾搭的床伴npc的概率其实更高,纪澄川由己度人地想着。 当然,他没有彻底消除怀疑,还是怕裴砚之唱的是一出空城计,这不无可能。 纪澄川道:“裴哥,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裴砚之的面色蓦地沉了下来,如冰赛雪,凌厉慑人,“不信就滚。” 纪澄川笑意一僵。 两人沉沉对视。 片刻后,纪澄川率先退后一步,皮笑肉不笑道:“后天一切就正式开始了,我们有的是时间较量,裴哥。” 后天,正是sss级副本正式剧情开始的时间。 裴砚之道:“你也配?” 纪澄川却没再说什么,扯扯嘴角,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去。 陆屿看这架势,一度以为他们之间要开始一场酣畅淋漓的群殴,都在旁边一面卷衬衫袖子,一面偷偷按报警电话了,结果一抬眼,敌人竟然不战而逃。 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看向裴砚之,却见裴砚之既没在笑,也没继续冷脸,而是有些歉意地垂着眼,道:“不好意思,遇见王八蛋,失态了。 “可以给我一分钟吗?我调整一下……” “没关系,”陆屿摇摇头,问,“你们是有过节吗?” 裴砚之一顿,抬起眼。 他以为陆屿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任务?什么任务对象?是在说我吗?你接近我,是不是有目的?”。 裴砚之张了张嘴,选择了部分能说的:“我朋友的死和他有关,但目前抓不了他。” 裴砚之一直觉得纪澄川这人邪性。 纪澄川的特殊能力不是魅惑类的,长得也就还行,却不知怎么,蛊惑了无数玩家,不论男女,都拼了命地想往他身上贴,给他当牛做马。 但也有一些人对纪澄川不感兴趣。裴砚之口中的朋友白兰就是如此。 白兰对纪澄川没意思。 但架不住纪澄川的追求者们觉得白兰对纪澄川有意思。 一次s级副本,纪澄川只不过多提了白兰几次,白兰就被他的追求者们施了毒计,害死了。 而有意思的是,白兰死后,积分转移到了纪澄川头上。纪澄川多了这笔积分,恰好就爬上了积分榜前十,获得了一次微笑游戏给予的副本内免死机会。 裴砚之不相信纪澄川多提的那几次“白兰”,当真是无心之举。 他要审纪澄川,纪澄川当时的公会戮杀极力阻止,要保纪澄川,为此还对金水星上裴砚之的亲人动了手,丢给了裴砚之他小侄女的一只手。 视普通人和普通玩家为草芥的他们并不把当时才积分榜吊车尾的裴砚之放在眼里,声称若裴砚之再不依不饶,下次来的就不仅仅是一只手了。 那天,裴砚之杀进了戮杀公会。 偌大一个公会,被灭了个干净,却独独跑了一个纪澄川。 之后,十大公会里有七个都联名保他,再加上裴砚之自身当时出了问题,且察觉某些隐秘,事情便只好暂时搁置。 但不论是裴砚之,还是纪澄川,都心里清楚,他们中间早晚要死一个。 陆屿听到这样法外狂徒的说法,眉心狠狠一皱。 “是没有证据,或者与他没有直接关系吗?”他问。 裴砚之道:“差不多。不用担心,以后会有办法的。” 陆屿知道这是裴砚之不想多聊这件事的意思,也并没有强求的打算,只道:“需要帮忙的话,一定要找我。我每周都会健身,小时候学过散打和太极剑,也精通计算机和宣传营销,有十几家水军工作室的联系方式。” 无论是身体损伤,还是精神损伤,都能给他安排到位。陆屿恶狠狠地想。 裴砚之目光一动,终于看到了陆屿挽起还未放下的衬衫衣袖。 他怔了怔,茶色的眼瞳慢慢漾起柔软的笑:“好。” 他看着陆屿:“陆先生这么厉害,有需要我一定会来找,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再不进去,我们的电影就要迟到了。” 陆屿一愣,急忙看表。《 》 7、无限Boss请“吃瓜” 7. 电影开场前二十七秒,陆屿和裴砚之踏进了影厅,成功落座。 《三十三天说爱你》是部标准的狗血爱情片,讲的是男主因为一个赌约去追女主,成功后真心爱上了女主,之后赌约被女主发现,两人一番虐心拉扯,最终在险些生离死别的意外中重归于好的故事。 陆屿看得津津有味,但假如世界上真有这么狗血的事情,他只期盼自己绝对不要遇上。 电影结束后,他和裴砚之一边互相吐槽着电影里的那些狗血情节,一边去往街边的大排档吃宵夜。 宵夜吃完,已经很晚了,陆屿看了看时间,送裴砚之回家。 他的车抛锚了,但裴砚之却开了车来。裴砚之说因为工作和看病,他已经打算长期留在百相市,为了方便,就把车也弄过来了,之后应该也不会再住酒店,而是先去租一套房子。 “想好租哪里了吗?” 陆屿问。 他主动选择了驾驶位,开车送人。 “七日公园附近吧,”裴砚之道,“工作方便。” “七日公园?”陆屿诧异,“我住的地方离那里不远。” 裴砚之也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带着一点期待,笑道:“真的吗?要是不远的话,我岂不是有机会过去蹭饭了?” 陆屿道:“欢迎。只是我的厨艺比较一般,可能……” “没关系,”裴砚之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处处都好?不过我的厨艺还不错,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做给你吃。” 约会对象夸我很好,还要给我做饭? 陆屿从裴砚之的话里读出了两个意思,一时胸腔发热,脑子发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又紧,才不知从哪儿拽来几个词语,拼成了一句话:“好,那……麻烦你了。我会好好练厨艺的,也做给你吃。” 这不尴不尬的木讷回答让裴砚之乐不可支。 谈笑间,酒店的停车场也到了。 陆屿把车停稳,刚要解开安全带下去,就听裴砚之道:“要上去坐坐吗?” 陆屿按开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不了吧。” 车内寂静,便显得裴砚之的轻笑与呼吸都格外清晰。 他从副驾驶微微侧头,低声说:“单纯邀请你坐坐,又不是要吃了你,乱想什么呢?” 陆屿还是摇头:“太晚了。” 裴砚之道:“可就这么告别,我又有点不甘心、不舍得,你说该怎么办好?” 陆屿抬眼。 停车场的光线打入昏黑的车内,如电影构图一般,恰好落在裴砚之的脸上。他茶色的眸子被朦胧点亮,如水中月,幽幽荡荡,凝望着陆屿。 那只在陆屿眼中极美的手伸了过来,来勾陆屿的眼镜。陆屿望着这只手,眼睫微动,没有阻止。 银色的眼镜顺着男人雪川般挺直的鼻梁寸寸滑下,裴砚之指尖一拈,带着眼镜向下,轧过陆屿的喉结与胸膛。 “才第二次见,接吻的话,会不会太快了?”裴砚之轻声说,“但我好想你吻我,陆屿。” 陆屿闻到了裴砚之的气息。 像雪,又像雾,游离在自己四周,湿凉而又炙热地靠近过来。 他忍不住心颤,忍不住深嗅,忍不住齿根发痒地沉下呼吸。 没有了镜片的阻挡,他那双常年深藏起来的、浓黑如墨的眼终于缓缓抬了起来。暗昧的光影间,青年玉一般的脸孔近在咫尺,垂着眼,敛了眉,洁净似瓷捏的神像。 陆屿觉得自己仿佛被恶魔攫了神魂,心口的喧嚣一下子冲破理智,决堤般涌了出来。 他像捕一只折翼的鹤般,猛地擒住了青年的脖颈、手腕,吻了上去。 这个吻虽生涩,却极强势,丝毫不像陆屿平常给人的、温雅而又无趣的外在感觉。这一刻,他就像是一名渴了许久的旅人,终于在沙漠得见湖泊,一头扎进,汲取不断,有种将其吮干、吃净,彻底融进身躯都仍不能满足的贪婪。 裴砚之几乎没来得及感受唇瓣相接的触感,就被迫开了口,被入侵,被索取,被狠狠撞进了座椅里。 这个看起来连上床都要先道歉再一板一眼进行的男人,竟然还有这样侵略性极强的一面。这是裴砚之没有料到的。 他猝不及防地丧失了原本握在手里的主动权,节奏戛然断裂,不仅不再游刃有余,反而被这霸道而又缠绵的侵占带得混乱起来。 舌根酸痛,舌尖发麻,裴砚之一时间被吻得晕头转向,吞咽都来不及,只能乱七八糟地张着嘴,任水色丝缕溢出。 “陆屿……” 裴砚之靠在座椅上,竭力仰起脸,去咬陆屿的唇。 陆屿被咬,呼吸陡然一重。 一团翻涌的火烧进了他的血管里,逼他更深、更烈。 他的身影将裴砚之完全笼罩,犹如囚鹤的巨网,不断收紧,不给半分挣扎的可能。 汽车座椅发出嘎吱声,车身也轻微颤动起来。 “停,陆屿……停下,求你……” 裴砚之被亲得受不了了,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话语从唇齿辗转的间隙泄出,羞耻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陆屿听到了。 他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神智蓦地回笼,激烈至极的动作也如被突然钳上了镣铐一般,倏地一顿。 他的血管在突突跳动,但身躯却缓缓退开了点。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一双浓黑的眼紧紧锁着裴砚之,胸膛剧烈起伏间,任自己的目光水一样淌去裴砚之的脸庞,温柔而强势,漫过裴砚之已然湿透的眼与唇。 “抱歉,我第一次接吻……”陆屿张了张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看着被压在座椅里,衣衫凌乱,发着抖,连舌尖都收不回去的青年,抬手去抽纸巾,沿着青年靡红的唇向下,擦去蔓延的水色。 “……疯子。” 裴砚之轻踹了陆屿的小腿一下。 陆屿擦到裴砚之颈侧的手停住,俊朗的眉眼露出歉疚之色:“抱歉,我……” 话没说完,被裴砚之打断:“但我喜欢。” 陆屿一怔。 裴砚之仰头:“不要道歉,继续保持,好不好?” 陆屿又想吻下去了,但已经回归的理智阻止了他。两个成年男人在这逼仄暧昧的车内继续接吻下去,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他刚才没控制住,一个老房子着火,就将人亲成这样了,虽然裴砚之不计较,但陆屿已然有些懊悔。他不是这样轻浮的人,也不想这样对裴砚之。 “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我今天只想牵牵手,没想这么冒犯你……”陆屿将裴砚之锁骨上最后一点水色擦去,犹豫道。 裴砚之听到牵手俩字差点笑岔气,眉梢微微一挑,道:“这有什么冒犯的?先邀请你接吻的是我,再说,都是成年人了,情侣之间亲一下也很正常吧。” “情侣?” 陆屿瞳孔地震,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当然,”裴砚之道,“否则是床伴?” “不是。”陆屿果断否认。 裴砚之道:“或者说,是我会错意了,你不喜欢我,不想和我谈?” “当然不是!”陆屿摇头。 “那还有什么疑问?”裴砚之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虽然刚认识,了解也不是特别深,但目前来看,我们很合得来。我喜欢直接一点,不太想浪费时间,也觉得试探来试探去很没意思,所以,我们不如先谈一下试试?” 裴砚之这话听起来像情场老手。 陆屿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有点发怔的同时,还是忍不住道:“你……和别人也是这样谈的?” 裴砚之笑起来,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道:“担心我只是玩玩?放心,我没有和谁谈过,我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和一个人恋爱的正确步调,我只是觉得今天很合适,合适跟你在一起。 “如果你觉得太快的话,可以拒绝,我下次再问。” 以前陆屿最不理解的就是那些一次见面就爱上、两次见面就要死要活的快餐爱情,可现在真轮到他头上,他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太讲道理,也不太讲时间的。 他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被裴砚之吸引,从第一眼到之后的许多眼。他完全没办法拒绝他,尽管这只是他见他的第二次。 陆屿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虽然这个进度快得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但……我还是希望我们是认真的。” 裴砚之挑眉:“巧了,我也是。” 裴砚之这话说得轻易,但陆屿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竟也从中听出了一分真诚。 几分钟后,莫名其妙结束单身的陆屿离开了酒店,全程脚步发飘。 旁观了一切,但因被裴砚之屏蔽了空间而完全不知道车内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时不时震动一下的车身的蒋妍三人:“……” 刘显:“他们刚才一定是在车里玩了一把疯狂至极的消消乐,对吧队长?对吧?” 老白震撼:“这进度……也太快了吧!” 蒋妍:“……” 也没人告诉她母胎单身的裴砚之竟然还是撩汉的一把好手啊? 但她尚能冷静分析:“看陆屿的状态,应该只是亲密了一下,没有车震。刘显,记录,天灾之王与界主第一次约会,皇冠酒店停车场车内,亲密接触二十八分钟。” 刘显抹脸,觉得他们小队这一刻和这辆面包车交相辉映,特别合拍,像极了古早狗仔队。 陆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但总之,当他终于从裴砚之湿漉漉的眼神、柔软的笑容和清冷的气息中回过神时,他已经洗漱完毕,躺在了晨昏公寓十三栋十三楼1301的床上,正捧着手机给裴砚之发消息。 陆屿:【我到了。】 等了一会儿,裴砚之回复过来:【好的。】 陆屿:【还难受吗?】 裴砚之:【什么?】 陆屿:【你在车上一直发抖,还哭了。】 裴砚之:【……不是难受,是舒服。】 陆屿反应过来,耳根一热:【那就好,我希望你舒服。】 裴砚之不知道是被臊到了,还是怎样,不回了。 陆屿看了看时间,觉得他可能是睡着了,便也不再多说,又发了条早点休息,便关了灯,准备入睡。 然而,今晚这个觉却不是他想睡就能睡的。 整个晚上,陆屿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全是车内的那个吻。 一时是晃动的影子里,裴砚之鼻尖喉头挤出来的轻喘,一时又是只隔单薄的夏衣,紧紧贴着自己过烫身躯的胸膛、腰身,和被擒住,却依然在自己掌心挣动的纤长手腕。 车内香薰、皮革的味道,裴砚之的气息,抵缠的唇舌,黏腻的水声,还有强烈而鲜明的悸动,所有一切,全部发酵在一处,看似混沌,但只要一回想起来,便分明得吓人。 陆屿从未感受过这样强烈的情感与欲求。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不敢再闭眼了。 为了冷静下来,他决定转移下注意力。 他打开了吃瓜系统。 早在电影院里时,吃瓜系统就响起了提示,称新词条解锁。但当时他和裴砚之正铆足了劲儿往影厅里冲,赶时间,实在没空,就没点开去看,后来又太沉浸于狗血电影及与裴砚之的宵夜,也就忘了。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这个词条的名字不太吸引他。假如这个词条是裴砚之的,他早就点开看了。 新词条叫“天命之子纪澄川”,解锁内容比“你所不知道的那个自己”和“不得不说的裴砚之”都要多,内容也更玄乎。 陆屿点开查看。《 》 8、无限Boss请“吃瓜” 8. 【天命之子纪澄川: 纪澄川,宿主当前厌恶目标之一,男,二十二岁,现居地蓝星华国河东省百相市沸腾酒吧,精神污染症重度患者,表面身份为沸腾酒吧老板、男模,真实身份为(乱码),与(乱码)存在未知关系,掌握多种能力,被称为(乱码)。】 虽然才第二次遇到,但陆屿都已经有点习惯吃瓜系统的经典乱码了。 他往下划。 【纪澄川是(乱码)预见的天命之子。 他出身平凡,成绩中等,十八岁考入大学,是一个标准的普通人。三年前,(乱码)降临,他被选中,成为(乱码)。自此,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进入(乱码)不到一个月,纪澄川就发现,他在(乱码)里遇到的绝大多数(乱码)都会爱上他,无论男女。第一公会的会长甘愿跪在他脚下,听他号令,顶级小队的队长舍弃一切,能够为他的三言两语卖命。 他们都成为了他的爱慕者、追随者。 纪澄川最开始还有些害怕,担心自己脚踏多船会出事,但渐渐地,他发现即使是他把所有爱慕者聚在一起,他们也只会为争夺他的宠爱而拼尽手段,却不会怪罪于他。他享受这种追捧,这种爱恋,这种为他而竞争的修罗场。 他膨胀起来,觉得自己就是小说、电视剧里经常会描写的万人迷。 他的(乱码)之路因有这些强大又有权势的(乱码)护航,顺利得不可思议,仅一年,就得到了两块存在于(乱码)内的神格碎片。 在得到第一块神格碎片时,纪澄川进入到了(乱码)的核心。(乱码)告诉他,自己只是一件神物,在寻找主人,只要谁能搜集到九块神格碎片,放入它的核心,将它彻底激活,它就将认他为主,助他成神。 纪澄川将信将疑。 他投入到了搜寻神格碎片的行动中。 但神格碎片并不全都存在于(乱码)内,更多的,还在(乱码)之外的那个世界。而要彻底打开那个世界,就必须要完全点亮世界地图。纪澄川努力许久,只差最后一部分就可以点亮地图。 然而,那个地方是(乱码)最严重的城市,充满了(乱码),他不敢独自前往,却又不信任他的爱慕者们,不愿把事情全权交给他们。 思来想去,纪澄川盯上了(乱码)前十。 (乱码)规则之一,即进入(乱码)前十的(乱码)皆可拥有一次副本内复活机会。他想成为(乱码)前十,得到一次复活机会。有了这次复活机会,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将世界地图的最后一部分点亮……】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陆屿依旧被满屏的乱码闪得眼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肉,打码打成这样。 陆屿捏了捏眉心,往下翻了翻,果然又是未解锁。 他深觉浪费时间,对吃瓜系统郑重道:“大家都挺忙的,这样古早无趣还打码的网文开头,就不要推上来了好吗?” 吃瓜系统:【……】 陆屿从这既不起点也不的烂俗文里拔出眼睛,转向之前的词条:“砚之的词条还有新解锁内容吗?” 哟哟哟,砚~之~ 吃瓜系统很想翻个白眼,但它做不到,于是只能顺着陆屿的意识展开词条“不得不说的裴砚之”。 陆屿划下去,看到了一段新内容。 【…… 裴砚之三岁时就已经身经百战。他至少被三十九个人亲过。 裴砚之打小就生得好,粉雕玉琢,到三岁时,标致得堪称人见人爱,被姥姥牵着走在马路上,都有姨姨婶婶过来,抱着亲亲小脸。 但裴砚之并不喜欢被亲。在某一天接连被八个来家里找妈妈聚会的姨姨婶婶亲过后,裴砚之离家出走了。 他搬着小板凳,坐在楼道里,对着声控灯发誓,他从今以后将是一个无比冷酷的男人,他的心冰冷至极,他再也不会笑了。 但妈妈那天炖了大肘子,肘子还是要吃的。】 陆屿:“……” 糟糕,有这么可爱的裴砚之的词条看,更睡不着了怎么办? 吃瓜系统:【……】 它带着对宿主的深深无语,打算直接断开连接,屏蔽掉陆屿,让他无瓜可看,只能睡觉。 然而,还不等它行动,陆屿便突然道:“系统,你说过你吃瓜的准确性、完整度受宿主个人认知、能力等因素影响,但按现在解锁的词条来看,除了认知、能力之外,词条的解锁是不是还受到了我个人意志的影响?” “裴砚之的词条,是在我对他心生好感之后出现的,纪澄川的词条,也是在我明确对他有多厌恶之后才出现的,”陆屿的眼在黑夜中无声睁开,“这条解锁标准很明显,对吧?但我仍旧疑惑的是,为什么是他们?” 他看着系统的光幕:“我出现爱慕情绪的人,确实只有一个裴砚之没错,可我不喜欢且有一定的认知了解的人却绝对不止一个纪澄川。在你出现之后,这些人也没有消失,依旧在你和我面前晃过,可你却没有解锁他们的词条。 “为什么? “纪澄川有什么不同?是因为所谓的‘天命之子’?” 吃瓜系统没料到陆屿会毫无预兆地对它说起这些。在它的意识里,陆屿还是一个对它以及世界的奇怪之处都不太在乎、也不太接受的普通人,至少现在是。它对他突然觉醒般的敏锐措手不及。 它没有立刻回答陆屿的问题。 陆屿也并不着急,他仿佛有十足的耐心,等待一个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发出滴的一声,解锁新词条,“玩家”。 陆屿抬眼。 【玩家:游戏参与者,当前特指被(乱码)拉入无限游戏内,不得不在诡异与污染中挣扎生存的金水星人类。 他们以是否通过s级副本为标准,分为普通玩家与s级玩家。 普通玩家仅可活动在自身正在进行游戏的副本内。s级玩家可在蓝星自由行走,其中大多数都拥有特殊能力,例如空间之力、时间之力等……】 这个词条解锁的同时,裴砚之与纪澄川的现有词条内容也发生了变化。 裴砚之的个人介绍变为“裴砚之,即宿主当前爱慕对象,男……牛马上班族,真实身份为s级玩家,掌握(乱码),人称(乱码)”。 纪澄川除去真实身份为玩家外,后面的万人迷内容里也有部分乱码被替换为玩家二字,他是一个玩家万人迷。 【需注意,纪澄川为玩家中的“天命之子”,并非普通玩家,宿主请小心。】吃瓜系统补充道。 “玩家?” 陆屿看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词语,总感觉像是要触及了什么:“你强调纪澄川是‘天命之子’,不是普通玩家,那就是说,我身边还有普通玩家?我的个人认知、意志,加上纪澄川本身不寻常,才让你解锁了他的词条,而普通玩家的则没有?” 【是的,宿主。】吃瓜系统答得坦诚。 陆屿:“有玩家就肯定有游戏,他们在玩的是什么游戏?” 吃瓜系统:【本系统受限于宿主认知……】 陆屿没再问了。 他没有忘记裴砚之和纪澄川在电影院的对话,他知道这些所谓的玩家在玩的游戏大概率和他有关,所以他担心的问题虽然很多,但此刻冒出的想法却只有一个:“系统,你说砚之对我是真心的吗?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三十三天说爱你》不会真是一语成谶,成了我们两个的爱情纪录片吧……” 吃瓜系统:【再次申明,本系统不是恋爱系统!】 陆屿不说话了。 他知道和裴砚之关系进展神速八成是有问题,但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他原本以为裴砚之只是贪图他的美色。 陆屿长叹一声,忧愁地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的脑海里不再是缠绵而凶狠的吻了,而是变成了狗血连续剧,一会儿是裴砚之抱着他解释,他疯狂摇头不听不听,一会儿是枪林弹雨里裴砚之扑过来,浑身是血地对他说,对不起我爱你。 在陆屿乱梦纷纭的时候,裴砚之正泡在溢满冷水的浴缸里。 他穿了一件丝质的白色浴袍,全部湿透,紧贴在皮肉上。浴袍领口有丝丝缕缕的鲜红滴落下来,散入水中。 鲜红的尽头,是裴砚之的一只手,荆棘一般缠在他的锁骨间,指尖用力,如利刃,深深地刺进了一道道骨骼缝隙。 这痛感似乎唤回了他的些许理智。 他猛地睁开双眼,失焦的目光低垂,落入水面以下。 那是无数裂口,含着诡异颤动的眼球,遍布在他的脚掌、双腿、腰腹、手臂。 他只剩一张脸孔还干干净净,浮在血沼之外,像陷入邪神地狱的一尊玉菩萨。 一枚吊坠从他的脖颈滑动出来,散发出莹莹蓝光。 这蓝光将裴砚之从瞬息的地狱中拖了出来。 他猛地闭上眼,攥住了吊坠。 吊坠的光芒渐渐熄灭了。 褪去光芒后才能看到,这枚吊坠原来是纯黑的,但若凑到极近,便可见里面琥珀一般封了一块银蓝色的碎片,像随处可见的玻璃,又像一缕虚无的雾气。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之从浴缸里爬了起来。 他重新冲了一个热水澡,躺到床上。 手机振动不停,裴砚之低头。 王昆:【队长,今天是会长预言的这个月你污染可能爆发的日子之一,你还好吗?】 小万:【队长?】 小千:【队长队长,你再不回话我可要打电话喽!就算你再不爱接电话,我也要打喽,真的打喽!】 裴砚之笑了下:【还活着。】 王昆、小万、小千:【队长!】 裴砚之:【这次污染爆发比上次轻,没什么事,不用担心,都睡吧。】 小千:【竟然真的减轻了吗?队长你可不要骗我们!】 王昆:【是郑医生的治疗很管用吗?】 【是,】裴砚之回道,【但也和陆屿有关。】 市一医院郑医生的治疗当然很管用,但对他这个微笑游戏极其稀罕的、接近重度污染却还活着的玩家来说,更管用的是去见郑医生时遇到的人。 精神心理科诊室外,陆屿第一次靠近他时,裴砚之就隐约察觉到了自己污染的减退。 只是污染本就是没有定性的,时不时就会出现一种减退的假象,让你自觉康复,然后在下一次爆发时给予你毫无防备的沉重一击。所以裴砚之虽然对陆屿的情况有所猜测,却也没有在污染方面多想。 直到今天,他试探着提出了一场真正的亲密接触。 “果然,他就是你的主人,对吧?” 裴砚之拎起吊坠,茶色的眼倒映着微淼如星的光:“他表面也散发着污染,但内里却和你一样,拥有压制,甚至被动净化污染的能力,越是亲密,越是明显…… “他应该就是我要找的人,微笑游戏真正忌惮的存在。昨天大概是你的能量吸引了他,才让他想要接近我,误以为自己对我有好感。” 裴砚之的声音轻如落雪:“按理来说,我现在最佳的处理方式就是主动摊牌,寻求与他的合作,而不是继续向下,走钢丝一样拉着他坠入情网,制造亲密接触,暗中图谋他的净化,利用他帮我祛除污染。 “但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我没有更多的机会了,这一次,我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况且,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吗?”他凝望着吊坠,扯了下嘴角。 半空,吊坠微光沉寂,没有应答。《 》 9、无限Boss请“吃瓜” 9. 陆屿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起来,一解锁手机,就收到了他新鲜出炉不到俩小时就掉马变成别有用心人士的男朋友的消息。 正常来讲,他这时候应该要么直接质问,要么拉黑删除,总之,在得知真相后,他没办法再去相信裴砚之的喜欢。 但事实是,这两样陆屿都没做。 面对一句【早,男朋友】,他爽快地回了一个【早,宝宝】。 吃瓜系统如果有实体,应该会被他肉麻得掉下一地鸡皮疙瘩。 【他对你居心叵测!】吃瓜系统道。 陆屿刷牙洗脸:“我知道,所以我在和他虚与委蛇。他使用美人计,我就将计就计,将他的心套过来,等他爱上我,玩家也好,游戏也好,他自然会对我全盘托出。这不比质问或拉黑打草惊蛇要好?” 这解释听起来非常智慧,但吃瓜系统就是觉得不太对:【……难道不是因为你舍不得?】 陆屿穿鞋:“也有这个原因,毕竟你没有单身二十七年,不知道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并和他谈上恋爱有多难。不过更重要的是,昨晚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陆屿正色:“我是初步相信了你,但任何人,包括你这个不是人的,都是有立场的、片面的。我相信你,不代表我会因为你的一些话,去将我已经认识的那个裴砚之完全推翻。这里不是狗血剧现场,真心假意,我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吃瓜系统:【你昨晚还在问本系统,裴砚之对你是不是真心。而且宿主,你们才认识两天。】 陆屿:“我认识你也才两天。” 吃瓜系统:【……】 我看你是被裴砚之糊住了脑袋! 陆屿听不见系统的吐槽,拎起钥匙,出门上班。 其实刨除掉发现裴砚之玩家身份时的怀疑和其它情绪,回想这两天相处的细节,陆屿能分辨出裴砚之与他的交往确实是有真心在的,只是这真心具体有多少不好说。所以他对系统说的话是认真的,并没有什么自欺欺人的成分。 只是感情就是一种比较纠结的东西,陆屿不管理智上怎么干脆洒脱,心里头还是有点忧郁的。 这明确表现到外在,就是他上班带薪拉屎的时间变长了,各社交平台推送的情感问题帖也变多了。 但这忧郁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更忧郁的事来了,老板来上班了。 并且他踏入办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陆屿派活儿,让他明天去浣花湖音乐节盯现场,一连盯四天,从周四到周日。 一想到周末还要出外勤和很多人打交道扯皮,还不好摸鱼,陆屿头都大了三圈。 他已经算得上是职场老油条了,知道这工作拒绝不了,但可以讨价还价,便蹲在办公室和老板好一顿扯,扯到老板割完痔疮的屁股实在坐立不安了,才松口,以多给一天假和两天双倍工资的条件,答应去加这个外勤班。 “得了便宜你就眯着吧,别出去说,”老板不满地盯着他,“你这样的滚刀肉多了,公司怎么管? “赶紧滚蛋!” 陆屿管他怎么管,又不是自己的公司。但确实,他得了便宜,也不好再赖着,推推眼镜,应声撤了。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时,策划部新来俩实习生中的一个,正往这边走,似乎是有什么事想找老板。陆屿不想多管闲事,看了眼便离开了。 老板上下嘴皮子一碰,事情便都落到了陆屿这个手下的肩上。但幸好,陆屿也不是光杆司令,他也有手下。 他点兵点将,选了两个他们部门的老同事,再带上新来的两个实习生,交代了一番,成立了一个临时的音乐节外勤小组。 高乾和包小琦没想到这种跨场景的剧情还能轮到他俩。 陆屿刚一交代完,他们就跑去了茶水间,叫上麻花辫,和试探完老板的短发女生会合。 双方交流完,短发女生将怀疑重心偏向了陆屿,她认为音乐节很可能就是这个副本的重要剧情,顺着走,就能知道笑嘻嘻公司的秘密。 但因为音乐节只将宣传部分外包给了他们公司,与他们策划部没什么关系,她们两个想加入都加入不了,所以仍按原计划,兵分两路,一方调查老板,一方跟着陆屿。 “跨场景副本都不简单,你们千万要小心,也要注意游戏提示,不要试图破坏规则,去探索副本外的世界,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短发女生叮嘱。 “放心吧!” 高乾和包小琦拍着胸脯应下了。 当晚,陆屿因为对接这即将开始的音乐节,加班很晚才下班。 【晚安。】 睡前,裴砚之发来消息,【男朋友,你相信玄学吗?我下班路上碰见大师,给你算了一卦,明天你周围可能会出现一些奇怪的事情。但不管是什么,都不要惊慌,保持冷静、保持理智、保持自我。遇到无法出手解决的,就喊人或报警。喊人的话,喊的人越多越好,不要怕闹大。】 陆屿盯着这段有些奇怪且突兀的话看了很久,才抬指回复了一个:【好的,宝宝。晚安。】 与此同时,s级副本七日公园附近。 裴砚之倚在长椅上,熄掉了手机屏幕。 他不在乎这段文字是否露出了什么马脚,正式剧情开始后,陆屿早晚都会知晓他的玩家身份。他只需要在他和自己闹掰前将自身污染净化到足够低的程度就可以了,其余的他无所谓。 当然,最佳的处理方式是他不提醒陆屿,那什么风险都不会有。 可不知为什么,他犹豫了两秒,还是发出了这条消息。 “都准备好了吗?”裴砚之漫不经心地抬起眼。 “放心吧,队长,”对面,王昆道,“我们三个搜集到的,加上队长你这两天收获的,这次前置探索任务我们绝对稳居前三!” 裴砚之笑了笑,他对这个并不关心,这仅是他试探微笑游戏的一环而已。 他们小队另外两名队员是双胞胎,哥哥小万与妹妹小千。 小千嚼着口香糖,骨碌碌转动眼睛,瞧着裴砚之的表情,似是有所猜测,但也没说什么。 “时间差不多了,”裴砚之起身,“走吧。” 三名队员紧跟上他。 四人来到七日公园附近的一处监控死角,裴砚之看了眼时间。 午夜十二点是前置任务结束的时间,所有参与任务的玩家会统一传送回游戏中转站,等待微笑游戏检查前置任务完成度,并公布正式剧情任务。在传送开始前,玩家们必须要找到合适的隐秘位置,否则传送有可能失败。 十二点整,空间波动出现。 无人可见的角落里,四道人影在一刹那的扭曲后,齐齐消失。 …… “快看,是s级玩家们回来了!” “是sss级副本的前置任务结束了吗?” “‘捕梦人’!是‘捕梦人’!他们小队也参与这次任务了!” “还有‘进化者’!” “‘作家’、‘元素使者’也去了,战神公会可真是势在必得啊!” “怎么可能不参与!这可是sss级副本!听说这个副本是一整个世界,咱们平时去的那些副本都在里面,好东西肯定不少!而且,微笑游戏可早就公布了副本奖励,成功通关,不仅可以在‘实现一个愿望’和‘彻底脱离游戏’之间自由选择一个,还有机会成为新世界的主人,这谁不心动?” “快看,是‘界主’!只是一个前置任务,他竟然都出手了……” “据说这一次的副本竞争从前置任务就开始了……” 游戏中转站内,参与探索任务归来的所有s级玩家被统一传送到了中转站的广场上。 所有因好奇或其它某些原因关注着这里的玩家,都不约而同围观起来。 裴砚之带队和血色黎明公会的其他人会合。 纪澄川远远瞧见了,在一群爱慕者的簇拥下,手掌在咽喉前横了一下,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容嚣张挑衅。裴砚之唇角讥诮地挑了挑,然后便好似根本没有看到一样,转开了眼,并未理会。 “孬种。”纪澄川嘲道。 裴砚之没有反应,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血色黎明的会长“大预言师”看见,低声道:“他想激你杀他?” “对,”裴砚之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没办法真正杀死他。” “你明白就好,”大预言师道,“‘愚人国度’已经开启了,耐心一点吧。” 裴砚之笑笑。 两人说话间,所有参与探索任务的s级玩家都已经到齐了。 中转站的天空发生变化,显示出一个大大的黑色笑脸。 “sss级副本‘愚人国度’前置探索阶段已结束,欢迎各位s级玩家回归!” 笑脸发出嘶哑的机械音:“现根据前置探索任务完成度公布各小队、各散人玩家排名。排名前十者,可接取正式剧情任务,并依前置探索任务完成度得到探索点。” 话音未落,长长的名单展开,前十名被重点标注出来,其后分发的探索点数量也由十到一,呈递减趋势。 王昆一眼望去,在第三名看到了他们小队。前两名,一个是蒋妍他们,一个是纪澄川的队伍。 “‘元素使者’他们小队专攻探索任务,手段繁多,排名第一正常,纪澄川他凭什么?”王昆不满。 “元素使者”是蒋妍的称号。 蒋妍的队伍里,老白也不解:“队长,裴砚之他们怎么才第三?按裴砚之和陆屿的交往进度,这怎么着也不可能被纪澄川甩下去吧?” 蒋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远处的裴砚之,没有答话。她有种莫名的直觉,也许裴砚之并没有把他知道的情况全都告知微笑游戏。 排名引起的议论在中转站掀起了一波浪潮,但又很快平息,因为笑脸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前置探索阶段结束,接下来,sss级副本‘愚人国度’完全开放,正式剧情开启,请前十小队、玩家查收剧情任务。” 前十的数十名玩家抬头,天空逐渐显现出文字。 【五年前,神与弑神者一战,双方俱亡。九块神格碎片散落于世,集齐者,可得完整神格,登成神之路。 现阶段,游戏已得神格碎片两块(沉睡中,可兑换),另有三块分别藏于两名玩家手中(沉睡中,可抢夺),第六块碎片已与副本boss融合(沉睡中,灭杀boss后可抢夺)。 请玩家找到第七、第八、第九块碎片,开启成神之门。 重要提示一: 神格碎片在“愚人国度”地图被完全点亮前处于沉睡状态,但随“愚人国度”的开启,它们将逐渐苏醒。 第七块神格碎片当前状态为已苏醒,已苏醒的神格碎片会自动靠近副本最终boss。第七块神格碎片抵达boss身边的时间为明日。 玩家需在自明日起的四日内,从boss身边找到神格碎片,否则神格碎片将被boss吸收融合。 boss成功融合碎片,实力将获得提升,不利于玩家最终的通关之战。反之,boss将被削弱,玩家实力将会增强。 重要提示二: 神格碎片是死物,不是活物,有一定的体积,不会过分微小。 重要提示三: 不可用诡物直接接触神格碎片,否则诡物将失控或崩溃,反噬主人。 重要提示四: 玩家消耗探索点可验证指定区域是否存在神格碎片。注意,仅可验证区域,无法验证具体事物。探索点珍贵,消耗不可再得,请谨慎使用。 重要提示五: 当前副本boss情况经探索后,已进一步缩小范围,锁定为柏山、陆屿二者之一。 剧情已经开启,请各位玩家尽快行动!】《 》 10、无限Boss请“吃瓜” 10. 剧情任务显示完全,裴砚之的目光凝在第五个重要提示上,心下微微一松。 他的试探奏效了。 之前,因某些事情,裴砚之便有猜测,现在看来,那大概率是真的。 “愚人国度”虽然是微笑游戏口中的sss级副本,但实际上,微笑游戏可能并不了解它,更谈不上完全掌控它。 微笑游戏也需要借助玩家们的探索,才能探知“愚人国度”内的更多情况,从而锁定所谓的最终boss。眼下,自己隐去了某些关键线索,它便无法真正锁定陆屿,只能保守地给出两个人选,引导玩家进一步探索。 广场因剧情任务的公布而寂静。 片刻后,喧嚣声起,如一滴水滚进了沸油。 “神?!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神格碎片、成神之路……这个意思是说,玩家可以成神?” “连无限游戏都出现了,神又有什么稀奇的?” “你们注意看,有两名玩家已经拿到神格碎片了,会是谁?” “这种事肯定不会让别人知道,别看漏了后面那三个字,‘可抢夺’!” “对神格碎片是不是不好用诡物了……” 列入前十、接收到剧情任务的玩家们沸腾了起来,以结界屏蔽过其他玩家,开始大肆议论。 纪澄川在看清任务内容的瞬间脸色就变了,但他遮掩及时,并没有被爱慕者们之外的其他人注意到。 假如陆屿在这里,应该会知道纪澄川变色的原因。 微笑游戏前脚忽悠了纪澄川,让他去找神格碎片,后脚就把这些事当剧情任务发布了,还把玩家手里有神格碎片的事捅了出去,让其他玩家来抢夺。 虽然没有公开神格碎片拥有者身份,但这对纪澄川来说已然非常危险了。他能稳住才是怪事。 事实证明,纪澄川确实稳不住。 他已经在意识里质问起了微笑游戏,微笑游戏平静地给出回答:“我没有背叛你,我未来的主人。我没有公布你的名字。引入更多精英玩家寻找神格碎片,也是为了早日助你成神,我们的竞争对手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愚人国度’本身。 “只凭我们,在与最终boss的竞争中很难占据上风,我们需要一些可以利用的工具……” 纪澄川拧着眉,也不知信没信这番说辞。 天空文字褪去,只有血红的倒计时显现,提醒着玩家们不要在中转站磨蹭,必须要在规定时间内进入副本。 “我们是竞争者,也是合作者,所以,要不要开个小会?”一名玩家转头对其他前十道。 前十之中,一名散人都没有,全都是各大公会的小队。纪澄川所在的第一公会天原公会更是厉害,除纪澄川外,还有一支小队入选,在前十之中占了两个名额。此时开口的玩家正是另一个名额的所有者,天原公会的会长。 “没有必要。”大预言师并不给他面子,淡淡撂下一句,带着裴砚之和血色黎明的其他人率先离去。 倒计时只有不到八个小时,在明早八点前,他们就必须要进入副本了。在这之前,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无论是在中转站、金水星,还是蓝星。他们没有可供浪费的时间。 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在微笑游戏玩家们各怀心思地穿梭于两个世界忙碌时,陆屿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前两宿他都熬得不轻,这次想熬都有些熬不住了,脑袋一沾床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闹钟已经响了,一夜无梦,堪称昏迷。 浣花湖音乐节开场在下午,但陆屿不能真到开场了才去。一大早工作群里就艾特他了好几轮,他先跑了一趟公司,带上定好的俩老同事、俩实习生,然后便大包小包裹着器材,赶去了活动现场。 现场一团乱,他们混在视频组里,拍些宣传素材,和定好的平台沟通,发布一些实时动态。 高乾和包小琦都是第一次做这些,不熟练,心里又挂记着任务,手忙脚乱得很,在大太阳底下出了一波又一波的汗。 陆屿就不一样了。 他是职场老油条了,深谙打工的真谛,非常容易就装出了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模样,可实际上,他非常清闲,带薪拉屎都拉过了两轮。 混着混着,中午饭点到了,陆屿紧盯后勤组,远远瞅见疑似盒饭的东西,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拎着五大份饭胜利回来。 其余人后知后觉地一涌而上,却还是慢了半拍,不得不排起队伍。到后面,绿豆汤和水果都没了,只有干巴巴的盒饭啃。 “牛!” 俩老同事边吃水果,边敬佩地给陆屿比大拇指。跟着他们总监,别的不说,摸鱼和吃饭是真的爽。 五人蹲在棚子角落,陆屿边吃饭,边听两个老同事给实习生上课,教怎么快速完成任务,怎么抓紧时间摸鱼。 摸鱼课听到一半,陆屿忽然对吃瓜系统道:“来我们公司的那五个实习生,也都是玩家吧?” 自“玩家”词条解锁后,吃瓜系统似乎就变得智能了许多,此刻听到陆屿的问题,也没再含糊,而是直接道:【是的,宿主。】 陆屿道:“我今天早上打算让高乾、包小琦多休息休息,不用去公司,直接来音乐节现场会合,但他们却说公司有事,要带东西,一定要去。而且离开公司之后,我让他们下车去买杯奶茶,他们宁可不喝也不去。 “就算同是玩家,他们和砚之他们也不同,对吧?” 吃瓜系统直接弹出了提示:【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副本”!】 陆屿神色不动,点开词条扫了眼,将“副本等级”、“跨场景限制”、“已开启副本不能进入未匹配玩家”之类的关键信息记下。 “因为他们出外勤,所以游戏让他们的外勤地,也就是音乐节现场也变成了公司副本的一部分,”陆屿道,“而砚之他们不是这个副本的玩家,无论等级多高,也都不能进入现场,是这个意思吗?” 吃瓜系统:【没错,宿主。】 顿了顿,光幕继续显出文字:【这意味着宿主在音乐节现场与公司内,都是安全的,不会遭受任何骚扰的。但在其它地方,则不然。目前围绕着宿主的剧情刚刚正式开始,玩家们不会太早轻举妄动,大多以观察、试探为主,但很多事情迟早都会发生。】 陆屿想起昨晚裴砚之发来的提醒,理解了。 他没问吃瓜系统围绕自己的剧情是什么,想也知道,在缺少触发条件和线索的情况下,吃瓜系统的回复百分百会是“受限于宿主认知”。 他琢磨了下,开始盯住高乾和包小琦。 那些s级玩家们没办法进入音乐节现场,但却不代表他们的手伸不进来,这里有现成的两个同类,是最好的渠道。一上午的观察,足够可以让s级玩家们确认,高乾和包小琦没有在自己这里暴露,那么利用他们在达成某些目的的行动,应该很快就要开始了。 陆屿耐心地等待着。 很快,他发现了他们的异样。 这事还要从矿泉水说起。 吃饭期间,高乾和包小琦得前辈们传授摸鱼大计,深受感动,吃完饭,不仅主动去丢垃圾,还在发现棚子里矿泉水喝完后,赶紧去了后勤,搬来两箱矿泉水。 去搬矿泉水前,他们还很正常,但带着矿泉水回来后,他们的神色里就多出了一点变化。这点变化在其他人眼里或许并不明显,但陆屿观察力极为敏锐,且一直在留意着他们,只一两眼,就看出了他们的不同。 尤其是,他们在面对陆屿时,还表现出了某种极力压制、却仍控制不住流露几分的深深恐惧,好像多靠近陆屿一步,多和他说两句话,就会当场死无全尸。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依然不愿离开陆屿周围,对待陆屿,甚至比在公司的小狗腿样儿还要殷勤几分。 只是这殷勤和之前相比,多少有点古怪,具体表现为—— “陆哥,你热不热?哎你这小风扇是新买的吗?噢今早买的?这是不是坏了,怎么好像没风啊?来我给你看看,我懂电器维修!” 不等陆屿作答,高乾就伸手摸上了陆屿挂在脖子上的小风扇。 “有风。”陆屿淡淡地扫他一眼,调大档位,差点把高乾的刘海掀飞。 “噢噢,原来是开太小了,我没注意,哈哈哈哈……”高乾尴尬挠头,但表现得颇为自然,只像一个想拍领导马屁却拍到马腿上的职场菜鸟,并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另有居心。 “哎陆哥,你别动了,我来就行!”陆屿刚要起身丢垃圾,包小琦立刻跳起来,拦住陆屿,把他周围的所有垃圾一扫而空,包括但不限于矿泉水瓶、纸巾、瓜皮、雪糕棍,还有陆屿刚坐过的小马扎。 “这不是垃圾。”陆屿按住小马扎。 “哦,我是看上面沾了草叶,擦擦,没想丢,陆哥你放心。”包小琦笑呵呵。 俩老同事冲他挤眉弄眼,小小声道:“你这俩实习生这么殷勤,是想提前转正?老抠肯定不能答应,能少给点工资,他就绝不可能多给。” 老抠是他们给老板起的外号。 陆屿附和:“老抠是这样的。” 下午,距离音乐节开场的时间越近,现场涌入的人越多。俩老同事躲进后台拍花絮,顺便摸鱼去了,陆屿带着高乾和包小琦四处游蹿,时不时拍一下各明星的应援旗帜,采访一下进场的观众,也算悠闲。 整个工作过程里,陆屿依然留意着高乾和包小琦。 渐渐地,他总结出了一些东西。 “他们在找某样东西。” 陆屿对吃瓜系统道:“这样东西就在我的身边,是死物,不是活物,是今天才来到我身边的,不是之前就有的。” 吃瓜系统没有回应。 但陆屿已经理出一条逻辑:“那些进不来这里的s级玩家应该是有某种特殊方式,可以远距离观察、监视到这里的情况。他们花费了一点时间,可能是一个上午,确认了我和高乾、包小琦这两名玩家的情况,然后在午饭时,联系上了高乾和包小琦,让两人帮他们寻找某样东西。 “这样东西暂时就叫a。 “他们明确知道这个a就在我周围,但他们无法确定a究竟是什么。不过他们似乎有鉴别手段。这种手段,必须直接接触a。所以他们把这种手段,或者东西,给了高乾和包小琦。这才有了两人围着我转,对我身边的新鲜物品都有意无意地摸一下的情况。” 陆屿眼前出现光幕,吃瓜系统终于动了。 【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sss级副本剧情任务”!】 陆屿眉梢微动。 【sss级副本剧情任务: 该剧情任务由(乱码)发布,围绕副本最终boss陆屿进行。 五年前,身为(乱码)玩家的“近神者”陆屿与(乱码)一战,两败俱伤。(乱码)被重创,陆屿已成雏形的神格碎裂,化作九块碎片,散落蓝星。 九块碎片常年沉睡,其中五块已在沉睡中被(乱码)、玩家得到。剩余四块,一块存于陆屿体内,三块初步苏醒,变作不可知物品模样,正向陆屿而来。 目前,第一块已抵达陆屿身边,所有接取任务的玩家需在四日内找到神格碎片,否则碎片将被陆屿吸收。 提示,诡物不可靠近神格碎片,否则将失控或崩溃,吞噬其主人。】 假如裴砚之或蒋妍等人在这里,就会发现,虽然都是差不多的内容,但吃瓜系统给出的某些部分,却与微笑游戏有着很大的不同。《 》 11、无限Boss请“吃瓜” 11. 和新词条一起的,还有“你所不知道的那个自己”词条的新解锁内容,但没有什么新东西,只是在陆屿的身份后多加了几句五年前的事。 这些文字都不多,只短短几段,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对陆屿来说着实是有点大。 他默默消化了片刻,道:“你上面这个陆屿,是我这个陆屿吗?” 吃瓜系统:【不要怀疑,宿主,就是你。】 陆屿:“……我十五岁以后就没觉得自己是神了。” 吃瓜系统:【请注意,宿主不是神,只是曾经的“近神者”。】 陆屿沉默了。 他明明行走在喧闹而拥挤的人潮里,却觉得自己很孤独,非常孤独。这种孤独是一个正常人误入一个中二发癫世界的孤独。 孤独的陆屿打开了手机,给裴砚之发送了一个贴贴表情包。裴砚之似乎并不忙,秒回过来:【怎么了?】 陆屿:【有点孤独,想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肉麻劲儿可能把裴砚之也给震到了,他正在输入中了一会儿,才道:【那我晚上去接你下班?】 陆屿想了想,回道:【算了,我这几天在跟音乐节,下班太晚了,等过两天结束吧,我去找你。】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事也就算了,现在都知道了,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心底某种隐约的直觉,他都必须要做点什么。 他不希望把裴砚之卷进他要做的事里,但要是裴砚之一定要主动掺和进来,那就像陆屿对系统所说的,他会有另外的应对方式。 只是陆屿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他们之间出现那样一幕。 陆屿拒绝了裴砚之的提议,裴砚之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陆屿还举起手机来给裴砚之拍了好几张音乐节现场的照片,气氛非常热烈。 中间,陆屿让高乾、包小琦盯着,自己去了一趟后台,出来时脖子上多了一个纸打的简陋工作牌。 高乾和包小琦见状,立刻就往他身边凑:“哎陆哥,你怎么还多了个工作牌,是干什……” 话未说完,陆屿打开一个厚实的防水袋,直接将工作牌塞了进去。高乾的手晚了一秒抵达,只碰到了将工作牌严丝合缝裹住的防水袋。 高乾的脸色诡异地僵了一下。 就差一点,他就能让诡物直接接触到工作牌了!高乾在内心大叫。 陆屿适时低头扫了眼,恰好在高乾的食指和中指上看到两个奇怪的贴画,像是一团触手。 这个会不会就是吃瓜系统提到的诡物? 陆屿琢磨。 可诡物不是不能触碰神格碎片吗?一旦触碰,很可能会失控崩溃,反噬主人。但看高乾和包小琦的样子,一点都不担心这个。所以,这要么不是诡物,要么就是高乾和包小琦不知道这回事,被忽悠利用了? 陆屿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到底什么东西是神格碎片,所以高乾和包小琦的行为在他眼中就像在真身玩扫雷,挺刺激的。 “有些东西不要乱碰。”陆屿承他们两杯奶茶的情,暗示了一下。 高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像是被吓到一样,猛地收回了手:“不好意思,陆哥,我就是好……” “纹身?”陆屿打断他,目光落在他的手指尖。 “陆哥是说这个?”高乾一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心虚和恐惧,摆出自然的笑容,对陆屿展展手指,“不是纹身,就是贴纸,纹身贴,你知道吧?这不是看来了音乐节,大家打扮都时髦,我就也跟风贴一个嘛。” 他相信陆屿不会上来抓着他的手细看。 陆屿果然没有。 他只是瞧了一眼,问道:“还有吗?给我也贴一个。” 高乾冷汗差点下来:“没了,陆哥,最后一个给小琦了。”包小琦忙配合地露出掌心的贴画。 “那算了。”陆屿也没纠缠。 高乾觑着他神色,觉得他应该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于是又将大胆地目光投向他的工作牌:“陆哥,你怎么换了个新工作牌,还套上防水袋了?” 陆屿把工作牌往衬衫里塞了塞:“上一个掉厕所了,我到后台找人要了个新的。新的都没包膜,也剩下不多了,得好好保护。待会儿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套个防水袋,更保险一点。” 高乾和包小琦对视一眼,后者马上道:“陆哥,我特别会给这些牌啊卡啊的包膜,我来给你……” “别费事了,”陆屿拒绝,眉心疑似不满地微微蹙起,“音乐节马上要开场了,一会儿事儿很多,不要耽误时间,老板出钱是让你们来工作的,不是来给工作牌包膜的,按照之前的安排,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前半句还行,后半句从陆屿这个摸鱼达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但高乾和包小琦都没有多想,因为陆屿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上司都是双标的、上司都是爱训人的、上司训人时是不喜欢被拆台的,这三条堪称职场规则怪谈。 高乾和包小琦虽然还是大学生,没进过职场,但也对此非常了解。 他们看出了陆屿的情绪变化,心头一抖,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引起陆屿的怀疑和反感。 “好,陆哥,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高乾对包小琦使了个眼色,两人跟两只小鹌鹑一样,迅速挪走了。 到一处角落,见四下无人,两人的笑容顿时消失,互相对视,如丧考妣。 “刚才会不会引起他怀疑了?”包小琦颤声道。 高乾沉默了会儿,摇摇头:“应该没有,但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要做得太明显了。这毕竟是sss级副本boss,虽然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污染,但我们也不能再像前两天一样那么毫无顾忌地接触他、试探他了,谁能保证他不会突然给我们来个大的?” 他们去搬矿泉水时,接到了s级玩家“进化者”的电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他们在这个副本里的临时联系方式的。 之后,他们拿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双生诡物。 “进化者”让他们在陆屿身边找一件最近出现的、可以让诡物出现反应的物品,是死物,不是活物。 他们被一通威逼利诱,根本没法拒绝。 包小琦道:“今天他周围的大多数东西我们都摸过了,这个诡物根本没有反应,会不会是他们想找的东西根本就不在啊,或者,这个能鉴别那样东西的诡物坏掉了……” 高乾道:“我也不知道,但‘进化者’是s级玩家里风评比较一般的,他的话,我们也不能尽信。虽然有好处,但找东西这个事,也不太卖命。” 包小琦苦笑:“你也说了,他风评一般,不卖命,我怕他要我们的命!” 他叹气:“现在咱们是进退维谷了。前有狼,后有虎,陆屿惹不起,‘进化者’也惹不起。这还是其他s级玩家不知道为啥,没找咱俩,要是他们也找上咱,那可就真是有咱俩好果子吃了。 “不是,咱们这不就是个普通的a级副本,普通的跨场景剧情吗?怎么会卷进sss级副本里? “我真不是在做梦?” 包小琦怀疑人生。 他想到昨天在公司副本里对着短发女生信誓旦旦拍胸口的自己和高乾,觉得他们是被人做局了。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高乾已经整理好情绪,“都已经卷进来了,避是不避开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们就两个普通玩家,既没有高智商,也没有高武力,浑身上下没两件诡物,能怎么样?混吧。” “混?”包小琦看了高乾一眼,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摸鱼?” “对,”高乾点头,他再也不想体验刚才险些被陆屿怀疑的心惊肉跳了,“我们努力了一下午了已经,‘进化者’他们有远程监视陆屿的法子,应该看到了一些,我们为他们拼命的形象已经树立起来了。接下来,就开摸吧,装作拼命,实则摸鱼。 “这样既不得罪‘进化者’,也不会真惹怒陆屿。而且,我估计他们也没真对我们报以什么厚望,觉得我们肯定能找到什么东西。” “有道理,”包小琦被说服了,“那陆屿那个新工作牌……” “努力,但无能为力,懂吗?”高乾道。 包小琦懂了。 两个在副本里初入职场的大学生,已经开始被迫将老同事言传、陆屿身教的摸鱼技巧融会贯通,以求苟命。 接下来陆屿就发现,高乾和包小琦虽然依旧时不时绕到他身边,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并对他的工作牌非常觊觎,可实质上,却好像少了一点下午时的真心努力。 难道是他之前的故意不满把他们吓到了? 似乎也不太像。 陆屿暂时没有参透,但这不影响他的计划。 音乐节开场后,一个晚上的时间,他故意让高乾和包小琦接触到自己周围的其他东西,但唯独工作牌,总是在两人即将得手时,阴差阳错地同他们擦手而过。 两人渐渐发现不对,但还没来得及冒出什么想法,手机就齐齐震动了起来。 “进化者”新拉的加密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进化者”:【抢他的新工作牌。】 高乾和包小琦的脸瞬间绿了。 大哥,没搞错吧,从sss级副本boss手里抢东西,谁?我吗?《 》 12、无限Boss请“吃瓜” 12. 有那么一个瞬间,高乾和包小琦都很想把手机摔到“进化者”脑袋上,硬气地臭骂他一顿。但活命的本能阻止了他们。 他们沉默对视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继续实行之前确定好的拖字大法、摸鱼大计,口头上掰扯半天,假装不甘不愿答应,但实际只出人,不出力。问就是努力过了,但真的抢不到,你行你上。 虽然已经定好了应对策略,但两人内心深处仍是不安的。 陆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由他们的变化,推测着他们背后s级玩家们的行动方向。 晚上九点半,音乐节散场了。十点半,陆屿收拾好,准备坐地铁末班车回家,高乾和包小琦由开车来的一名老同事送回公司。 他们坚持先回公司,据说是家里钥匙忘公司了。但已经解锁“副本”词条的陆屿清楚,他们在百相市并没有真实住处,能待的地方只有公司和音乐节现场。 陆屿没管他们。 高乾和包小琦的退场就意味着s级玩家们的登场。从走出音乐节现场的那一刻起,陆屿就有一场硬仗要打了。他和这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玩家们的第一次正式碰撞,也将随之开始。他很清楚这一点。 深夜的天空飘起了细雨,陆屿把手机也塞进了防水袋里,和工作牌挤在一处。 假装颈椎不受力,嫌手机重,他将防水袋从脖子上摘下来,挂绳绕了几圈,缠到手臂上,里面的东西则被防水袋裹着,一起拿到手里。 “陆老师再见!” “陆哥,我们走了!” “陆总陆总,带把伞吧!” 和人打着招呼一路离开,陆屿接了把地铁口常卖的便宜透明伞,撑在头顶,背着包踏出了音乐节现场。 从踏出场地大门的那一刻起,陆屿就做好了遭遇各种奇怪事件的准备。他没打算现在就直接和玩家们硬碰硬,但总要了解下他们的情况,试试深浅。 他不紧不慢地迈步,往距离最近的地铁站而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又下着雨,路上并没有多少行人。 昏黄的路灯下,陆屿一个人走着,周围偶尔有人经过,也并没有什么事情,一切平静得就好像所有怪事,什么剧情任务、什么副本玩家全都是他的臆想,实际上并不存在。换个人来,大概就要怀疑自我,转道去精神心理科了。 但陆屿没有。 他不动神色,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一路无事,到达地铁站后,陆屿收了伞,乘扶梯下去,到安检口,扫脸过闸机。 但或许是因为他这两天熬夜,脸色有点憔悴,闸机扫脸没过,一连换了三个闸机口都是如此。 旁边的安检员提醒:“扫码吧。再耽误,赶不上末班车了。” 陆屿点点头,滑开手机开始扫码。但因为防水袋太厚,表面也有了一些水渍干掉的痕迹,导致扫码也扫不上。 陆屿顿了顿,抬手拆开了防水袋,将手机拿出来,准备扫码过闸机。 而就在这时,陆屿后边忽然又呼啦啦来了六七个大学生。 他们似乎是参加完音乐节,又去附近吃了宵夜的,所以才耽误到现在才上地铁。三个闸机口,被六七个人围上,虽然不拥挤,但也有点小乱了。 不知被谁一撞,陆屿的手机掉在了地上,防水袋也从手里滑出,被挂绳坠着,晃荡下来。 “啊对不起!我来我来!” 一名女生见状,立刻一边道歉一边弯腰捡手机。 同时,趁陆屿的注意力被这个小小意外吸引时,一个毫不起眼的男生从旁边路过,手指一勾,如有蛛丝射出,轻而易举地割断了防水袋挂绳。 男生眼神微喜,正要一拉蛛丝直接偷走防水袋,却见陆屿忽地后退一步,撞上了他的蛛丝。 蛛丝瞬间失去了所有奇异能力,好像只是一根普通的蛛丝一样,沾到了陆屿的衣角上。 啪的一声,防水袋掉在了地上。 不等男生一惊之下立刻去捡,陆屿已经长臂一展,把防水袋捞了起来。 和防水袋擦指而过的男生:“……” 刚捡起手机的女生:“……” 陆屿看向女生,从她手里接过手机,“谢谢,走路小心。”说完,又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还站在原地维持着捡东西姿势的男生。 男生立刻站直,努力扯出笑容:“我在等她。我们一起的。” “啊对。”女生点头应着,挽住男生的胳膊。 陆屿:“那……祝你们幸福?” 两人:“……” 陆屿没管这两人的反应,率先一步扫码过了闸机。 以各种手段暗中观察着这里的s级玩家们:“……” “蠢货!”纪澄川坐在无光的车内,讥道。 地铁站的另一头,乔装改扮的蒋妍压了压藏在头发里的耳麦,低声问:“‘刀皇’的人?” 刘显的声音传来,他已经掐好时间,提前两站上了这趟末班地铁:“对,简单化妆易容过了。” 这一站,蒋妍边走去站台边道:“这次十支队伍里,选择陆屿这边的队伍有六支,选择柏山那边的有四支。‘刀皇’吴大川算是里头最沉不住气、对陆屿的情报了解也最少的,能混到第十还是因为直觉不错,探索任务时直接选上了陆屿。他们综合实力最低,被引导一下,率先出手也正常。” “希望他们蠢归蠢,别把我们的计划搅乱,”老白也出了声,“白天‘进化者’纪澄川去坑高乾和包小琦就已经够莽了,虽然得到了重要信息,把新工作牌列为了第一怀疑对象,但还是太冒险了,真是平时顺风顺水惯了的……” 蒋妍道:“搅乱也正常。在自己得利,推进任务的同时,给其他小队挖坑,是剧情任务里再寻常不过的操作。稳住心态,任务才刚刚开始。” “是,队长。” 老白和刘显低声应着。 经过刀皇小队俩人的一番试探,诡物对陆屿不起作用,甚至接触他就会失灵,变为普通物品这一信息,在六支小队间算是彻底成了公开的情报。一时间,并不了解这些的小队都纷纷调整起部署。 “刀皇”吴大川缩在地铁角落里欲哭无泪。 这帮奸诈的家伙,怪不得都不先出手,敢情是就等着他刺探军情呢! 现在好了,他不敢赌陆屿是不是脸盲,所以这俩队员短期内是不能直接接触陆屿,去他面前晃了。他们小队一共才四个人,开局就先折了半。 “情报确认成功,准备动手吧。” 与此同时,一道命令由玩家积分榜排名第五的“捕梦人”下达,以特殊手段传递给了地铁车厢内的某个八字胡男人。 末班车地铁准时进站。 站台上只有寥寥几人,陆屿扫了一眼,走进车厢。 车厢内人也不多,陆屿找了个空位坐了。 他没有坐地铁玩手机的习惯,扫了两眼工作消息,就闭上了眼睛,开始假寐。装着工作牌的防水袋被他塞进了背包的侧边网袋,背包较重,他摘下来,放到了旁边的空位上。 时间静静流逝。 地铁走了又停,停了又走,随着一道道播报声,过去了四五个站。 终于,在某一站时,一个矮个子走了上来。隔壁车厢,一名八字胡男人顿时像是等到了谁一样,朝他走去,恰好途经陆屿。 “是‘睡虫’!” 八字胡男人一动,使用特殊能力隐身在不远处的刘显就认出了他,瞳孔微缩的同时,低声道:“队长,‘捕梦人’手底下的‘睡虫’出手了。诡物对boss没用,但玩家的特殊能力应该还是有用的。” “不要轻举妄动,先看看。”蒋妍距离这里两个车厢,不远不近地观察着。 “睡虫”非常平常地从陆屿身前走过,没有停留,但在蒋妍、刘显以及其他关注着车厢内情况的玩家们眼里,“睡虫”的特殊能力已经展开了。 他的睡眠能力似乎真的影响到了陆屿,让他的脑袋明显一沉,靠在了车厢壁上,仿佛昏睡了过去。 “boss好像睡着了,但‘睡虫’没回头,他没动boss的东西。”刘显有点紧张起来,但没有蒋妍的命令,他再担心也不会出手。 “捕梦人比刀皇谨慎,”蒋妍道,“他不会让队友直接动手。控制睡梦的人,往往都喜欢用睡梦达成目的。” 话音未落,刘显就看到坐在陆屿不远处的两个npc突然动了一下。 这是一对母子,母亲搂着小男孩,两人似乎都比较疲累,半闭着眼,昏昏欲睡。似乎是某一瞬间,小男孩真的睡着了,手指一松,一直抓着的玩具掉了下来,滚到了陆屿脚边。 陆屿没睁眼,小男孩则梦游一样揉了揉眼睛,从妈妈的怀抱里钻出来,去捡玩具。 捡玩具时,小男孩看到了陆屿放到座位上的防水袋,像是熊孩子瘾突然发作了一样,他瞧了陆屿一眼,然后迷迷糊糊伸出手,抽出了防水袋,摆弄打开。 刘显的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 但下一刻,一只清劲修长的手落了下来,按住了防水袋的封口。 小男孩惺忪抬头,正对上陆屿清明的眼。 “想玩吗?”陆屿问。 “睡虫”心头一喜,影响着半睡半醒的小男孩点头。 陆屿笑了笑,拆开手机壳,干脆利落地将工作牌从防水袋转移到了手机壳里,然后按好手机,把防水袋递给小男孩:“乖,玩去吧。” “睡虫”:“……” 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到汗都出来了的刘显:“……” 其他s级玩家们:“……” 不是,这个“玩去吧”,听着很正常,但怎么感觉就是在嘲讽他们呢? “睡虫”都有点绷不住表情:“我能感知到,我的特殊能力奏效了,他睡着了,但我没有解除能力,他却已经先一步醒了。这个boss真的有点邪门。” “sss级boss,当然不会简单,”一辆驾驶轨迹与地铁线路相对重合的车里,“捕梦人”沉沉开口,与“睡虫”远程交流,“第一轮试探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先撤吧。” 刘显:“队长,‘睡虫’都败了,你说我要是上的话……” “不急。”蒋妍仍是这句话。 这一个不急,陆屿就已经到站了。 他拿着手机扫码出站,工作牌被叠了一折,在透明的手机壳内,遥遥牵动着六支玩家队伍的心神。 他们虽然并不是全都认为这张工作牌就是神格碎片,但秉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想法,必然是要验证一番的。 “队长,目前除我们之外,已经有两个队伍出手了,”一个肤色古铜的男人不加掩饰地跟着陆屿走出地铁站,边走边向纪澄川汇报,“‘刀皇’和‘捕梦人’,一个犯蠢,一个点到为止,都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另外三家都没有动手迹象,看来是不打算在地铁行动。” “都是一群废物,”纪澄川哂笑,“他们就是太谨慎了,光整这些小打小闹的。来吧,上点真本事给他们看看。有时候对付陆屿这种情况,越是简单粗暴才越有效。” 说着,他敲了敲键盘,发出了一条加密消息。 于是,三分钟后,刚刚走出地铁站没多远的陆屿,就在家门口附近,遭遇了这辈子第一次飞车党抢劫。 陆屿:“……” 他就知道,这群玩家里肯定有法外狂徒!《 》 13、无限Boss请“吃瓜” 13. 法外狂徒纪澄川出动的当然不是玩家。 他清楚自己不太科学的人见人爱可能只对玩家生效,但这世上还有一样东西,比他更加人见人爱。 那就是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两千块钱雇个未成年混混当飞车党去抢个手机,还是非常容易的。“愚人国度”也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只有玩家。藏于幕后、充分利用npc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是最佳手段。 别的玩家都有点惧怕和“愚人国度”的npc有太多深度牵扯,沾染污染,但有两个神格碎片的纪澄川可不怕。 雨夜街头,黑色摩托疾驰而过,溅起一地泥水。 陆屿一手拿手机,一手撑伞,刚走出没几步,斜后方就忽地窜过来一片距离极近的阴影。路灯的光芒被遮盖了一刹,陆屿下意识转头,还不等看清什么,伞就被撞歪,手上也被一股大力一扯,没了手机。 “喔喔喔——!” 摩托载着两个黑衣戴头盔的人冲进雨幕,其中坐在后座出手抢劫的人还在得手之后举着手机,发出猿猴般的啼叫。 陆屿:“……” 他打正雨伞,目送那辆摩托消失在前方的拐角,然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向前走。 不远处的林小满:“……” 这对吗? 一个大半夜在路上被飞车党抢了手机的人,这么淡定对吗? 林小满看那两个飞车党的状态就知道他们绝对不是玩家,但也绝对和玩家脱不开关系。来陆屿这边的六支小队里,敢这么无法无天的,只有一个纪澄川。她猜到了指使人的是他,却没猜到被抢了手机的陆屿的反应。 他怎么会这么淡定?难道他已经知道玩家的存在,并且有了应对措施,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小满警惕起来,一时对自己原本定下的试探计划产生了犹豫。 她原定的计划是假装刚搬到附近的新住户,出来遛狗,偶遇陆屿。 陆屿对小动物比较友好,她让狗冲上去和陆屿玩,趁其不备,叼走手机就跑。 她假作道歉解释,其实是阻拦,等她带着陆屿找到狗,狗已经用可与主人断开精神链接的某些诡物确认完工作牌是否是神格碎片了。 诡物被收服后,一般都需要主人的精神链接,来施展能力、获取能量。 这类可断链接的诡物,即使是s级玩家也拥有不多,且用一个少一个,虽不如探索点珍贵,但也是消耗品,必须要用在刀刃上,工作牌就是林小满目前选定的最有可能的物品之一。 林小满自认计划非常合理,完全不会破坏陆屿眼中的日常生活,引起他的怀疑,唯一的难点就是怎么才能让狗如此听话,完成这一系列平常动物根本做不到的操作。 但这个难点对他们的队伍来说其实也称不上难,因为—— “队长,boss的工作牌已经被抢了,我们还要动手吗?” 林小满脚边,穿着透明小雨披的哈士奇忽然贼兮兮地凑近了一些,小声开口,说出了人话。 别误会,这不是什么仙鬼妖精,也不是什么神奇动物。 哈士奇人称麦大胆,男,二十三,s级玩家,林小满队友,特殊能力是可以在一段时间内变成任意一种动物。他最喜欢变的是鸟,因为可以飞,顺便享受在讨厌的人头上拉屎的快感。 但出于任务需要,他这次变成了狗,毕竟大半夜下着雨出来遛狗听着还算正常,只是被逼无奈的狗主人的辛酸泪,可出来遛鸟就实在是奇怪了。 林小满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要。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在boss面前刷脸,让他眼熟我这个遛狗邻居,方便之后三天,和未来第二、第三块神格碎片时的行动,工作牌没了,这个也是要进行的。 “更何况,谁说那工作牌一定就是神格碎片?我倒觉得没这么简单。” 哈士奇用湛蓝色的狗眼瞥她:“那你怎么还不行动?” “我怀疑boss知道什么了,他被抢手机的这个反应不太正常……”林小满皱着眉。 “但再犹豫的话,boss都快要到家了。”哈士奇道。 林小满望了眼,权衡了下,还是决定行动,先偶遇一下,试探试探。试探过了,究竟陆屿是怎么个情况,也就清楚了。 下了决心,林小满牵起麦大胆,一人一狗……哦不对,两人加快步伐,朝着陆屿而去。 “你好,先生……先生!” 林小满追上了陆屿。 陆屿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过去:“你好,你是……” 林小满关心道:“你好,我是住这附近的,刚出来遛狗。我刚才看到你好像被抢了?需要帮忙报警吗?” 陆屿垂眼看了看裹着小雨披的哈士奇,哈士奇露出笑容,朝他眨了眨眼,试图卖萌。但麦大胆实在没有变狗的经验,嘴巴张大的同时,一个不慎,没含住舌头,舌头掉了出来,歪在一边,配合着他的媚眼,显得颇为睿智。 陆屿:“狗……挺可爱。” 麦大胆:“……” 怀疑你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 林小满:“啊谢谢,所以,需要报警吗?我带了手机……” 林小满抬起手,想把手机递给陆屿,但却没想到,陆屿并没有接下手机的打算。 “谢谢,”他道,“但我不习惯借用陌生人的东西,也请您保持警惕,不要随便和陌生人,尤其是深夜的陌生男人说话,坏人很多,即使有大型犬类在身边,也不要掉以轻心。报警的话,我去借便利店的电话就可以了。” 林小满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陆屿正气凛然的表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蹦出俩字:“谢、谢?” “不客气。”陆屿绅士颔首,脖子上一根黑色的挂绳微微一晃,随着他的动作荡出衬衫外套敞开的领口,露出一个崭新的防水袋来。旁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光一照,恰好照亮防水袋里没有包膜的、s级玩家们眼熟至极的工作牌。 林小满:“!” 刚把舌头吸溜回去,又被这一幕惊得张大嘴巴,掉出舌头的麦大胆:“!” 不是!这个工作牌它—— 猝不及防之下,林小满只来得及控制自己的表情,至于原本准备要出口的话,已因这随意晃出的工作牌一断,不知该怎么吐出来了。但林小满不愧是纵横副本三年的老队长,舌头打结只有一刹,下一秒,她已经准备好了新的说辞。 可不等她开口,陆屿便好像一阵风一样,刷一下进了便利店。 速度之快,令麦大胆的舌头都跟着甩动了两分。 林小满下意识伸手,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雨水,就像她此刻冰凉而又迷茫的心。 旁边再次努力把舌头吸溜回去的麦大胆:“……队长,我没眼花吧?” “没有,我也看到了,”林小满甩甩手上的雨水,向后退进阴影里,“这不对劲……我们一直用各种手段监视着boss,地铁里时,他的工作牌明明还放在手机壳里,我们都看得分明,可现在怎么又进了一个新的防水袋里?他是什么时候掏出新防水袋,并把工作牌从手机壳挪进防水袋的? “纪澄川知道这事儿吗?” 纪澄川不知道。 所以当他从特殊监视手段里看到便利店门口的这一幕时,他的脸有一瞬间黑如锅底。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付出太多打了水漂——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付出多少,而是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铁山,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朝古铜肤色的男人发怒。 男人也没有料到这个情况,眉头锁紧的同时,低声道:“我们的监视到底不是在boss身上安摄像头,没有那么严密,有所疏漏其实也正常……” “滚!”纪澄川一脚将人踹开,“不想办法把东西弄过来,就不用回来了!” 男人被踹翻在地,却并不恼怒,反而陶醉般地抚摸了下纪澄川印在自己身上的鞋印,并面露愧色:“队长,你别生气,当心气坏身体,明天,不,今晚,最迟今晚,我一定成功验了那张工作牌……” 林小满的想法也和铁山差不多,当然,不是指对鞋印的陶醉,而是对监视疏漏的猜测。 “那队长,我们……还要再行动一次吗?”麦大胆问,“勇敢狗狗,努力出击,夺取工作牌?” 林小满沧桑叹气,“来都来了。看刚才的样子,我们应该没被他发现不对,但也不好直接追进便利店,那就有点奇怪了,还是再遛一会儿,蹲他出来吧。他去便利店打个电话,用不了多久。” 麦大胆赞成。 于是两人一个打伞,一个穿小雨披,一个两只脚,一个四只脚,就以便利店为中心,开始在四周溜达。 溜达来溜达去,半个小时过去了,两只脚的没反应,四只脚的先趴下了。 麦大胆气喘吁吁吐着舌头:“队长,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装装样子就行了,不用真遛啊。我平时当鸟飞惯了,真的好久没有这样的运动量了……还有,boss是住便利店了吗?半小时了,怎么还没出来?” “你这体力不行,回去加练,”林小满冷酷说着,同时也疑惑,“打电话报警要这么久吗?” 麦大胆哀叹一声,然后又勉力支撑起狗腿,狗狗祟祟,大胆提议:“队长,这么干巴巴地守株待兔也不是办法,实在不行,我们进便利店看一眼吧,也不和他搭话,就假装也进去买东西……” 林小满摸摸下巴,觉得也有道理,正要带狗前进,手机却忽然亮起,传来震动。 蒋妍:【我劝你别去。】 林小满神色一顿:【什么意思?】 蒋妍:【裴砚之在里面。】 林小满:【……这就是陆屿进去半个小时都没出来的原因吗?】 裴砚之疑似为sss级副本拼上清白与性命,和副本boss搞在一起的小道消息,不少s级玩家都知道,林小满也不例外。 蒋妍:【对。】 林小满:【他们在里面干什么呢?】 蒋妍:【吃泡面、烤肠、酸辣粉、关东煮、卤鸡腿,哦对,陆屿刚还去买了两杯西瓜汁,好像是吃得太咸了。】 林小满:【……】《 》 14、无限Boss请“吃瓜” 14. 林小满无语地看着手机屏幕,片刻,又想起了什么,问:【所有小队里,你们小队最会搞情报、搞监视,所以,你知道陆屿是什么时候把那张工作牌从手机壳里换到新防水袋里的吗?】 蒋妍回复很快:【知道。这条消息标价一万,蓝星币,注意,是蓝星不是金水星。看在你是我朋友的份上,打五折,五千。】 林小满打字的手顿时大了三分力气,敲得屏幕噼啪作响:【蒋妍!你个见钱眼开的情报贩子!金水星就算了,我有点家底儿,在蓝星有几个玩家混到好工作了?就算有了身份证,那身份也不好,学历都没有,我辛辛苦苦干到现在,一个月才四千五,还是税前,你狮子大开口,一下子要五千,你不是我的朋友,你是索命的阎王!】 一分钟后。 【您已成功向对方转账五千元。】 蒋妍:【谢谢老板。陆屿出闸机口时,背包歪了一下,他就是那时候低头换的,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五秒,当时正好是地铁站摄像头盲区,你们如果是主要借用蓝星的摄像头、或略远距离观测的诡物监视,那很可能就错过了这个画面,没看到。】 林小满:【……五秒?他什么手速?】 蒋妍没回了。 麦大胆伸长脖子窥屏,也被这五秒手速震到了,这就是单身二十七年的实力吗?真是惊人啊。 而同一时间,手速惊人的陆屿正坐在便利店临窗的桌前,搅动着酸辣粉,从玻璃的反光中,望着低头吃泡面的裴砚之。 半小时前,陆屿走进便利店,一方面是确实想借电话报警,另一方面也是真的饿了,想搞点宵夜吃,结果一抬眼,就看到了正在买东西的裴砚之。 毫不夸张地形容,陆屿当时的心脏就跟被人啪地戳了个洞一样,洞不大,也不疼,却恰好灌进了这雨夜的风,凉意丝丝缕缕。 他知道裴砚之是玩家,也知道他们之间飞快的进展极可能别有隐藏,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看到裴砚之有目的地出现,却又是另一回事。 陆屿不希望裴砚之和他今天见到的那些玩家一样,是为了他的工作牌而来,但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裴砚之,却让他无法不去怀疑。 这让他很难受。 难受于裴砚之可能存在的利用,也难受于自己无法控制的怀疑。 但陆屿并没有把这情绪表现出来,裴砚之也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青年听到便利店门口风铃的声音,下意识抬头望过来,先是一怔,继而弯起眼睛,唇角轻扬:“刚想发消息问你到没到家,就遇到了,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算,”陆屿道,“你搬完家了?” “差不多了,剩下的慢慢收拾吧,”裴砚之说着,从泡面区选出一桶来,然后偏头看陆屿,“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宵夜?” 陆屿没拒绝。 七日公园附近这家便利店是最大的,食物很齐全,两人各拿了一些,不算少,但对两个食量都很正常的男人来说也不多。 裴砚之去泡泡面和酸辣粉,陆屿去拿了这家店里很有名的鲜榨西瓜汁,两人临窗而坐,就这样在午夜的便利店吃起了宵夜。 陆屿摘下了防水袋,就那样好似毫无防备地放在了桌上。 “看我做什么?” 裴砚之察觉到了陆屿停滞许久的目光,拿过西瓜汁喝了一口,双眼微微转动,扫过落地窗玻璃,定在陆屿的脸上。 陆屿顿了下,实话实说:“……不知道,随便看看。” 裴砚之笑起来,倾身凑近:“这时候再不会说话的,也都会说一句‘想看看你’,哪有人会说‘不知道,随便看看’? “打字时还知道叫个‘宝宝’,现在怎么什么都不会了,男朋友?” 陆屿这次是真不知道说什么了,打字怎么能和开口说话一样? 他不知道裴砚之是怎么如此自然地叫出来男朋友三个字的。这三个字这么直观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让他的耳根如被火烤,热得发慌。 裴砚之像是发现了他的不自然,身体更近了一些,吐息也更轻更缓,似是带了窗外潮湿的雨气:“怎么了,男朋友?” 座椅因他的动作有些偏倚,陆屿看了他一眼,和上次一样,展臂扶住了椅背:“好好坐。” “还训我呀。”裴砚之挑眉看他,笑着靠住他那条肌肉结实的手臂,玉一般的脸庞落在光里,茶色眼瞳眨动,粼粼动人。 陆屿仿佛被迷惑了一样,下意识想要收紧手臂,不管不顾地将人揽进怀里。 但在手指微微弹动,将要抬起时,他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一样,清醒了,没有再动。 他没有抬臂揽人,却也舍不得收回,只能这样搭在裴砚之的椅背上,任人懒散地倚着,去感知那不属于自己的重量与体温,时轻时重地压来,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裴砚之皮肤饥渴症般腻着他,戏谑笑了那么一句后,说起正事:“手机的事报过警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借给陆屿手机,打过报警电话了。 “家里还有备用机,明天补个卡,先用着,”陆屿道,“之后有空再去买吧,旧的估计很难找回来了。” 裴砚之点点头,拿起一串关东煮:“晚上出门还是要小心,最近百相市的治安不太好。” 陆屿应着:“你也是。” 裴砚之笑:“会的。怎么样,音乐节第一天,还好吗?” 相关话题他们在白天摸鱼聊天时已经说过,但裴砚之还是再问了一次。 陆屿辨不出这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便简单地回答着:“累、晒、吵,还没有补贴,不如在办公室摸鱼轻松。” “我让你涂防晒霜,不要晒伤,你涂了吗?”裴砚之道。 “涂了,”陆屿道,“蹭的同事的。” 裴砚之抬了抬眼,伸手将旁边的购物袋拎过来,推给他:“搬家闲置的,用不上,正好给你。” 陆屿一眼看过去,里面全是防晒霜、清凉贴、小风扇、便携驱蚊器、藿香正气水之类的,他没接,义正辞严:“闲置的话,我可以帮你某鱼卖出去。” “别装,”裴砚之眉梢轻挑,“特意给你买的,不要就咬死你。” 裴砚之这么一说,陆屿还真有点不想要了,但他舍不得。裴砚之说的是用不上,正好给,态度很随意,但这些东西一看就是用了心、做了功课专门准备的,并不是什么闲置。 “好,我收下了,谢谢……宝宝。” 他接下沉甸甸的购物袋,停顿两秒,吐出了称呼。 裴砚之原本同他对视着,闻言眸光一颤,下意识就避开了视线。 陆屿的眼瞳太过深浓。 很多时候,被那双墨一般的眸子认真注视,就像是在茫茫的夜里,遇了簇暗燃的火,不经意间便有种要被灼伤的错觉。 明明只是一点小事。 裴砚之垂眼。 陆屿收了东西,又问裴砚之的新工作、新住处和精神污染症的情况。两人一边吃着宵夜,一边闲聊,直到时间过了十二点,才清理干净桌面,起身离开。 这次裴砚之以新家保持神秘、等乔迁宴再去为由,要送陆屿回家。陆屿没拗过裴砚之,只好由他来送。 两人出了便利店,陆屿撑开伞,裴砚之便自然而然地微一弯腰,钻了进来。 清然冷寂的气息蓦地贴近,令陆屿神思一滞,不自觉轻了呼吸。 直到裴砚之近在咫尺的面孔侧过来,说“走吧”,他才像一潭死水终于被注了活源一样,复苏过来,抬起左手,揽上了裴砚之的肩。 裴砚之的肩有些瘦削。 即使隔了两件衣物与一层皮肉,陆屿也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段微凸的骨的形状,美好、薄润,像节竹,又像片瓷。 可归根结底还是骨,清莹莹地支着,称不上嶙峋,可却让陆屿情不自禁地收拢掌心,笼罩、攥紧,以触觉去巡视、占领。 “你的手好热。”裴砚之忽然道。 陆屿顿了顿,下意识想收手,却被裴砚之按住:“离近点,你把伞往我这边斜了太多,自己要淋湿了。” “……好。” 陆屿低声一应,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右肩浸来的湿凉。 伞面不大,很难站下两个男人,但若这两个男人一个几乎完全贴在另一个怀里,那便又要另当别论。 陆屿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在这方狭小的天地里,渐渐和裴砚之的重合在一处。 陆屿想到自己看过的一类小说,abo。 假如他和裴砚之都拥有小说里所说的信息素,那此时此刻,他们浑身上下必然都已沾满了彼此的味道。浓烈的气息将对方完全浸透,彻底侵占,再分不清谁还是谁。 这个跑远了的脑洞让陆屿骤然升起一种奇异而又兴奋的满足感。 他微微低头,嗅到了裴砚之的发香,与雨气交杂,是潮凉而又柔软的幽兰味道。 路边阴影里蹲着的林小满:“……” “不愧是副本boss,圈着人家,还偷偷闻人家头发,真是有够变……”麦大胆小声开口,大胆蛐蛐。 林小满连忙捂住麦大胆的狗嘴。 她知道裴砚之的空间之力很强,可以监测并掌控相当大的空间范围,虽然她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但还是担心会被窥见。 伞下,裴砚之眼睫微动,轻轻笑了笑。 “怎么了?”陆屿问。 “没什么,好像听到了一点小动物的声音。”裴砚之道。 “是吗?” 陆屿什么都没听到,但这让他想起一件事,“你喜欢猫吗?”他试探着问,“我小区里有一只奶牛猫,我问过,是流浪猫,不是谁养的。我喂过几次,有点小脾气,但不咬人不挠人,只是好像也不愿意跟我回家,你想和它接触试试吗?” 这话听着跟介绍相亲似的。 裴砚之笑了下,抬起眼睛道:“奶牛猫吗?算了吧,我不喜欢猫,也不会照顾猫,就不接触了。” 陆屿的目光落在裴砚之的脸上,直觉这不是真心话,但他喉结动了动,却也没再说什么。 这段回家的路不远不近,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晨昏公寓十三栋的楼下。 陆屿问了裴砚之的地址,给他叫车,裴砚之没拒绝,只是道:“放心吧,男朋友,没人敢来抢我的。很晚了,赶紧去睡吧,不要熬夜。” 陆屿一滞,想到自己前段时间熬的夜,问:“有黑眼圈了吗?” 裴砚之抚上陆屿的脸侧:“我看看。” 陆屿顺着他的动作微微低头,裴砚之仔细看了看,说:“有了,有损颜值。” 陆屿心头一沉,正要立下早睡宣言,发誓挽回青春美貌,就闻到了裴砚之忽地靠近的气息。 随雨水扑来,柔软悱恻。 下一秒,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陆屿一怔,抬眼,眸色倏忽转深。 裴砚之一触即离,不等陆屿反应,就已撑开了自己的伞,从陆屿的掌下逃开。 陆屿左掌一空,抓了一片雨色。 “晚安吻,”裴砚之轻笑,“刚才是骗你的,一点黑眼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张让人心旌摇拽、不能自持的俊脸。” 他故意用词夸张地调侃他。 陆屿向前半步,想要将他拉回来。 裴砚之却先一刻又退了半步,道:“回吻留到下次,深一点,好不好?现在太晚了,上去吧,我也走了。别说送我,送来送去,我们要送到明天早上了,赶紧回去。” 陆屿本想开口的话被裴砚之预判了,于是只能咽回去。 “注意安全。”陆屿道。 裴砚之含笑摆手。 陆屿目送裴砚之的背影远去。 透明的伞布落满了雨痕,陆屿走进单元楼的门廊,收了伞用力一抖,便有无数水珠淌下来,像有情人缠绵难言的泪。 “他没有动工作牌的打算。”陆屿对吃瓜系统道。 吃瓜系统:【是的,宿主。】 陆屿低头,看了眼之前放在桌上,一路回来又被自己挂在胸前的防水袋:“你觉得,是他认为这不是神格碎片,不需要试探,还是他当真对它不感兴趣,只是单纯地来见一见我?” 吃瓜系统:【宿主,这个瓜本系统也很想吃,但本系统受限于……】 陆屿不想听后面的废话了。 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新的猜测。 裴砚之确实是s级玩家没错,也八成接取了围绕自己的剧情任务没错,只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裴砚之真正想要的,与任务无关,也和那些s级玩家并不相同?《 》 15、无限Boss请“吃瓜” 15. 裴砚之到幸福小区门口时,雨已经开始转小。 他下了车,撑起伞,刚走出一段距离,便倏地顿足,转过了头。 两男一女出现在右侧的道路尽头。 裴砚之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微抬伞沿,勾起唇角:“来得还挺快。” “裴队长,打扰了,队长派我过来只是想问问,裴队长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先开口的是熟人,前几天在电影院见过的清秀男生,纪澄川的队友。 当时同裴砚之和陆屿叫嚣的是白裙少女,清秀男生没说什么,但藏于眼中的怨毒却并不比白裙少女少。 裴砚之没答,反而是问:“纪澄川在哪儿?” 清秀男生一顿,面上谦卑的笑容不变,眸底却闪过警惕:“裴队长问这个做什么?” “当然是去揍他,”裴砚之笑起来,“你再多吠一句,我就去揍他,杀不了他,但每天定时定点打他一顿,我还是能做到的,费点儿事罢了。” 清秀男生努力扯着笑容,但脸色依旧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裴队长,私怨归私怨,现在我们聊的是公事……” “一次。” 裴砚之道:“揍纪澄川一次。我会选个黄道吉日去的。” 清秀男生面皮一抖,闭上了嘴。 他知道,这话别人说来也许只是玩笑或威胁,很难办到,可对掌控空间之力的“界主”来说,却并不是完全不能实现的,只是也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一般人当然不愿去做,但这不是一般人,而是喜欢不按常理出牌,且据传已经半疯的裴砚之。 他不做出头椽子了,另外两人便不得不开口了。 他们对视一眼,女人率先道:“裴队长,您或许认识我,我是……”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裴砚之打断她,“三更半夜,我还要回去睡觉,不如大家长话短说?” 他隔着细细的雨丝,望着三人:“两件事。 “第一,陆屿的工作牌我没碰,不知道是不是神格碎片。我和你们一样,除了游戏公布的探索点和‘诡物直接接触神格碎片会失控崩溃’的冒险法子,没有其它搜索、验证神格碎片的手段。 “第二,刚才隔绝你们窥探的是我。我也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们,只要我出现在陆屿身边,就一定会用空间之力隔绝你们的窥探。我没有将接吻、上床这种亲密事向外展览的爱好。 “但放心,我也没有向他揭穿你们对他的窥探,不过你们应该知道,那些小手段本来也不可能维持太久,他毕竟是sss级副本boss。还是说,瞧他上班瞧久了,你们真拿他普通npc了?” 裴砚之道:“当心我家这位boss一气,把你们当灰扬了。” “不必危言耸听,界主,”另一个扣着鸭舌帽的男人开口,“你不会真的病入膏肓,连脑子都被污染了吧,以为拦拦我们,再和boss混到一起,就能捷足先登,抢得神格碎片?当心被玩得渣都不剩!” 裴砚之轻笑:“又披皮来了呀,捕梦人。这个鸭舌帽是你的新队友吗?上一个你经常用的,是不是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你还是这么喜欢躲在背后,用睡梦入侵或控制队友,出来当你的眼睛嘴巴,跟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你也打算和纪澄川搅和在一起了?那我以后可要多关注关注你了。” 鸭舌帽的脸色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想必也是不好看。 裴砚之嘴上的攻击力很强,但也不是没人能驳得过,只是敢和他一直驳到底的实在是少。说得过他的,打不过他,打得过他的,玩家里暂时还没有。 女人既不是纪澄川的队友,也不属于捕梦人的队伍,所以完全没有关心这两位临时搭子的心情,只抓住机会问:“裴队长,你为什么没有去验boss的工作牌?你觉得那不可能是神格碎片?” “我可没这么觉得,”裴砚之道,“你们不都听说了吗,我已经接近重度污染了,还能清醒地活着都是个奇迹,怎么还敢冒着被诡物反噬的风险,去验什么神格碎片? “就算是丢个无主的过去也很危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那污染要是真被引动了,岂不是直接炸了?” 女人:“那你去找陆屿……” 裴砚之弯起眼睛:“没见过人谈恋爱吗?我想他,自然要去找他。” 女人眉头一抖,显然并不相信这个说法。 “好了,”裴砚之道,“你们想要的情报我已经给你们了。玩家之间,公平交易,所以现在,你们也该拿出你们换取情报的筹码了吧?” “什么?”女人一愣。 清秀男生和鸭舌帽也抬起了头。 “你说的这些也算情报?”清秀男生不敢置信。 被捕梦人控制的鸭舌帽出声:“你想要什么?” 裴砚之笑:“想要你们就此退出。” “不可能!” “你疯了!” 清秀男生和女人都面露愤怒,唯有鸭舌帽,一声不吭,忽地转身向外逃去。 清秀男生和女人见状也反应了过来,立时手段尽出,但也已经晚了。 几分钟后。 幸福小区附近的小路上,已被空间影响的监控低垂着,画面紊乱。 裴砚之不闪不避,从阴影里走出,手指轻轻一抬,将刚刚拿到的三张蓝星身份证,也是s级玩家的通行卡尽皆粉碎。 他没杀他们,但没了通行卡,这三人是不可能再在“愚人国度”出现了。至少在微笑游戏为他们重新补办通行卡的这两个月里,不行。 雨已经停了,裴砚之收起伞,往小区内走。 走到半路,手机振动,是小队群。 小万:【队长,听说你把捕梦人、刀皇、纪澄川三个队伍的人都各干掉了一个?】 裴砚之:【谣言,没杀,只是好心送他们回金水星享福了。】 小千:【队长,玩家八卦群里说你和陆屿在便利店基情大战了半个多小时,真的假的?会上社会新闻吗?】 裴砚之:【谣言,下次一定。】 王昆:【队长,你突然去对他们出手,是有什么新计划了吗?我看其他五个小队的队员都动了,只有我们仨,已经在网吧打了一天游戏了,打得我现在看到游戏图标都有点想吐……】 【没有,只是为我们的老计划先做点铺垫,】裴砚之回复,【再坚持坚持,多打两天,网费我出。】 王昆:【……】 网吧包间里,小万去买宵夜了,小千坐在电脑前,马尾轻甩,边操作华丽地在竞技场揍人,边大叫道:“小王哥,别发消息了,快奶我,要死了!” 王昆放下手机,忧愁地按技能:“小千,你有没有觉得队长这两天好像不太对劲……” “很正常,”小千眼也不转,“队长红鸾星动了。” 王昆一呆:“什么玩意儿?” “你不在玩家八卦群,不知道,队长前两天就和boss亲上嘴子了,”小千道,“他说接近boss就是为了探探boss的立场,看看boss的本事,根本目的是要净化污染、执行计划,但咱还不知道他嘛,要是真一点都不喜欢,别说是什么净化、计划,就是自个儿马上要火化了,他也最多和人抱一下,根本不可能亲嘴子。 “嘴子都亲了,不就是喜欢嘛,还嘴硬,早晚要被亲软。” 王昆大为震撼。 不是为裴砚之红鸾星动,而是为小千狂野的发言。 “赶紧,别琢磨了,”小千更加狂野地吱哇乱叫起来,“快奶我,没血了!” 王昆匆匆按技能,几秒后,小声道:“小千,你说的那个八卦群,拉我一下呗……” 裴砚之并不知道他的队友们正在背后吃他的瓜,他处理完事情,进了家门,便迅速洗漱,准备休息了。 他因玩家身份,在金水星财富不少,是无业游民,但在蓝星,却和陆屿一样,也是要打工的社畜一枚,不得不早起。 这边的裴砚之进行着休息前准备工作,而另一边,陆屿却早已经收拾完毕,躺到了床上。 他拿着翻出来的备用机,随手打开了一本小说,开始进行睡前熬夜活动。备用机没有电话卡,但家里有无线网,他完全不用担心无法上网冲浪耍手机的问题。 时过午夜,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晨昏公寓渐渐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 铁山利用诡物,蒙蔽了门卫值班室大爷的感官,顺利翻过小区门,走了进来。 后半夜,小区的路灯也渐渐转暗,朦胧不清,铁山潜行在阴影里,小心地躲避着路灯的光芒,而寥寥的几个监控,也都已被他用诡物破坏。长时间行走于游戏世界的s级玩家,大多都有一点对付监控的手段。 凌晨一点多,铁山来到了十三栋附近。 晨昏公寓绿化不错,他隐匿身形藏进灌木之中,看向十三楼1301的卧室窗户,那里还透着台灯的光亮,表明房间的主人还在熬夜,并未入眠。 铁山沉心静气,凝目望着,并不着急。作为一个闯过三个s级副本的老玩家,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次他主动对纪澄川提出要来夜探晨昏公寓,不是一时冲动。 其实不论抢夺工作牌的事有没有发生意外,今晚他都打算如此行动。围绕着纪澄川的男男女女着实太多,他除了身材练得不错,副本走的多,也勉强还算能抗外,其它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但他有野心,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挤掉其他人,得到纪澄川更多的青睐。 夜探晨昏公寓,就是一个最好的表现机会。 晨昏公寓是s级副本,只开启过两次,情报很少,大部分玩家都不知道,但铁山不同。他曾意外救过一名s级玩家,从其口中得到了一些晨昏公寓的秘密,并用积分验证了真实性。所以夜探这里,对他来说虽也非常危险,但却并非一点可能都没有。 他敢说,除了他外,今晚没有任何一个玩家敢潜进陆屿家里。他将得到所有s级玩家都无法得到的第一手情报。 想到今晚的收获也许能够换来纪澄川爱慕的眼神,铁山便不禁心中火热,看周围绕着他嗡嗡直转的蚊子都多了几分温柔。 这温柔消失在两秒后。 他生怕惊动附近一楼的住户,不敢打蚊子,于是一眨眼,大半条古铜色的胳膊排了一片大包,又红又肿,他立刻抓心挠肺地痒了起来。 他奶奶的,到底还要等多久! 都一点半了,这个boss怎么还不睡,手机就那么好玩吗! 铁山盯着1301窗户的目光逐渐升起怨念。 楼上的陆屿对铁山的怨念一无所知,他还在看小说。 他躺到床上,回复过裴砚之已到家的消息,正式开始看小说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前。刚翻开第一章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种风格轻松的小说最适合睡前看了,放松一下大脑,有助于睡眠,他只看半个小时,时间一到,就立刻放下手机睡觉,绝不耽误。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陆屿放心大胆地开看了。 墙上挂钟的指针一格一格转动。 小说的内容一页一页翻过。 陆屿沉浸在奇幻的小说世界中,逐渐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点半、两点。 两点半、三点…… 等等,三点?! 陆屿翻页时,无意的一眼,扫到了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整个人顿时一怔,如遭雷击。 悔恨、焦虑、痛苦与小说和熬夜所带来的自由、快乐,瞬间全数涌出,纷乱交织,令他五味杂陈,只能对着手机发出一声长叹,然后移动手指,翻开下一章。 主角马上就要突破境界打脸反派了!看完这段剧情……看完这段剧情他马上就睡! 三点半,陆屿心满意足、恋恋不舍又无比困倦地放下手机,关灯闭眼。 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熬夜了。 虽然他今晚洗漱时仔细观察过,发现自己似乎中了基因彩票,无论怎样熬夜,脸上身上都不见什么熬夜问题,可也不能太作,恃此行凶,熬夜太多。身体健康还是很重要的,早睡早起,从我做起。 陆屿默念着一些在他嘴里不知被嚼烂过多少次的话,慢慢放松,进入了梦乡。 楼下,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肉、双腿蹲麻已经换了无数个姿势的铁山看着熄灭了灯光的1301,满是蚊子包的脸上,终于缓缓淌下了两行热泪。 这个副本boss怎么这么能熬! 情报不是说他很注重上班早起,平时最晚一点多就睡了吗?这是一点多?敢熬这么晚,明天这班还上不上了? 铁山心中咆哮。 如果不是两个小时过去,都没人来抓他,他甚至都要怀疑陆屿是早知道他要来,在故意整他。 终于甩脱一身蚊子,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时,铁山感觉自己身上的怨气简直比贞子还重。 但没关系,他努力振作起来,给自己打气,现在才三点半,晨昏公寓晨昏交接的时候才最危险,可能触发无差别污染或诡异杀人,现在距离早上六点多还有很长时间,足够他从外墙爬上去,钻到陆屿家里了。 是的,他不打算从十三栋没有任何门禁的楼栋单元门里进去,而是打算从外墙爬上去。 晨昏公寓这个副本,大多数的危险都在楼内,只要不进去,不踏上可能鬼打墙一样怎么都爬不到头的楼梯,不吵醒某些房间的住户,就是相对安全的。 当然,污染是避免不了的。 或者说,只要进入这个被npc称为蓝星的游戏世界,就不可能避开污染。因为这里随处都是污染,只是有轻有重而已。越高等级的副本越重,没有等级、不成副本的,比如外边的大马路,污染就轻。 npc也是。 在当前副本内污染重的,就是boss。相对一般,但大部分时候已经诡化,不再正常的,就是诡异。污染轻,且还算正常的,就是普通npc。他们并不以武力值来区分类别,而是以污染。只是污染重的,也往往诡化程度深,武力值自然就高。 不过,在副本最后的boss战前,即使是污染很重的boss,也不会突然诡化,而是会维持相对正常的状态,除非玩家故意招惹。 只是不诡化,不意味着就可以接触,玩家污染加重,只会崩溃死亡,不会诡化。所以即使是s级玩家,都不敢在蓝星长期停留,和npc、boss之类接触太多,还要定期去找游戏兑换祛除污染的道具。 这也是s级玩家们在蓝星很少有固定工作、稳定社会关系的原因之一。 如裴砚之一般敢和sss级boss谈恋爱的,铁山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他真的怀疑裴砚之是在自杀,而且选择的是牡丹花下死的风流死法。 思绪跑马间,铁山已来到了选好的上手地方。 他的特殊能力是躯体强化方面的,所以爬个十三楼对他来说不费什么力气。但这只是对普通楼房而言。在晨昏公寓爬外墙,污染和危险虽然都低于楼内走楼梯,但多少也是会受到一些干扰的。 不过,他也早有准备。 铁山自信一笑,无声跃起,攀住了公寓外墙。 与此同时。 在裴砚之离开后,又重新窥探起陆屿,但却因晨昏公寓的s级副本干扰和屏蔽无法直接去看、只能模糊监视着外面的铁山并和他一起怨念蹲到现在的其余玩家们,也不由自主地醒了醒神。《 》 16、无限Boss请“吃瓜” 16. 铁山外表人高马大,可真行动起来,却是灵巧而无声的。 他如壁虎,又似鹞子,一个平地起跳,轻盈跨过十三栋的一楼二楼,直接抓在了三楼的外墙上。 其实按正常来说,铁山这一跳至少也能到五六楼,不然简直愧对他的特殊能力,但就算再心急,他也知道,这不是普通地方,敢在晨昏公寓跳那么高,他是生怕没诡异盯上他吗?谨慎从心,才是s级玩家的必备素质。 铁山攀住雨水管,谨慎向上。 这片外墙除了卧室窗台,和离窗台不远的雨水管,再没有什么可供攀爬的地方。铁山就算再厉害,只要不会飞,就需要有借力点。 他选择的借力点就是雨水管。 顺着雨水管,铁山小心而又快速地爬动,无惊无险过了三楼,朝四楼而去。 刚进四楼的范围,铁山就感受到了双倍于三楼的某种无形威压,这使得他猛往上蹿的速度戛然一慢,像被更强的重力按住。 铁山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仍不敢大意。他低头看了眼从游戏积分商城购买的、可以监测自身污染情况的腕表。果然,腕表显示,他的污染正在缓慢上升,朝轻度污染迈向中度污染。 他咬牙,取出一管积分昂贵的去污染药剂,灌进嘴里,然后继续往上。 刚爬没两下,突然,四楼卧室的灯亮了。 铁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收缩,死死盯住四楼的卧室。 同时,丰富的副本经验让他迅速取出了诡物,随时准备迎接危险或跳楼而逃。 但什么都没发生。 昏黄的光亮里,与铁山相距不足一米的四楼卧室里,既没有传来奇怪动静,也没有诡异推窗杀出。 它低垂着一片厚重的米色窗帘,朦朦胧胧,寂静安宁。 假如这是金水星的某个普通小区,如此寻常的一幕,铁山根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这是晨昏公寓,在铁山救下的朋友口中,这是曾折损五分之四a级、s级玩家的危险副本,再多小心都不为过。 铁山高度警惕,同亮起的窗对峙着。 在晨昏公寓,门和窗都是非常重要的,只要它们紧闭,那就代表暂时安全,诡异或boss尚未诡化,发动袭击。 对峙中,铁山隐约听到了一道极低的喘息声,压抑而又急促地从窗内传来,仿佛其内隐藏着某种无法形容的恐怖怪物。 他额上渗出冷汗。 他记得,这是被朋友称为“地狱犬之家”的楼层,崩溃过一名s级玩家。 但幸好,他眼前的窗户依然是紧闭的,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 铁山又等了几秒,见灯光和里面的喘息声都没有什么明显变化,知道自己应该是过关了,便也不敢再多停留,赶紧继续向上。 而就在他离开窗台附近的下一秒,四楼主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头走进来,弯腰朝下一掐,拽出了一只狗耳朵。 他怕吵到邻居,一边关掉灯,拖着大哈士奇往外走,一边小声怒骂:“我说了多少遍了,臭球球?不要大半夜开灯玩!在我屋被我揍了,就跑这屋来玩是吧?我告诉你,你爸最近不在家,你再敢捣蛋,爷爷就扣你小零食!” 哈士奇瞪着一双睿智的蓝眼睛,转头看了一眼窗台,然后毫无反抗地哼唧哼唧着,被拖走了。 黑暗里,哈士奇的身下似乎有巨大的影子一闪而过,诡异狰狞。 铁山并不知道四楼发生的事,为了不触怒四楼的存在,他完全不敢低头回看。 而几下攀爬间,他也已来到了五楼。 五楼黑着灯,但却有声音传出,模模糊糊听不清,只能知道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曲调哀婉凄凉。 铁山有了经验,也不敢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停下缓缓或去看腕表之类,只眼观鼻鼻观心,径直往上。 在铁山经过窗台时,五楼的歌声停了,窗户微微一震,却仍没有打开。 铁山心跳加快,动作却没断。 “午夜女”的地盘,栽过三个a级玩家,也不容小觑。 铁山拿出诡物隔绝声音,三两秒间,过了五楼。 一片黑暗的卧室内,惯爱失眠听冥想音频或低柔歌曲的女人翻了个身,迷迷瞪瞪摸上床头,把断了声的播放器重新打开。 翻身时,女人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头发大把掉落,丢到床下,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游动恍似细蛇。 “大半夜的,吵死了。” 女人嘟囔。 铁山到了六楼。 六楼的窗台被违规扩建了一块,直愣愣支出来,堆了大大小小许多铁笼子。笼子锈迹斑斑,脏污非常,其内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夜风一吹,有浓重的腐味与新鲜的血腥味被送过来,冲得铁山想呕。 铁山不愿细想这笼子究竟装过什么,只听这层楼被朋友在资料里称作“人牲”,就知道这里头绝不会有什么美好故事。 他握着一件感知方面的诡物,压低气味对自己的影响,小心爬过窗台附近。 六楼的窗户震动得更大了一些,但仍没有打开。 铁山顺利上了七楼。 七楼很安静,也没什么气味,只多伸出了一根晾衣杆,晾了一排衣服。 铁山目光扫过去,第一眼看,都是家居服,可到了第二眼,家居服却全变作了寿衣,在路灯朦胧散来的光里,幽幽晃动。 铁山的脊背瞬间湿透了。 他拽回视线,不敢多看,直接就要攀走,但刚一移动,脚上却是一沉。 他猛地低头,就见自己的右腿竟不知何时钻进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套寿衣的裤管。 而与此同时,一旁的窗户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它开了一道缝。 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传来。 铁山浑身一僵,心脏瞬间蹦到了嗓子眼。 危急时刻,他惊恐归惊恐,反应却半点不慢,眨眼便掏出一件能暂时转移诡异注意力的诡物,同时,控制着自己的右腿,将其一下变小,倏地便从裤筒中挣脱出来。 危机一解,铁山当即朝上窜去。 在真正遭遇危险的这一刻,铁山也晃过一瞬间的动摇,犹豫要不要直接离开,不再向上。但这里一共十三层楼,他都已经走到第七层了,如此放弃,纪澄川不会允许,自己也实在不甘。况且,这危险并非不可解决,他的底牌也还没有动用。 “幸好这是在外墙,要是在楼内直面那些诡异,恐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小心一点吧,快了,闯副本哪有不冒险的……” 铁山暗自稳定心神。 八楼,铁山刚到,就见漆黑的窗户已经开了一道较大的缝隙。缝隙里飘出窗帘的一角,随风发出古怪的簌簌声。 铁山被这声响吸引,定睛去看,发现那并不是窗帘,或者说并不是正常窗帘,而是一面由无数符纸黏成的窗帘。 符纸似是被夜雨打湿了,黄纸洇透,其上红色朱砂斑驳,犹如大团正徐徐渗出的鲜血。 被铁山一看,所有符纸顿时如燕雀飞出,裹向铁山。 铁山无法,只好将转移注意力的诡物丢进去,趁符纸一滞的瞬间,撕下自己剩余的皮肤血肉,加速冲出去。 九楼,窗户开了四分之一,其内一片漩涡般的黑,什么都看不到。但铁山手脚攀附的外墙却咕唧一声,变得柔软滑腻起来,触感不像是墙,而更像是某种裹着黏膜的血肉。 血肉蠕动着,粘住铁山的躯体,将其向内吸吮吞陷。 铁山猝不及防,诡物尽出,才挣扎出去。 十楼,窗户开了一半,敞开的窗台上挂满傩面,铁山一过,所有傩面便都突地长出了眼球,齐齐望向他。 几乎同时,铁山的身上也开始冒出无数眼球。 这一次,他掏出了自己的底牌。 十一楼,窗户开了大半,两个唇红齿白的纸人守在窗前,空洞的眼睛盯着铁山。某一刻,铁山的视野变了,他好像变成了纸人,看着窗外的自己继续向上爬去。 铁山迫不得已,只好将全副底牌都甩了出去。 他变作了一颗血葫芦,一步一步爬动着。 再上一层……再上一层,就是十三楼,陆屿的卧室。 他死死抓着这根弦,好像没有退路的执念。 十二楼,室内亮着灯,窗户完全敞开,没拉窗帘,窗台很干净,不见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眼就能览遍的卧室也非常正常,与铁山见过的所有普通卧室一样,一张床,一组衣柜,一套桌椅。 只是床上没人,衣柜开着,也没有衣服,桌上同样不见什么电子用品或摆件。 “布局和我在老家的房间有点像。” 铁山脑海里忽然闪过了这样一个想法。 下一刻,不知为何,他就莫名出现在了卧室内,坐在桌前,一手握鼠标,一手敲键盘,正在打游戏。 他呆了一下,却既没惊恐挣扎,也没底牌尽出,而是缓缓抬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 “都快四点了,先睡吧,要是被老妈发现我又通宵了,非得打死我不可……” 他嘴里喃喃着,发直的双眼渐渐恢复神采,身形外貌也迅速改变,变成了青少年时期自己的模样。 他关了电脑,从衣柜里拉出一件新睡衣套上,然后关灯,躺到床上,一下被子,闭眼睡了。 各处,模糊监视着铁山的s级玩家们望着这一幕,尽皆神色惊疑、心底发凉。 “他这是连认知都被改变了吧?”晨昏公寓小区外的面包车里,刘显看得冷汗直冒,牙都有点打颤,“这、这是普通诡异能做到的吗?” 老白也抹脸:“晨昏公寓十二楼有点恐怖了,一般的s级玩家,不s级小队,都不敢单挑吧……” 蒋妍却像是看出了什么,摇头道:“十二楼确实恐怖,但铁山在十二楼如此轻易就沦陷进入,却不只是十二楼的问题。 “他一层一层爬上去,到十二楼时,早就已经接近重度污染了。你们还记得吗?铁山在三楼时还看过一次污染监测腕表,但后来,有时候明明有机会、有必要,他却也再没有看过它一次。 “他的认知从一开始就被影响了。这是每一个楼层散发的污染,也是整个晨昏公寓带来的影响。 “这种认知上的东西,就算做再多准备,也都有可能陷入其中,难以挣脱,连意识到自己出问题这一点都很难做到。否则最晚在十一层时,铁山就该放弃攀爬,直接离开了。” 更远的暗处,捕梦人也是这样回答了自己的队友。 “但是,队长,”睡虫眉心收紧,“玩家污染到铁山这个程度,应该已经崩溃而死了才对,可你看铁山现在的样子,没有崩溃的迹象吧?难道他和裴砚之一样天赋异禀?还是说,他诡化了?” “玩家不可能诡化。”捕梦人道。 这是微笑游戏明确告知过的。 “他应该是被晨昏公寓‘捕获’了。”捕梦人道。 “捕获?” 附近的另一个小区内,麦大胆变回了人,也在和林小满讨论:“以前没见过啊,那他还活着吗?” 林小满晃晃头:“我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活着是肯定没活了……” 麦大胆叹息:“这也太难了!铁山也算是积分榜前五十的好手了,结果忙活半天,连陆屿家的窗户边儿都没摸到,人还搭了进去……” 此时,没有对铁山当前状态疯狂猜测的,大概只有两方。一是开局失利,知道自己应该是没什么戏了,准备摆烂的刀皇,一是早就知道陆屿有净化污染能力,会被动压制、净化与自身有一定接触的污染的裴砚之。 至于纪澄川,他面带愤怒担忧,表示要去救铁山,结果被其他爱慕者拦住,正在纠缠之中。 这时,老白忽然道:“不对,队长,事情还没完!” 话音刚落,其他小队也发现了自己监视画面中的变化。 十二楼,原本的空卧室已经变得满满当当,少年铁山睡在其中,安详至极,敞开的窗户也渐渐合拢,即将关闭。 然而,就在最后一点窗缝马上就要闭合消失时,十二楼以下的其余楼层突然砰砰砰,全部打开了窗。 浓重到近乎凝成实质的污染不再收敛,直接被释放出来,从十一个楼层中汹涌而出,扑向十二楼,仿若千山雪崩,好似海啸临头。 污染这种东西和诡异不同,它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收敛的。在日常收敛状态下,它没有实体,也不会让接触到它的人类产生任何明显感知。所以玩家被污染,通常是悄无声息,没有太多征兆的。 但越是高等级的玩家,越没有那么容易被污染。污染是需要时间和直接接触的,高等级玩家都足够小心,监测与防御手段也很多。 要是s级玩家们真的很容易就能被污染,那在他们眼中疑似污染不轻的裴砚之就完全不会有人敢去接触了,别说队友、公会,恐怕连熟人都不会有,一出门就要被干掉。 当然,这是收敛状态的污染,释放状态则另当别论。 至少眼下晨昏公寓爆发出的这种污染浪潮,在场的s级玩家没有几个敢说自己能撑上两秒的。 玩家们悚然望着窥探到的场景,俱都瞪大了眼睛。 “晨昏公寓的污染竟然这么重!不释放出来根本没人知道,幸好我们没有贸然进去……”有人后怕。 “我成为s级玩家到现在,都没有见过这样多的污染,这样的污染仅仅只是s级副本吗?”也有人叫道。 “铁山怎么办?他一定会死的!”纪澄川则还在挣扎,“你们放开我,不要拦着我去救他!” 而裴砚之,他已经动了。 他遗留的空间之力感应到了晨昏公寓的变化,想到陆屿,他的脚步便先思绪一步,迈了出去,缩地成寸般穿越空间,踏出了幸福小区。 说起来,他一个s级玩家,担忧拥有净化能力,且是整个蓝星世界sss级最终boss的陆屿,似乎是有点可笑的。 但可笑归可笑,裴砚之的步伐却未停。 不过,就在他即将抵达十三栋时,整个晨昏公寓却突然从天到地,蓦地一沉,静了下来。 “系统,你不是说来玩家了吗?” 几乎同一刹,十三栋十三楼,陆屿脖挂小音箱,手持菜刀,出现在阳台上:“玩家呢?在哪儿?”《 》 17、无限Boss请“吃瓜” 17. 陆屿和玩家们斗智斗勇了一天,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回到家就万事大吉,双方自动休战了。他很清楚,今晚百分之百会有玩家来他家搞事。 他睡前做了些准备,比如枕头底下藏菜刀,门窗全部布置尖叫鸡、报警器、小刀片之类的科学手段。 但玩家是不科学的。 虽然他们看起来相当忌惮自己这个最终boss的身份,暂时不敢直接对上他,可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没有莽夫。毕竟几个小时前,陆屿的手机才刚被法外狂徒当街抢走。 而且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玩家们怕他,可他却真没研究出自己有哪里可怕,加班的时候脸色特别可怕算吗? 反正,对比那些有超凡手段的玩家们,他自觉只是个普通人,对付得了科学的,对付不了不科学的。 所以睡前,陆屿就叫来了吃瓜系统,交给自己身上这个唯一不科学的存在一个任务,让系统一旦有玩家潜入,就叫醒他,他提前准备,把全小区都闹起来。 小区里,尤其他们这栋楼,爱看热闹的特别多,他往脖子上挂了个小音箱,到时候开关一按,“你怀了谁的孩子,我又当了谁的鸭子”的狗血广播剧音频一播,保准三秒内就有至少十个脑袋伸出来,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玩家们不能在一定范围或数量的npc面前暴露超凡手段这件事,陆屿已从今天一天的经历中猜到了,他今晚想要利用的也正是这一点。 聚过来的目光越多,玩家们也就越受限制。没有了超凡手段,玩家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 只是……玩家呢? 陆屿在睡梦里一得系统通知,就立刻悄无声息地抄起了菜刀,同时握住早就调好最大音量的小音箱,只待一见异常,就立刻扒开窗户,开始摇人,却没想到,万事俱备,玩家却不见了。 幸好他来确定了一下,没直接开音箱,否则高低得要扰民。 陆屿站在阳台,朝下张望,小区里一片漆黑,家家户户皆关灯闭窗,没有任何异常,独属于夏夜的虫鸣或远或近地传来,一派静谧祥和。 陆屿收回视线,冷冷道:“系统,我是说有玩家来了提醒我,不是闲得没事耍耍我。” 吃瓜系统:【宿主,你这是恶意揣测本系统!本系统刚才真的监测到有玩家潜入楼内了!】 陆屿:“那人呢?” 吃瓜系统为了宿主的安全,可以提醒陆屿玩家的潜入,但却不能在玩家潜入失败,并没有被陆屿发现的情况下,直接告诉陆屿玩家的去向,于是陆屿听到的只有:【本系统受限于……】 陆屿:“……” 我就多余问。 他关窗回屋,放下菜刀,重新躺倒在床上,闭上了眼。 就在吃瓜系统以为陆屿已把这件事翻篇,准备调整调整,再次入睡时,男人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在意识链接里:“系统,我记得你的‘副本’词条里提过,我所在的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副本,对吧?” 吃瓜系统投出文字:【是的,宿主。】 陆屿睁开眼:“那我所在的晨昏公寓应该也不能免俗?所以,你提醒我的、今晚潜入小区的那个玩家,有一定的概率在来我家的途中不慎落入副本陷阱,已经死亡或被困在公寓的某处?” 吃瓜系统停顿片刻,悬空的画面改变:【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s级副本晨昏公寓”!】 【晨昏公寓,曾为(乱码)依据污染强度与危险程度而定的ss级副本,五年前开始降级,两年前初次开放时,降至s级,为s级副本。 迄今为止该副本仅开放两次,两人存活,无人通关。 该副本十三栋为污染最重区域,诡异众多,包括但不限于“地狱犬之家”、“午夜女”、“人牲”、“寿星佬”……】 陆屿:“系统,别告诉我这个‘地狱犬之家’是三楼周叔家,十三栋只有他家养了条哈士奇吧?” 吃瓜系统:【宿主,就是他家。】 陆屿:“你确定?我觉得他家球球比今晚便利店门口那条哈士奇要正常得多。” 吃瓜系统:【便利店门口的,是一名玩家变的。】 陆屿:“……我以为遛狗的那个才是玩家。” 吃瓜系统:【遛狗的是,被遛的也是。】 陆屿:“……” 你们玩家还真特别。 陆屿晃了晃脑袋,把一些诡异的想法甩出去,然后努力将诡异们的代号与自己的邻居一一对应。 “午夜女”很可能是五楼那个考公考到神经衰弱,大半夜睡不着,经常边揪头发边阴暗大叫的姐们儿。 “人牲”的话,也许是六楼的张大爷? 他爱吃鸡肉,嫌外面的鸡贵又不健康,就在小区里自己养自己杀,笼子一大堆。因为气味大,鸡还常打鸣,被小区的住户投诉过不止一次,警察也来过。但张大爷我行我素,完全不管,警察一走,立马继续养鸡,因此人缘很烂。 至于“寿星佬”,陆屿只能想到七楼的冯奶奶了。 她是小区著名的保健品推广大使,三句话离不开养生,五句话离不开长寿,口头禅是“你现在还年轻,当然不怕,到老就知道了,谁能不怕死呀”和“试试又不会怎么样,万一有效呢”。 这词条不短,下面还讲了其他区域的事,比如门卫室、快递站什么的。 陆屿翻完,沉默了片刻,道:“我在这里住了五年,也和他们打了五年的交道,在与我的接触中,他们没有任何诡异层面的异常。 “我们公司也是副本,可以解锁资料吗?” 【笑嘻嘻传媒公司,为(乱码)依据污染强度与危险程度而定的s级副本,五年前开始降级,现为a级副本……】 “降级,还都是五年前,”陆屿目光微凝,“系统,你说,我是不是可以由此作两个方向的推测? “第一个方向,这个世界本就不正常,但出于某种原因,大部分时候都表现着正常的状态。而这个原因,大概与我这个所谓的最终boss有关,也许我可以压制、减轻或者吸收污染? “可为什么呢? “都是这个世界的人,我为什么会和其他人不同,会有这样的能力?是与我词条里的‘规则之力’有关吗?” 陆屿道:“第二个方向,这个世界原本不是这样,是出了某种问题,才变成这样。在我的认知里,我生活的世界不该有污染,也不该有诡异,而就该是我过去二十七年所见的正常模样。 “那么,是什么问题,让它变成了这样?” 眼前的悬空投影没有变化。 吃瓜系统陷入沉默,未在第一时间作出回应。 陆屿静静望着,眼瞳藏于黑暗,幽深难辨。 “因为那个我还不知道名字的游戏,是吗?” 他道,“污染、诡异,都与它有关。” 投影一晃,终于泛起涟漪。 【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游戏污染”!其下相关词条“诡物”、“诡异”、“诡化”等自动解锁!】 【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蓝星”!】 【恭喜宿主解锁词条“你所不知道的那个自己”新内容,“规则之力——净化”!】 游戏污染,指(乱码)为入侵新世界,而投放渗透进其中的污染之力,可腐蚀世界规则,改变认知,诡化一切生命体与非生命体。 诡物,即被游戏污染重度污染诡化的非生命体。诡异,即被游戏污染重度污染诡化的生命体。诡化,既指正常生命体或非生命体被重度污染,发生诡异变化的状态,也指诡异与诡物受到刺激,揭破日常伪装,爆发重度污染形态…… 蓝星,宿主所在星球,曾为普通世界,现为(乱码)sss级副本“愚人国度”。 九年前,(乱码)降临,邀请蓝星人参加无限游戏。蓝星人或主动或被动,大批成为游戏玩家,进入另一个名为白马星的世界,进行游戏,闯关副本。 五年前,白马星作为ss级副本“天渊”被完全开启,(乱码)将白马星当代气运之子定为ss级boss,利用已成为s级玩家的蓝星人,进攻气运之子。 但蓝星人早已察觉不对。 他们从与白马星的接触中发现白马星也曾是正常世界,也曾有(乱码)降临,也曾有无数玩家,后来污染爆发,才变为所谓的游戏副本。蓝星人得知真相,于最终boss战,联合白马星人,反攻(乱码),宿主为主战力。 大战之中,宿主神格破碎,(乱码)受创,引爆污染之力,蓝星被彻底污染。 因宿主神格碎片与蓝星世界规则保护,(乱码)未能占领蓝星,但蓝星已经诡化,无法回归正常…… 净化,宿主所掌控的世界规则力量之一,自(乱码)窃取而来,可净化(乱码)带来的游戏污染。 当前状态封印中,不可主动净化,只可在一定范围内被动压制、被动净化蓝星生命体与非生命体,使其长期维持正常状态,不会轻易诡化。非蓝星存在需直接接触才可被动净化,接触越亲密,净化效果越好。 神格碎片归位、苏醒,可解除封印,释放力量…… 两个新词条,一个新内容,让陆屿的世界观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很想质疑吃瓜系统。 但他明白,吃瓜系统没有骗他的必要,因为要想证明这些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很简单,最快的法子,就是找上自己已经锁定的几个玩家,诈上一诈,或者再恶毒点,把他们骗进来试上一试。 但若吃瓜系统没有骗他,那就意味着,这些内容八成都是真的。 也就是说,他们的世界确实就该是如他眼中一般正常的,拥有正常的人类、正常的动物、正常的山水草木。 四楼的球球只用为零食与拆家被捕而烦恼,五楼的吴小姐只需为考公而抓狂。六楼的张大爷可以沉迷养鸡,哪怕被民警一次次上门调解,七楼的冯奶奶可以热衷保健,摇着蒲扇在小区里传授她的养生学说。 他们不是生来就是“地狱犬”与“午夜女”,“人牲”和“寿星佬”。 一切只是因为污染,只是因为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破烂游戏。 陆屿再也躺不住了。 他有些恍惚地坐了起来。 他张开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说话,但模糊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非常冷静,却低到近乎沙哑:“系统,如果我的净化之力能解封……” 吃瓜系统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回道:【重度污染以下、未曾诡化的蓝星生命体,也就是玩家眼中的普通npc可以恢复,但重度污染、已经成为诡异的不可以。从现实角度来说,他们已经死了。即使宿主成神,亦无法令逝者复生。】 陆屿一顿。 【同时,本系统不建议宿主在神格未完整前,频繁使用被动或主动净化。】 吃瓜系统道:【净化范围越大,游戏察觉越早,针对蓝星的围剿也会提前到来。宿主神格不完整,蓝星也没有做好准备,面对围剿,非常危险。 此外,过多的净化同样会对宿主的身体与精神造成伤害,直至宿主神格完整方能消除。】 陆屿没有说话。 吃瓜系统:【宿主,蓝星的污染五年前已经被引爆了,稳定在了当下,不会再加深了,诡异与诡物也不会再增长了,你不需要着急去做什么。等神格完整,一切准备就绪,再对它进行全面净化,才是当前的最佳方案。】 陆屿道:“蓝星污染稳定……那玩家呢?” 吃瓜系统:【外来玩家并非曾遭遇污染爆发的蓝星人类,本身纯净,污染情况随时都在变化。】 陆屿闭了闭眼。 吃瓜系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宿主,你想救玩家吗?】 陆屿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玩家虽然是外来的,但联合他们,会更好,就像蓝星联合白马星一样,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但我不是圣父,能力也有限,除砚之以外的玩家,我只救愿意走进这个阵营的。不,现在还称不上救,我愿意帮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减少、稳定污染,但更多的,还要看以后。” 吃瓜系统顿了顿:【宿主还愿意救裴砚之?】《 》 18、无限Boss请“吃瓜” 18. “为什么不愿意?” 陆屿反问。 不等吃瓜系统回答什么,他接着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系统。今晚这些词条往一块儿一放,我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砚之接近我很可能就是为了净化污染。 “他不知从哪儿了解到了我的能力,为了活命,或是为了别的什么,找上了我。” “但那又怎样?” 陆屿道:“就因为他怀抱这样一个目的,我就要认定他对我展现出的一切全是假意欺骗,没有半点真心,然后不净化、不施救,放任他陷入重度污染,崩溃而死吗? “虽然我还猜不到你的身份来历,但如果我是这样的人,你不会找上我。” 吃瓜系统有点无法反驳了。 陆屿说完,又牵起唇角,非常笃定地补上了一句:“再者,我说过,我不认为他在演戏。他一定喜欢我,很喜欢。” 吃瓜系统:【……本系统要是有宿主这么自信就好了。】 陆屿:“你这是诋毁、嫉妒!” 投影上弹出一个呵呵微笑的小黄脸。 看来吃瓜系统这两天又进化了,表情包都用上了。 插科打诨了两句,陆屿原本因那些沉重信息而压抑的心神,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一直以来,陆屿都自认为是一个普通人,人生清单里除去打工摸鱼和吃喝拉撒睡,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前几天冒出来一个系统,还有游戏、玩家、副本之类,已经够冲击他的世界观了,现在又突然加进来拯救世界这样只存在于超级英雄宇宙的大事,着实让他难以消化。 但幸好,这样的大事是有缓冲的,吃瓜系统至少没让他现在就抄起菜刀去和那个未知游戏决一死战。 陆屿缓了一阵,抹了把脸,再次开口时,已经平静了很多:“系统,从你的态度和行事来看,你应该和我、和蓝星是同一个阵营的,也想干掉那个游戏。当然,不排除你在算计或演戏,但至少现在,我选择相信你。 “所以,你可以明确说说,我当下最紧要的任务是什么吗?找回我丢失的神格碎片?” 陆屿从系统和玩家们的表现中抓出了重点。 【是的,宿主,】吃瓜系统道,【只有集齐神格碎片,宿主与蓝星才能对抗游戏。】 陆屿摸下巴:“人民群众力量大,我可以发动群众,寻求大家的帮助吗?” 吃瓜系统顿了顿,道:【宿主可能还不理解“蓝星被彻底污染”是什么概念。这里已经没有可以帮助宿主的正常存在了,无论诡异还是普通npc都已经没有污染和净化的概念了,他们对一切习以为常。 所有人都知道精神污染症遍地都是,但会去医院里去治疗精神污染的,除了宿主,就只有玩家。】 陆屿怔了下:“那治疗精神污染的医生……” 吃瓜系统:【大部分都是治不了的。极少数曾因各种原因接触过宿主的神格碎片,才有一点缓解污染的能力,但治标不治本。】 陆屿沉默了。 片刻后,他道:“游戏不会放任我集齐碎片,它也在出手,但好像不能直接做什么,而是必须要借助玩家?” 不管是游戏一次次入侵新世界的方式,还是这次所谓的剧情任务,似乎都在表明这一点。 吃瓜系统确认了陆屿的猜测:【是的,宿主。游戏再如何强大,始终都是“游戏”。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它需要在一定的程序和规则内运行。除非核心遭到攻击,需要反击,否则一般情况下,它没有直接的探查手段和攻击手段,只能借助它的“触手”,也就是玩家,来实现自身的目的。】 “那尽可能多地杀死或净化玩家,就能拔除它的‘触手’,削弱它的‘力量’?”陆屿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上一次,蓝星和白马星联合,肯定也想到了这些,并付诸行动了吧? “但结果……” 吃瓜系统:【宿主净化、拉拢了足够多的玩家,但在进攻游戏核心时,还是失败了。失败原因未知。】 陆屿道:“你说的这些我的记忆里都没有,九年前到五年前,我的真实记忆是丢失了吗?” 吃瓜系统:【宿主没有丢失记忆,只是五年前宿主神格破碎,出于保护,相关记忆被残留在宿主体内的那块神格碎片模糊了,未来将随其余神格碎片的回归而逐渐恢复。】 一番问答下来,陆屿大概知道了这救世大计的情况,不禁叹了口气:“按你这么说,这一次就算我找回了神格碎片,净化拉拢了足够多的玩家,但只要没有攻破游戏核心的新法子,也不过是重走一次已经失败过的路? “而且,我感应不到神格碎片,你也不知道它现在是什么,又在哪里,对吧?” 【是的,宿主。但请宿主务必积极寻找它,一旦它落入玩家手中,被游戏打上印记,以宿主现在的情况,就很难再将其抢夺回来了,】吃瓜系统道,【此外,关于攻破游戏核心,宿主是第一个曾直面游戏核心并与其战斗的人类,也许攻破核心的关键就在宿主自己身上。】 陆屿抓住重点:“我是第一个,那就是说之后还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他,或者他们,是谁?” 吃瓜系统沉默两秒,投出了陆屿最讨厌的一行文字:【本系统受限于宿主认知与……】 陆屿:“……” 陆屿闭上眼,捂住胀痛的脑袋,砰一声把自己砸进了被子里。 吃瓜系统:【宿主,蓝星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一次或许有更好的办法,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再试一次的不甘心。 宿主,再试一次,你还愿意吗?】 陆屿睁开眼:“……我希望我第一次说我愿意是在和砚之的婚礼上。” 吃瓜系统:【?】 “放心吧,”陆屿眉目一片沉静,“不就是再来一次嘛,这次一定行。” 这话说得随意,但吃瓜系统却从中听出了认真与决心。 到此,这场救世大计总算是聊完了。 陆屿瞥了眼时间,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个三四小时抢救下,不然明天上班肯定猝死,于是一拉被子,迅速调整状态,准备入睡。 陆屿不知道别的救世主上不上班,但他的存款显然不支持他辞职。 当然,要是以后救世成功,上面愿意给他发个每天只需要打卡就可以美滋滋领钱的编制的话,他是肯定敢大胆辞职的。 怀抱着对清闲编制的美好幻想,陆屿驱散了最后一缕沉重的阴翳,准备入睡了。 他本以为自己白天经历了那么多事,晚上又被灌了满心的痛苦和重任,一定会睡不着。但事实是,他睡得很快,很沉。 由此可见,在音乐节摸鱼是真的累。 吃瓜系统:【……】 宿主记忆明明还没恢复清晰,但对这些大秘密的接受度居然也还挺高。 接受度挺高的陆屿入睡了,接受度不高的玩家们也已经从巨大的震骇中醒过来了。 “刚才那是……” 方才那场面,刘显勉强控制着的胆子,才没把这一面包车的人藏起来,现下回神,脸上的表情依旧有点错乱。 他们小队的监视手段虽多,但都是远程影像,并没有能身临其境般窥探到晨昏公寓情况的。可饶是如此,刘显大睁的眼也仍像是刚在现场亲身目睹了一切一样,残留着清晰无比的画面。 那是争相爬出的诡异,是汹涌如海啸的浓黑污染,也是一股不可见的、恐怖无边的力量,在诡异与污染即将吞没整栋老旧楼房时,轰然爆发,镇压所有。 更是—— 这股力量的源泉、这栋高楼的主宰,盘踞于副本无限高处释放着自己的庞大阴影,又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于顶楼阳台,藏身黑暗,俯视一切的最终boss。 陆屿。 “这就是陆屿的真实面目吗?” 老白吞咽着口水,神思恍惚,完全无法将陆屿出现在漆黑阳台、镇压八方的那恐怖一幕从脑海中驱逐:“队长之前说他能被小人书窥探,小人书还没有反应,是他太强大,不屑于理会脚边的蝼蚁,不和我们计较,当时我还不太相信……” 蒋妍惯来镇定的脸上也难得地带了惊惧之色。 她眉头紧拧:“看来我们小心谨慎,没有贸然出手是对的。刚才那种绝对压制的力量,很可能是规则之力。” “规则之力!”老白和刘显震惊,齐齐看向蒋妍,“队长,你说的这个规则之力,是我们理解的那个规则之力吗?” “对,”蒋妍道,“就是世界规则的力量。” 在微笑游戏的资料库内,有一些关于世界规则之力的介绍不少玩家都曾查阅过。 “人怎么可能掌握世界规则的力量?!”刘显难以置信,“不对,这是boss,也不是人,但……这个boss这么强大,我们还怎么打!” 蒋妍神色凝重,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同样的一幕,于这一刻,在数个玩家小队发生。 玩家们惊惧于陆屿那一刹展现出的恐怖力量,几乎全都肝胆俱寒。 唯有两个人除外。 晨昏公寓小区内,一处隐匿空间,裴砚之遥望着不远处灯火全黑、一派安宁的十三栋,轻声笑了笑,然后挪动脚步,披着一肩细雨薄露,转身离去。 附近区域某间住所里,纪澄川也终于停下了他想去救人,却被阻止的挣扎戏码。 “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捂住脸,垂头坐倒在沙发上,模样颓然。 爱慕者们见状,对视一眼,不甘地从他身边退开。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不是他的队友,而是其他小队,诸如捕梦人、刀皇手底下的玩家。 sss级副本剧情任务正式开始后,除获准参加任务的前十小队外,其他s级玩家都暂时被排除在了sss级副本之外,任务期间,除某个副本开启时被匹配进入外,不能再自由行走于“愚人国度”内。因此,那些更多的爱慕者想来都来不了,只有他们,默契地短暂独占了纪澄川。 “怎么还限制玩家数量?找东西、抢东西不都是人越多越好吗?”铁山昨晚刚接取剧情任务时,也疑惑过,“微笑游戏探索任务时都全面开放了副本,到这时候怎么反倒收缩起来了……” “找东西、抢东西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但咱们找的、抢的可不是普通东西,而是神格碎片,在这个过程里要接触的人也不是普通人,而是sss级副本boss,这能一样吗?”当时还没能料到自己会在任务第一天,就被裴砚之直接送走的清秀男生依偎着纪澄川,翻给了他一个白眼。 “有什么不一样?”铁山皱眉。 清秀男生不想理这个四肢发达的家伙,但纪澄川还在旁边看着,他便还是答了:“探索任务是为了搜集情报,当然人越多越好,而且这时候目标不明确,时间也短,就算有几个莽夫,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但正式的剧情任务就不一样了,目标明确,时间长,boss范围也锁定为两个,涌进来的玩家多,就意味着暴露的风险高,乱子也容易多,与其让一堆本事不大的低级货色来帮倒忙,不如少而精,只选前十的精英小队,在影响相对较小的前提下,达成目的。 “这也是微笑游戏没有全面公开sss级副本剧情的原因。” “微笑游戏可比玩家算得精多了,真以为它是个只知道发布任务的机械傻子?”清秀男生嗤笑。 铁山没应声了。 清秀男生的话,纪澄川是非常认同的。 微笑游戏对s级玩家们的安排,是有一套算计的。 但除了质量参差不齐的玩家太多,给任务怕添乱外,纪澄川认为游戏限定前十小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sss级副本“愚人国度”并非真的在它的掌控中,且与他敌对,一旦行动出问题的玩家太多,“愚人国度”将会进入类似提前苏醒的阶段,双方将爆发微笑游戏当前不想面对的巨大冲突。 这并非是纪澄川胡乱臆测,而是从他与微笑游戏的交流和种种副本线索中推断而出的。 在纪澄川拿到第一块神格碎片,并进入游戏核心,与其对话,知晓其拥有类似生命体的意识时,他就不再相信微笑游戏了。 主人与神物之说,不过是将他骗作搜寻碎片工具的谎言,纪澄川只是假装信了。若非手背上还刻着笑脸,知道自己很可能受制于游戏,他连假装都不会假装。 搜寻神格碎片,为的只是他自己的野心,他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把得到的神格碎片投给微笑游戏,即使他自己也不能吸收融合。 不过,纪澄川认为这种不能融合只是暂时的,是体质不合适。 他特殊能力之一是吞噬,只要吞掉神格碎片的主人,得到他的体质,自己就也有可能融合碎片成神了。到时候不管是摆脱游戏控制,还是反过来吞掉游戏,不都是手到擒来吗?这可比微笑游戏画出来的大饼要真实得多。 所以,纪澄川的真正目标,除了神格碎片,便是最终boss。 当然,他现在的重心主要放在前者,吞噬boss可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去想的,至少也得等到boss战。 到时boss没能获得几块神格碎片,实力大降,他再借力微笑游戏,何愁不能将其吞下? 纪澄川的贪婪与野心从未消散。 今晚,在见识到陆屿于晨昏公寓所展现的强大后,更是空前强烈。 爱慕者们已经退去。 空无一人的客厅内,纪澄川缓缓放下遮脸的手掌。掌下,没有为铁山悲伤哭泣的泪水,只有一双充满贪欲的眼睛。 “铁山这条命还是很值钱的,虽然没能探到晨昏公寓究竟有没有神格碎片,帮我省下一个探索点,但却引动了boss出手。 “规则之力啊,还真是强大。很快……很快,就都要都属于我了。” 纪澄川望向窗外晨昏公寓的方向,双瞳亮得吓人,只是其深处沉着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漆黑,颜色与微笑游戏的黑色笑脸,如出一辙。 …… 周五,八点,又是一个上班的早晨,陆屿被闹钟惊醒,疲惫地扒开眼睛,爬起来,晃出卧室。 外勤不需要去公司打卡,迟到一点,只要不是太过分,就无所谓。所以陆屿也不着急,收拾好自己,又热了块三明治,吃好喝好,才背上包下楼。 “小陆,才出门啊,今天是真晚了吧?”一出十三栋,陆屿就遇见了冯奶奶,她正和几个老姐妹坐在树荫底下打牌,一瞅见陆屿,便摇着蒲扇,笑呵呵打趣。 “出外勤,不打卡,晚一点没事。”陆屿也笑着回应,神色寻常。 “你们年轻人现在是真不着急,”周叔自己已经散完步了,现在要出去遛狗,正拖着膀大腰圆的哈士奇从楼道里出来,“像我们那会儿,都巴不得早点到单位,好好工作,好好表现,时代真是变喽……” 说话间,电梯又是一响,一个挎着书包,肤色古铜,神色莫名呆滞的少年窜出来,风风火火往外跑。 “好像是你们十二楼新来的租户,昨晚闹腾着搬家呢……” “哎哟,空了那么久,又租出去了?希望这次住长点喽。” “要我说,那房子是风水有问题……” 树荫底下,老头儿老太太们脑袋凑到一起,八卦起来。 陆屿从他们身边走过。 一路上,赶着上班的年轻人哈欠连天,步履匆匆,或背包,或拎饭盒。悠扬的乐曲飘在小广场的上空,底下一群老人,正耍着慢悠悠的太极拳。没到学龄的小孩们踩着滑板车,滚着皮球,你追我赶,笑闹着围在小草坪上,其后缀着大人担忧的“小心”与“慢点”。 陆屿踏出小区大门,五年来第一次回望着这处住所。 他的目光掠过小孩、老人与年轻人,掠过他们头顶成片的绿树,又掠过树后一幢又一幢的公寓楼房,最终定在一朵没有形状的云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看清了那朵云笼罩下的晨昏公寓,它晦暗地扭曲着,仿佛被什么恐怖至极的阴影完全吞没了一般,陷于一片翻涌的浓黑之中。 顿了两秒,陆屿收回了视线。 “系统,”他开口,“十二楼那个少年,就是昨晚潜入的玩家吧?他不知为什么,丢失了自己的记忆,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总之,成了晨昏公寓的临时住户?” 吃瓜系统:【是的,宿主。他昨晚潜入时,被十二楼的诡物“空屋”捕获,改变了认知,成为了十二楼行走在外的傀儡。】 陆屿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他说过,他不是圣父,不是什么人都会救。对于一个不怀好意半夜试图潜进他家的人,他不多踩一脚都算好的。 陆屿站在小区门外,没有去坐地铁,而是打了辆车。 上车后,吃瓜系统晃晃悠悠,投出文字:【宿主想好要怎么寻找这一块神格碎片了吗?】 吃瓜系统没忍住,小心询问。昨天实在太晚,它没好意思拉着陆屿多问,但现在却憋不住了。 陆屿边低头回消息,边在意识里道:“想好了,不找。” 【不找?!】吃瓜系统的投影都差点跳起来。 陆屿却很淡定,他微微挑眉,推了下眼镜,道:“你不是说过吗?这块神格碎片已经来到我身边了,我、你、游戏、玩家都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无法锁定它。而且,只要玩家拿不到,那四天时间一到,神格碎片就会自动融合进我体内。 “所以,综上来看,我和玩家看似是同一起跑线,都要找神格碎片,也都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实际上,他们是攻,我是守。 “攻有攻的法子,守有守的策略,混为一谈,就丢失了我的优势。我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和玩家一样,对着碎片闷头乱找,而是要给玩家制造障碍,阻拦他们找到碎片。他们失败,我找不找到得碎片都不要紧,时间到了,自然就成融合了。” “这么一看,难度是不是降低了很多,也更有针对性了?”陆屿道,“剩下的不好说,但至少在这第一块碎片时这么做,是上策。” 吃瓜系统觉得这好像很有道理,但又担心自己再被忽悠了,于是又问:【阻拦玩家的话,宿主打算采取什么策略?】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陆屿没有多说的意思。 车停了,陆屿朝司机道了声谢,拉开车门下车。 这时,吃瓜系统才注意到,陆屿开车来的不是音乐节现场,而是派出所。 吃瓜系统投影上的文字立刻跳了起来:【等等,宿主!本系统说的都是事实,真的没有要诈骗你!请相信本系统!】 陆屿:“……” 他瞥了眼面前的投影光幕,一言不发,抬步过马路,走进了派出所对面的电信营业厅:“你好,补办一张手机卡。” 吃瓜系统:【……】 不好意思,应激了。《 》 19、无限Boss请“吃瓜” 19. 因为早上磨蹭,加补办手机卡的事,陆屿上午十点多才到音乐节现场。这都算是来得早的了。 音乐节主要忙在下午和晚上,上午没什么事,大家都非常统一地迟到着,部分早早来了的也全在摸鱼,后台充斥着各种呼噜声和游戏音效。 陆屿一整个早上都比较顺利,来的路上也没有遇到什么玩家和怪事,到了音乐节现场,更不得了,连高乾和包小琦都安分起来了。 他大摇大摆挂着工作牌从他们面前过,他们都不敢多看一眼,甚至有些后怕似的躲着他走,三十多度的天,还一人戴了一副厚手套。 很明显,他们得了谁的提点,知道自己被利用,险些丢掉小命的事了。 之后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陆屿周遭都风平浪静得不可思议。就好像一夜之间,所有任务玩家都撤退了,放弃了一样。 但真会如此吗? 陆屿不这么觉得。 昨晚是有一个玩家陷落在了晨昏公寓,可其他玩家顶多会再警惕、再小心一些,却绝不会就因此胆怯撤退,偃旗息鼓。若他们真这么胆小,这么容易放弃,又怎么可能闯过一个个副本,成为s级玩家? 陆屿不怕玩家,但也不会小觑他们。 眼前短暂的安宁,只代表着之后更大的风浪。 事实证明,陆屿的忧虑不无道理。 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第二天过去后,第三天早上,陆屿一睁眼就接到了一个噩耗。 老板:【老陆,今天起,高乾和包小琦就不跟你了,你等会儿从运营部再点个人,和你们去音乐节现场吧。】 陆屿晨起时浆糊一般的思绪一下子清了,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问:【他们也辞职了?】 【别瞎说,咱们公司这么好的待遇,他们怎么可能辞职?】老板道,【是他们自己一大早过来,说想调岗,认为自己胜任不了运营部的艰苦工作,自愿降薪去做保洁实习生,每人每月只要八百块! 看看,什么叫公司的好员工!这种为公司奉献的伟大精神值得你们所有人学习!】 陆屿:“……” 【收到。】 陆屿敷衍地回了俩字,并没有把高乾和包小琦再叫回来的打算。玩家们既然打算出手了,就不可能还留下拉扯余地。 吃瓜系统发出提醒:【宿主……】 “我明白。” 陆屿一边收拾东西,踏出晨昏公寓,一边道:“把高乾和包小琦从音乐节外勤里弄走,也就意味着从今天开始,音乐节现场不再是什么跨场景副本了,s级玩家们不需受限,可以自由进入。 “一天的初步试探,一天的观察和准备,两天过去,现在,他们终于要正式动手了。” 吃瓜系统:【请宿主务必小心。s级玩家们一天一夜都没有出现,一定是在酝酿巨大阴谋。】 “放心。只要是阴谋,便都惧怕展露光下。”陆屿神色淡然。 这个早上依旧是平静的。 陆屿先搭地铁去了一趟公司,拿了点东西,然后蹭新加入外勤的同事的车,一块去了音乐节现场。 现场和前两天没什么不同。陆屿去后台找了间移动厕所,带薪拉屎了半个小时,之后便挂着纸打的工作牌,蹲在棚子里看小说、打游戏、和人聊天,一副沉迷手机,不可自拔的模样。 下午,陆屿开始带人工作,拿着相机四处拍照,偶尔低头编辑下稿子。 越是临近开场,后台的人便越多,外头草坪上也聚了很多观众,乌泱泱一大片,吵吵嚷嚷,杂乱非常。 陆屿行走在人群边缘,仿佛完全投入进了工作当中,连工作牌从衬衣领口滑了出去,显露在外都毫无所觉。 “三点钟方向,boss重新移动,疑似去往舞台区……” “舞台区已撤退,探查完毕,没有发现。” “器材区探查完毕,没有发现。” “后台区检验严格,人员众多,暂时不能进入,请求支援……” 林小满化着看不清原本模样的音乐节潮流妆容,一边排队验票进场,一边接收着队友与合作伙伴们的汇报。 是的,合作伙伴。 第一晚见识过陆屿的恐怖力量后,s级玩家们都吓得不轻,但要说就这么被吓退了,肯定也是不可能,可继续单队莽上,也显得他们多少有点弱智。所以谨慎起见,他们开始寻求合作共赢。 林小满和蒋妍结了盟,纪澄川和捕梦人混到了一起。刀皇本就摆烂,再加上第一天遇挫,不太想再参加,但不知为什么被纪澄川忽悠动了,也加入了纪澄川的队伍。 六支小队,其中五支分成了两队,只有一个裴砚之,谁都没有加入,仍在单打独斗,神神秘秘。 “后台区稍等,我让麦大胆变成动物过去支援。”林小满低声道。 根据探索任务的情况,每支玩家小队都得到了不等的探索点,林小满与蒋妍合并后,探索点共享,一共有十六点,算是不少了,但依然要省着点花,现在才是剧情任务刚开始,以后还不知道要消耗多少。 所以利用一些能与主人断开链接的废弃诡物,稍远距离探查神格碎片,依然是他们小队的主流。 昨天一天一夜过去,大部分小队都没有动静,一是初轮试探结束,要分析总结下线索,二是boss实在不好惹,再毛毛躁躁靠近,恐怕会有不测发生,必须做好充足准备,三就是在商量安排着探索点的使用。 至少危险至极的晨昏公寓,没人再敢亲身出动,去爬陆屿家的窗户,必须要用探索点验证。 其他地方则看各小队自己的安排。 当然,这探索点也不是想用就能用的,必须要使用的玩家进入当前区域范围,才能验证该区域是否有神格碎片存在。 也就是说,要验证晨昏公寓是否有神格碎片,就必须有人进入晨昏公寓。 林小满和蒋妍这边,是刘显在昨晚成功潜进了晨昏公寓,没靠近十三栋,只在小区大门附近,使用探索点进行了验证,确认晨昏公寓无神格碎片存在。 陆屿当时就在家中休息,这也变相证明,s级玩家们试探性追逐过的工作牌,并非神格碎片,极可能是boss发现他们之后的故意戏耍。这也符合蒋妍和林小满对第一轮试探情况的总结。 之后,第二个探索点,他们联系了高乾和包小琦,使手段将其调走,让音乐节现场重新成为开放场景,然后一大早就派人进入,进行验证。 然后收获便来了,探索点提示,神格碎片就在此区域。 “还真在音乐节现场……” 林小满知道的时候有些惊讶,但也谈不上多意外。 boss要融合神格碎片,也不是只接触一下就可以融合的,而是需要四天时间和多次接触。依照陆屿最近四天的行程,神格碎片可能出现的地方无非就那么几处。音乐节现场是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之一。 在确认过神格碎片存在后,林小满便马不停蹄地布置开来,准备全面进军音乐节现场。 但蒋妍却将她拦了一拦:“我们的主要目标是找到神格碎片,次要目标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再试探试探boss情况,最好能找到他的弱点。这一切的前提是隐蔽,所以我建议,来一招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林小满若有所悟。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种安排。 林小满与另外一名队友没有隐藏身份,只用妆容稍稍遮盖了原本的模样,作为普通观众购票进入音乐节。 这种做了伪装,但又没有完全隐藏起来的状态,就是他们放在明面上的饵,boss只要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对玩家有所了解和关注,就大概率能看出他们的身份,并把大部分目光都投注到他们身上。 而另外一边,蒋妍和老白躲在暗处,以诡物和特殊手段混进各个区域,进行探查,寻找神格碎片。 可以最多再带两个人隐身的刘显,和可以变化成任何动物的麦大胆,则作为机动部分,完全隐藏,不做任何行动,只负责支援明处两人或暗处两人。 两支小队合并,共六人,分三路,下午两点一过,检票开始,便如不可见的触手一般,飞速延伸进了音乐节现场。 “还没有纪澄川和裴砚之他们的踪影吗?”林小满进了现场,一边状似感兴趣地在周围的应援物摊位上闲逛,一边低声问。 “纪澄川他们三支小队加起来还剩九个人,想藏也藏不住,”蒋妍道,“老白和刘显已经监视上他们之中的部分人了,他们的主力也都在音乐节,但纪澄川本人还没见到。这也正常,纪澄川看似狂妄嚣张,实则胆子不比刘显大多少,冒险的事全是让周围人去干,轮到自己,可是谨慎得不行,堪比没露过几次真身的‘捕梦人’。 “至于裴砚之,他还没有现身,他的三名队友也还在网吧打游戏。” 林小满:“……” 在知道裴砚之的队友在网吧打了两天游戏的时候,她真的怀疑想要摆烂的不是刀皇,而是这位界主。 蒋妍这么快就把其他队伍的大致情况摸清了,林小满简直要隔空给她竖大拇指。 刘显天天说他们小队只是个普通的s级小队,除去蒋妍,没什么战斗力,可谁碰谁知道,除去裴砚之,谁敢说自己能稳吃蒋妍的队伍? “陆总,你要用的话,就在这边占个机位呗,这么大的位置。” 一处摄影用的折叠合唱台上,摄影组的组长边确认器材状况,边对一旁举着相机的陆屿道。 “不用,”陆屿放下相机,感谢一笑,“等会儿开场,我还要去舞台区那边,需要的话再来,不碍你们的事。” “这有什么碍事的?尽管来。”组长笑呵呵道。 陆屿挎着相机跳下去,一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一边向前走。 “boss应该已经注意到我了。”林小满低声道。 “是时候表现出你的‘企图’了。”蒋妍道。 林小满笑笑,微一矮头,挤进人流,游鱼般穿行着,向陆屿靠近,目光频频去扫他的背影和他胸前的工作牌。 陆屿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将工作牌塞进衬衫外套里,三两下钻进人群更深处。 林小满给队友牛多多发了个指令,两人夹击,迫近陆屿,作出一副誓要拿下工作牌的架势,想要吸引陆屿的全副注意。 双方一追一藏,在偌大的音乐节现场兜起了圈子。 过程里,林小满又以做游戏之类的理由,花钱买通了一些观众,和她一起四处游走,作出玩家众多,正在围剿的模样,混淆视听。 一时间,陆屿仿佛真成了网中之鱼,要么被他们收网逮住,要么便只能不再隐藏,转身亮出獠牙,将他们吞吃。 但无论是哪一种,林小满他们都不打算真正招架。暗处的探查和对boss的虚晃试探才是重点,他们可一点都不想现在就开启正式的boss战。 时间逐渐推移。 “后台一区探查完毕,没有发现……后台二区探查完毕,没有发现……后台三区……”麦大胆的声音时不时从耳机传来。 一明一暗的行动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音乐节现场很大,他们不知道神格碎片具体在哪儿,但他们的时间还很多。 天早就黑了下来,四面彩灯亮起,营造出昏黄的现场氛围。 音乐节已经开场一阵了,台上的歌手刚唱完一首摇滚,正在讲话,好像是有互动环节,舞台附近人潮涌动,都在激动地喊叫着。 林小满也挤在舞台前,附近太吵,耳机里的声音有点听不清了,他们已经换了文字通讯,偶尔需要垂眼去看。 也就是这么一个低头,林小满再抬眼时,就发现刚才还在前方不远处的陆屿竟突然不见了。 心里咯噔一下,林小满立即按出紧急数字,代表的意思是:“boss不见了!” 手指刚动,一道强光便忽地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打在她身上。 林小满完全来不及躲闪,只下意识眯了下眼,便听到周围发出一阵尖叫夹杂失望的嘘声。 “让我们恭喜这些幸运观众!” 音响里传出歌手激动的喊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小满错愕睁大了眼。 同一时间,其余几盏舞台附近的射灯也纷纷亮起,射出一道道强光,将舞台附近的一块块区域照亮。 在那些强光里,林小满看见了一张又一张即使做了伪装也依然熟悉的脸孔。 牛多多、蒋妍、老白,“睡虫”、“断手”、“星空使徒”…… 可以说,除了隐身的刘显,不知道又变成了什么的麦大胆,从来不轻易显露人前的纪澄川与捕梦人,他们五支小队近乎被一网打尽,圈在了一道道强光之内。 他们猝不及防,又挤在人群中,必须遵守蓝星常识规则,使用不了大部分诡物和特殊能力,只能这样被迫显露在聚光灯下,万众瞩目。 激烈的摇滚响了起来,一头粉毛的歌手在台上大笑招手;“各位,还愣着干什么?上台!让我们一起摇起来!” “喔喔喔!” 四周欢呼大叫。 玩家们全都僵住了,想要避开,却又不敢在这样的场合表露出明显的异样,只能被周围观众起哄似的推上舞台。 林小满被灯光与人群簇拥着向前时,若有所觉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是距离舞台有段距离的中控台,因附近灯光不强,又有夜色笼罩,显得非常昏暗。 陆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片昏暗里。 他头戴耳机,支着长腿,倚在灯光组附近,正望着舞台的方向,望着所有被强光圈禁的玩家,一双隐在镜片后的眼浓黑幽沉,如曾吞没无数风暴的深海。 “是boss!” 林小满的回望引起了玩家们的注意,他们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尽皆紧缩。 几乎同时,陆屿对着他们缓缓勾起嘴角,吐出了无声的四个字:“一、个、警、告。”《 》 20、无限Boss请“吃瓜” 20. 距离遥远,隔着飘飞的彩带与无数挥舞的手臂,陆屿的口型并不清晰,但玩家们却全都读懂了。 刹那间,所有人都是心神一颤,一个哆嗦。 现下明明是闷热夏夜,却仿佛有克制不住的寒意自脚底窜上,令他们肺腑冰冷。 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与猜测齐齐涌入他们的脑海。 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难道sss级boss真的强大近神,不需多做什么,就已将他们的一切都收入眼底,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什么探查,什么搜寻,什么吸引注意、瞒天过海,都只是徒劳,他们从没有逃出他的眼睛,所有手段都不过是他眼里一戳即破的小把戏? 之前他只是不和他们计较,而现在,他们的动作太大了,令他不爽了,所以他便要发出一个小小的警告,给出一点小小的教训? 他甚至都不愿对他们正式出手,只随意戏耍着他们,遥遥地、兴趣盎然地望着他们,像观赏一群现出原形的小丑! 某一瞬间,中控台上冷冽含笑的陆屿,与第一天深夜晨昏公寓上方恐怖而庞大的难言阴影,在他们的视野里合二为一了。 他身披暗夜,居高临下,垂眼望着他们,如巨龙俯瞰蝼蚁。 他们回想起了铁山的惨状,回想起了晨昏公寓的狂暴污染,回想起了那可怕到令人绝望的、镇压一切的规则之力。 惊恐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 “是什么时候?”林小满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注意到了我,把我和牛多多抓出来很正常,可其他人明明隐藏得很好,连蒋妍都不能确定。 “他早就发现了,却装作不知道,也不对我们动手,只把我们推到舞台上当猴耍……一个警告,是警告我们再不识好歹,就不会再管什么游戏和剧情,要直接和我们开干的意思吗?” “稳住!” 一只手从斜地里伸来,抓住林小满僵硬的胳膊。 是蒋妍。 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还是对着林小满等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目光太多,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表现出什么。 “everybody!嗨起来!” 一阵劲爆的鼓点,互动蹦迪环节开始,现场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更多的彩带喷洒下来,音乐激昂,洋溢的热情几乎淹没了整个浣花湖公园。 玩家们面色青青白白,浑身僵硬,却被挤在舞台上,不得不跟着音乐摇摆起来。 “这氛围绝了!” 中控台上,有工作人员鼓掌,凑近陆屿,大声道:“陆哥,听说这环节是你提议改的,原本就是纯蹦,后来加了抽观众上台,多重互动?” “什么?” 陆屿摘下耳机来,有点疑惑地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见他没听到,也没再重复,只大笑起来,给他比大拇指。 手机也在震,群里连弹好几条消息,说陆屿眼睛毒,灯光一闪,选的全是俊男美女,今晚宣发可写的热门话题又多了一个。 陆屿扫了一眼,没有回复,径直转身,跳下了中控台。 玩家们观察了他一天,他也监视了他们很久。 吃瓜系统虽然只能在他睡着无防备时为他提供玩家靠近的警示服务,可只凭他自己,却也不是不能抓出玩家。 第一天时的一轮试探,得到不少信息的不只是玩家,还有他。 试探而来的信息、对音乐节现场的了解和相机镜头,让陆屿轻而易举便从人潮中分辨出了那些略有些熟悉的脸孔,又顺着这些脸孔,摸到了偶尔与他们眼神交汇、同时低语,且在后台绕过的陌生身影。 当陆屿全神贯注地使用他的观察力时,没有谁能真正逃出他的眼睛。 现在,聚光灯已将现场玩家之中的绝大多数捕获,剩下的零星几个,他将邀请他们进入他早已备好的下一环节。 “怎么办?要上去救人吗,还是继续跟boss?” “救人?他们只是被叫上台互动蹦迪了,不是被抓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么多玩家,怎么救?跟boss……boss明显是知道我们的存在了,还向我们发出了警告,继续跟的话,恐怕再来的就不仅仅是这种耍着玩一样的警告了。” “那……” 剩余的部分玩家远隔人群,暗中交流对视,却没有谁率先移动。 他们犹豫的工夫,陆屿已经穿过观众区,绕进了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的后台。 他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闲聊了几句,又去带薪拉屎了一次,然后便摆出一副摸鱼姿态,拉了张椅子,坐进了后台一处人员往来不多不少的角落,低头摆弄手机。 没一阵,公司一块出外勤的一个老同事过来了,问他打不打游戏。陆屿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两人开了手游,组队进入,跳伞舔包,打枪杀人。 打到决赛圈时,陆屿盯着手机屏幕,忽然开口:“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你们有把握找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吗?” “啊?老陆你和谁说话呢?”老同事诧异抬头,瞄了下左右,又赶紧收回视线去看游戏,“哎小心,厕所后边坡上有人!” “和你。” 陆屿一个丝滑的甩狙,爆了坡上人的脑袋,语气淡淡:“以为披着我同事的皮过来,我就认不出?s级玩家不会都这么天真吧?” 老同事:“什么s级玩家?老陆你……” 话音未完,肩头突地一重。 老同事身躯一震,仿佛被冻住,顷刻僵了。 陆屿的游戏人物已经匍匐在地,暂停了行动,那只本该放在屏幕上的左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抬了起来,压上了老同事的肩膀,不轻不重,没有施加什么力量,但却令老同事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每天除了上班就是下班,这样的生活确实很无聊,所以偶尔来点乐子,我并不反感,还很欢迎。但前提是,那是乐子,不是麻烦,也不是苍蝇。面对麻烦,我只会抹除,遇见苍蝇,我更喜欢拍死,明白吗?” 男人淡漠的声音响在耳后,如黑暗洞穴内盘旋的噬骨之风,又似无尽深渊里翻涌的恐怖吐息。 老同事的脊背已经彻底湿透。 孙猛被称作“引梦兽”,是将睡梦二字玩至出神入化的高手,相关领域除了他们队长“捕梦人”段秋,再没有玩家可称他的对手。 他不需要像“睡虫”一样,引人入睡才能影响他们。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在人清醒的状态下制造清醒梦,在保留原身的记忆、技能的前提下,以清醒的梦境控制他们,驱使他们,将他们化作自己的一根触手,让任何人都看不出端倪。 比如老同事,他此刻确实是陆屿的同事,但也是“引梦兽”孙猛的触手。 若陆屿突然出手杀死老同事,那死的只会是同事本人,孙猛顶多就是受伤,外加损失一条触手,并不致命。所以玩家中要说有谁最不怕陆屿,最能在陆屿手下保命,那孙猛多少要占一席之地。 可即便如此,在当真单枪匹马面对sss级副本boss,并被其道破身份,钳住肩膀的这一刻,孙猛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还记得自己上一个被如此拍肩的触手,下一秒,那个s级副本的boss就狞笑着,毫不留情地拧断了那根触手的脖子,浓稠的血浆喷满了他来不及断开的视野。 此时,面对压住自己肩膀的陆屿,孙猛全凭s级玩家的经验和理智才能保持冷静,努力去理解对方的话语和态度。 他操控着老同事,边飞速转着思绪,边缓慢抬头,看向陆屿,试探道:“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屿俊美的面容非常平静,深黑的眼沉着谁都辨不清的幽光,语气也淡得仿佛没有情绪,“知道你们是另一个世界来的玩家,被驱使着,围绕我在玩一场游戏,绞尽脑汁、不择手段、丑态百出,就是想要夺取几块你们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神格碎片?” 孙猛心神巨震。 果然,这个boss什么都知道!他就是在看戏一样耍着他们玩! 孙猛心中惊恐、愤怒、不安、森冷交杂,却并不敢表现出来。 他看得出陆屿似乎没有要斩断他这条触手的打算,于是勉力镇定着,道:“你说我们根本不可能得到神格碎片……看来你已经知道它们是什么,且很有信心守住它们?” “啧,”陆屿眉梢微动,一哂,“现在的玩家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套话的手段这么低级,真以为自己是在玩游戏?被利用了、被污染了、被卖得干干净净了,还喜滋滋给人数钱,真是蠢得可笑。” 说罢,他面上浮起意兴阑珊之色,左手收回,靠进椅子里:“行了,滚吧,我对你们这些一点长进都没有的蠢货不感兴趣。” 孙猛右肩一轻。 陆屿慑人的气息远离了。 他的手机里再次传来清晰的枪声,他专注地打起了游戏,仿佛在游戏里多狙几个人头,都比出手杀死一名玩家要有趣得多。 孙猛愕然愣住了。 他下意识看向陆屿,知道自己现在最该做的,要么是抓住boss这莫名其妙的轻视与仁慈,赶紧跑路,要么就是不惜断一条触手,不管不顾,继续按照之前定下的节奏试探,富贵险中求。 可陆屿刚才话语里透露出来的古怪意思,却莫名牵住了他的心神。 他倚仗自己的特殊能力,交流过很多boss、诡异、npc,他们有些也能在游戏进行过程中知道玩家,猜到剧情,可从没有谁对这一切的态度是这样的。眼前的boss似乎知道某些玩家完全不清楚的惊人秘密。他看玩家的眼神,不像在看敌人,而更像是在看什么结局悲惨的可怜虫。 孙猛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不杀我?” 陆屿正在房子后和最后一个人对枪,闻言头也不抬:“杀一群将死之人,有什么价值?” 孙猛一顿:“将死之人?什么意思?” 陆屿利落两枪,干掉了敌人,孙猛拿着的老同事的手机屏幕一闪,与陆屿的屏幕同步弹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获胜画面。 “我应该没有为你解疑答惑的义务吧?” 陆屿放下手机,抬起一双幽沉的眼来。 孙猛心脏一缩,喉头噎了噎,却还是开了口:“陆先生,你作为副本boss,愿意和玩家交流,或许也是有另外的想法?如果条件合适,我们可以交易。” 孙猛的直觉告诉他,陆屿吐露出的信息很可能非常关键,他不愿就此放弃,只能再多试探。 但陆屿注定是不会按常理出牌的。 “交易?”他轻嗤,“你们身上没有什么我看得上的。” 孙猛张嘴,还要再说什么,陆屿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的声音:“交易谈不上,但为了让这场游戏更有趣一些,也为了给你们背后的恶心玩意儿添添堵,我可以施舍给你们一点秘密。” 孙猛按捺不住:“什么秘密?” “让我想想,”陆屿摸摸下巴,“对现在的你们来说比较关键的,也许是对游戏和自身的正确认知?比如,曾经的蓝星人也参加过这样的游戏,也是游戏的玩家,又或者……” 陆屿凝视着孙猛,唇角似是恶劣,又似是怜悯地弯了起来,“所有玩家都身负污染,而这个污染的全称,叫作‘游戏污染’?” 孙猛呼吸一窒,不知不觉绷起的一根神经,啪地一下,断了。 而不等孙猛反应,陆屿便又道:“我知道你们在看。”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空无一人的某处,眼神沉而凝,像是切切实实地看到了什么。 几乎同时,所有或于舞台上遮掩监视、或于人群里小心偷窥的玩家俱都心头一颤,浑身僵硬。 他们通过各种科学或不科学的手段望着陆屿漆黑的眼睛,恍惚间真有种被当场捉住,隔着虚空与其对视的感觉。 boss能察觉到自己被窥探,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但回溯望来……应该不可能吧? 【可能。】 蒋妍不知何时躲进了舞台的角落,往不少此次任务玩家都在的加密群聊里发出信息:【因为boss在看的位置,正藏着“隐鬼”。】 信息刚出,后台棚子某处,陆屿目光的注视下,空荡的角落里飞速凸显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代号“隐鬼”的刘显蹲在那里,自己抱着自己,瑟瑟发抖,一脸被boss发现后被迫显形英勇就义的壮烈表情。 陆屿:“……” 等等,这怎么还有个人?《 》 21、无限Boss请“吃瓜” 21. 刘显其实也不想主动显形。 可boss都精准无误地一眼把他揪出来了,他要是再不坦白从宽,那马上就要抗拒从严了。 当然,刘显也想过,会不会boss只是无意地扫来了一眼,实际上并不知道他在这里。他只要不出来,就不会被发现。 毕竟除他们小队内部为保证协作,使用了某样诡物,可以定位他外,这么长时间,刘显也只见过一个掌控空间之力的裴砚之,最有可能一个照面就把他给抓出来。其余的,无论是副本boss,还是s级玩家,都没有谁有这样的手段。 可这样的侥幸心理只持续了三秒。 很快,刘显就感知到自己特殊能力的效果,好像突然开始飞快衰退了。 陆屿的眼神似乎也越来越深沉可怕。 刘显不敢再自欺欺人,只能牙一咬,心一横,显了形。主动出来,总比惹boss发怒,亲自动手把他拽出来要好。 亏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还在偷偷看孙猛的笑话! 刘显迎着陆屿的目光,简直欲哭无泪。 “隐鬼?”刘显的突然出现惊回了孙猛的神思,他愣了一下,喊破了刘显的玩家代号。 他倒是想叫刘显的名字,但大部分关系并不紧密的玩家之间,都只知彼此的代号,并不清楚真实姓名。 “引梦兽!”刘显也不知道孙猛在boss面前叫破他的身份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但无论哪种,都不妨碍他壮着胆子反击,叫回来。 坐在他俩中间的陆屿:“……” “这么一看,我的‘天灾之王’也算是挺好听的了,对吧?”陆屿听完这两个称号,忍不住在脑海里对吃瓜系统说道。 吃瓜系统:【?】 原来你在乎这个吗,宿主? 吃瓜系统:【宿主怎么知道自己在被玩家们窥探监视的?】 陆屿顿了顿:“我不知道。但如果我是玩家的话,只要有手段,就肯定会窥探监视boss,知己知彼。 “刚才我就是想诈一诈,装一装而已,谁知道还真出来个人。” 吃瓜系统:【……】 陆屿道:“但我感觉,这个隐鬼,应该也不是完全被我诈出来的。 “阴差阳错,他误认为我在看的就是他的可能性很大,但他好歹也是s级玩家,不会真是一吓,就把自己吓出来了,一定还有其它原因,让他确定我发现了他,继续藏下去可能会惹怒我,而主动显形却能够得到利大于弊的结果。” 吃瓜系统滞了一秒,投出崭新的文字:【恭喜宿主解锁词条“你所不知道的那个自己”新内容,“规则之力——毁灭”!】 【毁灭,宿主所掌控的世界规则力量之一,自宿主曾经的特殊能力“天灾”进化而来,可毁灭万物,压制一切。 当前状态封印中,不可主动毁灭,但不完全被动,一定程度上会受宿主主观意识影响,可压制、消除包括玩家特殊能力在内的,接近宿主或被宿主关注的所有生命体与非生命体的超凡能力。 神格碎片归位、苏醒,可解除封印,释放力量……】 怪不得。 陆屿扫过词条的新内容,心头恍然,看来隐鬼主动显形,确实是受了他的一些影响。 不像净化一样那么被动,多少还有一点主动意识在的毁灭…… 陆屿心念转动,生出了不少想法。 陆屿与吃瓜系统意识沟通的时间不长,撑死也就半分钟,可这样短的时间,落在孙猛和刘显眼里,却是漫长到已经可以看完三遍人生走马灯了。他们都听到了陆屿说不会杀他们的话,但却仍忍不住惴惴,不敢全部当真。 眼见陆屿一句话道破玩家们的监视,又一个眼神将刘显揪出来后,便面无表情地靠着椅子,不再说话,两人都更加不安,下意识想要吞咽口水,抖动身体,却又怕这动静惊动陆屿,招来什么不好的后果,于是便全都僵成了木头,半点不能动弹。 不大的后台角落,气氛相当凝重可怖,一时宛若坟墓。 直到陆屿一动,身下的折叠椅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有什么被打破了,孙猛和刘显的心脏一下子被攥紧。 陆屿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在看。” 他像强调什么一样,又重复了一遍那刚才的话,然后唇角一勾,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没关系,尽管看,尽管窥探。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才越有趣。我很期待你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或远或近窥探着的玩家们望着陆屿的笑脸,不知为何,全都心底一寒。 孙猛张了张嘴:“陆先生,你说的游戏污染……” 陆屿垂眼:“滚。” 刘显一下子死而复生一般,恢复呼吸,瞬间弹射了出去。 孙猛也果断闭上了嘴。他要断开老同事身上的梦境控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眼下只能也操控着老同事站起身往外走。转出棚子,老同事的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没多久便风一样消失不见了。 陆屿面上什么变化都没有,划着手机屏幕,又给自己开了盘游戏。 吃瓜系统:【……宿主“狠狠装”计划的第二环,算是结束了吗?】 陆屿不满了:“什么叫‘狠狠装’计划?系统,我再次警告你,不要给我的计划乱起外号,我这是非常经典的空城计。” 吃瓜系统沉默了片刻,道:【那在这个非常经典的空城计里,宿主给自己的人设是什么?本系统觉得宿主刚才的表现不太正常,有点奇怪。】 “不,这不是我给自己的人设,而是你给我的身份介绍,”陆屿沉稳打枪,在意识内吟唱,“‘表面身份为普通人类,牛马上班族,真实身份为掌控规则之力的近神者、令人闻风丧胆的天灾之王、霸道无匹的最终boss’。” 【……】 吃瓜系统满腹无语汇聚一处,形成一串近期使用频率过高的省略号。 省略号悬空停滞了一段时间,才变换成其他文字:【s级玩家们不会就这样退去。】 “但被他们眼中恐怖神秘的副本boss突然敲打的惊惧,和‘蓝星玩家’、‘游戏污染’之类的可能蕴藏可怕真相的秘密,足够绊住他们一阵了,”陆屿道,“这一招空城计本来就是拖延战术,想让他们退走,不太可能。 “刚才的环节,效果好的话,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能至少安分到明天下午。” s级玩家能走到现在,靠的不会是莽,对蓝星和污染也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自己那些神秘含混的话一出,他们少不得要挖掘重视,他也能趁机看看,有哪些玩家可以站来他的一列。 吃瓜系统:【那明天晚上宿主打算怎么办?第一块神格碎片的最后期限,绝对会有玩家铤而走险。】 “我以前有段时间很喜欢研究魔术,”陆屿道,“等他们来了,就请他们看一场小魔术,算是我这招空城计里的最后一环。” 吃瓜系统:【小魔术?】 陆屿看出系统的兴趣,也没卖关子,简单给它解释了下。 这个小魔术就是明晚在玩家们再次出手前,他选一样没有被玩家探查过的东西,在他们的窥探下直接变没,假装这样东西是神格碎片,被自己吸收了,让他们认为当前任务已经结束,不用再寻找争夺了。 至于为什么不制造出神格碎片已经被某个玩家抢走的假象,答案也很简单,被抢走和被融合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可疑度过高,玩家们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相信,毕竟从他们眼中如此强大的boss手中抢神格碎片,可不会简单。 而且,神格碎片被玩家抢走,也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任务就终结了,反而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就比如陆屿,碎片都被抢了,他怒还是不怒,出手还是不出手,怒了,出手了,是不是就要露馅了? 总之很是难搞,陆屿多想一点,就要头疼。 而后者,神格碎片被融合,这就很好弄了。 他这个大boss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肯定不会发怒出手了,反而坐实了运筹帷幄的形象。玩家们想再抢,也办不到了,碎片没了,剧情任务结束了,要想再见碎片,除非来杀他,可他们眼下明显不敢。 驱动力都没了,一切也就自然终结了。 简单有效,实乃上策。 当然,就算是上策也不可能完全没破绽,更不可能骗得了所有玩家,但能拖一时是一时。有他的最终boss身份加持,就算有玩家不信碎片已被融合,也要多少迟疑一下,思考这是不是他恶劣耍人的新点子。 总之,陆屿再次感叹,自己那一连串唬人的身份,在这种需要“狠狠装”的时刻,还真的是蛮好用。 吃瓜系统:【宿主的计划是很好,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危险,一旦出了什么纰漏,玩家们发现宿主的真实情况,知道宿主只是一个没有主动攻击能力的空架子,来对宿主出手……】 “今天之前,我还担心这一点,随时都带着狗血广播剧小音箱。但现在,我已经知道‘毁灭’的存在,即使不能主动使用,也可以有意识地影响一下,他们要对我出手,还能怎么出手? “诡物没用,超凡能力有被压制、消除的概率,难不成他们要和我进行最原始的激情互殴?” 陆屿从容一笑:“我学过七年散打和太极剑。我是没办法用什么超凡手段对付他们,但他们想对付我,也没那么容易吧。” 如果那什么近神者、天灾之王、副本boss与玩家开战的画面不是独立星空、元素纵横、天灾肆虐,而是马路牙子,激情肉搏…… 吃瓜系统火速收回了自己的忧虑,不敢展开想象。 在后台连打了五六把游戏,又简单理了下素材和稿子,陆屿终于熬到了第三天音乐节结束。 之后便与前几天没什么不同,坐地铁,买宵夜,回家浅浅熬夜,然后睡觉。 一切都很平静。 这种平静如陆屿预料的一般,延续到了第四天晚上。 第四天一整天,陆屿都没有再看到什么熟悉的面孔或身影。 直到晚上七八点,音乐节彻底陷入最后一天的狂欢热潮后,他才隐约感知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蠢蠢欲动。 陆屿瞧了眼那张自始至终都没有被玩家成功碰到过的纸打工作牌,打算等一会儿就找个地方,动手表演自己的小魔术。 正寻思时机时,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响了。 陆屿低头一看,目光凝住。 裴砚之:【今天没加班,我过去浣花湖公园看你,接你下班?我买了一张今天音乐节的票。】 陆屿默然盯着这条信息,静了几秒,才移动手指:【音乐节九点半就结束了,现在过来看表演会不会太晚了?】 裴砚之:【不晚。我不是想看表演,而是想见你。但没有家属赠票,就只能以看表演的名义来了。】 消息发来,还附一个猫猫扁嘴表情包。 陆屿没办法了。 他只能打字:【那到了叫我,我去门口接你。】 裴砚之:【好,大概半个小时到,带好吃的给你。】 然后便没消息了,应该是去出门开车了。 陆屿收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开始收拾起来。 他先去洗了把脸,清理了下胡须,然后又蹭了一号同事的香水,二号同事的漱口水,和与三号同事关系很好的化妆师的定型喷雾,简单抓了个头发,最后翻出因讨厌汗味而常带在身边的一件备用衬衫,利落换上。 一号同事眼睁睁看着陆屿从九十九分英俊社畜,一路洗去班味儿,变身成为超满分顶级美男,不由发自内心地问道:“老陆、陆哥、陆总,你这是要干嘛?突然这么打扮……今儿音乐节你是登场嘉宾?” 长袖衬衫太热,陆屿整理袖口,将其微微卷起:“不是说了吗?我男朋友要来。” “我看你这不是要见男朋友,而是要出道。”二号同事咋舌点评。 “大惊小怪了不是?”三号同事,也是昨天曾被孙猛梦境控制过的老同事老神在在地开口,“五年了,能让陆总这么打扮的,一共就两次,一次是几天前,和他男朋友约会,一次是今天,他男朋友来接他下班。出道什么的,根本不值得我们陆总如此隆重。只有爱情,才能令一只疲惫老社畜神采奕奕,容光焕发!” “滚蛋。” 陆屿懒得理他们,又扫了眼时间,出了后台,往外走去。 浣花湖公园已经不好停车了,裴砚之要把车停在附近,再步行一段走过来。 陆屿提前十分钟到了音乐节入场的门口,左右看看,买了束淡雅的花,又找了一个最标致的路灯,t台模特一般站到了下面。 确实不死心,仍在悄悄窥探的s级玩家们:“……”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很想掐着陆屿的肩膀,晃着他的脖子,大声问问他裴砚之到底是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这和昨天轻描淡写玩弄玩家于股掌之间,气息危险、神秘莫测的最终boss是一个人吗! “可怕,”老白终于认同了刘显对裴砚之的评价,“非常可怕。” “裴砚之前几天都没动静,现在最后一晚了,突然出现,他到底想干什么?”林小满神色凝重地抠脑壳。 而到底按捺不住,在爱慕者的保护下,悄悄潜入音乐节的纪澄川虽一颗心已被“神格碎片”、“必须一搏”完全占满了,但在看到诡物传来的关于陆屿的画面时,还是忍不住目露沉思:“美人计吗?如果boss喜欢的是裴砚之这种类型……” 路灯下的陆屿并不清楚玩家们此刻的想法,因为裴砚之已经来了。《 》 22、无限Boss请“吃瓜” 22. 裴砚之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闲服,领口缀细小的花,黑发微长,漫步走来时,花与发梢都被夜风抛扬起来,美好恰如一片泛起涟漪的湖,一弯陨落湖心的月,幽静而又不失自然之灵秀。 周围喧嚣的人声车鸣一下便远了。 陆屿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紫罗兰、白玫瑰?” 裴砚之走到了近前,含笑去看陆屿手里的花束:“我很喜欢,谢谢。” 陆屿回神,忙把花递给他,又去接他手里的袋子。裴砚之只把其中一袋给了他,陆屿下意识捧住,猝不及防,被小小地冰了一下,垂眼一看,是一个保温袋,装着些饮料、冰棒、小蛋糕之类的吃食。 “都给我吧。”陆屿去拿他手里的另一个袋子。 “不用,”裴砚之垂首嗅了嗅花香,眉眼间闪过一丝愉悦,“这是单独给你买的晚饭,你不是说晚上的盒饭不好吃吗?” “那这个?”陆屿提了提手里的保温袋。 “给你同事们带的。”裴砚之道。 陆屿拎着保温袋的手忽然有点僵住了。 裴砚之给他带东西,陆屿只觉得开心,没有别的什么,可给他的同事带东西,却莫名让他心里头火烧火燎的,不好意思了。 也许这就是有家属的感觉? 陆屿不知道了。 他还是从裴砚之手上拿过了另一袋东西,两人并肩进了音乐节后台。 三名老同事一改在陆屿面前的狗样,全都一本正经地过来和裴砚之问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领导下来慰问了。 陆屿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丢给他们了,让他们拿去和其他工作人员分,不要打扰自己。 他足足两天没见到裴砚之了,能享受二人世界,当然要抓紧时间享受。虽然这个二人世界极可能因神格碎片而并不纯粹。 三名老同事抱起保温袋就跑,转头偷偷指指裴砚之,给陆屿比大拇指。 陆屿没理他们,但也已经做好什么时候去慰问一下裴砚之的同事们的打算了。 “你们工作的地方可以参观吗?” 裴砚之笑着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问陆屿。 陆屿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以,但有些地方不能进。” “没关系,”裴砚之道,“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走走,会耽误你工作吗?” “最后一天了,我们负责的方面该弄的都弄好了,后期宣传明天才开会,今天已经没什么事了。”陆屿安了他的心。 两人闲聊着,在后台绕了一下,便去观众区。 出后台没几步,陆屿想起裴砚之的污染和自己的被动净化。 他低眉盯着对方那只垂在身侧的、玉一般的手看,心里搜刮着各种自然或不自然的理由,右手蠢蠢欲动。但奈何感情经验实在没有,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好借口,找到什么好时机,只好心一狠,直接伸手,抓住了裴砚之的手。 入掌清凉,皮肉细腻,骨骼分明。 陆屿喉结一滚,手背的血管似乎都突突地跳动了起来。 裴砚之似乎被惊了下,微微一怔,转头去看陆屿,见他面色虽平静,手下却收得很紧。 略大一些的手掌从腕骨、手背到骨节、指尖,将自己的左手全数拢住,似困似缠,囚得没有一丝缝隙,裴砚之不由低声道:“这样太热了。” 他轻轻挣了下。 陆屿神思一滞,下意识就要松手。 可就在他力道微退的刹那,裴砚之的手指却反过来,附着他的掌心滑了进来,勾住他的指缝,和他松紧得当地挽了一个十指相扣。 “这样才正好。”裴砚之轻声笑。 陆屿垂眸看着那双几乎近在咫尺的茶色眼瞳,有些僵硬的手指缓缓放松下来,继而又实在难耐般,再收了一点,细蟒般绕上来,吐信似的,烫在裴砚之敏感的指缝,令他手腕抖了一抖。 “你的手跟水一样,不紧一点,就好像没牵到。”陆屿给裴砚之解释。 裴砚之瞳光一凝,微微转开了头:“那你可要捉好,水都是很容易流走的。” “嗯,一定。”陆屿应着,将他扣得更牢。 夜色与灯光交织的柔和幕景里,两人就这样牵着彼此,在时而热烈时而浪漫的音乐声里,绕着观众区附近的湖畔散步。 和他们一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都是情侣。 与那些情侣没什么不同,他们在度过第一次牵手的尴尬期后,也开始天南海北地扯着闲聊,一会儿是最新的明星八卦,一会儿是不当人的公司老板和客户,偶尔也会说说小时候的趣事。 散步的过程中,陆屿还瞥见了几张经过伪装、但依然略有眼熟的脸孔。他心里暗暗忖着,准备等下就暂时离开裴砚之,解决他的小魔术。 之所以不在裴砚之面前表演,一是他不知道裴砚之的具体想法,不确定自己在他面前近距离玩这种把戏,会不会有意外,二也是只要裴砚之不说,他就只打算以当前的真实状态和他相处,而不想将游戏、玩家之类的东西牵扯进来。 陆屿不清楚自己这种想法是妄想逃避,还是不够信任,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很明确自己的行动方向。 在陆屿转着心思时,裴砚之也没闲着。 陆屿见到的、没见到的,所有不知死活敢于在今晚潜进音乐节现场的玩家,包括纪澄川,都在裴砚之言笑晏晏的信步闲聊中,被临时空间一一圈禁。 “裴、砚、之!” 玩家们恨声咬牙:“你竟然敢这样出手,来吃独食!” 裴砚之闻不见他们的怒火,但可以预料到,所以面上便笑得更开心了,一双灿星般的眼,迎着湖光,潋滟多姿。 陆屿一顿,沉默了两秒,开口道:“砚之,我想……” “陆屿,我想去下卫生间。” 几乎同时,裴砚之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两人异口同声。 裴砚之转头,陆屿也有点诧异。 两人对视了两秒,一个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个也微微勾唇,扬起了嘴角。 “这种事上还是不要太心有灵犀吧,以后抢厕所怎么办?”裴砚之摸下巴。 陆屿没敢去想裴砚之口中这个以后是怎么个以后,他带着裴砚之去了后台的卫生区。这里布置了一排移动厕所,比观众区的少一些,但胜在人没有那么多,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排队。 不过现在就是小部分时候。 一排厕所,陆屿从头看到尾,都有人,便只好和裴砚之等在一间厕所的门外。 陆屿打算等下让裴砚之先进去,这样自己正好可以抓个空档,在外面把小魔术搞了,正琢磨着,却听裴砚之忽然道:“这是你的工作牌吗?怎么和其他工作人员的不一样……可以看看吗?” 陆屿抬眼,看向裴砚之。 青年脸上带着极其寻常的好奇,似是刚留意到他胸前挂着的防水袋。 “这……什么意思?” 虽被禁锢,却仍在窥探的玩家们见状,全都一愣。 陆屿特意准备的这个薄纸一样的工作牌,在第一天的时候因陆屿的误导,被玩家们怀疑是神格碎片,借机进行了一番试探与争夺。 但根据当晚和之后两天的情况,玩家们已经猜到陆屿很可能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工作牌纯属是故意弄出来戏耍他们的,不是神格碎片,所以虽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地盯着一些,但主要注意力却并不放在这个上面了。 可眼下,所有玩家都公认的、最神秘也最强大的积分榜榜首裴砚之,竟然在第一块神格碎片争夺的最后期限,果断盯上了这张工作牌,还直接开口找boss要,这着实不能不让人错愕震惊。 难道说,这张工作牌真是神格碎片? 他们被boss当傻子连环耍了一通,先聚焦在工作牌上,后来又因各种原因排除了自己的怀疑,实际上呢? 最后兜兜转转,工作牌还真就是神格碎片! 这简直是在扯淡! 所有围绕陆屿而来的任务玩家,全都按捺不住,在心里狠狠爆起了粗口。 但也有玩家一直都未曾小瞧这张被挂到明面上,当诱饵与挡箭牌的工作牌,只是在陆屿明确知道玩家存在的前提下,想从他身边将其摸过来,难度和危险度都不是一般的高。 时间紧迫,他们还没能成功,本想在今晚再试试,来个最后一搏,却不料又遇上了裴砚之出手。 裴砚之这明显是有备而来! 玩家们被空间临时拖着,一边飞速使出手段脱困,一边瞪红了眼睛。 纪澄川则咬牙,翻手取出了一个深暗的玻璃瓶,里面隐约沉浮着两点萤光。 他手段很多,但要突破裴砚之的空间封锁也需要一点时间,最快的法子就是借助神格碎片的力量,可周围人多眼杂,这么做实在冒险…… 玩家们的惊愕、恍然、悲愤与不甘,陆屿统统不知。 他选定的小魔术道具、假神格碎片,本来也就是这张工作牌。但现在看到裴砚之的反应,他也有点惊讶了。 与裴砚之那双幽然而又清透的眼对视了片刻,陆屿抬手,拆开了防水袋。 他从防水袋内取出了工作牌,递给裴砚之。 裴砚之神色平常,目光柔和,并没有神格碎片即将得手的激动或兴奋。玩家们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裴砚之去接工作牌的手,然而,就在裴砚之指尖马上要碰到工作牌时,工作牌却忽地一闪,凭空消失了。 几乎同时,裴砚之的脸色变了。 他双眼一沉,充斥着功亏一篑的不甘与怨愤,蓦地抬头,望向陆屿。 玩家们沉默两秒,旋即疯了:“真的是神格碎片!被boss融合了!” “四天明明还没到!” “说是四天,不是九十六个小时!最终boss的实力,提前融合完成也根本不意外!更何况,微笑游戏也不一定就……” “裴砚之也没拿到!” “他现在这样,是要和boss撕破脸,打起来了吗?果然,神格碎片当前,他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裴砚之会不会和自己打起来,陆屿不知道,但眼下这个情况确实有点奇怪,因为工作牌的消失,并不是它作为神格碎片,被自己吸收融合了。 当然,也不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表演的小魔术。 而是因为裴砚之。 陆屿不知道工作牌上那种一闪即逝的波动是什么,但他并没有利用“有意关注”去压制、消除裴砚之的超凡手段,所以,那也许是裴砚之的特殊能力? 裴砚之想要帮他,弄了个和他差不多的计划,但不知道他的准备,于是先他一步,把他的神格碎片变没了,以此来误导其他玩家,让他们认为他已经把神格碎片融合,再搜寻抢夺也是无用功? 陆屿思绪稍稍一转,便明白了裴砚之的意思。 两人都想搞小魔术,居然想一块去了。 陆屿看着努力表演矛盾表情的裴砚之,头一次为两人的心有灵犀感到头疼。这戏这样演的话,裴砚之的玩家身份是无论如何都要在自己面前“瞒”不住了。 事已至此,陆屿也没办法,只能接戏,调整了下表情,沉冷开口:“果然,你也觊觎着我的神格碎片,但晚了,它已经被我融……” 话音未落,一道巨响伴随着一声惨叫传来。 陆屿和裴砚之警觉,同时转头,就见前边他们在等的那间移动厕所突然塌了,烟尘四起中,一小块组成移动厕所屋顶的板子动静极大地冲天而起,化作银蓝色的莹莹流光,投入了陆屿的体内。 正要飙戏的陆屿:“……” 已经开演的裴砚之:“……” 眼珠子都盯脱窗的玩家们:“……” 不是,难道……《 》 23-30 第23章 无限Boss请“吃瓜” 23. 神格碎片为什么会是一间移动厕所! 哦不对,是移动厕所屋顶上的一块板子! 玩家们简直要报警了。 包括高乾和包小琦在内,所有或主动或意外牵扯进这次剧情任务的玩家,四天时间,在这偌大的音乐节现场,可以说是什么都查了,但谁能想到,神格碎片这种一听就该供在雪峰之巅、恢宏宫殿的,明显非常了不得的东西,会变成移动厕所的一块板子? 没有爬到厕所顶上,仔仔细细去摸每一块板子,是他们的错吗? 他们连陆屿磕完的瓜子皮都查探过! 不是说会被Boss吸引,影响着周围的人,投奔Boss而来吗?移动厕所也能办到? 等等,它叫移动厕所,好像确实是能移动? 据说浣花湖音乐节人流量大,原本的公共卫生间不够用,从其它地方运过来了不少移动厕所。其中落在后台的不多,只有五个,但陆屿四天内大大小小的生理需求至少有十一二次,就算来的不都是这间厕所,可也差不多,两者接触确实不少……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是移、动、厕、所! 就因为Boss喜欢带薪拉屎吗! 在移动厕所于陆屿、裴砚之面前砰然倒塌的这一刹,所有玩家的表情都茫然中带着空白,空白中填着茫然。 他们甚至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裴砚之的新把戏,陆屿的新玩笑,或者,神格碎片其实正是那张工作牌? 但流光却是实实在在的,其中蕴含的规则之力,哪怕只泄露了一瞬,也足以彰显那块厕所板子的不同。 而且,如果不是神格碎片,一块厕所板子掉了,至于这么大动静,让厕所都跟着塌了吗?只有神格碎片才配得上这样的大场面! 微笑游戏的提示音迟了一拍,响起在每个任务玩家的耳畔。 “当前神格碎片已被SSS级副本Boss融合,剧情任务第一阶段结束,请各位玩家及时撤退,”机械音冰冷平静,“重要提示五更新,SSS级副本Boss彻底锁定,河东省百相市,陆屿!” 微笑游戏明确发出了撤退信号,这是裴砚之和陆屿都无法伪装的。 玩家们像被一柄重锤砸中,恍惚醒了。 “神格碎片一旦被Boss融合,想要再夺,便只有斩杀Boss一个方式……”蒋妍于暗处叹息。 玩家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呆了不说,裴砚之惯来冷静,可这一刻也是结结实实地大脑空白了两秒。 是的,陆屿猜得没错。 裴砚之突然找他要工作牌,还公然困住其他玩家,暗中用空间之力令工作牌消失,制造陆屿将其吸收的假象,确实是为了误导玩家们,以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给陆屿融合真正的神格碎片再拖出一点时间来。 裴砚之对给微笑游戏送神格碎片这种傻子才干的蠢事一点都不感兴趣,而自己留着,多拿一块,也没什么用。他不是它的主人,融合不了,而且神格碎片无论一块还是两块,对他来说,被动净化的效果都不会改变。 他对神格碎片本身是没有更多需求的。相比于神格碎片,他更看重陆屿的净化。 裴砚之猜测陆屿融合神格碎片后,有很大可能净化能力会变强,所以无论如何,都自然要帮陆屿。 至于陆屿需不需要他的帮助,两天前,裴砚之也不确定,但现在,他很清楚,答案是需要。 他与陆屿的关系远超其他玩家,又观察了这个男人这么久,已经隐约知道他虽然不简单,可却也并不像其他玩家推测的那样强大恐怖,而是受限于什么,不能发挥。在这场神格碎片争夺战里,他作为Boss,守护宝藏的巨龙,比起玩家也并不占太多优势。 裴砚之的帮忙绝对可以让他轻松一些。 只是囿于微笑游戏的污染限制,裴砚之并不能直接地帮上太多——大大的笑脸烙印还刻在他的手背上,但一两次出手,还是没问题的。 “可队长,这么做不是等于给Boss自爆玩家身份,明摆着告诉人家你以前接近他是居心不良吗?”今晨,小万听到这计划时不禁担忧,“就算神格碎片的事成了,Boss的净化能力增强了,但要是他厌恶你了,不给你净化了,那不也是白搭吗? “队长,这太冒险了,其实还是不帮,或者像我们的老计划一样,只暗中帮一点小忙,会更好吧……” 裴砚之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而且我的玩家身份本就瞒不了太久,早晚都会走这一遭。与其之后被动暴露,不如现在主动挑破。之前是时机不到,但现在,一切刚好。我帮他,是在展现我的价值和诚意,他不管是厌恶我还是喜欢我,只要需要,就不会不领情。” “万一……” “你们不用出手,我会处理好的。”裴砚之道。 小万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早已洞悉一切的小千和王昆一个擒拿,捂住嘴拖走了。 协助陆屿融合第一块神格碎片的计划,就那样定了。 事情一步步发展着,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此时此刻,移动厕所轰然坍塌。 裴砚之:“……” 陆屿:“……救人!” 陆屿先反应过来,一声大喊,三两步冲向移动厕所,开始拯救被压在板子底下带薪拉屎的音乐节工作人员。 “不愧是Boss,遇到这么震撼的事,还能第一个回神,冷静下来关注重点,当真是厕所崩于……啊不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变成小鸟落在附近树上的麦大胆震惊之余,不由感慨。 刘显昨天暴露了,所以林小满和蒋妍手底下,今天还敢,也能靠近陆屿附近的,只剩一个麦大胆。 但因没有更多指令,麦大胆便什么都没做,只非常自然地看起了戏。 裴砚之被陆屿的一声喊唤回了神思,也紧随其后,上去帮忙。 移动厕所的板子都不算重,但裴砚之还是悄悄用空间之力撑开了一些,以免被压的工作人员当真出事。 被压的工作人员:“等等!先别救我……别救我!我的裤子!让我拉上裤子!我不要光屁股出去!” 陆屿非常沉着:“擦了吗?” “还没拉!”被压人员悲呼,“便秘好久了!慢点儿、慢点儿……我的裤子!” 卫生区这么大动静,想不惊动其他人也不可能。 一时间其余四个厕所内的人或直接提上裤子窜了出来,或悄悄打开一道缝隙,朝外探头,全都惊愕而又好奇地看着这边,犹犹豫豫上来帮忙。 扒拉开板子救人并不难,在后台听到响声的其他工作人员赶来前,陆屿和裴砚之,还有另外两个热心人,一同顺利挖出了被压人员,被压人员也成功在被挖出来前拉上了裤子,保住了老脸。 现场的医生过来看了看,发现被压人员除了一点擦伤,没有什么毛病,稍微处理了下就结束了。 陆屿却颇感愧疚,觉得到底与自己脱不开关系,便找了个借口,给人买了些水果之类的东西。 “好好的,这厕所怎么会塌了呢?” 后勤组的人过来直挠头:“是厂家的问题,还是上一家、上上家、上上上家用这个移动厕所的音乐节、展会什么的用坏了……” 被压人员:“……” 哥,大家都知道你们吞了经费,没有买新厕所了,但这厕所的个厕经历也未免太丰富了吧! 陆屿的脸色也有点绿。 虽然融进来他体内的只是厕所屋顶的一小块板子,应该很干净,但听到这丰富的经历,他仍产生了一种想要立刻把神格碎片掏出来洗洗的迫切感。 当然,这根本办不到。 等这边的事终于忙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音乐节即将散场,陆屿他们这些还需要忙后期宣传的,就兵分两路,一路先回去,整理素材和稿子,准备明天开会用,一路留下来,拍拍散场和幕后,热热新话题,以求效率最大化。 陆屿选了先回去,不是因为他想摸鱼,而是因为裴砚之。 两人自移动厕所倒塌开始,便再没有对彼此说过一句话。 陆屿早就知道了裴砚之的玩家身份,和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只是对于将这一切挑明,摊开在两人之间,还毫无准备。裴砚之出手变小魔术,自爆玩家身份,完全是在他的预料之外的。 他有心告诉裴砚之,有些事他已经清楚,且不在意,只要他对他确有真心。 但一来现场闹出事故,人多眼杂,不好说这些,二来裴砚之神思回笼后便有点故意躲他,连视线都不与他相碰。 陆屿无法,只能先沉默着。 这一沉默,便沉默到了下班。 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人流出了音乐节现场,找到略远一点的停车位,上了裴砚之的车。 车门关闭,车锁落下,车厢被彻底从外界分割,成为了一方狭小的、逼仄的、私密而又窒闷的独立空间。 空间内异常安静,便显得两道起伏不一的呼吸声分外清晰。 陆屿拿着裴砚之的车钥匙,坐上主驾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先抬手,开了车内空调。 沁凉的风被徐徐送出,吹散夏夜的闷热,扑在身上,有些冰,恰如两人之间的氛围。 陆屿顿了顿:“我……” 话音刚起,却被裴砚之截断。 他眉目昏昏,面容笼在窗外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似沉进山涧雾霭的一尊玉像:“你早就知道我是玩家,是别有用心接近你的,对吗?” 他根据陆屿在工作牌消失时出现的反应判断了出来。 陆屿抬眼,看向裴砚之。 裴砚之也在注视着他。 “对。”陆屿道。 他斟酌着措辞,打算坦诚一说,却再次被裴砚之抢先一步。 “知道了这些,你还愿意吻我吗?”裴砚之道。 陆屿一怔,没料到裴砚之的下一句话是这个。 他当然愿意,无论是否知道这些。 但裴砚之虽提问了,却显然不需要他的回答。 在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秒,青年便动了。他抓住了陆屿的手,压住了陆屿的肩,像黎明落至青檐的缱绻流云,似午夜爬上白墙的柔软花藤,长腿窄腰起伏间,便从副驾驶附来,抵达了主驾驶。 座椅后移,陆屿尚还来不及理清思路,怀里就攀来了一具朝思暮想的身躯。 不等他感受这温度、重量与气息,裴砚之便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与上次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吻。 裴砚之先探出的是舌尖。 它先那两片唇瓣一步,落在陆屿唇上,却不急着进去,只轻轻绕着,一厘一厘描摹男人的唇线、唇缝、唇角,甚至细小的、不可见的唇纹。 它柔嫩得不可思议,清软得不可思议,如挤出小小一点的奶油,吃不到,只润进来薄薄一层,不腻不甜,没有分明的味道,却恰好勾动起人极深处的食欲。 陆屿的心跳难以自控地快了起来,镜片晕起雾气。 “上次我说,希望深一点,可以给我吗?”裴砚之轻声说。 陆屿看他。 他握起了陆屿的手,引着它落到自己的咽喉,像是落了一个标记。 “到这里,可以吗?”裴砚之望着他。 陆屿喉结滚动,根本说不出话来。 裴砚之也没想听他说。 他勾下了陆屿的眼镜,撤去男人最后的一层遮挡,开唇吐舌,蹭着男人的嘴巴,又慢又软地舔了进来。这是一种极色、极艳的吻法,迫使裴砚之的一切都敞开了来,含不住,咽不下,只能全部奉给陆屿吞吃。 那截腰也塌了下来,抽了骨头一样,贴上陆屿的小腹,令那几块肌肉烫了烙铁般,倏地紧缩。 “陆屿,陆屿……” 裴砚之在叫他的名字。 陆屿此时还能再忍,那便真是圣人了。 当然,他不是。 他不仅不是圣人,甚至从某些方面讲,还是恶人,渴了很久的恶人。 裴砚之再次被擒住了。 由他亲自引着,到了自己咽喉的那只手掌忽地收紧,在压回他一声短促低吟的同时,带着他翻转,在狭窄后靠的驾驶座里颠倒了上下。 安全带咔哒轻响。 男人如一片足以覆天的浓云,自头上压了下来。 裴砚之逃不开半分。 他的腿被囚住,腰被圈禁,手与颈也都被锁着,只有唇舌是自由的,迎接着男人狂风暴雨般的撕吻。 他领口细小的花完全碎烂了。 花瓣与花蕊都沾染了大片潮湿的雨露,令其原本清新的色泽变得幽蓝靡丽。 男人似乎是真要实现“深一点”的约定,唇舌有力近乎巨蟒,在侵占过他的齿列与口腔后,便不顾阻拦,长驱直入,要攻破手掌标记的柔软内里。 裴砚之完全受不了。 他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控制不住地流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吻——这样深,这样凶,这样烈,这样好像尖刀,好像触手,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含卷舔舐,带着触及内脏般的战栗与疯狂——他从未见过,无论是在现实生活,还是在影视作品,亦或虚构幻想。 光影缭乱晃动。 在激吻的缝隙里,裴砚之看到了后视镜里的自己,像正被猛兽凶狠拆吃,袒露敞放,颤栗糜乱,糟糕到近乎可怜。 这比第一次的吻还要可怕。 但裴砚之没有叫停。 他心脏里燃起了一簇无由来的火,叫嚣着要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出去,捧予陆屿吞吃吸吮。 这无法控制,亦无法熄灭。 然而,在某个时刻,在真正的失控到来前,男人肆虐的唇舌却先一步从他口中退离了。 它们没有向下,去吮那淌得糟乱的水色,也没有向后,去咬那已然被刺激到泛起薄红的皮肉。它们仅仅只是退离了,仿佛从头到尾,它们的到来都只是为了这一个吻。除了裴砚之的唇舌与喉,它们什么都没有动。 一切戛然而止。 他们滚烫地紧贴在一起,仅仅只是接了一个吻。 裴砚之大睁开眼,神色空白。 陆屿撑在他身上,呼吸很重。 他浓黑的眼如渊峡,深深圈禁着他。 “这是你的美人计吗?”陆屿问。 他的嗓音极哑,像有火在烧。 “……什么?” 裴砚之的眼空洞地颤了颤,旋即回过神来,慢慢笑了下:“算是吧,成功了吗?” “很成功。”陆屿抬指抽纸,动作缓慢地清理裴砚之近乎满面满身的水色。 裴砚之道:“你不问为什么吗?为什么接近你,为什么想帮你,又为什么对你施展美人计?” 纸巾擦进了裴砚之的领口,裴砚之蓦地咬住唇,却还是溢出了声音。 陆屿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问:“为什么?” 裴砚之迟了两秒,才缓过气息来,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有求于你。” “你……”想要我帮忙净化污染,对吗? 陆屿想要直接这样问。 可裴砚之同时也开了口:“我知道微笑游戏忌惮你,想要与你结盟合作,得到你的帮助,干掉微笑游戏。” 结盟干掉微笑游戏? 陆屿刚启的话音倏然停下,他知道裴砚之这话大概率确是实话,但:“只是结盟?” “只是结盟。”裴砚之半点没有要提净化的意思。 他并不知道陆屿已经知晓这些了,在终于从陆屿带给他的激荡的余韵中挣扎出来后,他的神容虽仍不堪,眼神却定了许多。 陆屿明白了。 裴砚之是想和他坦白,但却并不打算对他全盘托出。 不须多的,陆屿脑子稍稍一转,便能明白这里面的缘故。 一是他们确实认识不久,感情还没有深厚到可以彻底剖白的程度。二是裴砚之到底是玩家,和现在记忆模糊的自己不同,他这些年的生活里,奉行的都是玩家之间的生存法则,多疑与防备永远大于信赖。三是安全感这个东西是非常奢侈的,或许曾经的裴砚之也有过,但眼下却早已丢失,需要慢慢找回。 陆屿理解这一切,可仍按不住心底油然而生的挫败。 只是比挫败更多的,还有酸涩与心疼。 假如没有微笑游戏,二十五岁的裴砚之会是什么模样?应该没有现在强大,没有现在神秘,但却一定安宁,一定快乐。 “不相信我吗?” 见陆屿迟迟不答,裴砚之忽然笑了起来:“哪有玩家真心实意想要脱离微笑游戏的?非凡的超能力,刺激的异世界,还有已经到手的权力、地位、金钱,没有了游戏,玩家还能拥有这些吗? “回到三年前,大家都只是普通人而已,打工赚钱,疲于奔命,拿什么去跨越阶级,去实现理想,去站在无限的高处,俯视那些曾经恶劣的、看不起自己的人? “很多玩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茶色的眼瞳清而深:“他们怨恨游戏,却也离不开游戏。因为它夺走了他们很多东西,却也给予了他们更多东西,更多……非常符合人类欲望的东西。 “没有多少玩家是真心希望微笑游戏彻底消失的,你怀疑我结盟的诚意,担心我是微笑游戏设来的圈套,无可非议。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相信我,我只会是它的敌人。” 陆屿从裴砚之的眼中看出了某种决绝的东西。 他不清楚裴砚之和微笑游戏之间的恩怨,但那里面显然有可称痛苦的经历存在。他看出现在的裴砚之不想多说,顿了又顿,还是没有问出口,只张了张嘴,顺着裴砚之的话音道:“我相信你,也可以和你结盟合作。 “我也想除掉微笑游戏。” 陆屿本就打算将得自吃瓜系统的一些隐秘透露给裴砚之,所以此刻便也没多迟疑,简单直白地说了一下蓝星与未知游戏的恩怨。 哦不对,现在不是未知游戏了。 他已经从裴砚之口中得知,这个游戏叫作微笑游戏,吃瓜系统词条内的乱码也被同步替换了。只是可能是因为信息缺失太多,或自己没有整理推测,所以吃瓜系统并没有解锁微笑游戏的词条。 裴砚之听着陆屿的讲述,面上带出了一些异样的波动,但却并不是非常惊讶。 他道:“其实这些事,我知道一部分。” 陆屿一怔,当真意外了。 裴砚之看出他的诧异,笑了笑,道:“那是大概一年前吧,我登顶玩家积分榜,得到一个机会,去往游戏核心区,升级我的特殊能力。当时我动了点手脚,窥见了微笑游戏的一些隐秘。这些隐秘主要就是五年前的事,里面有蓝星和你的影像。 “那时候我就见过你了,当然,不清楚你的具体身份,只知道一点模糊模样。 “我发现,出于某种我也不知道的原因,微笑游戏非常忌惮你,忌惮蓝星,但同时也非常觊觎你,觊觎蓝星。它想要将你们全部吞噬。 “我搜寻各种线索和你的踪迹,搜寻了整整一年,直到近期,SSS级副本‘愚人国度’正式开启,你出现,我才逐渐明确了很多事。我知道,如果有你的帮助,我想要干掉它的成功率有可能会大大提升。” 陆屿问:“这就是你接近我的目的?” 裴砚之一顿:“市一医院的初见,只是偶然。但后来……是的。” 陆屿又问:“就这么告诉我,不怕我翻脸无情吗?” “你不会,”裴砚之摇了摇头,“你如果是聪明人,就一定明白,我们一起,利大于弊,我们反目,弊大于利。 “我已经展现出了我的能力,也已经看穿你现在受限的情况,你需要我帮你抢夺神格碎片,我需要你帮我对付微笑游戏,我们同一阵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点龃龉,可以抛之脑后。 “你如果是傻瓜……” “怎样?”陆屿看他。 裴砚之展露笑颜,柔情似水:“那肯定已经被我套牢了,指东不打西,指西不打东,又怎么还会拒绝我?” 陆屿瞧着这狐狸一样的人,当真无奈了。 但事实也就像裴砚之说的,不管自己是聪明人还是傻瓜,都已经被他吃住了,跑不脱了。 谁吃住谁这个事,陆屿不在乎,只是看着这人狡黠的模样,那一早就在喉头滚了几番的、关于净化的话,就有点吐不出来了。 但迟了一迟,他还是开了口。 “我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净化污染。”陆屿道。 果然,裴砚之的笑容顷刻便僵住了。 但也只有一刹,下一秒,他又恢复了自然的表情,只眸光沉落下去,显露出晦暗而又深悸的波动:“你……” 没等他说什么,陆屿便继续道:“我可以帮你净化,不需要额外的条件,但我目前只能被动净化,需要比较亲密的接触效果才更好。” 他没有提在神格碎片不齐时,过多净化污染可能会损伤自身的事。裴砚之只一个人,污染再重,又能有多少净化损伤? 裴砚之闻言话音一断,目光凝住。 陆屿回视着他,神色温柔。 “你这样……”裴砚之抬了抬唇,“我会以为你很喜欢我,很……爱我。” 陆屿看着裴砚之的眼睛,心一下便软得难以描述。 他低头,细细吻上青年的眉心、眼尾、脸颊,声音低沉如世上最醉人的琴音:“不用以为,我就是很喜欢你,很爱你。” 裴砚之的眼睫抖了又抖,瞳中淌过潺潺的星河,他无法克制地再次张开了唇,主动去承接陆屿新的、轻柔而怜爱的吻。 一吻毕,陆屿心中欲壑更饥,爱意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了。 不可否认,他陷入了热恋。 但再怎样的热恋,也还是要到点回家,他们在车里已经停得够久了,再待下去,只怕真要有擦抢走火的危险。 而且时间确实也很晚了。 陆屿叹息,克制着放开那满口的甜润柔嫩。 裴砚之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只抬起发麻的手指,缓缓滑过面前这副失去眼镜遮挡后、分外冷峭苍劲的眉目,替男人理好几缕凌乱的发丝。 “送你回去。” 陆屿同裴砚之碰了碰鼻尖。 他将人抱回了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然后果断发动车子,启程回家。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忍不住把人吞了。 夏夜迷人,霓虹流彩。 陆屿驾车行驶在路上,心中灼热褪去,渐渐被轻松愉悦充盈满溢。 他自觉除吃瓜系统外,自己和恋人间的大多事情都已说开,感情已经更深了,心情不由跟着飘了起来。他精挑细选了一个曲调悠扬的歌单,点击播放,车厢内一时充满了欢欣快乐的歌声。 歌声里,裴砚之看了陆屿一眼,状似闲聊地问道:“说起来,神格碎片……你能感应到吗?或者说,你会被它们的能量吸引吗?” 裴砚之这两天从这场神格碎片争夺战中,发现陆屿作为神格碎片的主人,很可能也感知不到神格碎片究竟是什么。 由此,他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猜测。难道陆屿不是因为那枚吊坠才被他吸引,靠近他,喜欢他? 陆屿专注开着车,闻言只以为裴砚之是在为接下来的神格碎片争夺而担忧,便道:“感应不到,但吸引的话,可能存在吧。我回忆了下,今天那间移动厕所,是我这四天去的最多的一间,好像也没什么理由,只是下意识的。 “这算是吸引吗?” “……算吧。”裴砚之笑了笑,眸底的光却因睫毛的遮挡而骤然暗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了车窗外,手掌抬起时,扫过了胸前的某处。 那里,一枚吊坠垂着,紧贴皮肤,微光静默。 半小时后,车子抵达了幸福小区的停车场。 这次裴砚之没敢再邀请陆屿上去坐坐。 他将陆屿送到小区门口,分别时,不顾夏夜的黏腻,轻轻贴向男人,低声道:“你融合第一块碎片成功时,我收到了微笑游戏的提示,剧情任务的第一阶段已经结束了。第二阶段,也就是寻找第二块苏醒的神格碎片的行动,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开始。 “不出意外,参与任务的玩家会暂时撤退,你周围大概会消停一些。 “不过S级玩家都拥有和蓝星人一样,在外自由行走的权力,消停估计也不是太消停。有不安分的,我会料理,但你也要多加小心。” “好。” 陆屿圈着人,听着叮嘱,心里有种吃到软饭的奇异满足。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终于在一个短暂的晚安吻里松开手,分别了。 裴砚之站在路灯下,目送陆屿离开。 他看见地面上的两道影子,从一开始的亲密交叠,一方被另一方笼罩,到退开,分隔,远远消失,面上的笑容不知不觉便黯淡了下来。 陆屿坐的车已经驶离,汇入车流,不见了。 裴砚之在原地站了一阵,才缓步转身,重回小区内。 刚到家,手机振动,加密群响个不停。 小万:【队长,怎么样?】 小千:【我看到你们在小区门口依依惜别了,队长,是不是不仅没有被Boss怨恨,还感情更上一层楼?】 王昆:【队长,其他小队好像都准备先撤回游戏中转站,开总结会了,我们要动吗?】 裴砚之边开灯,边回复:【还算顺利。确实没被怨恨。明天等我通知。】 小万:【不愧是队长!】 王昆:【好的,队长。】 小万和王昆都在裴砚之的答复下安定了下来,只有小千,没在群里说话,转而发来了私聊:【队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裴砚之换衣服的动作一停。 这小丫头是够敏锐的。 裴砚之有神格碎片的事,他明确和队友说过,他们成队时立下过精神契约,一般情况不会背叛。只是,对于神格碎片的能量很可能吸引陆屿,令他对自己心生好感这件事,他没有提过。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别的无所谓,但今晚除净化的事被忽然道破,超出了他的意料外,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计划的一样,可为什么……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没有。】 几十秒后,他收回视线,回复小千,【早点睡觉,别熬夜打游戏。】 小千:【……】 她回了个流氓兔无语的表情包,也没理裴砚之的催促,直接犀利点破:【队长,老实说,你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忽然由己推人,觉得Boss喜欢你也是别有所图?】 裴砚之眉头跳了跳:【什么叫由己推人?】 小千装傻,没回,只一味打字:【是神格碎片吗,队长?你觉得Boss图你的神格碎片,才默许你的靠近,和你虚与委蛇,谈上恋爱?但之前不是有结论了嘛,他和我们一样,察觉不到神格碎片的存在,不知道它在哪里,是什么。 这么看的话,他也不知道你有神格碎片吧?就算是亲眼看到你的吊坠,也感应不到呀,怎么图?】 裴砚之沉默了片刻,发送:【我不认为他图我的神格碎片。 但他是神格碎片的主人,和碎片之间有可能存在某种我们也不太清楚的、无形的能量吸引。会长和“科学狂人”都研究过,微笑游戏的剧情任务说神格碎片苏醒后会靠近他,也算侧面佐证了这一点。】 小千:【队长你的意思是,Boss是因为你身上的神格碎片的能量吸引,才喜欢上你的?这能量吸引就算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左右一个人的感情吧?要真这么厉害,那Boss咋没喜欢上纪澄川和移动厕所呢?】 据他们小队推测,纪澄川就是另一个持有神格碎片的玩家。 裴砚之:【你忘了吗?纪澄川拿到的神格碎片都进过游戏核心,现在虽然还在他手里,但早就打上了游戏烙印,已经算不得陆屿的神格碎片了。能量吸引之类的,应该早就不存在了。 移动厕所的话,陆屿这四天去的最多的就是那间厕所,也许是喜欢的?】 小千:【……】 您还真是有理有据、油盐不进啊! 【由爱故生忧哇。】 小千深沉回复。 裴砚之看着消息,哭笑不得。 他是没谈过恋爱,却不是没有脑子,当然知道小千的意思,只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照旧18:00见~ 因刚入v的夹子,最近四天可能会有更新时间调整,都会在作话和文案提前滴滴大家的。 第24章 无限Boss请“吃瓜” 24. 还没容裴砚之回,小千的消息又来了:【咳咳,队长,我是想说,现在这个情况,你与其自己琢磨,不如去验证验证。真想看看Boss的喜欢和神格碎片有没有关系也很简单,你自己肯定也想到了吧?】 她继续道:【你找个合适的时间,把那吊坠摘了,和Boss约会一下,亲密一下,看看他的反应,不就行了?喜欢一个人和不喜欢一个人差别还是很大的,Boss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想骗你都不好骗吧。 不过这么做也有风险,可能会污染爆发。但你前段时间刚闹过一次,近期应该还算平稳,可以一试?】 裴砚之的笑容微滞。 他的污染接近重度,可以说是轻易离不开神格碎片的压制,但短暂地摘下几个小时,还是可以的。 尤其这几个小时,他都是在陆屿身边,陆屿本人的作用可远比神格碎片强得多。 这个主意本身没什么问题,他也想过,因为这是最简单有效、最直接干脆的。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只是想过,却不太敢做。 如果让其他玩家知道,玩家积分榜榜首,一贯行事莫测、手段狠辣的界主,竟然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验证都不敢,恐怕都得笑掉大牙。 但这确是事实。 裴砚之叹了口气,按灭屏幕,抬起了那双茶色的眼。 他隔着一面穿衣镜,同那个唇色糜红的青年对视,似乎想要将他看透。 …… 陆屿并不清楚裴砚之此时的复杂心绪。 他只觉得今晚是自己近几年来最高兴的时刻,连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对司机师傅说的“谢谢”,都比往常轻快两分。 他一路心花怒放地踏进小区大门,走入电梯,奔到家中。 进门,陆屿先给裴砚之发了条消息报平安,然后便长腿一直,在穿衣镜前站定,一张平日温和冷淡的脸严肃非常。 “陆屿,恭喜你,”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道,“你和砚之已经毫无嫌隙地正式相恋了,你们的感情在今天更进一步,结婚领证,指日可待,加油!” 吃瓜系统:【……】 医生,这还有救吗? 见到吃瓜系统出现,陆屿一秒收起表情,推了推眼镜,从容自然地低头换鞋:“有事?” 这么装的吗,宿主? 吃瓜系统的无语已经无法靠省略号来表达了。 它决定无视掉这些,单刀直入:【恭喜宿主成功融合第一块已苏醒神格碎片!出师大捷,旗开得胜!】 文字显现的同时,投影光幕炸起层叠的彩色烟花,绚丽耀眼,非常具有仪式感。 陆屿边换衣服,边欣赏了两眼,心头不由也冒出了一点激荡情绪,对所谓的救世大计有了些许实感。 烟花之后,吃瓜系统的文字再次亮起:【虽然宿主开局即取得一块神格碎片,是个良好的开端,但敌人非常强大,之后针对仅剩的两块无主神格碎片的搜寻争夺战绝对会更加激烈,更加艰难,请宿主千万不要骄傲轻敌。 此外,本系统需提醒宿主,第一块已苏醒神格碎片已归位,大约从明天起,宿主的身体、精神、记忆与能力会发生一些变化,请宿主多加注意。】 “变化?” 陆屿挤牙膏的动作顿了下,抬眼看向洗漱镜:“会很明显吗?” 吃瓜系统似乎猜到了陆屿的想法:【请宿主放心,神格碎片不具备整容效果,宿主的外表不会出现明显变化,尤其是不会变得更帅。】 陆屿:“……系统,我发现你说话是越来越阴阳怪气了。” 吃瓜系统:【本系统与宿主的交流均正常和谐,请宿主不要污蔑本系统。】 陆屿瞥投影一眼,自认今晚大喜的日子,不和系统一般见识,于是转而关注正事,边开启电动牙刷,边抬手点开了吃瓜词条列表。 今天裴砚之透露的新信息实在不算少,陆屿自己在出租车上也整合推测过一番,虽然还是没能解锁微笑游戏这个词条,但却使其它旧词条展开了不少新内容。 新内容里,陆屿首先要看的,当然是“不得不说的裴砚之”。 【…… 裴砚之有一个关注了很久、追逐了很久的人。 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是在三年前,他所经历的第五个副本,“神殒遗迹”。 “神殒遗迹”为某大洋中央的一片群岛,因污染极轻,初次定级被定为E级副本,后因危险程度不低,于正式开放时升为D级。 裴砚之与其余十人为第一批进入该副本的玩家。他们所领取的是搜寻某样物品的剧情任务,相对简单安全。 但裴砚之当时的状态并不好。 他因某些原因,深陷在浑噩颓丧里,又被临时队友背叛,不慎落入了一间古怪的海底密室。 在这间密室里,他丧失了求生的欲望,想要就此死去,直到一沓碎纸散落至他的面前。 那是某个组织为一个人创建的档案。 档案残缺太多,这个人的姓名与音容都已不存,只留有代称,有人叫他“近神者”,有人唤他“天灾之王”。 他的相关事迹也基本不在,只有三两个还能勉强分辨出来。 第一个事迹是讲他首次发觉微笑游戏的古怪,与其打了一场,未死。第二个是说他出面号召玩家警惕微笑游戏,惹怒了游戏,双方打了一场,未死。第三个则是记录了他谋划窃取了微笑游戏的某项规则之力的事,游戏彻底恨上了他,双方又打了一场,这个生命力顽强的人仍旧未死。 裴砚之看了那份档案很多很多遍。原来,微笑游戏也并非不可挑战。 他重燃了希望。 也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了无限的好奇与关注。 他开始有意识地追寻这个人的足迹,有意识地调查微笑游戏的过去。可这些实在太过隐秘,十来个副本下来,也不一定有半点线索。 但裴砚之足够有毅力。 所以,他还是逐渐了解了微笑游戏,了解了这个人。 他得到了他散落在某个副本里的一块神格碎片,又在闯进游戏核心区时,看到了他在五年前那场近神一战里,挟天灾风暴、无尽规则,登天而起的身影。 裴砚之不知道这个人是否还活着,又是否会是自己想象的那般模样。他想要看看他,又惧怕于真的见到他……】 陆屿:“……” 吃瓜系统:【宿主?你的脸和脖子怎么突然这么红?发烧、过敏、太热,还是……】 陆屿:“砚之暗恋我。” 吃瓜系统一卡,然后缓缓弹出一个:【?】 【宿主,本系统必须提醒您,开头的两个词语是“关注”、“追逐”,不是“暗恋”、“喜欢”。】吃瓜系统道。 陆屿置若罔闻:“说吧,充多少钱能把这段打印下来,最好还能装裱好。” 吃瓜系统:【??】 陆屿叼着牙刷走进卧室:“你看这个位置怎么样?正对着我的床头,贴在这里,我每天睡前可以看到,早起睁眼也可以看到。不过只打印一张的话,会不会有点不太显眼?或者干脆把这面墙……不,把整个卧室都贴满!” 吃瓜系统:【???】 它终于忍无可忍,冷酷无情地投出了文字:【宿主的改造方案很好,但房东同意吗?】 陆屿轻快的步伐一顿。 吃瓜系统继续:【宿主的手机刚才响了很多声,很像工作群消息,宿主是否需要及时处理?】 陆屿唇角的笑容一僵。 吃瓜系统再接再厉:【如果没记错的话,宿主你似乎还有工作亟需完成?】 嗡嗡声消失,电动牙刷到点停了,陆屿的心跳也跟着停了。 他终于想起自己这个下班不是真下班,而是还有一堆破事跟在屁股后边催命。 雀跃了一晚的心砰的一声坠入了谷底,陆屿通红的俊脸变得惨白,非裴砚之的舌吻不能恢复。 他干巴巴抹了把脸,边洗脸漱口,边有气无力地点开了其它词条的新内容,一目十行浏览完,将称得上关键的信息录进脑子里,然后幽灵般飘进书房,呆坐了一会儿,动手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已经牢牢背诵下来的、裴砚之的词条新内容打印出来,端端正正贴到了工作台上。 打工的时候看看男朋友的暗恋故事,也算聊作安慰吧。 半夜十一点,在一声悠长的叹息里,陆屿表情沉痛地打开了工作群。 他猫猫个腿儿的,开工! …… 因吃瓜系统的提示,陆屿已经做好了第二天迎接所谓“变化”的准备。 但没想到,这个“变化”似乎来得并不准时,至少周一早起上班的时候,陆屿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感受,都与过去的每一个工作日没什么差别,还是非常想死。 吃瓜系统:【……可能是宿主昨天加班太晚,睡眠太少了,身体和精神萎靡不振,神格碎片消化不良,延迟了。请宿主不要慌张,耐心等待。】 陆屿一点都不慌张。 他陷入热恋的欢欣、收获神格碎片的激动和即将解封能力成为超级大狠人的期待,都已经被这一晚的恶心加班给熬干了。 此时瞥见系统投影,他连搭理力气都没了,只沉默把自己挂进了地铁的拉环扶手里,像块风干腊肉一样吊着,算作小憩。 连着上七天班,周一又来准时报到,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哦不对,在老抠眼里,他不是人,是牛马。 牛马陆屿头昏脑涨地踏进了公司,都没空带薪拉屎,就被催着推进了会议室。 方案出了又改,改了再出,稿子写了又废,废了又写,陆屿忙得焦头烂额,直到午休时候才喘口气。 他没点外卖,打算下楼去吃饭,顺便从这窒息的空间逃离,喘口气。 但就在他刚收拾好,要起身离开时,四道影子却推推搡搡地来到了他的工位旁,小学生等老师训一样,列成一排,刷的一个大鞠躬。 陆屿:“……” “有事?”他看着眼前黑漆漆的四颗脑袋。 这代表着笑嘻嘻传媒公司的四名玩家,新任实习保洁岗的高乾、包小琦和另外两个策划部的女生。 闻言,四颗脑袋中的一颗小心翼翼抬了起来,是高乾。 他觑着陆屿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冷漠无情的面容——没睡饱困的,和周身再不复温和儒雅的、阴沉凛冽到极致的气息——连轴转上班上的,咽了咽口水,心知Boss这是气场全开,不打算和他们装了。 他生怕触怒这恐怖魔王,也不敢再耍什么小心思,直接开口道:“陆、陆哥,我们是来向你投诚的。” “投诚?”这俩字没问题,但配合上高乾谄媚的笑容,却让陆屿恍惚有种他是什么广收狗腿的、邪恶地下大反派的错觉。 “对!”包小琦也抬起头来,笑容灿烂,“前几天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被歹人利用,对陆哥您做出了一些大不敬之事。陆哥您虽然宰相肚里能撑船,没和我们计较,但我们却是日夜难安,愧疚万分,良心饱受煎熬。我们必须来向陆哥您道歉,如果您愿意,我们甘为您驱使,效犬马之劳……” 剧情任务结束,S级玩家说跑就跑,当然容易,但他们四个的副本还要持续整整三周,根本跑不了! 在已经明确得罪SSS级大Boss的情况下,如何苟命求生?作为四人之中的智囊,短发女生池悠悠给出的答案是,坦白从宽。 “坦白从宽真的有用吗?你不知道我们都干了啥,”从音乐节现场逃回来时,高乾和包小琦忍不住抱头痛哭,“不然你俩和我们切割了吧,这样好歹还能有一线生机,能活一个是一个。 “或者找界主求助一下,他不是在和Boss谈恋爱吗?再不济,再和‘进化者’谈谈……” 界主的队友联系他们的时候,有意透露过界主和Boss的关系,目的是让他们小心着点,别触不该触的霉头。 池悠悠闻言却摇头:“我们是一起的,Boss不可能不知道,这不是切割就能撇净的。除非我们砍了你俩,送给Boss当投名状。但根据我的观察,Boss估计不喜欢这个套路。 “界主帮过我们两次,除非真的难逃一死了,否则我不建议我们再求上门去。而且,他们与我们是单向联系,我们想求也根本无门。至于‘进化者’,你们还敢信他?” 包小琦道:“那要怎么办?” 池悠悠道:“目前的最优解,就是直接过去全部坦白一切。 “陆屿是SSS级Boss,而我们只是连S级都不是的普通玩家,在他眼里S级玩家可能都算不上什么,更何况是我们?按你俩描述的,他有点将你俩当乐子耍的意思。所以他其实并不把我们四个视作威胁,我们的存在于他无碍。 “这种情况下,他可能因为你俩的骚扰,把我们处理了,但也可能不会,这完全看他的心情。 “我们不能把自己的生死寄托在Boss随时会变的心情上,所以必须主动出击,表明我们的立场和价值,让他对比起处理掉我们,更偏向于把我们留下。” 高乾和包小琦对视:“我们的价值?” “我们是玩家,是愿意向他完全坦白一切的玩家,也是可以彻底被他捏在手里的玩家,他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任意驱使我们。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池悠悠目光清明。 “可在我们之前,不是还有界主吗?”包小琦犹豫道,“虽然界主对他坦白一切、供他驱使的可能性不大……” 旁边的麻花辫女生翻了个白眼:“我们能和界主比?” 高乾也恨铁不成钢:“我们要当的是小弟,人家那是对象!那脏活儿累活儿,boss能让自己对象干吗?” 包小琦恍然大悟了。 他和高乾自告奋勇,戴罪立功,要成为这次投诚当小弟的先锋官。 能屈能伸从来不是贬义,而是成为优秀玩家的必备素质。 只是眼下,优秀玩家兼先锋官高乾和包小琦面对面无表情、气压颇低的陆屿,都有点腿肚子转筋。 但幸好,再转筋,也好歹稳住了,圆满地说出了预备好的台词。 陆屿扫了他们一眼,大致懂了。 正好他的计划也确实需要收集一些玩家和游戏的详细情报,去问裴砚之当然可以,但难免有点耽误他们本就不多的二人世界时间,现下有玩家主动送上门来当劳力,当然是好,不用白不用。 “陆哥,我们是特别特别真诚的,您看……”四颗脑袋全都抬了起来,摆出如出一辙的谄笑。 陆屿有点起鸡皮疙瘩。 他悄悄按了按手臂,把这股恶心劲儿给压下去,淡淡道:“你们的投诚我可以接受,但前提是,你们有足够的价值。 “回去先把你们知道的,关于游戏、玩家、副本,还有你们世界的一切情报,事无巨细,全都写下来。编成文档可以,做成PPT也可以,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以时间或重要事件为脉络,列好目录。 “最晚明天下班前交给我,可以吗?” 高乾和包小琦一呆。 不是,哥,我们都逃去干保洁实习生了,怎么还要做文档和PPT! “可以,陆哥您放心,我们肯定按时交上来。”池悠悠见高乾和包小琦没反应,赶紧出手,按着他们点了头。 陆屿摆了摆手,赶着吃饭,起身要走,却见池悠悠眉头一拧,拍了高乾一把。 高乾一个激灵,迅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贼眉鼠眼地向陆屿传达出重要讯息:“陆哥,我有一个不太准确的消息,但还是希望您可以注意下。据说,有玩家疑似要对您的下半身动手!” 陆屿:“?” 你再说一遍,有玩家要对我的什么动手?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向小天使们推荐多年好基友的文,主受仙侠,本月就会开! 《第一剑修陨落后》by若鸯君,ID8002272(预收本月开文qvq) 沉墨清,天枢宗的少年天才,一剑封魔神,纵横九千州,年轻一代望尘莫及的剑道翘楚。 一朝从云端跌落,剑断人毁,根骨尽废,沦为众人追逐劫掠的炉鼎。 直到被师门联手围杀于周国北境,他才知道,这个世界的主角是一位身携“系统”的穿越者,而他,挡了穿越者的“男主”之路。 周国北境,蛮荒之地,传闻数千年前,妖皇陨落于此。 数天后,沉墨清从悬崖下苏醒,灵脉尽碎,怀中一团毛茸茸的小圆球咬着他的指尖,饿得咪咪呜呜乱叫。 苍舜:“咪。” 沉墨清:“……” 天枢宗的第一剑修沉墨清陨落,佩剑尘芥,被一位初入宗门便受尽师门宠爱的弟子所获。 后来,修真界多了一位黑衣魔修,眉目清冷,苍白孤傲,不善用剑,法术冠绝天下。 百年一度的修真大比,天枢宗新任天才抱着尘芥,睥睨四方——十招之内,被那位黑衣魔修丢下高台。 天枢宗哗然,欲要将魔修镇压。 当着整个宗门的面,魔修摘下面具,手持尘芥,玄衣染血,风采凌绝,正是曾经的第一剑修,沉墨清。 沉墨清肩上,一团雪白的毛绒圆球舔舐他的脸庞,露出猩红森然的血瞳,一如数千年前,那位恐怖的妖皇。 —— 大难不死,沉墨清从悬崖底下捡了只凶巴巴的小毛绒球,据说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妖皇。 两人因为意外的契约被迫绑定在一起,互相看不顺眼,小毛绒球天天炸毛,嗷嗷说要解除契约。 再后来,某位妖皇陛下修为恢复。 沉墨清:“该解除契约了。” 苍舜:“……” 毛绒绒的雪白小兽仰头冲沉墨清咪咪叫,抖着柔软绒毛,软乎乎地蹭他手背。 沉墨清:“?” 1.剑法双修天赋超然实力绝顶百折不屈傲骨铮铮美人受x前期嗷呜呜毛绒绒小圆球后期占有欲爆棚炸毛护妻妖皇攻 第25章 无限Boss请“吃瓜” 25. “对您的下半身!” 高乾强调。 陆屿刚离开椅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你展开说说呢?” 高乾瞧见陆屿一脸八卦样地看着他,不由呆了一下,卡了个壳儿,直到池悠悠的又一拍落下,才浑身一震,找回了声音:“呃,事情是这样的,陆哥……” 高乾主述,其他三人补充,五分钟后,陆屿总算弄明白了他这个下半身危机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音乐节第一天指使高乾和包小琦搜寻神格碎片,却不告诉他们究竟,差点把他们坑死的,一名代号“进化者”、真名不知道的S级玩家,又找上了他们,说他们已经得罪了SSS级副本Boss,想活命的话,就帮他做一件事,他可以出手救他们。 而这件需要高乾等人做的事,就是在公司里旁敲侧击,打探下陆屿的兴趣爱好、过往情史。 “都打探情史了,这不明显是要对下半身动手嘛!”高乾一脸了然。 陆屿也深以为然。 他把四个新小弟打发走,一边下楼去觅食,一边掏出手机来,给裴砚之发消息:【宝宝,你知道玩家里代号“进化者”的是谁吗?】 两分钟后,裴砚之回复过来:【是纪澄川。】 随消息而来的,还有一份文档,是裴砚之小队和血色黎明公会总结的纪澄川的资料。 陆屿扫了两眼,按吃瓜系统的词条,又添了一点,发了回去。 裴砚之没问他是哪来的情报补充这些,只发了一个猫猫亲亲,然后问:【忽然提他,是怎么了吗?】 陆屿果断告状:【他要对你男朋友的下半身动手!】 裴砚之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回道:【……纪澄川的话,他应该不会亲自来对你动手。刚才的资料里也写了,他的诡异之处目前只对部分污染较重的玩家有效。所以,按照他的惯常操作来说,他如果要从这方面对你动手,最大的可能是派自己的手下或爱慕者来,尝试引诱你。】 陆屿:【果然,乱搞男女关系的人,通常会觉得别人也爱乱搞。】 陆屿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世风日下,然后非常坚定地回复:【放心吧,宝宝,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下半身,不会被他们得逞的。】 裴砚之:【……好,我相信你。但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请人过去帮帮你,以防不测。】 陆屿迈出电梯,一看消息,便明悟了。 裴砚之还是担心他的裤.裆。 这再正常不过了,没有谁会在恋人的下半身面临威胁时仍毫不在意他的裤.裆安全,这与信任与否没关系,只与是否关注、是否爱恋有关系。 陆屿:【都可以。你不亲自来帮我吗?】 陆屿不关心裴砚之请的帮手,只关心裴砚之。 裴砚之:【我去不了。】 他解释:【第一阶段剧情任务结束,我今天就要回去游戏中转站和金水星一趟。事情有点多,我和公司也请了假,三两天内都回不来。】 要是裴砚之不提,陆屿都要忘记裴砚之是外星人这茬儿了。 他们还没有聊过这些,之前是没法聊,现在是没什么时间,但很明显,裴砚之是不避讳和他谈这些的。他也在寻求两个世界合力对抗微笑游戏的方法。 不过,说起来,他们这算不算是跨物种的恋爱?虽然都是人类,世界也很像,但毕竟是两个星球…… 陆屿思绪飞了一下,然后回复:【注意安全。】 裴砚之:【会的,放心。这次回去我也会想办法给纪澄川使点绊子,尽量让他抽不开精力来弄这些事。但你还是要小心。】 【好。】 陆屿道。 对于纪澄川的美人计,陆屿警惕,但不太在意。 他在玩家心中自有一个大魔王形象,只要这个形象还在,纪澄川就不敢采取什么强制手段来祸害他的下半身,顶多就是往他早餐的包子里塞十颗蓝色小药丸。 不过只要陆屿不想,就算是一百颗蓝色小药丸,也没办法让他放弃捍卫自己的裤.裆。 他对自己有信心,所以便称不上什么忧虑。 相比较这些而言,他更关注神格碎片的消化情况,可一连大半周过去,他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问吃瓜系统,就只有“消化情况视神格碎片能量大小而不同,请宿主耐心等待”的回复。 非常机械。 陆屿算是个心大的人,既然多想无益,那就索性不想了,先专注于眼下。 反正除去等待第二块神格碎片,和更多了解玩家情况、以备后续拉拢分化这两件事外,他暂时也没什么安排。 至于让陆屿忙到要死的音乐节项目,也在周四彻底结束。他总算解脱出来,以后又可以恢复悠闲摸鱼的上班生活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裴砚之不在。 陆屿每天发出的消息一排排躺在聊天框上,皆没有应答的文字,电话拨过去,也是不在服务区,让陆屿颇有些牵肠挂肚。 周五这天,老板按公司老规矩,为庆祝浣花湖音乐节项目圆满结束,请参与项目的三个部门的人吃大餐。 这是难得的从老抠身上刮油水的时候,同事们都非常积极,下班时间一到,十来个人便浩浩荡荡冲出了写字楼,蹭车或打车,去往餐馆。 老抠请吃饭,又不是商务宴饮,订的当然不会是什么高端饭店,而是非常质朴的农家乐土菜馆。 陆屿作为笑嘻嘻这边音乐节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被一帮喊着庆功的同事灌了个遍。 他们还算有分寸,不敢灌他太狠。只是一圈下来,到底喝了不少,陆屿酒量好,没醉,但热得有点烦,便找了个借口,去外头透透气。 他解了衬衫扣子,又挽了袖口,立在巷口附近的路灯下,迎着蝉唱虫鸣,吹风醒酒。 划开和裴砚之的聊天框,陆屿遵从习惯,敲敲打打发消息;【今天在外面聚餐,老抠选吃饭的地方都重在便宜,味道、卫生好坏不一。但这家看起来不错,吃起来也不错,你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找时间一起来,有你喜欢的水煮鱼。】 消息末尾,附上一个餐馆定位。 等了两分钟,界面不动,没有回复。 陆屿叹气,关掉聊天软件。 “老陆!” 有老同事也钻来醒酒,喊他一声,从院门跨出来。 陆屿回头看去,但当目光滑过巷口外时,却倏地凝住了。 那里影子一晃,走出来了一个人,在巷子内外暗弱的光线里,一眼看去,无论是衣着还是气质,竟都与裴砚之有些相似。 但也仅是一眼,若定睛去看,无论容貌身形还是内在神韵,实在都无法与裴砚之相较,可谓云泥之别。 在陆屿注意这人时,这人也看见了陆屿。 “陆先生。” 他微微一笑,似乎半点都没有对陆屿掩饰自己玩家身份的想法。 老同事喝得多,听到声音慢了半拍,才转过头去。 看到这人,他惊了下,乍一眼就瞧出了那股子和裴砚之同一类型的外表气质,还有其望向陆屿时明显不同的眼神。 老同事的目光一下子就怀疑地射向了陆屿:“老陆,这是……” 陆屿表情平静:“据说是竞争对手派来勾引我犯错误的。” “啊?”以为误入狗血八卦现场的老同事一呆。 他们这行竞争也这么激烈了吗? “所以你别动,就站在这儿,”陆屿一把扣住老同事的肩膀,“我家砚之很爱吃醋,你可一定要见证我的清白。” “噢好、好……” 老同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但不管是八卦吃瓜,还是阻止老陆犯错误,他都义不容辞,所以果断两脚一定,留了下来。 在不远处清清楚楚听完两人对话的男人:“……” “陆先生,我想您误会了,”男人面露无奈,微微上前两步,“我叫陈嘉,不是来勾引您犯错误的,而是来弃暗投明的。实际上,纪澄川那个计划我也听说了,他找上过我,说我和您的恋人从外表看,是同一类型,他许以重利,让我帮他。 “但我现在的生活很安定,这次任务我也没有选择您这边,而是去的另一个人选那里混日子。我不想做这些。可他不依不饶,还拿了我的家人来威胁我,我没办法,只能为自己谋个出路。 “我想过为避免误会,先去找您的恋人,但他的能力比较特殊,想必您也知道,他行踪莫测,我实在是找不到,就只能冒险来这里了。 “我想只要我坦白,您一定会是明智的。” 这个陈嘉到底是顾忌着老同事的存在,用词带着遮掩。 他的话乍一听没什么毛病,但陆屿半点不信。 不过他也不打算冤枉好人,于是直接开口,试探一波:“你说你是来弃暗投明的?很少会有人觉得我是‘明’。” 云里雾里的老同事:“……” 不是,难道咱们笑嘻嘻很“暗”吗?还有,你们这对话听起来不太像是公司行业竞争,倒很像是某些违法犯罪组织的道上斗争啊! “明和暗不能只看表面,”陈嘉微扬笑脸,“纪澄川和微笑游戏完全站在一边,他们行事恶心,算得上什么‘明’?您和您的恋人则不同,我愿意赌上一把。更何况,到这种时候,我本也没得选择。” 他的笑容微微染上苦意,于昏蒙的灯光下,生出一股惹人怜惜的决绝末路感。 老同事不喜欢男人,都忍不住晃了下眼。 但陆屿却好像高度近视没戴眼镜一样,眼神平淡木讷到仿佛一潭死水。 “你有没有选择那是你的事,”他嗓音冷淡,“我们不是做慈善的,你想加入,就要有价值。说说吧,你有什么可取之处,能让我们收下你这个小弟?” 收……小弟? 陈嘉的嘴角没控制住,抽了一下。 这Boss这么中二的吗? 陈嘉勉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诚恳笑道:“我的实力虽然不如您的恋人强,但也是榜上前三十,还算能……” “太差。”陆屿无情点评。 陈嘉笑容凝滞:“实力您不满意的话,我还有情报方面的能力……” “比蒋妍的小队更厉害?”陆屿淡淡挑眉。 “元素使者”蒋妍的小队,在陆屿周二从高乾四人手里拿到的资料里,是堪称微笑游戏百晓生的存在。 陈嘉的笑容有点撑不住了:“蒋妍我当然是比不上的,但您既然愿意和我谈话,就代表我身上应该还是有您想要的东西吧?只要是您想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给您,只希望您可以提供庇护,救救我的家人……” 陆屿微一抬手,打断了他。 一开始还不确定,但现在,陆屿已经从陈嘉一系列的反应和表情变化中发现了端倪。他确认陈嘉是在说谎,所以他的最后一点耐心也已然告罄, “你身上确实有我想要的东西,”陆屿看向陈嘉,“你外套这个牌子,至少三千吧?这双鞋也有七千?还有这只表,假货都得要几万?你看起来很有钱,而我们这个组织,最缺经费。” 陈嘉的笑容彻底绷不住了:“您的意思是……” 陆屿划开手机,亮出收款码:“这样吧,你先转我两千,看看实力。哦对,记得备注,自愿赠与。” 陈嘉:“……” 老同事:“……” 等等,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老同事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忙按住陆屿的收款码,试图阻止:“老陆,你疯了!这是诈骗吧!” 陈嘉压住差点就要扭曲的面容,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前方一条阴暗无人的小巷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陆屿听出了什么,霍然转头,冷峻的面色如遇春风般,忽地冰消雪融。 下一秒,于无人处踏破空间、跨越而来的裴砚之转过拐角,走出了小巷。 他肩披阴影,迈入光内,眉目幽美如墨色山水,抬眼望来时,带出一点小小的意外之色:“怎么都在外面站着?” “总不能是特意来迎接我的吧?” 裴砚之扬唇,玩笑般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时间在早上十点~ 第26章 无限Boss请“吃瓜” 26. 老同事在音乐节现场见过裴砚之。 虽然还不知道是怎么个事,但下意识就打起了圆场:“哈哈,巧了嘛这不是,我和老陆喝多了,出来醒醒酒,没想到一来就碰见家属了!这是来接老陆的吧?你看多大个人了,还要家属接!” 裴砚之笑笑:“那是很巧了。” “这位是……”他看向陈嘉。 陈嘉有保命手段,从前也见过裴砚之,自觉并不惧他。 但此时此刻,当裴砚之那双幽然无情的眼真挟着杀意,一瞥下来,落到他身上时,他才感知到,什么叫毛骨悚然。 他会把他一片一片削成白骨,就如当年戮杀公会的那些玩家一样! 陈嘉脑海中不可控制地翻滚起无数血腥画面。 他浑身僵住,唯有牙齿咯的一声,打起了颤。 老同事见陈嘉不说话,唯恐他捣乱,破坏陆屿和裴砚之的和谐关系,脑子一晃,脱口就道:“商业间谍!” 裴砚之一顿。 正要开口的陆屿也是一怔。 老同事张嘴就来:“实不相瞒,我们这一行竞争是真的特别激烈!那些阴险的同行为了拿下一个项目,不择手段!什么在半路拦截对手公司,撕烂标书,摔碎电脑啊,什么跟竞争对手去一个打印店,偷窥最终报价啊,还有什么电子标开标当天,潜入对手公司拔网线啊,司空见惯! “像这种意图勾引我们公司高层犯错误的,也非常常见,但是,全都没有成功过!” 老同事着重强调:“尤其咱们老陆,那是清清白白一个人,非常坚定,一点问题不会出,今天上厕所我还看见了,人出门连裤腰带都系三条,自己一时半会都解不开,裴先生你完全可以放心、放心!” 裴砚之:“……” 他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眸深处冷意消散,视线飘到陆屿的裤子上,似是在琢磨那里是不是真有三条腰带。 陆屿闭了闭眼,头疼地拉住老同事:“老顾,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多少,”老同事摆手,“三瓶白的五瓶啤的,我没醉!” 陆屿无奈。他这同事喝酒不上脸,看着跟没事儿人似的,但说话多了就暴露了,特别容易兴奋,脑子也是蒙的。 他把人按住,喊了名同事出来,将人接了进去。 “我真没醉,老陆!”老同事道,“裴先生,我跟你讲,我们这个行业真的太险恶了……” 老同事被拖走,声音远远消失在了厢房包间里。 巷口终于安静了。 夜风拂面而来,散了闷热,吹着夏夜里难得的清凉。 “你还在等什么?”陆屿转头看向还僵在原地的陈嘉,“等死?” 陈嘉这时候再蠢,也已经看出自己是出师即败北,被耍了。 纪澄川只是拿他当试探的马前卒,他也高估了自己,想在这俩恶龙一样的人面前混成个第三者,简直痴人说梦。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信了纪澄川的邪,被他忽悠了几句就满口答应,信心满满地过来了。 现在裴砚之到了,Boss装都不装了,一个裴砚之他还勉强能活,但要是他俩混合双打…… 听到陆屿冷酷的声音,陈嘉一个激灵,清醒了。 求生欲爆发,他对着已经扫上的收款码,直接就是一个手指光速移动。 下一秒,陆屿的手机一响:【您已成功收款两万元。】 陆屿:“……” 裴砚之:“……” 不是,这个钱…… 陈嘉努力扯出笑脸:“只剩这些了,我一个月税后就三千,房租就要一千二,身上这都是假货……” 陆屿忽然有种自己在阴暗小胡同当高中校霸的感觉。 裴砚之开口了:“通行卡。” 陈嘉毫不犹豫,掏出蓝星身份证。 卡片出现的瞬间便化作飞灰。 裴砚之淡淡开口:“行了,滚吧。” 他本就不是滥杀的人,更何况,陈嘉罪不至死。 陈嘉闻言果断转身。 “等等。” 陆屿却忽然将人喊住了。 陈嘉一僵。 “回去告诉纪澄川,想死就再来,我成全他,”陆屿道,“即使他背后站的是微笑游戏。” “好的。” 陈嘉冷汗都下来了,生怕自己两万块的买命钱不够。见陆屿摆手,他马上不敢再多耽误,直接加速逃离现场。 老同事撤了,陈嘉也走了,路灯下只剩两个人。 陆屿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裴砚之却突然道:“抱着这样心思的人,不在少数。” 陆屿一顿:“什么?” 裴砚之茶色的眼清而静:“参与剧情任务的十支小队里,绝大多数玩家都已经知道,权、钱、色,前两者世俗,你大概率看不上,而你最需要的神格碎片他们也拿不出,所以盘来盘去,就只剩下一个色。 “你因我栽在了上面,不管原因是什么,他们便都觉得有机可乘。纪澄川这次试探不是亲自动手,是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且胆小,但又不想放弃一点可能,所以只能使唤人来。以后……兴许会有越多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我’。” 陆屿摇头:“不,只有一个你。” 裴砚之立在几步外,笑了笑,没说话。 陆屿却品出了一点别的味道,长腿一抬,跨过了这早就想消弭掉的几步距离。他高大的身形盖住了落来裴砚之身上的灯光,令青年像道绰约纤美的影子,被他笼罩。 “不高兴的话,打打我?”陆屿微微俯身,握起青年的手,嗓音低沉。 “打你做什么。”裴砚之哭笑不得。 他的手瓷一般细腻美好,随着陆屿的动作,抚上男人精壮的胸膛,眼底的阴郁在目光触及男人俊美无俦的面容时,尽数化作温柔的水波,“我又不是傻子,别人的错,拿来怪自己的恋人。你是宝藏,也是巨龙,总会有人觊觎宝藏,渴望驯龙,错的是他们,我的恋人哪里有错?” “我是有一点不开心,”他眸光轻晃,“但这是我的问题,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是我该向你道歉……” “不接受。”陆屿打断了裴砚之的声音。 裴砚之一僵。 “我不接受,”陆屿看着他,“上次你道歉,我可以接受,是因为那时候我们刚刚认识。但现在,我们已经是恋人,要共度一生。刚才这样的情绪里,你可以踹我,骂我,和我打个天昏地暗,只要之后和好,原则是对的,就都可以。 “唯独不该道歉。” 顿了顿,陆屿低声道:“我不希望……你连在我这里发脾气的权力都没有。” 裴砚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的手按的明明是那片胸膛,却又好似在某一刹,穿过去了。穿过那些皮肉、骨骼,陷进了一颗火热柔软的心。 这颗心太烫,他快要被它灼伤,却仍舍不得放开,只想死死攥紧、拥住,烈火加身,亦不愿解脱。 这刹那张狂的念头将裴砚之吓了一跳。 可几乎同时,某些犹豫不定的畏惧也从他的心底消失了。 他下了一个决定。 收回手,裴砚之转开了眼睛,嗓音轻轻道:“还说自己嘴笨,不会甜言蜜语……陆先生要是嘴笨的,世界上就没有嘴甜的了。” 此时,农家院内恰传来声响,似乎有人出来了。 裴砚之顺势转身,向前迈步:“走吧,男朋友,先回去,我的车还在一公里外,我是穿梭空间提前过来的。” 他说了两句,陆屿却没声。 顿住脚步回头,男人还站在原地。 裴砚之看着他,微微扬眉。 陆屿回望他,沉默两秒,忽然抬手扶住了额角:“我好像也喝了不少……”说着,他向前走了一步,身形微微一晃,似要跌倒。 裴砚之回身,气息须臾便近。 一只瘦削的手伸出,扶住了陆屿的胳膊,传递过来不属于夏日的偏低体温。 裴砚之道:“你也学坏了。” “也?” 陆屿抬眼,歪斜的身躯被支住,却仍不正,而是依着惯性,由后至前,覆上了裴砚之的脊背。 陆屿对裴砚之来说太热了。 那温度只隔两层单衣灼来,烫得他肩胛直颤,下意识要躲,却被陆屿的手掌先一步箍住,圈了腰与颈。 “为什么是也?”陆屿垂头,低沉的呼吸伴着若有似无的酒气,落在青年耳边,“谁还坏?” “我,”裴砚之道,“我还不坏吗?” 陆屿沉吟,然后煞有介事点头:“那确实很坏了。” 裴砚之瞥他。 陆屿笑起来,低眉凑近,裴砚之却侧头一避,手掌压住他结实的胸膛,推他:“别在这儿,去巷子里……” 裴砚之看到了农家院里的人,虽然离得有段距离,看不清这里,但他还是有点紧张。 陆屿一顿,猜到裴砚之可能是误会了。 虽然五天没见,确实非常思念,但这里随时会有人出来,不是亲热的地方,所以他将人骗来环住,只是想好好抱一下,没什么别的想法。 不过…… 陆屿凝着裴砚之展露光下、难掩羞耻的眉眼,没作解释,只顺着他的力道,一步一步退进了小巷。 小巷沉暗无灯,只有稀薄的黄光从巷口与高耸的墙壁上方渗进来,伴着一些食客的吵闹声音。 遥遥的、昏昏的,笼了层游离飘飞的幕布,不入眼,也不入耳。 男人的皮鞋抵着青年的靴边,一撞一进,一收一压,伴着一声撕裂般的声响,猝然磕在了墙隙。 “陆屿。” 裴砚之低声叫。 “我在。” 陆屿沉沉应着,身影如庞然怪物,完全笼住了裴砚之。 不知何时,攻守易形了。 推人进瓮的裴砚之成了被擒获的蝶,钉死墙上,被迫坦开了所有翅翼,显露出柔软靡腻的内里。 被动而来的陆屿则成了最佳的猎人与观赏家,他熟练地压制了这只蝶可以颤动挣扎的全部空间,令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能仰起头来,向自己打开殷红的双唇。 “陆屿……” 恋人向他索吻。 但陆屿没动。 他当然知道那副唇舌的美妙。它们无论是主动地痴缠,还是被动地节节败退,化作清甜的春水,都是分外勾魂摄魄。 可或许真是酒精上了头,醉了,也或许就是像裴砚之说的那样,他学坏了。总之,他没动。他仅是垂着眼,居高临下、好整以暇地望着青年,看他满面幽静清冷被破,涌出比火焰更炽的欲求。 “我很想你,砚之。” 陆屿道。 他微微低头,贴近了裴砚之的唇,却不落下,只隔了两厘米,或三厘米,以灼热的气息熨烤着他。 “……我也想你。” 裴砚之被他如此逼近,唇不由颤了起来,像被火舌舔到一般,烫得难耐,却又不舍离开,只将略微露出一点的舌尖蜷了回去,唯恐露出不堪。 “很想你……” 裴砚之被蛊惑般剖着心声。 “想我,”陆屿深黑的眼摄住了那双茶色的瞳,眸底卷动着某些浓稠粘腻的色彩,“是想我吻你吗? “吻哪里?” “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手掌如带燃火,碾上裴砚之的唇,裴砚之的喉,裴砚之的锁骨与胸膛。每过一处,陆屿的嗓音便更哑一分,裴砚之的泪便更多一分。 裴砚之嗅到了陆屿身上的味道。 酒是烈火味的,又燎又焦,只有很少。 更多的,是一种淡却鲜明的松柏味,不是香水,而是熏染得很深的某种气息。这往往被隐喻为高洁、清净与坚韧。可此刻,它们却像是被那烈火焚了,又在雨中腐了,只剩下恶劣的、浑浊的、危险窒闷到让人大口喘息的湿缠。 裴砚之如被捆在了雾气凝织的蛛网里。 “不。” 他望着陆屿,紧绷的腰身忽地松了。 “我想要更多,”他慢慢弯起了那两片潮红的唇,“陆屿,男朋友……老公,我想要更多,求你给我,可以吗?” 陆屿顿住了,为新的称呼,也为:“更多?” “更多,”裴砚之轻声道,“在这里,或者去我家,都可以。明天是周六,新家乔迁宴,我想第一时间给你介绍我的队友、朋友。” 陆屿呼吸一紧,心脏近乎疯狂地跳了起来。 他从裴砚之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裴砚之要对他敞开自己的生活,向他介绍亲朋好友,二是……裴砚之要和他过夜。 “你……” 因着紧贴,裴砚之一下便感受到了陆屿的某些变化,其实每次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但却从未如此明显,如此可怕。 裴砚之的胸口微微起伏,一只手掌从陆屿失了力的钳制中脱落,略顿了顿,向下:“在我这里,不用忍耐……” 陆屿一把攥住了那只手。 “回家。” 他看着裴砚之冰玉一般的脸,喉头滚了几番,才吐出字来,一开口,声音哑到甚至有种别样的性感:“床上软,你会舒服一点。” 裴砚之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腰身一抖,眸光惊惧而又期待地,深深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上夹,所以明天更新时间推到23:45[狗头叼玫瑰] 后天起恢复正常,照旧每天18:00见~ ps:商业竞争部分取材于现实生活与互联网。 第27章 无限Boss请“吃瓜” 27. 陆屿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去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踏出了电梯,抵达了裴砚之的新家。 新家一片漆黑,陆屿去摸灯的开关,却被裴砚之按住手背。 “我等不及了,陆屿。” 裴砚之说道。 青年灼热而清润的吐息覆了上来。 陆屿完全无法抵抗,隐忍了一路的情感霎时倾巢而出。 他含住了那两片送上门来的唇,毫不客气地咬下去,令人吃痛,满腔发麻,不得不吐出舌来,求饶般缠他。 他却不肯给一个痛快,只一扫,带出激颤的电流,便又倏地偏移了。 裴砚之像沙漠中渴极濒死的人,好不容易尝到水的甘甜,漫天雨露却又突然无情消失,不再降临了。被点燃的渴求爆发,他痛吟,抓住陆屿的胸与肩,迫切地追逐过去,想要汲取到足够的滋润。 可一只裹着薄茧的大手却挡住了他。 它擒住了他的咽喉,迫使他扬起脖颈,暴露出脆弱的一切。 下一秒,陆屿的吻贴了上来,顺着耳根一路向下滑去,如吐着黏液、滋着吸盘的触手,刺激强烈而快速。 裴砚之猝不及防,腰背剧烈抖了抖,手指收紧,骨节泛起青白。 皮带扣崩开的声音响起。 裴砚之被圈着,被擒着,被吻着,跌跌撞撞拥去客厅,无暇顾及间,碰翻了三四个摆件与装饰灯架。 其中一个动到了开关,在客厅射出一片柔和如深海水母的暖光。 暖光亮起时,裴砚之的小腿磕到了茶几边缘,向后栽去,不等撑住,便被单臂搂腰一翻,按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砚之……” 陆屿沉下身躯,修长的手指抬起,第一次在裴砚之面前主动摘下了那副银边眼镜:“我有没有说过,我的被动净化,接触越多、越深,效果越好?” 裴砚之答不出话来。 陆屿冰凉的镜框碰到了他,令他的呼吸抖得不成样子。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陆屿的气息塞满了。 手不知何时被囚住,腿也被困住,身体半分动弹不得,只有唇舌还自由,却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失神地望着陆屿,双唇开合了很久,才道:“陆屿,我有没有说过,在这种事上,你的控制欲强得好像怪物……” 陆屿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亦或是根本无法反驳。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人,明明以前不管男女老少,谁见了他,都称他一句温和稳重,循规蹈矩。 包括青春期时,他也没有太多幻想,只偶尔抽出纸巾,单纯为了纾解而纾解。进行时脑子里一片空荡,没有什么明确的期待与渴望。 他知道同学也好,同事也好,总有在背后议论他老僧入定的。但他不在乎,他对此本就没什么兴趣。 可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 浣花湖公园,便利店,地下停车场,还是更早的、精神科门前的抬眸一眼? 陆屿自认是正经人,不该长出这样轻狂的一面,可不事到临头,谁又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怀疑过,挫败过,试图纠正过,但现在,他承认了,他就是这样的人。 是对裴砚之见色起意的人,是想要控制、圈占裴砚之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处的人,是恶劣的、坏的,喜欢引得裴砚之为他流泪颤抖、纵情沉迷的人。 如果这是怪物,那他欣然接受。 “怕吗?” 陆屿问。 “怕。” 裴砚之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抖。 他仿佛误入了一片黏腻的雨林,被交错的巨藤捆绕,只能在沉重而紧密的挤压下,徒劳挣扎。 “怕死在这儿……”他说。 “不会。”陆屿落下炙热的吻,安抚怀里人的战栗。 唇舌相绕。 裴砚之终于得到了他渴望的大雨,但雨水太盛也有一点不好,再急促的吞咽都称不上及时,最终只能溢出。 在某个时刻,裴砚之的空间之力如刀刃,悄无声息地扯掉了他颈间的吊坠。 吊坠闪着暗光,从沙发滚落,跌进了地毯里。 裴砚之紧紧盯着陆屿的眼睛,窥探着其中的变化。 而答案就是,没有变化。 那双浓黑的眼幽深、凶狠、冷淡,却也专注、温柔、热情。 一个人是否喜欢一个人,有什么看不出的? 最后的一丝情绪也从裴砚之的体内抽离了。 他仰头,痉挛着蜷起脚趾,放任了某种灭顶而至的空白。 凌晨三点,裴砚之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随手扯过陆屿的衬衫披上,要去浴室,刚走没两步,便被握住了腰,往后一带,砸进男人汗湿的胸膛。 “等会儿再去。”陆屿吻上青年的耳垂。 裴砚之一个激灵,头皮发炸:“不要了,陆屿。真的不行,我不行……” “你还能动。”陆屿指出。 裴砚之差点气笑,转头咬他:“我好歹也是身体进化过的超凡者,怎么可能动都不能动?要那样,才是真被你弄死了……” 陆屿任裴砚之撕咬他的喉结与锁骨,等他咬够了,带着人起来,一块进了浴室。他是有点食髓知味,想要更多,但日久天长还是更重要,他不想弄死裴砚之。 洗完澡,陆屿先出来,裹着浴巾开始拖地。 大部分文艺作品里,情侣们事后都是缠缠绵绵,窝在床上拥抱温存,陆屿也很想这样。但现实就是,有些痕迹今天不清理,等明天干了,就有点难寻难弄了。他可不希望明天裴砚之的朋友们来时,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马上是周末,熬多熬少都无所谓。 他身高腿长,干活麻利,一眨眼就从客厅拖到了卧室。 半路,裴砚之经过,抱着两人凌乱的衣服,丢去脏衣篓。 经过陆屿时,一只因印了数个牙印、所以比起美丽更可称不堪的手扯着一根皮带,轻轻晃来:“没有三条腰带。” 陆屿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裴砚之说的是什么。 他面色平静,意有所指:“要是真有三条,有人就该着急了。” 裴砚之挑眉,假装没听懂,甩开皮带拍了下陆屿结实的腰腹,留下一道红痕,然后不等人来抓,就笑着转开步子,走了。 确实挺坏。 陆屿深觉裴砚之自我认知清晰。 “有点饿了,”裴砚之放完衣服进来,“家里只有面,我煮一点,要吃吗?” 被裴砚之这么一问,陆屿也觉出了一些饿意。他今晚聚餐吃的不少,但消耗也委实很大。 地正好拖完,陆屿抬头看向裴砚之,正要开口说他去煮,却忽然眼前一黑,被一股巨大的眩晕击中,失去了意识。 …… “你是说,你们刚睡完,他就突然晕倒了,还浑身冒污染?” 凌晨四点,血色黎明公会的会长“大预言师”与会内最厉害的奶妈“科学狂人”出现在裴砚之家中。 他们一左一右,围着床头,非常小心地观察陆屿的状况。 剧情任务第一阶段结束,场景限制暂时解除,其余未匹配进任务的S级玩家又再次拥有了行走在蓝星的权力。 “也不算是刚睡完,”裴砚之觉得科学狂人这话怪怪的,有损自家恋人尊严,详细解释道,“我们大约三点左右结束的,然后洗澡清理,又收拾了下房间,三点四十左右,他刚拖好地,就忽然倒下了。” 陆屿毫无征兆地在裴砚之面前倒下时,他的心跳都停了。 他的空间之力先他一步涌出,扶住了陆屿。 脑子空白了两秒,裴砚之的第一反应是加班加的,熬夜熬的,必须立刻送人去医院。 但下一秒,不容裴砚之动手,陆屿身上就忽然冒出了无数污染,形似黑气,浓如实质。 裴砚之心头一沉,知道事情大概并非如他所想一般。 游戏污染,蓝星的医院也没有办法,最能解决的人兴许只有陆屿,可他现在却正被污染包围,昏迷不醒。 裴砚之无法,只能回游戏中转站,拉来比他更懂污染的救兵。 “说来说去,不还是睡完就晕倒了吗?”科学狂人瞥他,“照我看,你们睡了这件事,就是问题的关键。” 裴砚之一怔:“什么意思?” “Boss这个情况,诡物失效,我和会长的特殊能力也穿不透污染,查探不了,”科学狂人道,“但我研究污染这么久,什么都不用,也能看出一些东西来。这些污染不是从Boss体内爆发的,不,准确来说,污染是从他体内爆发的,但却并不是本就存在于他体内的,而更像是被他从其它地方吸收来的。 “你说Boss净化污染的能力是被动的,越直接、越亲密,净化越强,那这种净化的原理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裴砚之顺着科学狂人的话想了下去,面容瞬间苍白。 大预言师也看出了端倪,双眼望向裴砚之:“也许Boss的能力不是我们想象中的、纯粹的净化,而是吸收他物、他人身上的污染,到自己体内,以某种力量自行消解。这种吸收与消解一般都是有额度的。 “现在,它们可能超出了额度。” 裴砚之沉默了两秒,忽然反手探入虚空,从自己的空间取出一件检测污染数值的诡物,握在掌心。 他平时不会佩戴这些检测污染的东西,深重的污染让他一接触这些东西,就会令它们爆发尖锐的警示,平时无论看着还是听着,都非常糟心。 可眼下,他再次拿起了这样一件诡物,却没有听到熟悉的警报。 诡物上显示出一个全新的数值,他的污染已从九十七,降到了七十五。再低一点,他就要跌到中轻度污染了。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可此时此刻,裴砚之却感受不到半分喜悦,有的只是如坠冰窟的寒意。 “要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之听到了自己嘶哑晦暗的声音,“他现在还能醒吗?我要怎么做,他才能恢复?” 大预言师顿了顿。 他认识裴砚之三年,头一次见他显露出这样的表情,这还是一脚踩进死亡的深渊都仍面不改色的界主吗? 大预言师缓缓叹了口气:“溢出的污染不多,且正在不断变少,Boss的自净化循环还没有崩溃,按照目前的速度,中午左右这些污染就会消失,Boss也有概率醒来。” “如果没醒来呢?”裴砚之问。 他要有处理最坏情况的准备,即使他万分惧怕这种结果。 “没醒不是正好?”科学狂人咧开嘴角,“你不是说只图他的净化嘛。他不醒,那你就上去,自己来,睡一宿就能减轻这么多污染,接着多来几宿,那岂不是直接降到轻度污染,可喜可贺,彻底解脱了?至于Boss受不受伤、醒不醒的,你关心那么多干嘛,死不了就行呗。 “要不是这家伙实在可怕,大部分玩家污染也没那么重,保不齐就有铤而走险来的呢,你可要抓紧啦……” 话没说完,一道空间薄刃横在了科学狂人的颈间。 他嘴贱,但认怂也快,一个手拉拉链的动作,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滚。” 裴砚之破开空间,一脚将人踹了进去,赶回中转站。 要不是科学狂人确实有能力,人本质也不坏,就他这一张嘴,裴砚之就忍不了半点。 “他脑子有病,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大预言师无奈说道,然后又看向裴砚之,“虽然可能没有更好的办法,但如果中午有变,我会再来的。” 微微一顿,他又道:“我知道你追逐了这个人很久,但你真的已经确定,自己是喜欢他的吗?” 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的。 不喜欢,他有无数种方式接近他,做朋友、做队友、做盟友,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为净化,也有千百种途径可选。之所以下意识地选择做恋人,说到底,还是因为渴望,因为觊觎,因为……喜欢。 他喜欢他,他爱他,所以不再无谓,有了愁绪,不再果决,有了惧怕。 “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裴砚之道。 这一句已经顶过了很多句。 大预言师叹了声,没有多说什么,只向前迈步,准备离开。 “等等。” 裴砚之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大预言师回头。 “会长,你之前提过的那件可以压制污染的禁物,还在那个地方吗?”裴砚之轻声问。 大预言师面色一变:“你已经找到了他,为什么还要动用那件禁物?不要听科学狂人乱说。陆屿是SSS级副本的Boss,身负规则之力,是不可想象的超凡者,不会那么容易崩溃,这一次完全是你们做得太狠,以后正常接触不会再……” “程爻。” 裴砚之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大预言师。 大预言师神色一滞,沉默片刻,才道:“你知道的,那件禁物只是走投无路的最后选择,它的副作用……” “我知道,”裴砚之的脸色很白,眼睛却很清、很亮,沉着笃定的光,“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从前不了解,但现在,就算他不是我的爱人,只是陌生的无辜之人,在明知他为我净化污染,会出现不可控的伤害的前提下,我也没办法继续下去。 “如果我是那样的人,早就被微笑游戏吞掉了,凭什么还站在这里?” 大预言师默然,最后道:“融了那件禁物,就算能撑住,一切解决后,你又能再撑多少时间,能来和他相守?” 裴砚之牵了下唇角:“你倒是挺有信心,还能想以后的事。如果继续让陆屿为我净化下去,我们很可能会损失一大战力,可就真没有以后了。所以,不提情爱,只看大局,也该这样选择。融了禁物,我只是会受点苦,只要撑得住,自然有一辈子同他白头偕老,又不是眨眼就要死了。” “每夜百蚁噬心,也只是‘受点苦’吗?”大预言师道。 裴砚之不答,只道:“过几天,我会回去一趟。” 大预言师听出裴砚之的决心,不再劝说了:“口口声声即使陌生,即使大局,不是我在劝你拒绝,而是你在劝我接受。不需要这样,我们是朋友,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至少要一周,开启那个地方,需要时间。” “好,”裴砚之道,“谢谢你,会长。” “这时候倒不喊我大名了?”大预言师瞥他一眼,摇摇头,转身迈步,踏入了空间通道。 室内再次静了。 黎明将至,窗外浮起了一抹寡白。 裴砚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挪动疲惫而发麻的手脚,走到了床边。 英俊的男人躺在床上,双眼闭着,神态安然,若忽略周遭缭绕的黑气,只会以为他在沉睡,好梦正酣。 可能是睡得有些热,男人额边渗出了一点汗。 裴砚之下意识伸手,想要擦去,却在将要触到男人的皮肤时,恍然一僵,停住了。 “本想白天和你扒扒沙发缝,找到吊坠,物归原主的,但现在……再让我多‘借用’一周吧。” 裴砚之笑了笑,手指落在床侧,声音轻如夜雾。 作者有话要说: 陆屿:你说这是甜饼。(刀架作者脖子上) 作者:(无语擦汗)这真的是甜饼,我骗你们干什么!这都是为了给你俩谋福利,给以后布局,懂吧?你们马上就要…… 话音未落,空间之力涌动,作者被一把拖走,掉下存稿无数(bushi)。 ps:明天起更新时间恢复18:00。 但明天会晚一到两分钟,因为作者失误,没把订阅抽奖时间设置好[捂脸笑哭]和更新时间重了。 第28章 无限Boss请“吃瓜” 28. 对于自己的突然昏倒,陆屿也很懵。 在昏倒前,及昏倒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昏倒后,他还有意识,只是这意识向内沉去了,再不能感知到外界。他追着自己的意识,拼命想把它捞回去,以免裴砚之担心。 但它却并不听他指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一样,让它流星般,撞进了一片虚幻的海洋。 海洋正中央,耀眼的光芒直射而下,照亮了无数朦胧梦幻的岛屿。 所有岛屿簇拥的、海洋的最上方,一座宫殿浮空,光辉绚烂,王座高悬,一轮残缺的银蓝色太阳漂在一侧,四周雾气缭绕,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卷动,竟发出清脆如晶体的声音,泠泠潺潺。 陆屿的目光落在这轮银蓝色的太阳上,觉得有些熟悉,可不等他想出什么,他的意识便嗡的一声,如被海啸掀起。 诸多属于过去的记忆翻涌上来,逐渐褪去模糊,变得清晰。 当然,不是纤毫毕现,人类的大脑本就是健忘的,很多细微的部分被时间抹去,是很正常的,超凡者也不能例外。 所以对陆屿来说,与其说是恢复记忆,不如说是将原本笼罩在大学四年记忆上的一层厚纱剥落,还以本来面目。 这个逐渐窥清过往的过程,很像是在做梦。 梦里,陆屿回到了十八岁。 那时候的他刚高考完,因定的时间没到,还没去打工,正处在极佳的放纵阶段,只没日没夜地打游戏、看小说、刷电影,连狐朋狗友们的旅游邀约都往后推了又推,就想在家宅到地老天荒。 每隔两三天,他也会跨上自行车,出去透透气,觅食或打球,在小城黄昏的烟火气里做一道融进芸芸众生的影子。 陆屿十来岁时因一场意外失去父母,高三前爷爷也病倒,撒手人寰。 到现在十八岁,只剩一个人,除去好好学习、踏实工作外,他对自己的未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 他的爷爷相信平凡是福,波澜壮阔的人生总要付出惨痛代价。如果没什么特殊,他希望陆屿一生都可以平凡度过。陆屿自认胸无大志,也是如此期望。 但世上最多的,就是事与愿违。 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巨大的黑色笑脸降临了。它称自己为微笑游戏,邀请蓝星人类加入游戏,蓝星人类无法反抗。 而当时正在和同学打游戏的陆屿也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被拉了进去,成为了蓝星的第一批玩家。 海盗岛、新白岭村、无生玄妙观、麦谷地烂尾楼、八十七号公交车…… 陆屿或主动或被动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副本,获得了名为“复制”的特殊能力,得到了厉害诡物,逐渐从一个见到诡异就心惊胆寒,左脚拌右脚的生瓜蛋子,变成了可以组建队伍、组建工会,带人下副本、夺诡物的强大玩家。 一路走来,他也退缩过,迷失过,险些误入歧途过,可最终,他都凭借着某些从来不曾动摇的东西,将摇摇欲坠的自己拉了回来。 没有谁问陆屿想不想过上这样的生活,就连陆屿自己都没有问过自己。因为他知道,问或不问都是这样,在不知来历的笑脸的注视下,他们本就没得选。 大学四年,陆屿打了四年副本,耗费在白马星的时间,远远超过在蓝星的日子,简直是住在了游戏世界。 照理说,他这样罔顾功课与现实,是很难大学毕业的,但蓝星早在微笑游戏降临时,便开启了秩序重构。 单论华国,国家的影响力依然是最大的,但玩家和超能者们也开始逐渐占据上层,普通人的生存空间被挤压,大多数都不得不选择抛弃安稳,成为玩家,进游戏里搏一个富贵。之后,更有从游戏里带出的污染、诡物在蓝星频频爆发,和平安逸的日子就此一去不返。 许多大学也随之做出变化,考试与副本和污染处理挂钩。 陆屿作为当时的最强玩家,积分榜第一,满分毕业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甚至在上学期间,他就已经在蓝星污染处理局、华国游戏管理处当了一段时间的编外人员了,只等一毕业,就正式入职。 蓝星,以及蓝星所有人类,在无法改变现状的前提下,都在竭尽全力适应着新的世界、新的生活。 可仅仅只是适应,便能拥有未来吗? 答案是否定的——陆屿在一次次游戏中,通过一些隐藏在副本与游戏世界里的蛛丝马迹,发现了白马星和微笑游戏的过去。原来,微笑游戏为蓝星带来的,从来都不是进化和改变,而是污染和侵蚀。 回看蓝星的近年变化,可以预见,现在的一切再继续下去,或许要不了多少年,蓝星就会成为下一个白马星,成为一个只有诡异和污染,再没有正常人类的“游戏世界”。 陆屿仿佛惊醒一样,在一次次险象环生、一次次生死别离中积攒的恨意与怒火,终于再无法忍耐。 他的故乡已经摇摇欲坠,他无路可退了! 他要干掉微笑游戏,哪怕为此付出一切。 陆屿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联系污染处理局、游戏管理处,组织各大公会,告知所有蓝星人类、所有玩家真相,开发自己的复制能力,觉醒规则之力,从微笑游戏窃取净化,同白马星人类结盟,最后融合一切,凝成神格,杀进微笑游戏的核心。 “万事俱备,但我还是失败了。” 陆屿对吃瓜系统道:“我觉得不太对。” 陆屿走出四年记忆的尾梢时,意识重归掌控,开始缓慢上浮清醒。在这个过程里,他感知到了吃瓜系统,立刻与它建立链接。 吃瓜系统文字显现于意识海洋:【宿主觉得哪里不对?】 “我感觉,按当时的准备,我们不应该失败,但好像也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成功?”陆屿搜肠刮肚地组织着语言,然后说出了一句堪称左右脑互搏的怪话。 他顿了顿,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眼下,我的神格碎片虽然加起来也就两块,但有关微笑游戏的四年记忆,我已经都清楚了,都想起来了。但这些记忆里,为什么独独少了我进入游戏核心,与微笑游戏战斗,然后失败,神格碎裂,坠回蓝星的一段? “你之前说随着神格碎片的回归,我的记忆就会恢复清晰,可缺失的这一段,我感觉与神格碎片无关。” 煌煌烈阳,纵横风暴,炽白近蓝的光辉爆发,无数规则瞬息磨灭。 在那段记忆的最后,陆屿脑海中只有这样一片残破的幻影,而其中究竟,却完全看不清楚,这和神格碎片模糊记忆的保护机制完全不同。 吃瓜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道:【宿主,这个问题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场大战出了意外,且这个意外的力量高于你的认知。】 陆屿:“我还以为你会说受限于宿主认知与能力……” 吃瓜系统:【……这是宿主对本系统的刻板印象!】 陆屿扬眉,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说,只一边上浮意识,一边感受身体和精神上的某些变化。 神格碎片彻底消化,他的规则之力里,“净化”没有太大变化,但“毁灭”却解封了一部分,也就是说,他现在虽然还不能主动净化,仍要依靠被动,可却已经可以主动毁灭了。奶妈技能没加点,攻击技能先增长一大截,也算是弥补了他现在最缺的部分。 以后面对玩家,他再也不用局限于贴身肉搏了。 吃瓜系统感应到宿主对规则之力的收拢,也展开了规则之力的相关词条。 上面除去毁灭之力的更新外,还增加了净化之力的部分详解,说明了陆屿窃取来的净化之力的原理。 如果裴砚之在这里,一定会惊讶,这和大预言师、科学狂人的猜测至少有七成吻合。 只是—— 陆屿:“损伤这一点,准确吗?昨晚我和砚之净化了很久很多,感觉好像也没受到你说的损伤。” 吃瓜系统颇感无语:【宿主的净化之力可以承载的游戏污染虽有额度,但这个额度却绝对没有这么低。宿主就算和裴砚之净化更久更多,也都不会有什么事。宿主不要太看不起自己的神格,这在整个……宇宙都是不多见的。】 陆屿的视线在系统省略号的位置凝了一刹,若有所思,却没问,只是道:“那我为什么会晕倒?砚之现在怎么样了?” 【宿主的意识沉入了精神海洋,暂无法链接外界,这与睡眠状态不同,本系统跟随宿主的意识,也受此限制,无法感知到外界的情况,也无法感应到裴砚之。】 吃瓜系统回答:【至于宿主晕倒的原因,主要是连续上班十四天,加班太晚,还没缓过来,今天就聚餐喝酒,高强度运动,一系列行为叠加,就一时虚弱,在神格碎片彻底消化的冲击下晕倒了。】 陆屿:“……” 你知道用虚弱两个字来形容一个刚从床上下来的男人,是一件多么伤害他的事情吗? 吃瓜系统明显不知道,它还补充了一句:【虽然本系统不建议宿主再如此作死,但当前神格碎片已经彻底消化,宿主身体与精神和之前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以后宿主就算连续加班三个月,天天熬夜到三点,再喝三十瓶酒,和裴砚之连续不断睡三百次,也都不会有事了。】 陆屿:“……” 除了最后一个,都婉拒了哈。 三五句意识对话间,陆屿已经脱离了精神海洋,上浮到了更为光亮的表层。 他开始重掌身躯,恢复感知,嗅到裴砚之卧室的浅淡香气,感受到承托着脊背与四肢的柔软床褥。 稍一用力,陆屿扒开了略显沉重的眼皮。 卧室已经大亮了,明媚到近乎炽烈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进来,提示着陆屿时间已到中午,他这一觉睡得着实不短。 几乎是陆屿睁眼的第一时间,一阵悉索动静传来,裴砚之的声音和面容一同出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陆屿一怔,目光凝在裴砚之的眉眼间,看出了许多的憔悴与担忧,不由心疼起来。 自己突然晕倒,很可能还出现了一些不科学的异象,裴砚之肯定被吓到了,八成一宿都没睡。 “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了。”陆屿应着,展臂去揽裴砚之,却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裴砚之恰好后退了一步,转身去给陆屿倒水了。 陆屿无法,只能先放下手,顿了顿,继续解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应该就是最近加班熬夜都太狠,不太康健,再加上神格碎片彻底消化的冲击,就晕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现在已经融合成功,彻底消化了神格碎片,能力解封,各方面也都有提升,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他没提什么睡得太狠之类的,有损尊严,反正他今后再不会晕了,提不提都一样。 裴砚之背对着陆屿,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冰白。 这个解释,要不是他亲眼看到了那些溢出的污染,就要信了。 “我看你身上还有一些污染冒出来……”裴砚之低声道。 陆屿就猜到会有奇怪的景象,否则裴砚之不会把他留在家里,而没有送去医院:“没事,可能是我晕倒后净化之力没控制住,逸散了污染,没伤到你吧?” “没有。”裴砚之面上笑着,心间却笼下阴霾。 果然,陆屿对净化污染会伤害他自身的事,是知情的。但他以为他不知道,还找借口来安慰他,不愿对他说真相。 面对这样佯装无事的陆屿,直接点破当然可以,但裴砚之太明白陆屿的赤诚。他拼着自己受伤害,也要为他净化污染,现在自己说了,阻止了,陆屿明面上可能好好答应,再不净化,再不自伤,但暗地里肯定是要偷偷来的。 明的好管,暗的就难防了。 裴砚之的心思转了又转,话到嘴边,没有点破,只道:“你突然晕倒,吓了我一跳,我本来打算送你去医院,但看到那些污染,又怕不合适,就叫了我精通治疗和污染相关的玩家朋友们来看了看。” 他端着水来到床边,却没喂或递给陆屿,而是抬手放到了床头柜上。 他留意着陆屿的表情,并没瞧出什么变化,一边暗叹陆屿心思缜密,演技很好,一边继续道:“碍于你的特殊和外溢的污染,他们没看出什么,但临走时却发现我的污染情况好了非常多。” “真的?”陆屿面上显出惊喜之色。 裴砚之心口一酸,垂眼扯出一个笑来:“当然,这是好事,我骗你干什么?总之,我的污染好了很多,据‘科学狂人’说,已经进入一个需要稳定的阶段了。我之前污染太重,突然变轻这么多,对我的身体和精神来说是好也是坏,最好是适应一段时间,再继续净化。” 陆屿一顿:“这是说暂时不需要净化了吗?” “对,”裴砚之看向陆屿,“暂时还是让我稳一稳,先不要净化了。也不用太久,大概一周就可以。” “刚开荤就要暂停,忍一忍吧,男朋友。”裴砚之笑得眉眼弯弯,一片促狭。 还是用别的借口,先拖一下吧。等融合了那件禁物,陆屿就算执意要给他净化,也没有什么效果了。到时他自然就会放弃。 裴砚之笑容自然,眸底却是黯淡。 陆屿再次抬起的手臂一滞,又放了下去。 “没事,以你的身体为重,”陆屿道,“昨晚挂心我,你都没睡吧?来躺一会,我下去弄点吃的。” “已经煮了粥了,”裴砚之道,边说边往外走,“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我不困,吃完再午睡吧。” 不容陆屿多说什么,卧室门便被带上了。 陆屿摸过眼镜,架上鼻梁,坐起了身:“系统。” 吃瓜系统:【宿主?】 “砚之的话,你相信吗?”陆屿瞳色浓黑,“我的身体和精神都提升了,我能感知到他身上的污染,虽然减轻了,但并不稳定,减轻的落差也完全没有到需要停止净化,稳定一段时间来适应的地步。” “他在说谎,”陆屿肯定道,又疑惑,“为什么?按常理来说,在昨晚的深入净化后,他应该会更迫切地需求我的接触和净化才对……” 吃瓜系统:【宿主的问题,本系统也不知道答案。但根据已有的信息和互联网搜索情况看,本系统认为是裴砚之觉得宿主太凶恶了。】 “什么东西?”陆屿边走进主卧的卫生间,边皱眉。 吃瓜系统:【在昨晚睡觉前,裴砚之对宿主的接触和净化都是非常积极的态度。但睡觉之后,裴砚之对宿主的亲密接触明显有了抗拒。 本系统虽然没有偷窥你们净化运动的过程,但净化运动结束后,系统日志却有记载净化运动结束后的一些监测数据,宿主在净化后、洗澡时,连续多次想要抚摸、亲吻裴砚之,都被裴砚之拒绝。 再结合之前裴砚之在与宿主亲热时的表现,和亲口说出的惧怕,本系统有理由怀疑,裴砚之是受不了宿主在深入净化时的凶恶行径,害怕了。】 投影的文字十分犀利:【裴砚之认为宿主过于凶恶,凶恶完还晕倒疑似肾虚,自然想要躲避与宿主的床上运动,而只拒绝床上运动,却不拒绝亲密接触,指向性未免太强,容易伤害宿主自尊。 所以直接以净化为借口,拒绝全部亲密接触,方是上策。】 陆屿:“……床上凶恶是怎么和肾虚放在一起的?” 一觉醒来,他觉得系统似乎又进化了,进化得更痴呆了。 陆屿深感这次询问系统纯属浪费时间,还是要他亲自出手。 于是洗漱完,走进厨房,他一边从后抱向裴砚之,一边开口道:“砚之,我能感知到你的污染,还不稳,最好再净化一下,然后……” 话音未落,裴砚之空间之力一挡,整个人瞬间从他将要落下的怀抱中消失了。 陆屿猝不及防,掌下一空,只搂到了一团虚无的空气。他愣住,转头,看向穿梭到他身后的裴砚之。 裴砚之掩过一刹的惊慌,然后非常自然地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干嘛,都说了先不要接触了。” 他顿了下,道:“我知道在你的感知里我的污染可能是那样,但我到底不是蓝星人,和你们的体质是有差别的,你的感知可能有一些误差。反正净化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早几天晚几天都差不多,而且我现在污染低了,也没什么爆发隐患了,不如等几天? “等几天污染也不会一下变得更重。” 陆屿听见裴砚之这个话语,瞧见裴砚之这个反应,心里直接咯噔一下。 这还真像是被他吓到了…… 吃瓜系统很没眼色地在此时投出文字,浮现于两人之间:【宿主,你看你给人家裴砚之吓的。】 陆屿:“……” 第29章 无限Boss请“吃瓜” 29.(二合一) 十分钟后,陆屿蹲在马桶上,一脸凝重地打开了手机的搜索引擎。 【第一次床上运动后,伴侣拒绝亲密接触,是什么原因?】 “技术太差,下一个。” 【技术不差,第一次床上运动后,伴侣拒绝亲密接触,是什么原因?】 “技术差且普信,下一个。” 陆屿:“……” 觉得可能是搜索词有问题,陆屿转换思路:【第一次床上运动后,伴侣疑似怕我,有人说我太凶了,激起了伴侣的抵触情绪,是这个原因吗?】 “太凶?有多凶?发段你俩的视频,看看实力。” 陆屿:“……” 这么正经的话题,怎么还有来骚扰的! 他不甘心,斟字酌句一番:【怎么判断伴侣对性生活是否满意?】 “缠着你不放。” “下不来床。” “羞涩且兴致勃勃地计划下一次……” 陆屿:“……” 陆屿心口灌进铅了,有点喘不上气。 他抹了把脸,沉痛打出新的文字:【性生活和谐真的很重要吗?】 搜索引擎和诸多情感帖子还没回他,吃瓜系统便忍不住,先冒了出来:【宿主,这个问题您没有搜索的必要,本系统不是人类,都知道你们人类的性生活和谐与否非常重要,不和谐的伴侣分手率极高。】 陆屿瞥投影:“就算不和谐,砚之也不会和我分手的。床上运动只是我们感情的一部分,是锦上添花,不是不可或缺。” 他对他们的感情还是非常自信的,但……难道真是因为他太凶了? 陆屿皱着眉头,从脑海里挖出昨夜的亲密画面,逐帧研究,越品,竟越觉得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比如被他囚住时,青年挣扎指控他像怪物,后面净化正式开始时,又哭又叫,喊了许多类似“别这样”、“受不了”、“我怕”、“求你”、“真的不行,会死”这样的话,最后两三次,到关键时,还咬他、推他、踹他,有种要把他撕碎或绞死的疯狂…… 这些在两人运动和谐这个前提下,当然是舒服快乐的表现,可如果换个角度看,其实也可以说是……过度激烈下的抗拒? “砚之说的‘害怕’和‘不要’,难不成是真的?” 陆屿心头发沉,却又有点不信,总觉得这事这么推理好像没什么问题,但又好像哪哪都是问题。 “还是再试探一下吧。”陆屿暗道。 正巧,粥好了,裴砚之喊他去吃。 陆屿应着,洗好手,从卫生间出来,在裴砚之的指挥下到冰箱拿了榨菜、卤蛋和酱。两人围着餐桌坐下,吃一顿说不上是早餐还是午餐的饭。 陆屿给裴砚之剥了个蛋,一边觑着他的眉眼,一边状似寻常地道:“真的暂时不用净化了吗?说起来,砚之,你知道我这个净化之力的工作原理吗?姑且可以称之为工作原理吧,其实就是……” 三言两语,陆屿说了下净化之力的究竟。 他着重强调,吸收污染虽会给他带来一些损伤,但神格齐全后就没事了,而且净化可用的额度很大,除非要神格碎片残缺的他今天就把整个河东省净化完,否则都不会有什么意外出现。 之所以说这些,是陆屿怀疑裴砚之是看到他晕倒时溢出的污染,猜测净化会给他造成伤害,所以才选择这样的借口,拒绝净化。 只是,不净化的期限为什么定了是一周?一周后再净化,裴砚之就不担心了吗?还是说,那时候他就不需要净化了? 这样看,这个猜测方向好像也是有点说不通的。 “那昨晚你的晕倒与这个……” 裴砚之喝粥的动作一顿,目带担忧地看过来。 裴砚之并未回避或对这个话题佯作无事,陆屿心中松了口气,道:“与这个无关,就是我之前说的,主要是加班熬夜的问题。” 裴砚之闻言,忧色稍去,戏谑一笑:“看来加班熬夜的威力,可比污染要大得多。幸好神格碎片融合后,你的身体和精神超凡程度更高了,否则我非要把这两件事从你的生活里抹掉。” 陆屿也笑起来:“熬夜好抹,你陪我就行,加班怎么抹?” 言行自然,神色无异,看来砚之并不怀疑这个? 裴砚之扬眉,冷酷道:“暗杀掉你们老板。” “好,一会儿我把他的家庭住址发你。”陆屿严肃道。 裴砚之瞥他,作势要踩他,陆屿不躲,裴砚之却也没踩过去,只晃了晃一截玉竹似的脚踝。 陆屿眸光微顿。 “对了,”他抬手把剥好的卤蛋放到裴砚之的盘子里,又假装自然地发问了,“昨晚忘了问你,我做得……舒服吗?” 裴砚之似乎没料到陆屿会突然这么问,夹起卤蛋的筷子颤了一颤,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陆屿,沉默片刻,一叹:“很……折磨。” 解脱不得,欲罢不能,空白失语,没了魂魄,只愿沉沦极乐,死在当下,不是世上最顶级的折磨,又能是什么? “但我很喜欢。”他道。 他惧怕失控,可那样的感觉,谁会不喜欢? 折磨和喜欢。 放以前,陆屿绝对会认为这是裴砚之爽到极致的真实感言,但现在,他却有点怀疑了。莫非,前者真是字面意思,饱受折磨,而后者也只是不希望我多想,在委婉安慰我? 略一沉吟,陆屿追问:“有多折磨,有多喜欢?” 裴砚之看了眼客厅落地窗透进来的刺眼阳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来讨论这个,他怎么没发现陆屿这么恶劣呢,以后该不会还要在大白天的落地窗…… 裴砚之筷子一转,将卤蛋狠狠塞进了陆屿的嘴里。 “太久,忘记了,”裴砚之眼波轻漾,散漫回答,“下一次,你可以在床上问。” 陆屿拿下卤蛋,咬了一口,齿根发紧。 “哦对了,”裴砚之忽然想起什么般,道:“今晚我的队友们就先不来了。你之前晕倒,我不清楚情况,没有心情弄这些,就把今晚的聚餐先取消了,改天再说吧。他们在蓝星是做游戏代练代打的,时间还算自由。” 陆屿开剥第二颗卤蛋的动作一顿。 “都可以,”他看向裴砚之,“那今晚我们两个吃什么?” 裴砚之想了想:“涮火锅吧。傍晚去逛逛超市,买点菜?” “好。” 陆屿答应得很快,和喜欢的人围在一起涮火锅,也是他向往的生活。 一顿饭,两人状似和谐亲密地用完了,但全程却连手指头都没碰上一下。 饭后陆屿把裴砚之赶进了卧室,让他去午睡,自己则收拾餐桌,进了厨房洗碗。 主卧的房门在裴砚之面前闭合的刹那,他的表情再撑不住,笑容倏地落下来,化作一片沉郁。 好险。 裴砚之呼出口气。 陆屿当真是聪明无比,看样子,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怀疑自己“为稳定污染而暂停净化”的说法是因发现他的净化弊端,而特意编造出来,以便拒绝净化的。为此,他还表面上假作不知,实际搞出一套乍一听很合理的说法来劝说自己。 若不是科学狂人和大预言家对污染的研究相当深入、迄今为止无一错误推断的实绩在前,裴砚之还真就要被劝服了。 不过,陆屿这套“净化额度很大”的说法也只是乍一听很合理,仔细去想,也有漏洞——这若是真的,那昨晚晕倒的事要怎么解释? 堂堂SSS级副本Boss,真会是因为加班熬夜,加上消化本就属于自身的神格碎片所带来的冲击晕倒的吗? 裴砚之昨晚关心则乱,这样想过,可冷静下来就知道不太可能。 陆屿也是乱了,居然会拿这样的理由来解释。 “我不能信,”裴砚之暗叹,“他太爱我,为了我,完全不顾自己……” 陆屿值得最好的爱,裴砚之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予,但他希望,他捧出的,至少不是伤害。反正他也并非无路可走,只是之前,他以为他有更优解。 裴砚之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陆屿的试探不会就这样结束。 而越是这种时刻,他便越是要咬死,否则一旦直言自己什么都知道了,不想让陆屿承担这种不可控的风险,不打算再继续净化,而是要融禁物,强行压制,陆屿必然不愿,他也是绝不想让他受苦受伤的。 两人都是为对方好,却要由此生出太多矛盾与麻烦,严重的话,也许还会由此演变成……分手? 裴砚之绝不希望如此。 “稳过今明两天,他应该就不会再这样强烈怀疑了。” 裴砚之将脸埋进枕中,闭上眼睛:“再等一周……” 厨房里,陆屿也是神色郁郁。 如果说这第二次试探前,陆屿对系统的太凶推测只有百分之二十相信,那么现在,试探后,这百分之二十已经上升为百分之四十了。 但一两次试探,其实也并不能代表什么,万一只是阴差阳错的误会呢? 陆屿思前想后,为求保险,决定再试探一次。 傍晚两人出门逛超市,结账时,陆屿故意当着裴砚之的面拿了两盒标着“加厚加大”字样的新产品。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加厚是往好里改,还是往差里走,但这有利于他的试探。 裴砚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微微挑了下眉,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道:“其实,如果特别想的话,我也可以用空间之力……” 陆屿:“……” 这倒也不必。 陆屿知道裴砚之的空间之力是无形的,要是按裴砚之所说使用的话,他们今晚上床的画面很可能就是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着空气进行某项运动,还一脸陶醉。 这光是想想,就有点可怕了。 陆屿把脑子里的怪东西甩出去,一边拎起袋子往外走,一边回以同样低的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净化之力虽然还没有解封到主动使用的程度,但被动效果也可以控制了。只要隔着物品,就可以控制住不透过这样物品去净化其它。回去之后,我们可以不脱衣服,唯一需要露出来的部位,戴上这个。 “当然,如果你不太想的话,一周我也可以等,但我看你中午午睡起来的时候,内裤好像有点湿……” 陆屿半真半假地说着。 裴砚之脚步一顿,狠狠地心动了。 但……陆屿这话可信吗?该不会是又一次出手试探,要骗着他继续净化吧? 万一正妖精打架不可开交的时候,陆屿突然扯下东西来,又是直接的深入净化,再擒住他,让他躲都不能躲…… “还是不要了。”裴砚之道。 他动摇了一刹,还是拒绝了陆屿的诱惑。 他对陆屿爱他,想要执着地为他净化污染这件事,从陆屿在音乐节向他挑破净化隐秘时起,便毫不怀疑。 而这个毫不怀疑,便造就了此刻对陆屿眼下说辞的怀疑。 他不想拿陆屿的安危去赌,哪怕糟糕的概率只是千万分之一,其余尽皆是好,他也不敢,不愿。 不净化,只亲密接触,却还是被拒绝了。 陆屿的心也跟着凉了。 他垂下眼眸。 两人出了超市,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裴砚之走在他身侧,微微偏头,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欣赏城市黄昏的街景,肩颈的发丝随他的动作向旁滑开,隐约露出领子也遮不住的斑斑咬痕。 而要说痕迹,领子之下,还要更多。 陆屿目光微深,浸入些许疚色。 他好像是有点过分了。 以后,等裴砚之缓过来,他一定温柔,要是实在还是控制不住,那就提前把自己绑起来…… “陆屿。” 裴砚之忽然喊他。 陆屿神思回笼,发现两人已经到了停车场,裴砚之正在开后备箱。 陆屿见状,把手里的东西都放进去,顺便抬手去接裴砚之的车钥匙。裴砚之食指勾着车钥匙,轻轻荡了荡,却没抛出去。 陆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裴砚之笑了下,抬手拉开了后排的车门,沉腰抬腿,以一种绝不正常的上车姿势,率先爬了进去。 人开过荤和没开过荤是完全不一样的,陆屿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反应。 裴砚之反悔了? 陆屿心跳加速。 他跟了进去。 前面的车座已经完全放倒了,裴砚之倚在车窗边,于昏昏的光内,向他望来,眸光湿黏。 陆屿一顿,他看出了裴砚之对他的渴望。 其实裴砚之本来的想法是在床事上完全忍过这一周,一周后再说。但现在看来,他好像高估自己了。午睡时的绮梦,方才的悸动,都让他对自己的欲望有了更深刻的了解。陆屿办不办得到,他不知道,但他不行。 也许,他们都需要解解馋。 “我想看看你……老公。” 只在床上用过的称呼被吐了出来,牵引着某些画面,一同侵入了陆屿的大脑,让他呼吸霎时一沉。 陆屿读懂了裴砚之的意思。 他常年握笔、敲击键盘的手指缓缓抬起,压上了自己的领口。 扣子被拨动,向内一旋,开了。 一颗跟着一颗,男人的手修长劲瘦,不紧不慢,贴着自己的喉结向下,划到胸口,又掠过小腹。 陆屿将衬衫脱了下来,又扯开皮带。 整个过程里,他沉黑的眼都始终不动地盯着裴砚之,平静而幽暗,没有任何压迫感,却仿佛一套重枷,将裴砚之压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裴砚之觉得那只手在解的不是陆屿的衣服,而是自己的。他明明衣装整齐,却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终于,陆屿结束了,全身上下只有鼻梁上还挂着一副银边眼镜,斯文俊美。 “好看吗?” 陆屿镜片后的眼眸更深。 裴砚之视线下移,一顿,被烫到般,惶惶转开。 “不好看,”他故意道,“太凶。” 陆屿被裴砚之冲昏的脑子倏地一清,火热的体温刹那冷了。 哦对,砚之他…… 然而,不等陆屿真冒出什么冰凉想法,裴砚之便附过来了。 他停在十几厘米外,半点挨不到陆屿的地方。 “陆屿,看我。” 他轻声说着,微微张开嘴,殷红的唇舌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不至于碰到,也不至于一点碰到的机会也没有。若即若离,含混难辨。 陆屿仿佛能感受到裴砚之喷吐的鼻息,激得他肌肉紧缩,整个身躯近乎僵硬。 裴砚之微微低头。 他像是在做着什么,可却又分明什么都没做。他甚至没有使用空间之力,只这样单纯地隔着一段距离,撩着薄红的眼皮望着陆屿。 陆屿简直要被折磨疯了。 近在咫尺,他只要稍稍伸手,就能触到。但不能,他不能。他死死抓着座椅,仿佛被空气扣在原地,手背青筋毕露。 但裴砚之还是猝然向后避了一下,怕被打到一样。 他们在车里停了不知多久。 一切平息时,陆屿浑身僵得已经麻木,裴砚之则歪倒在一旁,一身单衣照旧整齐,只不再干净。 他脸上盖了陆屿的衬衫,呼吸仍略显急促。 “还好吗?” 陆屿伏近看他。 这才是两人在车内待到现在,距离最近的时刻。 他们做了很多事,但全程却连碰都没有碰到过彼此。 “你的上衣……应该不能穿了。”裴砚之松开咬着陆屿衬衫的牙齿,唇被扣子划过,轻轻一颤。 “没事。”陆屿道。 裴砚之支起点力气,眼波缭绕,扫过陆屿:“有事,怕你被交警抓。凑合一下,穿我的吧。” 说着,他探手从空间里取出备用衣服,一套拿给自己,一套递给陆屿。 确实只能凑合一下,有点小了。 陆屿套上裴砚之的T恤,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的胸肌从未如此饱满显眼过。 开车回去的路上,陆屿琢磨着裴砚之看自己的眼神,和在车里时的反应,觉得裴砚之现在不太愿意再来的,可能不是亲密接触,而是深入接触。刚才有好几次,裴砚之都差点控制不住,打破不能接触的界限,舔吻上来。 “砚之对这种事明显不是恐惧或抵触,而是不适应,”陆屿思考,“一周的时间,应该是他想适应一下,缓一缓,毕竟刚才那里看着也是有点肿。不直接说也很简单,他看着大胆,其实还是非常具有东方人的含蓄特质的。他们在金水星也是东方人…… “既然他需要时间,那我就应该给他时间。” 陆屿也不知道自己这么想对不对,似乎仍有哪里怪怪的,但感情的事,放到再英明神武的人头上,不也都是怪怪的吗? 陆屿在路上想得好好的,但晚上临睡前,当裴砚之抱着自己的枕头走进客卧,含笑表示这一周先分房睡时,陆屿还是没控制住。 “是不是因为我昨晚太凶了,你受不了,想缓缓?”陆屿换了点措辞,稍显直接地问了出来,“我这方面的需求没有旺盛到这种程度,今晚我们不做了,我也不会再趁你睡着放进去,我只想抱着你睡……” 裴砚之一呆,有点没对上陆屿的脑回路。 “你在说什么?”他失笑,并没把陆屿这话当什么正经发言,“好了,别乱想了,快去睡觉。昨晚熬太晚了,今天早点睡,爱你。” 裴砚之也很想要陆屿抱着他睡,最好什么都不穿,两个人完全相贴,彼此圈占,但现在……不行。 裴砚之用空间之力把陆屿推进了主卧。 夜里十一点,裴砚之新家的灯全都熄了,万籁俱寂。 陆屿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昨晚,这张床上还是两个人,如胶似漆,柔情蜜意,今晚,却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冷冰冰…… 吃瓜系统:【宿主,您空调开18度还不盖被,是想冻感冒,对裴砚之施展苦肉计吗?本系统不得不提醒您,以您升级后的身体素质来说,这已经很难办到了。】 陆屿:“……” 他进来的时候失魂落魄,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按了多少度。 叹息一声,陆屿抄起空调遥控器,调到正常的26度。 “系统,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砚之说的是真的,他的污染需要稳定,暂时不能进化,我对他的污染感知是错误的,因为我们不是一个星球的人……”陆屿道。 吃瓜系统:【宿主是相信裴砚之的这个说法,还是相信本系统是全宇宙最伟大、最厉害的系统?】 陆屿:“……” 吃瓜系统:【除微笑游戏外,宿主是最了解游戏污染的存在,没有之一。宿主的感知不会出错。另外,宿主和裴砚之虽然不是一个星球的人,但都还是人类,不存在生殖隔离和其它不同。】 陆屿:“……” 你强调生殖隔离是什么意思? 陆屿对这个瓜都吃不明白的吃瓜系统非常无语。 他当然知道裴砚之那个说法不太对劲,但除去他猜测的床上问题,和裴砚之亲口说出来的稳定问题,其它推测更站不住脚。 如果不是后者,那就只能是前者了。 “床上的事,很多人都偏向于自我调节,不太张得开口说,怕惹伴侣多想……”陆屿脑子一团乱麻。 他叹气:“其实别说等上一周,就算以后真的都再不能上床,也没关系,我和砚之可以柏拉图,这些无所谓,只是净化污染不能停。现在距离第一块碎片被我拿到已经过去一周了,第二块碎片的到来不会太晚,他需要更稳定一些。 “砚之还是太不相信我的自控力了,只是亲密接触,我可以控制住自己,不会再像昨晚一样……” 吃瓜系统:【宿主相信自己的话,不如把这些话直接拿去和裴砚之说?】 陆屿:“……也没有那么相信。” 吃瓜系统:【……】 陆屿清咳:“主要是,砚之的性格没有那么坦率,当然我很喜欢这一点,就像一颗咬得死紧的蚌一样,需要耐心地一点点撬开,才能看见内里举世无双的珍珠……不好意思,说远了。 “总之,按我对他的了解,再继续试探下去,或者直接和他说这些,他肯定会知道我对这个有了怀疑,然后为了证明我没问题,而强迫自己和我再来一次。” 吃瓜系统不解:【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我,”陆屿道,“只要他还喜欢我,就不愿意我受委屈、受伤害。但我也不愿意他受委屈、受伤害。” 吃瓜系统不懂,但还是顺着问了下去:【那不直接说的话,宿主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陆屿再次叹气,说的是实话,“先按砚之的意思,等一周吧。”他从没处理过这种事,实在毫无经验。 “只是净化污染的事……” 陆屿犹豫。 就像他刚才说的,他担忧危机临近,裴砚之状态不稳。虽然可能是关心则乱,但不管裴砚之现在污染减轻了多少,他都希望他能更好、更安全。 吃瓜系统:【明着的不行,宿主就暗地里偷偷去净化呗。现在这个时间就很好,裴砚之已经睡沉了。】 陆屿瞥投影:“砚之肯定很警觉,也肯定会用空间之力设防,我一靠近他就醒了,哪有什么偷偷……” 吃瓜系统:【宿主曾经做玩家时的特殊能力“复制”都已经恢复了,里面以前复制下来的能力虽然都残缺不全,大半不能使用,但踅摸几个用用,让裴砚之无法察觉醒来,贴近他为他净化,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陆屿:“……这不好吧。我感觉怪怪的,好像我是什么变.态一样。” 五分钟后。 男人比夜色还要深沉幽暗的轮廓出现在了客卧的床边。 吃瓜系统:【……】 作者有话要说: *二合一加更了,所以提前半天更啦,平时还是老时间哈[亲亲] 裴砚之:陆屿太爱我了,但我不能让他伤害自己。 陆屿:砚之太爱我了,但我不能让他强迫自己。 吃瓜系统:长嘴,但驴唇不对马嘴。(吃瓜) 不久后的某日。 陆屿蹲在墙角,严肃记小本本:砚之爱我,不信我纯属是被忽悠,钻牛角尖了,无罪,但将被我判处爱的无期徒刑。吃瓜系统误导我,但又有好提议,勉强算将功抵罪。至于科学狂人、大预言师,连着让人上十四天班的公司老板,还有早不冲击晚不冲击、偏偏刚下床就冲击我的神格碎片,全部!处、极、刑!(bushi) 第30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0. 临近十二点,夜色浓稠更甚,如大片化不开的墨汁。 客卧内的一切都被黑暗淹没,只隐有模糊轮廓浮现,如海中暗礁。 暗礁里最庞大、最可怖的一块,正伫立在床头,以一种僵硬湿诡的姿态,缓缓俯身,笼罩上来。 好似不可名状的水底阴影。 沉重、滑腻、潮湿、阴冷…… 吃瓜系统看着五分钟过去连床都还没蹭上去的陆屿,终于忍不住亮起了投影:【……宿主,其实您可以直接掀开被子,躺进去。 裴砚之对您毫无防备,再加上这么多能力覆盖,只要不是床塌了,至少三五个小时内,他应该都不会醒。您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 正用一个扭曲至极的姿势尝试如何以最小幅度钻进被窝的陆屿:“……” “你不懂,系统,”陆屿严肃道,“我做过玩家,我明白,别说在游戏世界,就是在自己家乡的现实世界,玩家也都没有几个敢放心沉睡的。他们都非常警觉,睡觉都恨不得睁着一只眼睛。 “砚之的空间虽然被我窃入进来了,但是……” 吃瓜系统:【但是今天有宿主在裴砚之身边。】 陆屿话音一顿。 吃瓜系统:【据系统数据监测,裴砚之在宿主身边时,偶尔的几次车上小憩入睡,都是完全放松的沉眠状态。这是非常有安全感的表现。】 陆屿神色一动。他没想到裴砚之竟然比他想象得还要喜欢他,信任他。 他注视着身下的人,一时酸涩怜惜,一时又不由退缩歉疚:“砚之对我这么信任,我却愧对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不接触,半夜却偷偷摸进来……” 但意识是这么说着,陆屿的动作却半点没停。 在得到系统的安全确认后,他再不扭曲鬼祟,而是直接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长臂一展,便握住裴砚之细瘦的腰身,将人搂进了怀里。 没有接触时还好,此刻一接触,陆屿才发现,他心中的欲壑竟如此深阔无边。 甫一闻到裴砚之的气息,便止不住贪婪深嗅,仿佛连灵魂都在颤栗,甫一触到裴砚之的体温,便涌起强烈的占有欲与破坏欲,好似将人嵌进骨血、拆吃入腹,都缓解不了半点那浓重饥渴。 脚掌被压制,小腿被绕起,腰与颈皆被温度灼人的大手裹住,胸贴着胸,胯挨着胯,发丝绞缠,呼吸相融。恰到好处的体型差距,令裴砚之全身上下的每一处都无可逃避地被陆屿放肆圈占。 偶尔有一两处柔滑,泄露出来,也很快便被陆屿察觉,不满地抓拢回去。 他像极了贪得无厌的雄兽,一接触到伴侣,就会撕掉自己斯文的人类皮囊,被完全标记、完全占领对方的本能攻占。 “砚之……” 陆屿发出满足而又不满的深长叹息。 吃瓜系统:【……裴砚之不相信宿主的亲密接触只是亲密接触,是有原因的。】 陆屿的口鼻已彻底被浅淡美妙的幽兰香气灌满,没空搭理系统了,他直接断开了精神链接,拒绝系统打扰偷窥。 没了搅人的光幕后,房间更暗、更静了。 除怀里人绵长的呼吸外,便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声。 陆屿抚过掌下的腰身,深重地喘过一口气,低哑磁性的声音打破寂静,响在房间里时,恍似某种阴暗洞穴里鼓噪出的、湿热的喟鸣:“你感受到了吗,砚之?隔着一层睡衣,净化的效果似乎要差点。 “这里的扣子也好硬……我可以解开吗?” “砚之,我有没有说过,你身上好香……我想吻吻你,可以吗?只是吻吻,像上次一样,从上到下……” 陆屿伏下来,彬彬有礼发问着。 裴砚之柔软以对,统统没有拒绝。 空调嗡嗡吹着,夏夜浓郁的黑暗里,单薄的衣衫被挤出了床边,掉在地上。 床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如两株生于热带的树,根系彼此缠绕,躯干密不可分,枝叶重叠交织,扎在同一片可供呼吸的土壤上,拥挤、窒闷,深入而又饥渴地将彼此浸透。 陆屿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渴望一个人。 但如果这个人是裴砚之,那便也很好理解了。他是很好很好的人,这不是听谁说的、吃瓜来的,而是他自己亲眼看到的,亲身感受到的。 “效果还是有点差,如果只有这种程度,那这一周,我可能要每晚都来了……” 五六点钟,天亮前,陆屿感知了下裴砚之体内的污染变化,恋恋不舍地放开仍在熟睡中的人,并非常有理有据地定下了每晚都来的约定。 他从卫生间拿来泡过温水的毛巾,满怀愧疚地给裴砚之擦洗。 不过和吃瓜系统想的不同,他勉强还算是值得信任的,一夜过去,除了贴贴、抱抱、亲亲、舔舔,再没有做其它多余的事,所以裴砚之身上也并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痕迹,很简单便能料理干净。 料理完,陆屿便撤去施展的所有能力,悄无声息地回了主卧,躺倒在自己冷冰冰的被窝里,还算餍足地闭上了眼。 …… 因前一天睡得早,裴砚之八点出头就醒了,但没想到陆屿比他醒得更早。 他的空间之力刚一展开,便发现了正在厨房忙活早餐的男人。 裴砚之下意识露出一个笑,撑起腰,刚要掀开被子下床,却忽然动作一顿,觉得身上有点怪怪的。 昨晚睡前想着陆屿,已经来过两遍了,现在怎么又……难道是因为这一夜梦得实在太多? 裴砚之眸光微微一荡,柔韧的腰塌下,向后靠在了床头。 他看不到陆屿,但却能以空间感知到他。 精壮的上身,有力的劲腰,笔直的长腿…… 眉眼、鼻梁,唇、舌、手…… 裴砚之倏地闭上眼,张开了唇。 将近九点时,陆屿听见了主卧传来的动静,正好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他便过去,礼貌地敲了敲门。 “砚之,起了吗?” 他问:“早餐已经做好了,三明治,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吗?” “来了。”指下的房门应声而开,裴砚之面颊潮润泛红,似乎刚洗过,发尖还在滴水,身上的睡衣也换成了新的家居服,不是昨晚的了。 陆屿微感失望,盯着那身家居服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去端早餐。 比起前一天,这个周日,两人过得休闲许多。 陆屿虽还是乱乱的,但已经打定了主意先等上一周,但每晚偷偷去给裴砚之净化,所以白天也不再试探什么了,彻底放松下来,享受两人第一次好似同居一样的周末时光。 陆屿消停了,裴砚之自然也不会再多做什么,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陆屿会这么容易接受。他不太敢信,下午和陆屿歪在客厅,懒洋洋看书刷电影的时候,陆屿一动,便心间一提,还有点警惕。 直到晚间,才算是确认,陆屿似乎并非是示敌以弱,等待时机,一举拿下,而是真的不打算试探了。 这合了裴砚之的心,却也不知为何,让他又生出一些失落来,着实莫名。 半夜,陆屿准时准点,潜入了裴砚之的房间。 可能因为干过一次这种事了,现在一回生二回熟,陆屿这次直接放弃伪装,释放自我了,连愧疚谴责的环节都没了,拱起被子,便圈住人,细细地剥脱、净化起来。 又一个周一,陆屿难得没有挣扎痛苦,而是分外神清气爽地在闹钟的呼唤下起了床,洗漱、做早餐,与裴砚之甜蜜道别。 “晚上我要去取车,可能会晚点回来……”话说到一半,陆屿忽然觉得不对,他怎么默认晚上“回来”了? 他还没和裴砚之提过同居申请! 但裴砚之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用空间之力帮陆屿隔空理了下后衣领,笑着应道:“好,晚上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陆屿道。 裴砚之道:“那快下班的时候我再问你……” 两人一块出了住所,踏进电梯,走到地铁站,在不同的线路前分离。 陆屿望着裴砚之消失在自动扶梯下的身影,甜蜜又低落。 早上九点零二,陆屿顶着全公司的惊奇注视,出现在工位。 公司八卦群里:【我没看错吧,运营部的陆总监居然迟到了!迟、到、了!】 【是的,你没看错,陆屿迟到了,虽然仅仅迟到了两分钟,但这可是他进笑嘻嘻五年来的第一次!开、天、辟、地!】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前段时间连上了十四天班,他终于疲惫不堪,精神崩溃,要以此向老抠抗议,乃至辞职?】 【我看他精神状态挺好,满面春风的……】 【这很正常,得了精神病之后,大家都会变精神!】 【不不不,不会是因为加班,以前小陆总可是连着干过一个多月的007,都还顽强地活了下来,区区两周,算不了什么……】 群里一顿乱猜,陆屿凝视着电脑屏幕上八卦群的界面,非常想向瓜友们揭开这下面的甜蜜真相,但他是悄悄混进来的窥屏潜水党,从没有发过言,不太想暴露身份。 这时,老板腆着小肚子,一脸欲言又止地凑了过来:“老陆哇,你这个月的全勤……” “扣吧。” 陆屿摆手,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潇洒。 八卦群里刷屏的动静一停,两秒后冒出一条:【……看来确实是病了。】 老板都有点不敢置信,还以为陆屿肯定会和他掰扯,并爆出他偷偷把门口的招财猫报时钟调快一分钟的小秘密。 莫非我以前看错他了? 老板罕见自省,并为自己曾想一个冲动把写字楼所有厕所都堵上,以杜绝陆屿带薪拉屎的可能的想法而羞愧。 “赵总,你怎么笑得这么……”陆屿含蓄提醒。 八卦群却很犀利:【老抠真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胖耗子啊。】 老板经提醒,干咳了两声,恢复表情,颇为器重一样拍了拍陆屿的肩,然后迈步走到所有工位的最前方,拍了下手,道:“大家都来齐了吧?我这里有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宣布!” 没有掌声。 四五十张麻木的脸从格子间抬起来,直勾勾盯着他。 过道上抱着拖把,正要给点面子鼓鼓掌的高乾和包小琦:“……” 这画面还怪瘆人的,都可以算他们在这副本走到现在见过的最惊悚一幕了。 俩人莫名打了个哆嗦,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老板却好像习以为常,并不在乎这没人捧场的尴尬场面,非常有激情地大声宣告:“我们笑嘻嘻传媒公司一年一度的全公司大团建,已经确定好了,这周三到周日,去海罗兰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板情绪激昂,自己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格子间里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键盘敲击声僵硬响着。 【有猫腻!】 陆屿扫到八卦群的消息。 【老抠会舍得在工作日搞团建?前两年不都是只卡周末,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搞什么野炊、爬山吗?海罗兰岛……老抠被夺舍了吧?】 【没被夺舍,但百分百是要蹭他哥公司的团建。上面的这两年新来,不知道,前几年老抠就这样,自己掏钱的就怎么抠怎么来,野炊都要自己带吃的、自己钓鱼,你敢信?什么一年一次出国游,全是拿来骗人进公司的,那墙上的团建照片,都是蹭的他哥的!】 果然,老板给自己鼓完掌,下一句就是:“这次团建选择这个时间,确实是不得已,有点耽误大家的工作,希望大家见谅。我们这次是要和丰都集团一起去,哈哈,想必有老员工已经回想起来了,上一次我们去北极,就是和他们一块的。哦对了,小高小包你们不用两眼放光了,团建不带实习生哈,尤其不带保洁实习生,你们好好看家,一定要注意维持卫生……” 老板废话很多,陆屿听过关键的,便已经开始走神了。 而这时,似乎是为了拉回他的神思,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一条消息一条短信,先后跳了进来。 陆屿划开手机。 消息是置顶,来自裴砚之的加密聊天:【刚刚微笑游戏提示,SSS级副本“愚人国度”剧情任务的第二阶段即将开启,准确时间是后天,周三。】 陆屿目光凝住。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看向短信。 它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发信人自称“元素使者”:【如果您有时间,我想和您聊聊。】 第31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1. “元素使者”蒋妍? 陆屿眉梢微微一动,没想到先找上来的是他们小队。 但仔细想想,也算是情理之中,能被称作微笑游戏百晓生,他们小队对某些隐秘的了解必然远超其他玩家,率先做出选择,想要抢占先机,也正常。 第二块神格碎片将至,这是赌一把的最佳时刻。 在之前和玩家的交锋里,陆屿放下了饵料,却不多谈,想钓的就是拥有足够多的信息,且对微笑游戏并不坚定的玩家。只是这类玩家往往是老玩家,顾虑也多,且必然有不少都贪婪于微笑游戏带来的力量,不愿舍弃,所以陆屿也没想过一开始会钓上什么大鱼。 但眼下看来,总有足够胆大的聪明人。 至于这短信有没有可能是假的、是谁居心叵测的阴谋,当然有,但现在的陆屿还需要怕吗? “元素使者……”陆屿沉吟,“假如他们小队的立场足够让人放心,那可以说是最适合我和砚之的盟友了。” 他思考片刻,先回复了裴砚之,将团建与蒋妍的事尽量言简意赅地说了。 裴砚之很快回过来:【蒋妍一直都是聪明人,第一个找上来不稀奇。和这样的人合作,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她的立场够不够稳。】 陆屿:【我们可以让她的立场够稳。我打算利用一下我的净化之力。】 针对玩家的拉拢分化大计,陆屿早就和裴砚之提过,裴砚之当时对此没什么异议。只是现在,却好像不同了。 裴砚之:【你要对蒋妍他们用被动净化?】 这这条消息什么表情都没带,看似只是普通的疑问,但陆屿却敏锐地从中嗅到了一丝情绪。 他分辨不出这丝情绪究竟是什么,但他的被动净化就算不亲密接触,也至少也要直接接触,恋人对此产生了情绪,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吃醋了!英明神武的界主也已经为他所倾倒,转不开脑子了。 陆屿甜蜜叹息,敲字:【放心,宝宝。我肯定不会刚一结盟就帮他们净化,顶多选两个人拍拍手臂,让他们感受下净化之力。真正净化,要等他们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且第二块神格碎片到手,净化之力进一步解封,可以主动净化的时候。】 裴砚之本还有点担心,自己一个紧张,发了条不太妥的消息,怕被陆屿看出什么,但现在,收到这段话,他虽然隐约察觉陆屿似乎误会了什么,但这误会来得实在恰到好处。 他微微松了口气:【好。】 然后想起什么般,又道:【对了,剧情任务第二阶段开启,详细信息要到游戏中转站才能接收,下午我要请假回去一趟,可能明天中午才回来,你今晚还要过来吗?】 陆屿想了想:【那我不过去了。两天没回晨昏公寓了,我回去一趟,把常用的东西和衣服都收拾下,明天带过去。】 裴砚之故意:【……你这架势,是要同居呀,谁准的?】 陆屿平静打字:【我老公裴砚之准的,没通知你吗?】 裴砚之:【……】 裴砚之:【滚蛋。不跟你聊了。】 两条消息后,又跟个表情包,是非常恶劣的猫猫拉屎。 陆屿抬手掩了掩唇,想要压住笑意,双眼却没忍住,率先弯了起来。 又欣赏了会儿拉屎小猫,陆屿才颇为不舍地关闭聊天界面,回复了蒋妍的短信,定了晚上下班后,在他取车的附近见。 陆屿处理好消息,工位前方慷慨陈词的老板也已经废话完了。 总结最后一段的中心思想,就是他为了让大家吃好玩好费进了心思,你们这群臭员工不要不识好歹,一定要对他、对公司心怀感恩,努力为公司加班干活。 废话的末尾,有同事大胆举手:“老板,这次团建还可以带家属吗?” 一个“还”字,说明有过先例。 “可以,”老板转回头,竖起手指,“但只能带一个,不能带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六岁以下的小孩,而且要全程你自己管,要签免责声明,要自己买保险,要按旅行社给报的价格交团建费,都是一家人,就算你九九折吧……” 同事的嘴越撇越大,但还是没说什么。 陆屿从前团建并不关心带不带家属的事,但今年却不得不关心了。他秉持着职场滚刀肉的原则,转头就悄悄钻进老抠的办公室,和他狠狠拉扯了一番,把家属的团建费打了下来,最后定了原价的八折,虽然还是不少,但至少比九九折强太多了。 因刚从陈嘉身上得了一笔意外之财,陆屿非常豪横,直接就把裴砚之的团建费交了。 陆屿给裴砚之发消息:【感谢陈嘉先生的友情赞助。】 裴砚之跟着复制:【感谢陈嘉先生的友情赞助。】 然后两人一人发了一个贱兮兮击掌的表情。 这个周一在失去晚上回裴砚之家的期待后,对陆屿来说就比较普通了,普通地摸鱼、普通地带薪拉屎、普通地混到下班,然后坐地铁去取车。 取好车,陆屿在附近简单吃了个饭,和蒋妍约定的会面时间就也差不多到了。 他停好车,拿着蒋妍给的地址,七拐八拐,进了一家非常偏僻、一看就不怎么合法的黑网吧。 艰难穿梭过烟味与泡面味混合形成的古怪臭气,陆屿在一撮撮网瘾少年中间,找到了蒋妍说的包间号。 666号,很吉利。 陆屿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年轻男人懒散的声音,很像常驻网吧的通宵党。 陆屿又对了对包间号,确认没错,沉声开口道:“我,陆屿。” 包间内静了两秒。 下一刻,包间门打开,一个明艳大方的卷发女人略带歉意地探出脑袋:“不好意思,陆先生,没想到您来得这么快。来,请进请进。” 陆屿被迎进了包间。 一进门,便被内里惊了一下。 这已经不能再算是一个网吧包间了。 从门外看时,他对门内的空间推测超不过一两平米,可实际上,这里十几个平方不止,内有乾坤。 至少二三十面各类屏幕高悬铺展,充满未来科技感,屏幕之下,又有小人书、水晶球、古怪小鱼、奇诡雾气等,神秘玄幻,显示着无数清晰或朦胧的画面。 正对着门口的桌子上,还有一支正在自动书写的笔。 其奋笔疾书、一秒都不敢停的样子,令陆屿非常好奇,这得怎样的隐秘,才需要这样焦急地记录下来。 他微微眯眼,下意识朝笔下看去。 【南印国东北部的乞拉朋齐号称世界“雨极”。 图1为南印国略图,图2示意南印国年降水量分布,读图完成下面小题……】 陆屿:“……” “这是诡物‘开学前的圆珠笔’,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出去偷点暑假作业赶赶,”蒋妍干笑解释,“来来来,您这里坐。” 蒋妍拉开一把电竞椅,老白和林小满一左一右,很有眼色地一个上可乐,一个端零食,非常有待客之道。 陆屿:“……” 这就是SSS级副本Boss和微笑游戏积分榜第六、战神公会副会长的正式会晤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陆屿沉思着,面无表情地拉开冰可乐的拉环,尝试扭转画风:“说说吧,你们想和我聊什么?” “合作除掉微笑游戏。”蒋妍肃容,开门见山。 她看出陆屿不想跟他们废话,所以也干脆不耽误时间。 “合作?”陆屿眉梢微挑,“我不否认我是需要一些玩家合作,否则不会泄露那些信息出来,试探你们。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在这么多玩家里,选择你们?” 蒋妍对陆屿表现出的态度并不意外。 双方实力过于悬殊,这场合作无论成还是不成,主动权其实都不在他们手上。 他们是来寻求合作的,甚至可以说是来主动投靠的,被人挑拣是很正常的。自视甚高,摆不清位置,是大忌。但妄自菲薄,任人宰割,也必然不行。他们也有他们的筹码。 “我知道您和界主已经联手,不久后,大概血色黎明也会加入您的阵营。我和小满只有两个小队,撑死再从各自的公会拉点人,价值当然和界主没得比,但我们也拥有他们比不上的东西,”蒋妍神色平静,“任何目的的实现,都不能少了情报的支撑,这方面,我想我们有着任何小队都无法替代的价值。” “除此之外,还有探索点,”蒋妍道,“您应该已经知道它对寻找神格碎片有多大的帮助。我们小队在SSS级副本探索阶段拿到了满额的十点探索点,即使第一阶段用了一些,也还剩下大半。和小满的小队整合,还有十几点,只要使用合理,锁定剩下两块无主碎片,绰绰有余。” 陆屿抬眼:“情报也好,探索点也好,只有能为我所用的,才算是有价值的。和你们合作,你们能用这些帮我办到什么事?” “剩下的所有神格碎片,”蒋妍目光如炬,“我们可以帮您拿到它。” “没有你们我也能拿到。”陆屿淡淡道。 “但有我们,会更顺利,”蒋妍道,“意外这种东西,能少则少才是最好,不是吗? “而且您可能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剩下的所有神格碎片’,‘所有’,而不是‘两块’。” 蒋妍强调。 陆屿一顿:“你是说……” “对,”蒋妍点头,“包括另外三块散落在玩家手里的神格碎片。” 陆屿眉心微挤。 既然决定要集齐神格碎片了,那玩家手里的三块神格碎片,陆屿自然也是要收回的。这三块神格碎片里的两块在纪澄川手里,一块在裴砚之手里。前者被打上了微笑游戏的烙印,后者没有。 这些了解主要来源于吃瓜系统,又在周末,从和裴砚之的坦诚闲聊中得到细节补充。 是的,裴砚之已经同陆屿聊过他的吊坠,并表示等污染稳定好,就将吊坠给他,等它苏醒,就可融合,最迟不超过一周。 陆屿对此毫不怀疑。 严格来说,这块碎片已经到手了。 只要蒋妍对得起他们情报之王的招牌,就不会不知道这些。所以,她这段话的含义也很明显了,她愿意最大程度地站队,表明态度,甚至为此与身为微笑游戏亲儿子的纪澄川开战。 蒋妍的坚决有点出乎陆屿的意料。 他审视地盯住蒋妍:“如果你们能做到,那确实是很有价值了。但微笑游戏不会不提防玩家投敌。在SSS级副本开启前,它应该许了你们重利,又设下了一些限制手段,来保证你们不会背叛。这些都是什么?你们打算又怎么突破它们,来同我合作?” 他眼神虽利,语气却寻常,饶是如此,旁边林小满和老白也都不由面露紧张。 很显然,这是他们很难圆满回答的一个问题。 而两人清楚,不圆满的答案,有一定的可能会引发Boss的怒火。 即使他们已经知道,之前妄图色诱Boss的陈嘉虽被赶回金水星,还痛失全部存款,但到底还算活着的消息,却也不敢真胆大包天地去试试惹怒Boss会发生什么。 他们是来求合作的,不是来找死的。 “抱歉,”蒋妍倒还镇定,“关于这些,碍于游戏规则限制,我没办法和您细说。但微笑游戏能施展在我们身上的控制手段,您早就已经道破过了,无非就是游戏污染。 “我们目前有些手段,虽不能完全避免它的干扰,但也算勉强可以在它的限制下做一些事。” “这也就是说,你们提供不了正面的、直接的帮助。”陆屿道。 蒋妍神情一滞:“是这样……但拥有我们的情报支撑,您无论是正面行动,还是暗中行动,都会非常顺利。” 林小满在旁探头:“是的是的,再说了,您都已经有了可称玩家之中最强战力的爱人,我们这点正面帮助,有没有的,对您来说也差不多了,对吧?” 陆屿扫了林小满一眼,这人还怪会拍马屁的。 “行了,”陆屿嗒的一声,放下了手里的可乐罐,“这些表面的东西就不用扯了。” 他目光淡漠:“找上我,想和我联手除掉微笑游戏,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但愿意在‘联手’这件事上,一次性抛出这么多筹码的,却不太正常。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的,绝不止一起干翻微笑游戏这一件事。” 蒋妍神色不变:“净化。我们知道您有净化污染的能力。我们希望可以在您愿意相信我们时,帮助我们净化一部分污染,摆脱微笑游戏的钳制。虽然我们早就做好了和微笑游戏同归于尽的准备,但有能活的机会,谁又愿意去死?” 话说到这里,她自然再不会隐瞒。 陆屿顿了顿,不惊讶。 这点隐秘,一般的玩家可能不太容易发现,但他们搞情报的,却不太可能没有发现。正好,他本就要利用自己的净化,来拉拢分化玩家,如今倒可以少费一些口舌了。唯一的问题就是,恩与威要把握好,不能将其全寄托在人性上。 蒋妍见陆屿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心头微微一沉。 她虽然没有裴砚之那样几乎被污染淹没,但能好受一些,谁会想要拒绝?不过,这些他们本也强求不了。 “当然,”蒋妍克制着自己的叹息,仍尽量平稳地道,“即使您不愿意帮我们净化,我们也仍会帮助您获得剩下的神格碎片,只要您确实会出手,去干掉微笑游戏。请您相信,在除掉微笑游戏这件事上,没有多少玩家的决心能胜过我们。” 最后一句话似乎引动了什么,让老白和林小满都微微变了神色,眼底闪过强行掩下的恨意。 陆屿眸光微动:“什么意思?” 他知道这一问百分百是揭人伤疤,平时他绝不会这么做,但眼下,玩家们的立场比他们所能带来的价值要重要太多,他不得不问。 蒋妍扯了下嘴角:“和您的爱人一样,站在这里的我们三个,也都因微笑游戏失去了所有可以称之为家人的存在。” 陆屿敲击椅子扶手的手指倏地一下僵住了。 几乎同时,沉寂许久的吃瓜系统突然跳了出来,提示“不得不说的裴砚之”词条新内容解锁。 陆屿没有点开。 蒋妍也没有注意到陆屿刹那的失态,她仍在详细说着过去的一些事。 显然,她并不知道陆屿对裴砚之身上的悲剧毫不知情。按照目前陆屿对玩家表现出的态度,她以为裴砚之的过去大概率早被审出。 事实上,从裴砚之极少提及家人的情况里,陆屿也隐约猜到过什么。但他希望他得知这些事,是因裴砚之想让他知道,而裴砚之也无意向恋人卖惨,主动说起这些。 所以阴差阳错间,两人竟从未谈过这些。 现在,陆屿第一次听到这些事,却是从其他人侧面的描述里。 “微笑游戏卷入玩家是没有标准的,不分男女老少,”蒋妍道,“春节过去没多久,我全家就都进了游戏,据我了解到的,裴砚之的父母应该比我的家人更早一些,是第二批或第三批玩家……”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大笑]求求小天使们投喂营养液~《 》 30-35 第32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2. 夜里十点半,距离陆屿走出黑网吧,将自己锁进车内,已经过去整整一个小时。 昏暗的车厢内,没有引擎发动的震动,也没有空调开启的嗡鸣,堪称空洞的死寂覆压在一切静物上,连呼吸都沉重窒闷。 陆屿坐在驾驶座上,眼神虚掷,没有焦点,好似一尊毫无灵魂的、缄默的石像。 吃瓜系统的投影已经消失,他的眉目一片暗沉,半点光亮不存。 没错,在与蒋妍谈完后,在离开那间黑网吧的路上,陆屿到底还是点开了吃瓜系统解锁的有关裴砚之的新内容。 那些文字好像什么索命的魔咒,看上一眼,便让人如被从里到外撕扯一般,神经剧痛。 可陆屿还是看完了。 词条比蒋妍话语里偶尔带过的一两句信息要详细太多。 它告诉陆屿,裴砚之的父母在被卷入微笑游戏后,并没有撑上太久。 他们只过了两个副本,就不幸遭遇了许多普通玩家至今都避之不及的黑海大白鲨,葬身海底了。 家里的宠物猫无人照料,不知怎么跑了出去,等裴砚之找到,已经没了半边身子,被丢在垃圾箱里,臭烂僵硬,爬满蛆虫。 裴砚之将它葬了。 就在老家的院子里,正对着堂屋父母的遗像,勉强算是一家团圆。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 之后没多久,裴砚之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还有姑姑、外甥,朋友、同学,先后出事。 他们有的是死在了游戏里,有的是毁在了某些疯子玩家在金水星弄出的“恶作剧”里,还有的是承受不住丧子丧女之痛,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微笑游戏里,功成名就,即使在金水星也享有极高地位与无穷财富的玩家当然不少,社会的目光也常常聚焦于他们。可更多的呢?是连报道都报道不过来,最后只能被新闻以死亡数字去一笔概括的普通人。 无数的普通人。 陆屿也有过家人、朋友、伙伴,他知道一一失去他们是什么感觉。 他希望裴砚之幸福、快乐,却不想他一早就走过一条惨厉更甚过许多人的血路。那些描述他过往的文字,就像一把把钝刀,在陆屿的血肉里拉割,牵扯出令人牙颤的痛。 【宿主……您还好吗?】 吃瓜系统小心亮起投影。 光亮一起,陆屿如被惊醒,僵直的躯体猝然一颤。 “……没事。” 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齿关不知何时咬得死紧,几乎渗出锈味。 他捏着车钥匙的手抖了抖,眼睛被压在镜片后,等了几秒,才滞涩地转动了一下,看向手表。 他竟然在车里坐了这么久。 陆屿呼出口气,抹了把脸,发动车子。 他很想见裴砚之,前所未有地、非常非常地想,但裴砚之下午就已经回去了游戏中转站,今晚并不在家里。 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还是一转,开去了晨昏公寓的方向,没有前往幸福小区。 裴砚之是第二天早上回的家。 微笑游戏在剧情任务第二阶段耍了新花招,各大公会开会都开了至少半天,游戏中转站闹得不行,还有S级玩家大打出手,他不得不帮着处理。金水星那边他也还挂着官方职务,有事也需要去露个面。 一通折腾下来,一个下午并一个晚上就熬过去了。 一宿没睡,又都是烦人事务,饶是裴砚之体质超凡,现下回来,也多少有些疲惫。 再想到回来也歇不了几分钟,马上又要晃出家门去上班,这疲惫就更是如山洪倾泻,让他肩垮背塌。 他从空间通道出来,现身在蒙蒙亮的客厅里,一边将自己抛进沙发,一边无声叹息。 微笑游戏给的副本奖励皆不含大额蓝星币,且阻止金水星的一切高价值物品流入蓝星、限制玩家获取蓝星币的途径——这是在保证自己和玩家于蓝星行动入侵时最大可能地不引起蓝星人大规模的异常关注与抵抗驱逐,但这却苦了S级玩家们在蓝星的钱包。 像他这样有个正经工作的,累点也还算是好的,没有正经工作的,那就更别提了。 裴砚之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连空间之力都不想展开。 “也不知道陆屿现在在做什么……” 他忽然想道。 下意识地,他睁开眼,朝客厅的阳台看了过去,那里还挂着一排昨天刚洗的衣服。陆屿的衬衫在最边上,宽大、显眼,不自觉便将裴砚之的视线吸引住了。 鬼使神差地,裴砚之起身,走了过去。 他站在衣架前,静静看了片刻,抬手摘下衬衫,捧至自己面前,垂下脸,将口鼻深深埋了进去。 都是洗衣液的味道,陆屿的气息已经被完全洗掉,一点不剩了。 裴砚之失落地抬起了头,正要将衬衫放下,顺便收起已经晾干的其它衣服,却忽然一顿,猛地转过了头。 同时,咔哒一声门响,陆屿拉开了卧室门。 裴砚之猝不及防,惊悸之下,空间之力翻涌,直接把手上来不及放下的衬衫塞进了自己空间。 “砚之?” 陆屿瞥见阳台上的人影,踏出卧室的动作也是一顿。他没想到裴砚之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我,我提前回来了,”裴砚之牵起唇角,还算镇定,他猜想陆屿应该没有看清他的动作,“你昨晚没有回晨昏公寓吗?” 他非常自然地发问。 “回了,去拿了点东西,就又回来了。”然后便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只好将带来的两个行李箱全都打开,三更半夜收拾出来,让自己的东西、自己的气息一点一点塞满这处空间,仿佛巨兽筑巢。 假如裴砚之刚才没有被衬衫吸引全部心神,而是多走两步,多看两眼,就会发现,餐厅的饭桌上多了新杯子和茶叶罐,客厅的边柜上长出了新摆件和小夜灯,就连他坐了足足半分钟沙发上,也坐了两个丑萌丑萌的新企鹅。 陆屿毫不遮掩地宣告着他的入侵。 “嗯……”裴砚之不知道是自己做贼心虚,还是怎样,觉出一些莫名的尴尬,只好抬起手假装自己正在收衣服,一边收一边问,“才七点多,还没到你闹钟定的时间吧,怎么就起来了?” “醒了就起了。” 陆屿答着,过来接衣服:“我收吧,你昨晚没睡吧?去躺一会儿。” “没事,”裴砚之可不敢让陆屿收,万一叠衣服的时候被发现少了他一件衬衫,就坏了,“我不困,今天上午班上应该也没什么事,我可以摸鱼眯会儿。对了,你和蒋妍他们聊得怎么样,他们算是加入……” 陆屿截住了裴砚之抬手的路径。 裴砚之一滞,抬眼看他。 “如果是因为那件衬衫,”陆屿与他视线相交,“没关系,我看见了。” 裴砚之:“……” 陆屿一脸理所当然:“你想我了,闻闻我的衬衫,不是很正常吗?如果换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不要多想了,去休息吧。” 裴砚之找回了自己的表情。 他一边探手将那件衬衫重新拿出来,一边瞥陆屿:“闷骚。” 陆屿抬了抬眼皮,也不反驳,只伸手接过衬衫,揽着一沓衣服,坐到沙发上开始叠起来。 裴砚之看了两眼,有点不想回卧室了。 他伸手打开客厅的空调扇,拉过一条薄毯,躺在了陆屿旁边不远处,隔着越来越亮的微光,安静地望着他。 陆屿还是架着他那副银边眼镜。镜框随他略微低头的动作下滑,却又因他过分高挺的鼻梁而被卡,想坠也坠不下去。 银色是分外冷感的金属色,被从落地窗浸来的晨光洇开,笼过了男人的整片眉目,令其冷澈清峭更甚,如寒冬冰雪。可这冷并不是完全的。在其下,却又有无法言说的温柔春水,可破雪川,可裂冰河,可令万物复苏。 看着看着,裴砚之便觉眼皮沉重,睡意席卷,不知不觉闭上了双眼。 陆屿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裴砚之。 片刻,他俯身靠近他。 紧接着,轻柔施展而来的能力,和一个更加轻柔的吻,同时落在了沉睡之人的身上,怜惜而又珍重。 “我们会是一家人,”晨光弥散,朝霞入窗,陆屿轻声道,“只要你希望。” 裴砚之这一觉睡得不长,只有半个多小时,但却睡得很沉,醒来时非常舒服,仿佛充满了电。因在陆屿身边,哪怕并非共处一室,他也常有这样非常难得的好睡眠,所以此时也没起疑。 陆屿煮了两袋速冻饺子,裴砚之起来,两人边吃边醒神,简单聊了下剧情任务和与蒋妍的谈话结果。 大部分事情都没有超出两人的预料,唯有微笑游戏搞的新花招,让裴砚之有点放不下心:“第一块神格碎片失利,微笑游戏可能急了,这次居然打破了已经定下的剧情规则,把第二阶段参与任务的玩家从探索任务前十名,变成了积分榜前两百。只要在这之内的S级玩家,不论是否允参与前期任务阶段,都可以进入第二块神格碎片的剧情任务。 “虽然除前十外,其他玩家都没有探索点,但只要人多起来,局势就必然要更乱,对我们不利……” 陆屿顿了顿:“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这一点。” 裴砚之抬头。 “第二阶段的任务期限是周三到周日,正好是我们公司团建的时间,团建地点在海罗兰岛,这些你应该都知道,但你肯定没去搜单人自费去海罗兰岛的机票是多少,”陆屿竖起手指,“单程一万三,来回两万六,蓝星币。” 陆屿报出了对卑微牛马堪称恐怖的数字。 “以我对玩家的了解,积分榜前两百里,有这个财力的应该也不多吧?”陆屿发出灵魂拷问。 裴砚之沉默了。 他不知是该为陆屿庆幸,还是该为玩家们悲伤。 聊完剧情任务第二阶段相关,陆屿又说了说昨晚和蒋妍谈话的事,最后两人合计了下,定在今晚下班后,让己方阵营小小地会面一下,制定下相关计划,再分发一些任务需要的东西。 …… 周三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三辆涂着丰都集团标志的大巴便晃晃悠悠,驶上了高架,去往市郊的机场。 其中一辆大巴里,满满当当全是笑嘻嘻传媒公司的员工,因时间刚过六点,远不到他们日常的起床时间,所以在其他大巴欢声笑语、载歌载舞的时候,他们这边只有鼾声一片,东倒西歪。 陆屿和裴砚之混在其中,睡得也还算香甜。 之所以是还算,完全是陆屿单方面认为。 因为两人虽然邻座,但裴砚之根本不靠近他,还担心自己睡着可能会靠过来,非常谨慎地竖起了空间屏障,众目睽睽之下,陆屿不好总是使用什么能力,所以只能无力地倚在空间屏障上,假装是在靠着裴砚之。 这样睡着实在无聊,陆屿很快醒了,看一看路途,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到机场了,于是拿出手机来,打算点开群里的团建行程表瞧瞧。 结果手指刚抬起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就突然传来,伴随着一个猛烈急晃。 “哎哟卧槽!” “好疼!” “我手机!” “怎么了?” “突然刹车干吗?” 一个急刹,一车人前仰后合,全被摇醒了,有的抱头痛呼,有的哀叫着捞起手机,还有的第一时间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前看。原本还算安静,只有呼噜声此起彼伏的大巴瞬间就炸了锅。 机场都还没到,就出事了? 陆屿也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感谢小天使们投喂的营养液和地雷,明天为庆祝营养液过3k小小加更一下,来个二合一六千字~ 第33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3.(二合一) “前面的跨河大桥断了。” 裴砚之忽然低声道。 陆屿刚要蔓延出去的空间之力立刻停了下来,果断收回。 有自家恋人探明情况,他就不用再调动复制能力了。 复制,这种能力听起来好似厉害到近乎无解,但也是有限制的。比如复制的条件需要对方无反抗之力,还有最多可复制储存的能力不超过十个,以及复制来的能力最多只有原能力的三分之一强度等,当然,最关键的是,这些复制品亦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点,并非永久存在。 这些裴砚之周日时就已经知道。目前陆屿除了裴砚之的空间之力,还多了几个新能力,都是这两天从己方阵营复制的。 不过他很节约,能省则省,现在裴砚之醒了,他就没必要消耗能力了。 “跨河大桥?”陆屿也压低了声音,“是玩家弄的?” 裴砚之取出湿巾来擦脸,递给陆屿一张:“不清楚,要到现场仔细调查才能看出一些痕迹,空间之力探查没那么仔细。 “但玩家搞鬼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去往海罗兰岛的机票很贵,有‘聪明蛋’脑子一抽,想出妙计,直接让你上不了飞机,去不了海罗兰岛,想等碎片跨越大洋来找,概率也是挺大的。他们不敢和你正面对上,也就只能耍耍这种手段。 “但没关系……” 昨晚他们几方碰头浅聊时,已经讨论过这种情况了,备用方案还是很多的。 “大桥断了?真的假的?” 刘姐坐在前头,大嗓门嚷嚷着,也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大概是偷窥到了司机最新的导航反馈。 “什么大桥?前面的跨河大桥吗?” “快看,已经堵死了!” “我拍到了,断了!桥中间裂开了,好大一个缝!” “我看看!” “桥断了,那我们怎么过去?” “完了,这一堵没几个钟头都动不了,退也退不出去。我们九点半的飞机,还是国际航班,要早到,这下是赶不上了……” 大巴内躁动不已。 老板没和员工们同甘共苦,来坐大巴,而是从家里出发,蹭他哥的专车,大巴上的一票员工全被他交给了行政部部长老黄,和老资历且疑似关系户的前台刘姐。 “行了行了,别闹腾了,都坐好,我给老板打电话!”刘姐是个能拿主意的,趴在前头看了一会儿,又和司机说了两句,便回头扯着嗓子喊了声,示意大家冷静,然后掏出手机来,拨打电话。 大巴内安静了点,所有人都注视着刘姐,看她电话和老板交流。 陆屿微微低头,划开手机新增的“干掉那个游戏”加密群聊,正要打字和盟友们交流下情况,启动备用方案,就见空荡干净的群聊界面突然弹出来了好几条消息。 蒋妍:【当前情况:百相市神峰大桥断裂,疑似为S级玩家“土山”等人出手。 当前Boss遭遇障碍:大巴被堵路中,无法准时前往机场,错过此次航班,极可能会引发更多意外。 目标:护送Boss及其团建队伍迅速抵达机场。】 大预言师:【情况确认,方案123-8启动。】 林小满、蒋妍、小千:【收到!】 陆屿:“……” 这么专业的吗?不过方案123-8是什么?难道是群里那个好几百KB的文档? 他记得他只看了那些方案的概况,都没什么问题,和昨晚讨论的一样。至于底下详细的分支,他本着相信盟友的原则,和能摸鱼则摸鱼的资本家想法,让蒋妍他们去完善了,还没细看。 陆屿点开文档,决定找一下马上要进行的行动方案,以免配合不当。 可还不等他找到所谓的123-8,刘姐就破口大骂了起来:“什么叫你也堵在前面了,管不了了?赵小四,你还是不是当老板的了,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我告诉你,这可不是高速,我马上下车过去扇你你信不信!” “别叫表姐,谁是你表姐?我是你爹!”刘姐怒不可遏。 同事们第一次明确知道刘姐和老板的关系,互相对视,俱都露出八卦的眼神。 就在这时,大巴车的车门忽然被敲响了。 刘姐讲电话的动作一顿,转头望去。 不知从车门玻璃上看到了什么,刘姐沉思片刻,挂掉电话,摆了摆手,让司机开门。 “您好,打扰了,”一名身穿红色外卖服的年轻人踏进车内,“我们是血色黎明外卖小队,是专门来帮助各位顺利通过断桥,直达机场的。” 陆屿:“……” 等等,你们是什么小队? 陆屿转头看向裴砚之。 “大预言师在蓝星的副业,”裴砚之微笑,“放心,专业团队,都是血色黎明的S级玩家。” 这听着就不是很让人放心啊。 陆屿道:“所以,他们要怎么帮我们过去?桥断了,电瓶车也过不去吧?” “当然,”在陆屿发问的同时,车上也有人向年轻人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年轻人笑得温和,“断桥很危险,裂口很大,电瓶车当然过不去。但没关系,我们不从桥上走,也不去绕什么路。就在桥下,有我们专业的外卖皮划艇停在河里,可以直接划过去。这是目前我们推算下来的最快路径,绝对赶得上飞机。 “现在麻烦除司机外的各位都随我下车,一起走过去。行李不用管,我们会为你们处理。” 刘姐皱眉:“你们是丰都集团叫来的?” “不是。”年轻人摇头。 “那你们是谁派来的?”刘姐狐疑,她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更何况这人说话还怪怪的,“这里堵车的这么多人,你们那个名字一听就很危险很邪恶的外卖小队为什么偏偏挑上我们,要帮我们,这不奇怪吗? “说是帮忙,却要我们划皮划艇过去,还把行李交给你们,这一听就不靠谱,你们怎么带行李,又有多少皮划艇啊……” 车里的部分男同事闻言立马站了起来,大拍胸脯,以示他们绝对不好欺负。 年轻人似乎早就料到了会遭遇如此质疑,他只淡淡一笑,从容道:“我们为各位准备了整整一百艘双人充气皮划艇,完全可以将三辆大巴的人和行李全部运送过去。请不用担心。 “至于我们选择帮你们的原因……” 年轻人的目光在车内逡巡。 陆屿心头咯噔一下,涌上了不好的感觉。 但还来不及低头躲避,下一刻,年轻人的视线就已牢牢锁住了他。 陆屿:“不是……” 年轻人:“是的,这要感谢你们的同事,陆屿。他是我们的Boss。 “本次团建,我们Boss非常重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必将为Boss一举扫平!” 说着,他面朝陆屿,微微鞠躬,礼仪非常到位,不像外卖小哥,倒像什么会在古堡里突然冒出来的老管家。 陆屿:“……” 刚张开的嘴闭上了,陆屿向后一靠,颓坐下来。 他转头去看裴砚之。 这次裴砚之没敢看他,转头捂着脸,肯定是在偷笑! 因年轻人听起来离谱又合理的话,大巴内静了足足三秒。 在第四秒,所有人的脑袋刷的就是一个猛甩,无数双眼睛、无数道视线齐齐聚焦陆屿,几乎要把他烧出一个洞来。 陆屿也想捂住脸了。 “陆、陆屿?!” 刘姐也呆住了,脸上立刻就要报警告人诈骗的警惕全数化作不可思议,她扒开高个子的男同事,望向陆屿,“小、啊不是,陆总,这是你叫来的人吗?” 这个场面,陆屿不认也得认了。 “是。” 陆屿沉重道。 他心中不祥的预感逐渐强烈,总觉得断桥、外卖小哥、皮划艇似乎都只是一个开端,去往机场的一路,绝对和他之前预想的完全不同。 刘姐却没注意到陆屿的语气,惊喜道:“哎哟,你小子行呀,还悄悄创业,开了个外卖公司?哦对,这是外卖公司吧?” 最后一句她回头问红色外卖服的年轻人。 年轻人微笑:“是的,但Boss的事业不止在外卖行业。” “还有其他行业?” 其他同事讶然。 “是的,”年轻人道,“各位以后自会知晓,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先动身吧。” 陆屿:“……” 吹,继续吹。 陆屿幽怨地盯着裴砚之。 两秒后,裴砚之终于转回头来,一双茶色的眼瞳里满是无辜:“你不是看了我们的方案吗?” “太坏了。”陆屿看出他的促狭,谴责他。 “合理,且能成事就好。”裴砚之发出实用主义者的声音。 这时,同事们也反应过来了,一边打趣陆屿,一边收拾东西。 “没想到啊陆总,还是大老板,来体察民情的?” “小生意小生意。” “老陆,你背叛了我们牛马阶级!” “没有,绝对没有。” “请吃饭啊陆老板,必须请吃饭!” “一定,下次一定。” 陆屿应付着同事们的调侃,和裴砚之一同下了车。 其他同事也紧随其后。 了解这一切都是陆屿的手笔后,就没什么人对划皮划艇过河赶飞机这件事有异议了。 在笑嘻嘻传媒,陆屿就是靠谱的代名词。再不靠谱的事,落到他手里,也都会有一个靠谱的结果。 公司大部分人都非常相信他。 最关键的是,这次团建大家期待了足足两天,要是实在去不了,那是没辙,但现在有人帮忙,可以继续,那当然要继续。 不就是区区一条大河嘛,划过去!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倒想薅老板羊毛出国旅游的打工人! 有小部分同事本来还心存疑虑,但一下车,回头一看,直接就是信心倍增。 只见车侧路旁,清一水的红色制服外卖小哥跨着电瓶车,面带微笑,严阵以待,看起来水平甩一般的外卖团队不知多少条街。 众人下车后,领头的年轻人一声令下,所有小哥立刻出动,手脚快如疾风,一眨眼就把三辆大巴车的行李全部搬了下来,绑上了电瓶车。 一声鸣笛,小哥们一个甩尾,潇洒离场。 “喔!” 同事们发出震撼的声音。 行李搬完,又是三队外卖小哥赶来,轮流把包括笑嘻嘻公司在内的,丰都集团的三辆大巴,加前面专车里的老板和老板他哥,全都打包上后座,整整齐齐带走。 在堵出几十公里长红导航的道路上,一道道红色身影灵活如游鱼,穿行而过,风驰电掣,只给无数哀怨堵在路上的人留下一道欢呼的背影。 等等,欢呼? 谁在欢呼? 陆屿回头,就见他们老板正开心至极地一边学猴叫,一边朝其他车辆挥手道别,激起阵阵羡慕嫉妒的叫骂。 陆屿微扬声音:“老板,你小心……” 老板大叫:“不不不,该我叫你老板!陆老板!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血色黎明外卖小队我听说过,经常跑我们别墅区那片,简直是把那里承包了,上能破密室杀人案,下能掏下水道猪粪,特别牛!” 不是,别墅区下水道为什么有猪粪?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算了。 陆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反正,就像裴砚之说的,只要能赶到机场,就是好的。 他叹息一声,转回了脑袋。 二十分钟后,陆屿坐在简陋的充气皮划艇上,一边飞速划动,一边认真沉思,他们这趟飞机就非赶不可吗? 好像……还真是非赶不可,因为百相市不是什么大城市,直飞海罗兰岛的航班今天也就这一趟,其它都要转机,这一转起来,可就更不好说了。 陆屿认命,加速划桨。 即使水底下已经有他和裴砚之在暗中作弊帮忙,但再怎样作弊,也不可能让这种充气皮划艇划出游艇的速度来。不是他们办不到,而是蓝星人接受不了。 “我觉得我们的团建其实已经开始了,还是老抠版团建。” 刘姐幽幽说道。 她和一个外卖小哥共坐一个皮划艇,许多年纪大一些的,或体力不足的女士,都会配备一个外卖小哥当帮手。 但饶是如此,刘姐也已经划到满头大汗,胳膊都打颤了。 这河实在是太他喵的宽了! “陆老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刘姐气喘吁吁道,“你们这个外卖小队,为什么会有皮划艇?” 陆屿还没回答,之前那个年轻人就带着人,笑着从后面划了上来:“为了去湖中央、河中心、游泳池里给客户送外卖。 “还有,下大暴雨的时候,电瓶车都不好跑,但皮划艇就很实用。为此,我们小队常年备着一百条皮划艇,随时准备为客户服务。” 刘姐明显很有阅历,并为对他们奇怪的送外卖地点表示诧异,只问:“那你们这个皮划艇,是临时凑齐搬来这边的?” “是的,”年轻人道,“这是我们外卖小队为给Boss此次团建保驾护航,昨晚紧急调集起来的。” 刘姐竖了个哆嗦的大拇指,然后道:“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昨晚你们有搞这些皮划艇的工夫,提前去附近租几艘渔船,以备不时之需,会更方便、更快捷呢?” 年轻人哀伤叹气:“皮划艇是现成的,不用再多花钱,但租几艘可以带一百多人过河的渔船,一万块可能都不太够……” 刘姐沉默片刻,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也哆嗦竖起。 裴砚之这次装都不装了,唇角抖个不停,根本憋不住笑,在陆屿身后,边划船边干咳着,低声道:“经费有限,该省省该花花。这就是省的地方。” 陆屿:“……” 自家恋人都发话了,那还能怎么办? 陆屿撸起袖子,露出分外结实的小臂,狠狠划船。 早上六点四十五。 在数位S级玩家的暗中作弊,和参与团建的所有员工的共同努力下,一百条皮划艇终于顺利靠岸。 岸边,红色团队再次就位,带上众人就是一顿疾驰,直到正常路段,才将他们放下,换上丰都集团紧急叫来的新大巴。 人陆屿都把他们给送到这儿了,丰都集团再不发力,接替接替,那这团建是算姓陆的还是算姓赵的?老板他大哥和没皮没脸的抠搜老板不同,他挂不住这个脸。 三辆大巴的人都是常坐办公室的,很少经历如此高强度的晨练,到这段时,已经全都手软脚软,勉强爬上车,当即就挨个儿瘫倒,气若游丝。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总归是渡过了团建路上的一大难关。接下来还有一小段路就到机场了,他们应该也能好好歇歇了。大家安下心来,调整座椅和姿势,摸出眼罩,准备继续呼呼大睡。 然而很快,他们就知道,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断裂的大桥与皮划艇不是疯狂的结束,而是发癫的开始! 在接下来这不到半个小时的路程里,他们先是经历前方车祸,必须绕路,后又经历大车来撞,气势汹汹,一往无前,仿佛誓要把他们斩杀在地,再之后,又有交警接到举报拦路检查、路段粪坑爆炸不许通行、动物园动物集体出逃闯红灯要人让路、老人冲来碰瓷倒地不起等等一系列足以霸占社会新闻全部版面的意外事件。 而更令他们意外的,是陆屿。 更准确地说,是陆屿的身份。 他们起先以为他只是一个暗中拥有小小外卖团队的创业小老板,但后来,他们发现,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前方车祸时,有神秘跑酷小队现身,扛起他们和他们的行李箱从诸多矮楼顶部翻越,直到来到丰都集团再次调来的新大巴前。 大车来撞时,有伪装成大巴车司机的神秘人力挽狂澜,一个Z字漂移完美避开大车伤害,甩着尾气从容离开。 交警拦路时,有三辆神秘的无牌照电动三轮不长眼一样当着他们的面砰砰相撞,立刻吸引了交警的全部注意。 粪坑爆炸时,有自称在研究新浮力系统的神秘科研团队唰唰唰几下,往大巴车上绑了一堆形似泡沫板的奇怪装置,令大巴车顺利漂过粪坑积水路段。 至于后面的,什么动物学家跳出,一个招手叫走所有阻碍交通的动物,堪称当代德鲁伊,什么热心路人跑来,直接放出全方位无死角拍摄的老人碰瓷录像,迅速解救大巴于警察之手之类的,都是小意思了。 同事们表示,见怪不怪,不值一提。 机场航站楼已经近在眼前,大巴车上异常安静,所有人都低着脑袋,在猛敲手机打字。 【就凭这段赶飞机之路,这次公司的团建视频就得爆!待会我直接加个班剪出来,先发个预告,蹭上一波今天社会新闻的流量!哼哼,看谁再说我做不出爆款视频!】 公司八卦群里,运营部的同事新闻嗅觉非常灵敏,已经准备自觉加班了。 【都出来玩了还加班啊,你饶了自己吧!】 【大桥断了我划船,车祸堵路我跑酷,有人来撞我漂移,粪池上面我笑嘻嘻……这团建一开头就这么离谱,能不爆吗?我都怕发出去人家喷我们有剧本。】 【谁喷我们就把新闻报道甩他们脸上,这是真实经历!】 【艺术源于生活,生活离谱过艺术啊!】 【所以说,兄弟姐妹们。】 一条消息打断了群里的惊异感叹,【你们就没人想过,陆屿他,到底是什么人吗?这一路的各种操作、各种解决方式,是一个外卖团队的小老板可以做出来的?听说面对爆炸的下水道粪坑时,老板他哥,丰都集团的老总,都双眼黯淡,颓坐当场,掩面长叹,要无奈放弃团建,并紧急预约大师看风水除小人了…… 丰都集团可是百相市数得上号的大公司了,连他们都办不到的事,陆屿却办到了,他到底有什么身份、什么能量,居然可以一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把我们从这么一连串意外中送到机场?】 终于有人提出了关键问题。 群内寂静片刻,然后无数猜测爆发。 【我压一包辣条,百相市首富独子!绝对是百相市首富独子!】 【百相市首富家的那是独女……】 【首富的事你少管!】 【大胆点,就不能是河东省首富吗?】 【再大胆点,华国首富!】 【不不不,蓝星首富!】 【等等,大家听我一言!我觉得,从陆屿的手下和手段来看,他的身份可能不是太正规……所以我压两包辣条,赌他是某个拥有庞大灰色产业的、行走在暗夜阴影中的地下王国大哥大,陆哥!】 【按这么说的话,我压三包辣条,赌他是国内某拥有巨大隐藏力量的隐世家族的神秘继承人,陆少!】 【你们怎么都猜的这么科学?这么多倒霉事,陆屿却仿佛早有预见,还全都顺利解决了……四包辣条!我赌他是某道山入凡行走的当代天师,陆大师!】 【陆大师+1】 【陆大师+2……】 【哦对了,陆大师和他道门联姻的男朋友都不在这个群里吧?】 【放心,不在。】 沉默窥屏的陆屿:“……” 【只有我不关心陆屿的身份,只关心我们还会不会在最后短短一公里再遭遇什么吗?】有人弱弱道。 其他人:【……】 【乌鸦嘴,闭了!】 第34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4. 清早七点四十,三辆携带诡异气味和奇怪痕迹的大巴迎着逐渐辉煌绚烂的朝阳,抵达了百相市机场T1航站楼。 车门打开,一个个面貌凌乱、精神状态却格外亢奋的乘客窜下车,整齐站成一排,望着宽阔明亮的机场大厅,神情恍惚,目光呆滞中透着惊悚。 “我们真的到了……” “我们竟然到了……” “我们终于到了……” 三句话,浓缩了一路的坎坷血泪。 尤其是最后一公里,竟然有鸟群从他们大巴头顶路过,天降无数鸟屎,糊住了所有车窗玻璃! 要不是神秘司机沉稳老道,无视野也可以盲开,顺利避车超车,他们还真要交代在机场高架上。 可怕,太可怕了。 抵达航站楼3号门的这一刻,不论是丰都集团的管理精英,还是笑嘻嘻传媒的底层牛马,都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救赎与解脱。 他们转动脑袋,面面相觑,然后忽然回魂一般,猛地跳了起来,疯狂地互相拥抱,滋哇乱叫:“我们到了!” “九九八十一难,我们闯过去了,我们胜利了!” “我们是冠军!” “吼吼吼!” 这动静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这是在干嘛?录综艺节目吗?” “精神病院出来团建了?” “大巴上不是写的丰都集团吗……” “哎对,你们看今天早上的热搜了吗?丰都集团的大巴敢蹚屎!” 眼看丰都集团风评受害,老板他哥大赵总绷不住了,赶紧使个眼色,让管事的把化身为猴的员工们按住,然后擒着老板,一个箭步冲到正在拿行李的陆屿和裴砚之面前,激情握手:“这就是陆大师和裴大师吧?久仰久仰!” 裴砚之:“……” 等等,我怎么也变成大师了?123-8里没我的戏份! 裴砚之眼底头一次出现了茫然之色。 大赵总感知敏锐:“是我叫错了吗?” 难道这两位不是像他们公司八卦群里说的那样,是道门联姻,强强联合? “我们无意影响世俗,大赵总还将我们当普通员工和员工的普通家属就可以。”陆屿推了推眼镜,神色高深莫测。 大赵总的笑容立刻放大了:“是是是,我知道,那两位大师……啊不,陆总和裴总,您们看看能否赏脸,什么时候去我们公司坐坐?唉,我怀疑我那边风水……不是,环境出了问题,犯了小人,不然怎么会好好的一个团建,一大早就闹成这样? “还得是陆总呀,早有预见,做下准备。我知道,这不是您故意为之,而是纯粹地热爱这次团建,您放心,我们绝不会让您白白出手,诚意绝对大大的!对了,您说这一会儿,还会出什么事吗……” 陆屿很想说先看看诚意,但现实并不允许,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大师。 “团建结束,劫数自解,不必多说。”陆屿硬着头皮继续忽悠,然后冷静转移话题,“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大赵总还是带着大家赶紧进去吧。” 大赵总见陆屿不打算多透露,虽有遗憾,但也没强求,而是赶紧叫人带队去办值机,然后扯着心腹秘书凑到一边,去研究陆屿口中的“团建结束,劫数自解”了。 本来出门这么不顺,他都已经不太想去团建了,但按陆屿的说法,难道这个团建还非去不可? 只有去了才可以化解劫数? 当然,大赵总不是没想过陆屿是骗子,一路设局,都是为了塑造大师形象,然后狠狠坑钱,骗他一个大的。 但一来,他早就听说过陆屿,是自家弟弟的得力干将,半路也找自家弟弟了解过情况,一致认为陆屿不太像那类人。二来,就路上这一连串意外的阵仗,要真都是陆屿弄出来的,就为了骗他这点钱,那他就是不敢不让他骗了,这样的诡异莫测的人物,他哪儿惹得起,只能顺着。 老板从大赵总身边溜出来,啧啧称奇:“还得是你啊,老陆,我还以为这次白嫖不到我哥他们的团建了,没想到,你深藏不露呀! “对了,我听说你们道门真传都视金钱如粪土,一点不想沾染这种俗世铜臭。这样吧,为了给你减少因果,之前涨的那五百块工资……” 陆屿面容冰冷:“敢扣,扎你小人。” 说完,直接推上行李箱,和裴砚之跟上队伍,前去值机。 老板一呆:“……不就五百块钱嘛。”嘟囔了一句,他又眼皮狂跳,赶紧腆着小肚子追上去,“哎,老陆,陆少,陆大师,你不会针扎我小人吧?我就是随口说说,你该不会真的这么小气吧?不会吧不会吧……” 一通混乱之后,八点半,团建队伍终于通过安检和海关,来到了登机口,成功坐下。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会遇到护照丢了、安检被检查出违禁物品叉进小黑屋之类的意外……” “我也是!” “但竟然还算顺利……” 同事们悄悄议论。 “现在就差登机了,应该没事了吧?” “那可不一定,后面还要飞呢。这要是在空中遇到什么,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祈祷玄学了。” “怎么可能,别乌鸦嘴!” “我刚去网上算过了,咱们这次团建前面倒霉,后面时来运转,都是顺利,放心啦,哈哈哈哈……” 笑声还未断,机场广播响了,陆屿他们即将乘坐的航班宣布延误,延误时间未知。 嘎嘎笑的同事霎时呆滞。 大赵总立刻跳起来,飞奔至陆屿和裴砚之所在的角落,“陆总、裴总,你们看……” 陆屿看向裴砚之。 裴砚之双眼半阖,抬指作出掐算姿势,乍一看非常仙风道骨。 片刻,他放下手,淡淡道:“应该是有小人作祟,给机组人员下了药,机组全员腹泻,还在卫生间。现在航空公司正在调配新机组过来,不过新机组也遇到意外,迟到了。” 大赵总担忧:“那这要怎么办?没人开飞机,我们想走也走不了哇。” “无妨,”裴砚之牵唇一笑,抬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去57登机口附近的卫生间,找到机组的人,把这瓶丹药给他们分吃了。不出半刻,他们的腹泻自然会好,不会耽误起飞。” “丹药?” 大赵总小心接住瓷瓶,面露惊讶,不愧是大师,居然还有这种吃了就能立刻止泻的丹药,可惜,不是什么永葆青春,或者长命百岁的,否则他倾家荡产也要求来一颗。 大赵总失望暗叹,迅速离去。 陆屿:“……” 说实话,装神棍应该是最适合在游戏世界没有出身也没有学历,但却身怀超凡手段的S级玩家。当初在白马星,陆屿也琢磨过。但前提是,这个玩家实力得够强,不然以游戏世界遍地污染和诡异的情况来看,当大师很容易出手即翻车。 当然,并不太担心自身实力的陆屿当年没选择这个身份的关键是,微笑游戏不允许玩家从事涉及超凡的职业。 “不少S级玩家都考虑过当神棍,包括我,但游戏不允许,”裴砚之支着下颌,笑着转头看来,似是读出了陆屿的想法,“就算允许,风险也太高了,且太过引人注目。这对玩家来说不是好事。” 陆屿望着他春山远雪一般的眉眼,顿了顿,道:“确实,太引人注目了。” 裴砚之听出了这个小马屁,眼睛一弯,剥了个棒棒糖,抬手塞给陆屿。 从裴砚之手里咬住糖,陆屿又问:“刚才那个丹药,是诡物?” “对,”裴砚之轻轻点头,“是科学狂人特意为我们这次出行准备的,想要应对的就是类似眼下的这种情况。诡物叫作‘吃了我就便秘’,以便秘来治腹泻,恰好对症。” 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好像也没毛病? 陆屿叼着棒棒糖,再次感慨,有这样庞大的专业团队就是好,虽然经费有限,人也都癫癫的,但对比起他第一块碎片时的光杆司令经历,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九点五十,延误了二十分钟的航班最终还是顺利起飞了。 这趟航班飞行时间七个多小时,算过时差,到达海罗兰岛时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多。 飞机升空后,同事们依旧有些惴惴,但看到登机时明显更加放松的陆屿和裴砚之,便又安下了心。 听丰都集团的说,这次团建是有惊无险,扛过去就可以破煞招财,他们等闲是不会放弃的!更何况,两个老总和两位大师都还在飞机上,他们都不怕,自己怕什么?这个团建,他们去定了! 陆屿和裴砚之确实是不怕。 不说陆屿的某些复制能力,就只裴砚之的空间之力,就算飞机是被人砍了膀子,倒头就往下栽,那也绝对可以百分百平稳着陆。 他们本来以为其他人会怕,会选择临时变卦取消团建,尤其能主宰团建且身价不菲的大赵总和非常惜命的老抠。为此,他们的备用方案之一,就是直接脱离团建,自费出游。但没想到,直到登机,也没谁说出一句不去团建的话。 也许这就是微笑游戏所谓剧情力量的影响吧。 陆屿琢磨 大赵总为献殷勤,悄悄给陆屿和裴砚之升了舱。 但两人登机后还是去经济舱观察了下,确认没有玩家,也没有什么其他情况,才返回商务舱,并排一躺,开始享受。 真付得起机票钱,打算去海罗兰岛直接抢碎片的玩家,比如纪澄川、捕梦人等,都在昨晚就去了附近的其他市,乘坐其他航班,并没有现在就和陆屿、裴砚之狭路相逢的打算。偌大一个航班上,干干净净,除去路人,就只有团建队伍。 是的,就连已经成为自己人的蒋妍等人也没有和他们一起。 因为他们另有任务。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动起来了吧,”陆屿眺望着舷窗外的云海,低声说道,“一直让玩家们怕我,躲着、藏着,可不利于我们达成目的……” 裴砚之笑着举起红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一大早的开胃小菜过了,真正的神格碎片争夺战,也是时候要拉开帷幕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 距离百相市不远的河东省省会,机场登机口附近,蒋妍望着坐在斜对面不远处的纪澄川等人,皱了皱眉,对附近的队友们使了个眼色。 老白等人会意,都没说话,而是拿出手机来开始打字。 这在遍地低头族的当今,已经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画面,没人会为此多看一眼,除了在蒋妍等人刚一现身时便从小睡中醒来,故意没睁眼,却始终暗中时刻关注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纪澄川。 感知到蒋妍他们齐齐拿起手机,必然是要在加密群里聊什么秘密行动,纪澄川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搭在旁边一名爱慕者身上的手一动,随意比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比蒋妍他们先来,与蒋妍靠背而坐,一直埋头忙于打游戏的某个年轻人突然抬手,理了下自己的鸭舌帽。 鸭舌帽的移动令他背后的头发被卷起来了一小撮,而就在这一小撮头发下,一排与头发同样漆黑细小的眼睛出现在他的后脑勺上,诡异地颤动了两下,直勾勾盯住了蒋妍的手机屏幕。 很快,纪澄川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睁开眼,划开一看,屏幕上只有一行消息。 【副会长,元素使者他们在聊这次争夺碎片时要怎么阻拦你,他们说不愿意和你对上,但已经投靠陆屿,打了烙印,没有办法了。而且,他们群里的话语,似乎还透出了一点不对劲。】 纪澄川移动手指:【什么不对劲?】 【他们似乎是在说,没想到Boss是个纸老虎,就算融了神格碎片,能力也只是能被动激发,还有限制。现在被忽悠上了贼船,也不好下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还有裴砚之和血色黎明,估计也要赔惨了。】 纪澄川目光一凝,睡意瞬间去了大半。 第35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5. 纸老虎、被动激发、限制? 纪澄川脑海里霎时闪过与陆屿有关的诸多画面,心中立时信了三成。 他是积分榜上数得上号的强者,能力多、诡物多,又有微笑游戏屡开后门,眼界当然不一般。之前在音乐节时他就有过一些模糊猜测,所以才敢在最后一天亲自现身,准备看情况试探出手。可不料,却撞上了裴砚之,还被他抢了先机。 现在,蒋妍等人的话,倒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不过,是陷阱的概率也不低。但这对别人来说,或许需要警惕,对他来说,却不用。他多的是炮灰,哦不对,是爱慕者,随手抛出点,去试探试探,不亏,反正死的又不是他。 就像前几天的美人计,他本就是随手一试,能成功,给他们添添堵,当然是好,不成功,多少也能得点信息,他也没损失。 “本以为第一块碎片失手,之后的碎片争抢压力大,Boss战也危险更甚,但现在看来,也不一定?” 纪澄川心潮翻涌,贪婪暗笑,“祈祷Boss真就是纸老虎吧,如此,我的成神之日可就近在咫尺了……” …… 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历经七个多小时的飞行,陆屿所在的航班成功落地了海罗兰岛。 飞机停稳时,什么“我们还活着!”、“我们胜利了!”、“我们是冠军!”再次响彻机舱,引得其他乘客回眸,还有外国友人可能以为这是什么特殊庆祝仪式,还边欢呼加入,边举起手机录像。 就如陆屿所说,往返两万六的机票筛选掉了太多玩家,即使有集群体之力,众筹来的,也绝对不多。所以一到海罗兰岛,他们的团建之行便显得格外和谐顺畅、风平浪静。 丰都集团订的接机大巴从机场出发,夜里十二点半左右驶入海岸线附近的度假村,中间整整半个小时,竟都没有遭遇任何奇怪事件。团建队伍的大家见状,稍稍放心的同时都颇感不适。 【有点无聊了哦。】 有同事在八卦群悄悄打字,炸出诸多附和。 【开局即巅峰。】 【高开低走。】 【又是一场普通的团建喽……】 【啊啊啊我的更多爆款视频!】 竟然还有一道哀嚎。 陆屿:“……” 丰都集团财大气粗,选的度假村规模很大,但因为海罗兰岛正是旅游旺季,分配来分配去,到底没能将这一百多号人都分配到同一片住宿区域,只能东塞一点、西塞一点,散到三栋楼里。 陆屿和裴砚之谢绝了大赵总给他们单开一个别墅套房的盛情,同刘姐他们一块去了分给笑嘻嘻传媒的八号楼。 当然,谢绝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良心实在过意不去了。一路的意外都是陆屿招来的,白嫖个商务舱,他还算是心安理得,再多嫖个别墅套房,他就有点坐立难安了。陆屿深刻认识到了自己深入骨髓的小市民思想,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没救了。 “宝宝,你在金水星算有钱吗?”在大厅排队等着办入住时,陆屿小声问裴砚之。 他从蒋妍和高乾等人口中知道,金水星的现状还要比当初的蓝星混乱一些。阶级差距大到让很多人心生绝望,底层秩序碎裂,上层傲慢剥削,还有财团崛起,在和官方力量抗衡,打到激烈时,甚至都顾不上处理爆发后足以淹没半个城市的一处污染。 玩家是那方混乱世界的香饽饽,尤其是S级玩家,连混得普通的都少有,大都是人上人。 据说纪澄川是某个财团的座上宾,把自己所在的城市划了出去,都要裂土封王了。但关于裴砚之的消息却很少,都说他除非处理污染,否则都几乎不回金水星。 裴砚之大概猜到了陆屿在想什么。 他靠坐在行李箱上,竖起三根手指,薄唇一开,吐出了让陆屿羡慕到眼睛都要滴血的三句话:“官方铁饭碗,有职务。每月五万,出任务津贴另算。不打卡,不坐班,给养老。” 他顿了顿,沉吟补充:“领导也比较好相处,除了污染处理不当容易死,没有什么明显缺点。” 陆屿:“……” 就这一个缺点其实就蛮可怕了。不过都当游戏玩家了,死不死的也就那么回事了。 陆屿道:“是这样,我仔细思考了一下,宝宝,我觉得比起白手起家,努力打拼,像我这样的人其实更适合入赘,吃点软饭,你觉得呢?” 裴砚之没憋住,牵起唇角,踢他行李箱的小轮子:“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陆屿按住裴砚之的行李箱拉杆,正要凑近一点,告诉他什么叫真正的胡说八道,就听背后突然传来刘姐的一声干咳:“那个,陆大……啊不是,小陆哇,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聊吧,到你们办入住了。” 入住的信息,丰都集团当然早都提交过了,只是现在国际上都管得严,还需要录脸和护照。 陆屿和裴砚之闻声齐齐僵了下。 一个掩饰般推了推眼镜,一个立刻侧头,掩了掩表情,等两秒后转回来时,已经神色自如,只耳根有点红。 陆屿的视线在裴砚之泛红的皮肤上晃过两下,一边回身应着,推着两人的行李箱往前,一边默默感叹,砚之单独对上他时总是很大胆,可一旦周围有或可能有外人的视线,就好像突然懂得羞涩了。 “幸好,上次没有听他的蛊惑,就在小巷里,不然……” 陆屿脑内转着乱七八糟的思绪,面上却斯文正经,取出护照,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前台交流,身高腿长,气质惹眼。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 前台完成两人的信息录入,抬眼看向这赏心悦目的一对,微笑问道,“打扰两位了,请问你们是情侣对吗?你们团队预定的房间都是标准双床房,但最近一周是我们海罗兰岛的双石节,酒店有活动,可以免费升级情侣套房。八号楼目前还剩下最后一间,请问需要吗?” 陆屿:“需要。” 裴砚之:“不需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完,都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对方。 陆屿:“不需要。” 裴砚之:“需要。” 前台:“……” 周围昏昏欲睡的同事们:“……” “两位或许可以……商量一下?”前台道。 情侣套房完全是陆屿听见情侣俩字的下意识选择,说完之后,他才想起来裴砚之还在“缓”的阶段,不好同床,于是马上改了口,却没想到,裴砚之也改了口。这是周围人太多,他不好说什么,还是已经有点缓过来了,还算可以接受了? 陆屿心中猜测,但在没有得到明确答案前,还是再次道:“不好意思,不用商量了,我们还是不需要了。” 前台看向裴砚之,裴砚之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海罗兰岛的双石节是当地节日,为了纪念一对在战乱中保护了海罗兰岛的传奇恋人。在这样一个可以称之为当地情人节的节日里,裴砚之也很想和陆屿体验一下情侣套房,可现在真的不合适。同床共枕,他倒不是怕陆屿忍不住,而是怕自己睡得沉了,被情意和欲望控制,蹭过去。 房间最后还是选的标间。 周围同事们掩都掩不住的八卦眼神簇拥着他们,进了电梯。 电梯里,刘姐试图在大家面前挽回他们的爱侣形象:“其实标间也挺好的。我看过这家的房型图,他们情侣套间也就是多点小玩具小装置什么的,但谁知道干不干净呢,住了也不敢用。标间就不一样了,很实用,床都挺大,有一米八,很豪华,两个大男人也妥妥滚得起来,滚完这边,就去那边睡觉,干湿分离,方便的嘞……” 陆屿和裴砚之:“……” 同事们:“……” 这就是四五十岁已婚已育的成年人吗? 可怕,非常可怕。 幸好,楼层不高,电梯一声铃响,堵住了刘姐更多充满某种颜色的发言。 被分来八号楼的这些人散在十八到二十二楼,并不都在同一楼层,所以电梯一停,大家就很快分开了。 陆屿和裴砚之在十八楼,率先出去,和同一楼层的同事简单聊了两句,就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丰都集团在团建上算是很舍得花钱的,度假村星级不低,即使是标间,也装修漂亮,宽敞干净,整体兼具舒适与海岛特色。 “这个朝向不错,应该能看到海。” 裴砚之不知何时走到了阳台上,推开落地窗,放进来了遥遥一片的海浪声,和辨不清来处的摇滚乐。 陆屿过来,顺着裴砚之的视线向外望去。 夜太深,看不清海,但却能嗅到海风的潮热和腥气,以及某些不知名的植物的芬芳。 海岛,陆屿团建也好,旅游也好,去过不止一次,可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带给他如此鲜明的感知。 这或许是因为过去都已经过去,而现在正在进行,也或许,是因为身边多出的一个人。 “不早了,先去洗澡吧,”待身上的衣衫都被吹得潮透,陆屿才嗓音低沉地开了口,“要倒的时差不多,但还是早点睡比较好。” “好。” 裴砚之轻声应,一双茶色的眼回转过来,卷着海岛午夜的满天星辰,轻轻地晃到陆屿的眉目。 “你先我先?”他问。 “你先吧。”陆屿回身进房间,开行李箱,准备趁裴砚之洗澡时先收拾下。 裴砚之没拒绝,拿了浴衣,便光脚踩着地巾,走进浴室。浴室原本黑着,进去时,裴砚之摸索了下开关,开了灯。 裴砚之:“……” 陆屿:“……” 等等,这间原本竖立着乳白色不透厚墙的正经浴室,是怎么在一盏灯的照耀下,直接变成有墙还不如没墙的、朦胧透明的不正经浴室的? 陆屿有点被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宝宝,要不你……” “没事,”裴砚之玉磬般清冷的声音在浴室内响起,“你都看过,怕什么?” 说着,他轻轻一笑,抬手解下了腰带。 陆屿:“……” 你就拿这个考验你老公! 陆屿眸光一沉,很想一把扯下张床单来过去挂上,挡住浴室内透出的一切,可要真让他动,他却又不动了。 他指使不动自己的手脚,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眼。 一层模糊的玻璃,不是完全透亮,也不是完全不透。 它能分明地勾出室内人的每一处轮廓,脚踝、腰腿、肩背、脖颈,或精致纤长,或柔软饱满,也能明确地透出每一种色彩,白皙、嫩红、乌黑、淡粉,深深浅浅地晃动,影影绰绰地扰眼,还能忠实地展露出每一种姿态,弓背、沉腰、抬腿、展臂,全部一览无余,又全部朦胧难辨。 花洒被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雾气开始弥漫,却并未遮盖浴室内的景色,反而将其显露得更加旖旎,好似夜潜深林,水雾萦绕,花前月下,幽幽地游出了一尾诡艳动人的美人蛇。 陆屿靠坐在行李箱旁,背抵床侧,呼吸声越来越重。 裴砚之并没有故意做些什么,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故意。 陆屿深深地呼出口气,面上仍算平静,唯有热汗透背,口齿发紧,显出他一身斯文破碎前的隐忍。 他想转移下注意力,掰着自己挪开视线,去看行李箱里的东西,打算静静心,去整理,却不料目光刚一落定,一块柔软的布料便映入眼帘。 是裴砚之的内裤。 陆屿双眼凝住。 片刻后,他缓缓伸出了手。 …… 裴砚之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那道有如实质,几乎要将他浑身上下全部烧透的视线终于移开了。 还是太可怕了……陆屿的眼神。 明明还隔着一面墙,却好像带着冰凉的刀锋,或浓稠的黏液般,一点一点,细致地剖开了他最隐秘的皮肤,粘腻地裹住了他最脆弱的部位。 如果再继续被盯下去,自己还不知会露出怎样的难堪姿态,就算是没有继续的现在,他也已不够平静。 裴砚之叹息,微微放松,收回了蔓延出去反窥陆屿的空间之力,然后拧大水流,开始冲洗某些地方。 就在这时,浴室门突然被敲响了。 裴砚之一滞,转头看去,就见男人高大的轮廓已出现在磨砂玻璃门外,如一片深浓的阴影爬上。 “砚之,你内裤忘拿了,”陆屿嗓音喑哑,“要我递给你吗?”《 》 35-40 第36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6. 裴砚之到底没有过去开门,只动了空间之力,将衣物从陆屿手中卷了进来。 这不是因为他不信任陆屿,而是他不信任自己。 内裤本是柔软冰凉的,但也许是受了浴室内热汽的蒸熨,或男人掌心温度的灼烫,待提到裴砚之身上时,便有些过热,仿佛前前后后皆被熟悉的大掌包裹,微微一动,便是异样摩挲。 裴砚之披着浴衣,扶着洗手池站了一会儿,才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拉开门迈步出去。 陆屿已经坐回了行李箱旁的蒲团,并将东西整理得差不多了。他们本就没带太多东西,收拾起来倒也算简单。 裴砚之见自己的内裤袋子开着,里面的衣物明显被重新叠过,脊背便像被什么电了一下一样,带累着步子停了下来,落在陆屿的脚边。 “那么多……为什么选这条?” 他裸白的脚掌轻轻向前,踩住陆屿扫地的衬衫衣角。 陆屿动作被限,一顿,向下看去,然后又顺着那一抹白,向上望进青年低垂的眼:“你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那我穿别的颜色就不好看吗?”裴砚之笑,脚心微微用力,碾动衬衫衣角。 却又好像不止是衣角。 因为他的空间之力动了。 陆屿眉心重重一跳,理着衣物的手指瞬间缩紧了:“……宝宝,别闹。” 裴砚之不说话,只更近地凑来一点。沐浴后的淡香飘来,柔软、清澈、若有似无。陆屿的感官霎时被全部夺走。 他展开肩背,向后靠在了床沿,头枕边缘,仰起了脸,视线锁着裴砚之的脸庞,眸色深了又深。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之的脚掌酸累了,他放过了那片瘫在地板上、已经皱巴到看不出原本形状的可怜衣角。陆屿浑身上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也缓缓松懈下来,空调开得较低,但他却仍汗湿了全身,一刻都等不得,必须要进浴室了。 陆屿洗澡时,裴砚之更不客气,只可惜陆屿洗得很快,他也并没有来得及做什么。 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两人洗漱完,便关了灯,开始进行入睡前的玩手机活动。裴砚之开了一个纪录片,当作助眠,陆屿则习惯性打开消息看了眼,这不看则已,一看不得了,八卦群里竟然新刷了一百来条消息。 陆屿跳到第一条一看,赫然便是某同事的一句惊呼:【瓜的气息!】 陆屿心中浮上不好的预感。 果然,第二条就是:【热恋情侣实则貌合神离,道门联姻终究同床异梦?欢迎走进本次的笑嘻嘻团建大瓜之“陆裴爱侣背后的秘密”!】 陆屿:“……” 这帮人是真的闲。 陆屿一目十行,简单扫了两眼,发现都是同事们的福尔摩斯级分析。 选房分歧就不提了,还有人翻出什么一路上来,俩人在大巴和飞机上睡觉脑袋都不靠在一起,走路不牵手,对视不打啵,说话不拥抱,角落不做……等等,这就是午夜场吗?就算他们之间什么问题都没有,也不可能在角落那什么吧? 陆屿满是无语。 群里的同事们半夜到海罗兰岛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发朋友圈,也不是着急睡觉休息,而是开扒他们的一路相处细节,着实是怪恐怖的。 总之,他们最后在刘姐的领导下,得出结论,陆屿和裴砚之要么是感情还差点意思,不亲密,要么就是出了问题,必须化解矛盾,他们作为陆屿的好同事,必须要尽一分力,帮一帮他们。 陆屿:“……” 兄弟姐妹们,别乱搞! 他眼皮直抖,正要不顾小号暴露的风险,出言阻止,却听隔壁床上裴砚之出声道:“我关灯了?” “好。” 陆屿应着,迟疑了一下,还是没继续撑着打字,而是开了勿扰模式,将手机放去了一边。他们这些同事八卦归八卦,但到底都是成年人,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其实也没必要太过担心。 房间内黑了下来,裴砚之的声音轻轻响着:“你想过这次的神格碎片会是什么吗?” “没有,”陆屿摘下眼镜,侧躺面朝裴砚之的方向,他能模糊看到,裴砚之也转了过来,在望着他,两人中间隔着不足半米的距离,“就凭找第一块神格碎片时的状况,我就感觉它是挺难用常理去预测的。” 裴砚之似乎想起了之前移动厕所坍塌的画面,轻轻笑了声,道:“探索点可以确认探测的那一刻,当前范围内的区域有没有已苏醒神格碎片存在。但这个区域不是多大都可以,也有限制,比如我想直接用一个探索点探测整个海罗兰岛,这就是办不到的。而且就算能做到,也很浪费,因为我们来都来了这里,当然知道,神格碎片八成就会在这里。我们需要的是具体区域。 “今晚刚到的时候,我已经用了两个探索点了,机场、度假村,都没有,至少在今晚,没有。” 现在他们三支小队联合,探索点可以说相当富裕,也没有第一阶段那么舍不得了。 陆屿知道,心里暗叹,果然是不好锁定。 “这次我还打算弄一个挡箭牌,”陆屿道,“就用刚才发的团建胸卡。” 裴砚之脑子稍稍一转,便明白了陆屿的意思,深觉这男人实在是会坑人:“上次是工作牌,这次是类似于工作牌的胸卡,究竟是不是狼来了,可要让他们有的纠结了。只要有一点怀疑,他们就要分出精力来试探,这里多了精力,其它地方自然是要少了精力。 “太坏了。” 裴砚之狠狠点评陆屿。 陆屿欣然接受这个评价,笑道:“能绊住其他玩家一点是一点,我们计划里的两个目标,都是能少些干扰,就能更顺利实现的。” 裴砚之认同,但也犹豫。 他沉默片刻,道:“其实现在就对付纪澄川,恐怕有些早,如果是有我的原因,那不……” “现在才是对付纪澄川最好的时机,”陆屿打断裴砚之,没了眼镜的遮挡,他一双深黑的眼在夜里也闪出了辉明的光,“如果第二块碎片还是被我们得到,微笑游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在这之前,尽可能地削弱它的力量。而且,我有种感觉,这一次的决战或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早上很多。 “它不会放任我恢复,放任你彻底摆脱污染。” 陆屿嗓音低沉:“我知道你的顾虑,砚之。你失败过,甚至为此险些付出死亡的代价,所以你担心我,但我早就已经脱离了微笑游戏,又有净化之力,不会有事的。相信我,相信自己。” 裴砚之注视着陆屿的眼睛,仿佛从里面看到了那份残缺档案里、那段模糊影像中,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不甘爬起的身影。 “好。” 他微绷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脑袋沉入枕中,发丝轻柔散开。 两人安静下来,不再交谈了。 没一会儿,陆屿听到裴砚之的呼吸绵长平稳起来,是已渐入沉睡的标志。他小心地施加上部分能力,使其睡得更沉,然后无声起身,跨过了那半米的距离。 手指抽开丝质的浴衣,接触到的,却是比浴衣更加滑软的肌肤。 陆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扯开自己身上的障碍,开始实验一些新的净化手法。 暗中默默偷窥的吃瓜系统:【……】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宿主似乎越来越熟练了呢。 大概是因为大部分玩家都还没到,或没能从长途的航行中缓过神来,所以陆屿落地海罗兰岛的第一晚格外安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团建队伍在度假村的餐厅集合,用过自助早餐,便按照行程表分作两路。 一路还没休息好的,留在度假村,泡泡游泳池,做做SPA,一路恢复精气神的,启程去往海罗兰岛最为茂盛的一片热带雨林,进行丛林探险。下午时,两队再重新汇合,乘船出海看日落。 既然度假村已经确认没有神格碎片,那陆屿和裴砚之当然也就没有留下的意义,自然而然地,他们选了丛林探险。 一百多人里,和他们做出一样选择的只有三四十个,其他人全都表示度假就要有度假的样子,丛林探险什么的,不适合他们这种颈椎退变增生、腰间盘突出、腱鞘炎,膝盖还不知积了多少液的打工狗。 陆屿:“……” 他也好想瘫倒在游泳池边,晒晒太阳,喝喝椰汁,和裴砚之虚度光阴!那才是人生啊!但……唉,算了,为了大计。 陆屿抹了把脸,提着自己和裴砚之的背包,悲伤踏上了去往热带雨林的大巴。 路上,蒋妍他们那边的摸底情报也来了。积分榜前两百玩家,顺利来到海罗兰岛的只有七十八个,大都是十大工会的,散人极少,其中还包括前十小队的数十人。 这些跋涉大洋追来的玩家里,值得注意的,除了纪澄川、捕梦人等老熟人,只有排除了柏山后转移过来的天原公会的会长“时间之手”曾鸣,以及一位非常有名的路人王“诛心剑”钱月。 他们两人一人可初步操控时间之力,一人有一剑诛心的恐怖传闻,且还都是纪澄川的情人。 这份长长的文档,除去拥有八十七名玩家相对详细的资料,包括外貌特征、特殊能力、标志性诡物等,还标注了哪些玩家值得拉拢策反,哪些已经无药可救,非常高效简洁,一目了然。 陆屿边看边感慨,情报这东西就是好哇,知己知彼和两眼一抹黑,完全是两种感受。 半个小时左右的车程,陆屿拼着晕车,看完了情报资料,心里也有了数。 十点出头,陆屿他们到了雨林的入口处。 这里建了一排亭子样的建筑,贴着许多当地旅行社的牌子,还有小超市和公共卫生间,俨然已经业务成熟。 团建定的旅行社派了人过来对接,操着一口充满当地口音的英语向他们介绍注意事项,并告知他们丛林探险必备的用品,如果缺少的,必须要在半小时内买齐,小超市都有,半小时后他们将分队,由向导带着进入大半处在原始状态的热带雨林。 陆屿和裴砚之早看过团建行程,也做了攻略,所以准备还算齐全,只去小超市转了圈,看了眼,便在天价的小商品中撤退了。 旅行社分来的向导都是当地人,会简单的英语,有着多年的雨林穿梭经验。陆屿等人被五个一组,分成了七八个小队,各由一名向导带着,先后从一条小路进入雨林。 陆屿和裴砚之自然在一队,队里另外三个人,两男一女,也都是笑嘻嘻传媒的,而且酷爱健身徒步,是陆屿午休去写字楼顶楼公共健身区健身时,常会遇到的熟悉面孔。互相打了个招呼,这支五人小队便被一名头戴橙色帽子、皮肤黝黑发亮的向导带着,跨进了一片浓绿世界。 “Boss入网了。” 一处亭子角落,有人倚在阴影中,以一件诡物与人通讯。 “很好,”诡物里传来纪澄川痞气十足的哼笑,“开始行动吧。不用怕,他一只纸老虎,翻不出什么能耐,裴砚之我会处理。好好表现,活着回来的,我给你们奖励。” 笑声里,一点轻响传来,像是一个隔空的飞吻。 亭子角落的人面皮一颤,眼底隐隐浮出激动痴迷之色。 他与其他许多人一起,异口同声地答着:“遵命,副会长大人!” 第37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7. 几乎同时,陆屿也收到了来自情报小队的消息,提示附近有玩家异动。 他和裴砚之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纪澄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海罗兰岛的‘伊甸园’是蓝星现存最古老的原始雨林之一,散布着很多神秘的传说,此次探险我们只从雨林开放的外围经过,不涉及深处。但即使是外围,危险也不低,希望大家跟紧我……” 炎热的丛林里,向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屿和裴砚之缀在队伍最后,神色如常地边向前走,边环顾四周,好奇观察。 说实话,陆屿的好奇并不是演的。热带雨林这种地方,他也是第一次来。 潮闷是非常强烈的第一感受。刚一钻进来,便有一层近乎凝成浆糊的湿气冲到脸上,黏稠如脓液,随着气流糊进呼吸道里,令呼吸艰难。 越往里走,这潮闷越重。 头顶,天空被封死,无数树冠参天蔽日,结成绿色的巨网,脚下,腐殖层厚实,一脚踩下,就要在一片奇异的碎响中深陷进去,费点力气才能拔出。空气中,难以言喻的腥甜味道弥漫,伴随着孢子与尘埃,是非常原始的气息。 行走时,周遭间或有光柱射下,照亮雨林的景象,仿佛一座庞大而又古老的、属于巨人的丛林王国。 他们队伍选择的这条探险路线全程三小时,一共有四个打卡点。 队伍里的人体力都不错,临近中午十二点时,就已经过了第一个打卡点“禁忌之眼”湖泊,顺利抵达了下一处打卡点,也是休息站,石像林。在这里他们有大概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包括吃午饭和观赏附近石像在内。 石像林里的石像至少有十几座。 它们要么被青苔覆盖,要么被树藤困绕,或仰望高空,或低眉俯首,线条粗犷,古老神秘,无比高大,置身在浓郁到极致的墨绿之中,充满非常统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味道,几乎与整个雨林融为一体。 陆屿两人与其他三名同事一样,咬着食物行走在石像间,时不时停下,听听讲解,拍拍照。 路过一株巨树时,裴砚之似是看到了什么,脚步忽地一顿。 “怎么了?”陆屿回过头,低声道,“有鱼到了?” 一共三个小时的丛林探险,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算算时间,纪澄川的人也该动手了。再等下去,他们可都要出去了。 “没有,”裴砚之却眼尾轻轻一扬,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的空间之力暂时没感知到什么靠近的敌人,但是……” 他抬步,勾勾手指,示意陆屿跟过来。 两人从巨树的正面绕到了背后,裴砚之抬手拂开一片垂落的藤蔓,露出内里一个黢黑的树洞。 树洞里,赫然藏着一座石像,模样与石像林里的其它石像并无不同,只是个头要小上很多,眼睛也并不是石珠,而是两颗琥珀一样的东西,因在树洞里不见天日,已几乎被苔藓之类的完全覆盖侵蚀。 “这个石像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裴砚之轻声说,“但仔细搜寻,记忆里却没有。或者说,我可能没见过它,只是见过与它有相似之处的。尤其是这种琥珀眼睛和神态。而且,它和其它石像一样,也是诡物,只是污染远远轻过它们。” 陆屿凑近了一些,跟随裴砚之的手指观察这座石像。 裴砚之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东西……会是什么?神格碎片?不太可能吧…… 陆屿看向石像的眼睛,或许是光线问题,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有那么一刹那,他好像看到那琥珀轻轻动了一下,似是里面封印的某种昆虫忽然复苏,正在振翅,又像是石像本身突然活了过来,转动了瞳孔。 陆屿神色一顿,后退半步,侧头道:“砚之,你看这个石像的眼睛是不是……”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身旁那本该站着裴砚之的位置不知何时已经空荡,再没有半个人影。 陆屿脸色一白,猛地抬头望向四周,复制来的空间之力毫不吝惜地全力涌出,蔓延向四面八方。 石像林里,向导正靠着树根小睡,三名同事正分散在不远处,或蹲着休息,或与石像合影。重叠树影,高耸石像,钻行在腐殖层里的昆虫,缠绕在树冠里的巨蟒,不知名的飞鸟与微生物,空间之力在瞬间反馈回来无数轮廓,但没有一个是裴砚之。 裴砚之凭空消失了,就在距离他不足半米的位置! 是纪澄川的人干的? 不,不可能,他们办不到。 忽然,想到什么般,陆屿倏地回头,看向树洞内的石像。 “系统,附近有副本开启,将砚之匹配了进去,对不对?”陆屿勉强冷静地推测着,“关键就是这个石像……” 除去微笑游戏的规则外,他想不出还能有谁可以让裴砚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他身旁。 投影应声出现:【恭喜宿主解锁词条“天命之子纪澄川”新内容,“纪澄川两大特殊能力之A级以下副本初级控制权”!】 纪澄川、A级以下副本初级控制权? 陆屿一怔。 这个意思是说,裴砚之是真进副本了,而且是A级以下副本?如果是这样,那大概率没什么问题,这个等级的副本对裴砚之来说,再难搞也顶多费点时间,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是…… 陆屿眸色微沉。 没想到,纪澄川居然会有两个特殊能力。 游戏玩家再怎样厉害,也都只会有一个特殊能力,陆屿认为自己的复制已经相当bug,可以获取多个特殊能力,却没想到,纪澄川竟然比自己还bug,吞噬之外,还有一个副本初级控制权。这个能力对微笑游戏来说,等同于分享自己的部分规则了。 该能力在蒋妍等人的情报里没有记录,裴砚之也并未提起过,显然是纪澄川深藏至今、从未显露的秘密。 若非吃瓜系统,陆屿也顶多以为是微笑游戏捣鬼,或其他什么问题,很难怀疑到纪澄川的特殊能力上。 纪澄川这人是不太聪明,但确实够阴险,手段和部下也确实够多。 陆屿从未小瞧过他,眼下更是如此。 意识一动,他便要点开词条新内容,看看能不能从吃瓜系统对这项特殊能力的介绍里找出去寻裴砚之的线索,但还不等他看清面前徐徐展开的文字,周遭便忽地一暗,飘下细密猩红的雨丝。 “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下雨了?” “雨林里突然下雨是正常的,但这雨怎么是红色的?好像还有一股味道……” 不远处,三名同事的声音惊讶响起,没过两句便断突然了,伴随而至的,还有人体栽倒在地的声音。 眨眼间,石像林内除去石像与巨树外,仍还站立着的人只剩下了一个。 玩家们来了。 陆屿微微眯眼,抬了下镜片。 只在一息之间,各种混杂不可见的力量围困住了整个石像林。 有数道阴影落在隐匿位置,遥遥地躲避着空间之力,从枝叶缝隙,投来窥探的目光与攻击性十足的力量。 这敢冲作第一批炮灰的玩家,也不全是傻子,还知道不能莽上,先远程试探消耗。 陆屿对这一出戏没什么意外。 他先散出一些空间之力,把另外四人和树洞石像护住,然后一边漫步向前,一边缓缓开口道:“看来你们是真没把我上次说的话放心上。没关系,我虽然讨厌苍蝇,但向来不介意抽点时间,打打苍蝇,清理环境。 “各位,既然已经决定要来找死,不如痛快点,直接现身,一起上?” 他抬眸,神情散漫无意:“打苍蝇的时间,还是不要浪费太多为好,对吧?” 丛林红雨飘飞,死寂蔓延,除雨滴落地声外,再无半点其他声息。 微生物绝迹,昆虫尽僵硬,巨蟒从枝叶间垂下头颅,已然腐化,飞鸟尽皆成了骨架,残落坠下,噼里啪啦打在树冠间,好似渐大的雨势。 “你们情报资料里是怎么说的?” 陆屿随意开口问着:“突然安排这样的出手,是为这个?” 他手指一转,夹出团建胸卡。 无人应答。 偌大的舞台上,似乎只有陆屿一位演员,漫步在一座座高大诡秘的石像间,与不可见的阴影对话。 暗处,畸形的触手蔓延,却不等触及他周身,便化作灰烬,颤动的大地深深开裂,却恰好停于他的足前,合拢恢复。巨树疯狂甩开枝叶,狂舞刺来,却还未碰到他的衣角,便迅速枯萎凋零。 无形的毒素、奇诡的诅咒、痛苦的干扰,似乎都没能给他造成任何影响。 或者说,它们早在他感受到伤害之前,就都已被尽数“毁灭”。 舞台上的演员继续悠闲走着,对四周的诡异视而不见, 他没有得到回答,却也不气馁,而是思考了一下,自顾自否了猜测:“其实不太像。” 他晃着指间的胸卡:“上过一次工作牌的当,还要上第二次,未免有点太蠢了。” “可如果不是为它,还能是为了什么?” 他微微抬眉:“总不能是为了我吧?一块神格碎片,哪有我身上的两块诱人?你们是想提前开启Boss战?这么有信心,可不像之前的你们。所以,是纯粹在赌,还是得到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玩家都坏得很,可不要什么都信,要小心陷阱。” 陆屿斯文有礼,语重心长,不像在和敌人交谈,反倒像在与挚友聊天,“有的陷阱,一旦落入,是要死人的。” 仿佛讖言。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便突然砸破高大的树冠,从层叠的枝叶间滚下。 一片颜色更深的红雨被带落。 砰的一声,那东西落地了。 朦胧的光线混沌闪过,将其照亮,是一颗新鲜头颅。 “瞧。” 陆屿立在一旁,温和一笑,不像在杀人,倒像在什么公司会议上当讲师,气质沉稳成熟,案例真实清楚:“这就是第一个。” 做了五年社畜,过了五年安宁日子,他以为再次出手杀人,必然得做一番心理建设。但事实是,他杀得着实顺手,一点难以接受的感觉都没有。 看着半埋进腐殖层的人头,他连心跳都没多快一下,只漫不经心地转过一缕思绪,想的还是幸好有复制来的空间之力阻隔,不然以这血液飞溅情况,肯定要落在他身上,那就有点太脏了。 林内仍无动静。 陆屿也不在意,只继续向前:“这是第二个。” 他宣告。 下一秒,一阵响动,又一颗人头滚落,砸在石像上,染红一片青苔。 “第三个。” “砰!” 人头掉下,双眼犹动。 “第四个。” “砰!” 血水淋漓,险些洒在陆屿的靴边。 “第五个……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陆屿礼貌发问:“还够吗?” 又一声砰然响动。 血腥弥漫,石像林内的气息已压抑到了极致。 通讯诡物间,潜藏的意识们再忍不住,混乱地沟通交流起来:“他们是怎么被发现的?” “根据副会长的情报,Boss的能力是复制,很可能复制了界主的空间之力,但就算是界主,这么远的距离也不可能发现我们!” “是什么力量杀了他们?马佑就在我隔壁,但一点反抗的动静都没有!” “远程攻击确实可以让诡物和特殊能力发挥作用,不被抹除效果,但这些攻击根本接近不了Boss!我们在做无用功!”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Boss没有恢复完全的消息是真的吗?该不会真是陷阱吧……” “别废话,你是信Boss还是信副会长?Boss越这么说,越有可能是虚张声势,是想吓退我们!继续隐匿下去只会被逐个击破,既然远程攻击不奏效,那就只能启用第二轮计划了……准备,动手!” 同一时间,陆屿倏然转头。 十一道身影出现,自四面落下,呈包围之势,瞬息冲来。 一样奇异诡物被抛出,蔓延周围的空间之力刹那一沉,失去掌控! 第38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8. 裴砚之感受到突然出现的游戏规则波动时,就意识到了不对,空间之力立刻狂涌,想要拉住陆屿,但到底慢了一步。 他消失在了陆屿的斜后方,无声无息,连冲出口的呼喊都被湮灭,没有泄露出分毫。 一段短暂而又熟悉的失重后,裴砚之四周景象变幻,是一片礁石遍布的沙滩。 “这个地方……” 裴砚之环顾四周,眉心微蹙,总觉得眼前这座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岛屿,似乎有些眼熟。 “这时候匹配我进副本,纪澄川倒真不愧是你的亲儿子。” 他望着眼前的浮空光幕,讥诮一笑,也不多迟疑,抬步便往岛上走。 他不打算在这里闲耗,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探索,触发剧情任务,然后完成任务离开这里。 这种显而易见的调虎离山之计在他和陆屿的预料之内,可当一切果真出现时,他仍控制不住去担忧陆屿的安危。 可他也清楚,副本一旦进入,非通关不能离开,即使他在陆屿身边留了空间坐标,可以开辟空间通道,也没办法打破副本的场景限制。这是游戏规则,连微笑游戏自己都必须要遵守的存在。 “陆屿的能力恢复了很多,小千他们也都在。” 裴砚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哪儿?” “进副本了吗?” “一个B级副本,暂时没有剧情介绍,看来是要先探索才能开启的那类……” 不远处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很明显是同样匹配进来的其他玩家,他们似乎熟识,对彼此并无多少防备。 裴砚之没有理会,扩展着空间之力,覆盖向整座岛屿。 忽然,他脚步一顿。 借由空间之力,他看到了一道形如裂谷的巨大断崖,它在岛屿的另一侧,内里翻滚着浓烈猩红的岩浆。 裴砚之明白他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这确实是他曾来过的一个副本,只是时隔三年,它也发生了变化,从寸草不生,变得郁郁葱葱,生机一片。 “我们先看一下沙滩上吧,然后再进林子……” “哎等等,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裴砚之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迹,那边的四名玩家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看起来不像是当地人,应该是玩家,这个副本看来不止我们小队……要过去打个招呼吗?这哥们儿看着很有大佬气质……” “大佬气质?好像就是大佬吧?他长得很像积分榜榜首的界主哇,我上次去广场凑热闹看到过!” “界主?!不都说他很凶残吗?我们还是快走吧,他应该没发现我们吧!” “他要真是界主,那肯定有空间之力,你说发没发现我们?不过界主只是对敌人凶残,没听说他杀害过什么无辜……” 裴砚之本不打算理这四名玩家,但偷听到这里,也觉有趣,便抬抬手指,以空间之力送去了一缕微风。 风中卷着他淡漠的声音:“这里疑似神殒遗迹群岛中的一处,是神和弑神者最后一战的地方。不怕死的话,跟着我,半小时内通关。” 微风散在玩家们耳畔。 四人呆了呆。 “神殒遗迹?我听说过这个副本,是个大型套组副本,分为外围和中心区,因为整体污染很低,所以等级不高,但危险可不低,据说堪比S级副本!” “那我们要不要……” “可那是界主,我害怕……” 裴砚之送完那缕微风,便不再关注他们了。他已经仁至义尽,跟与不跟,全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他没有时间可供浪费。 空间之力环绕,裴砚之穿越密林如履平地,直奔岩浆断崖。 中途诸多诡异与诡物被惊扰,发动攻击,都在一个照面之间,便被空间之力绞成烂泥。行至半路,他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偏头看了眼,远远瞧见了四道狼狈追来的身影。 如果他查探的不错,断崖之下就是通关副本的关键。 这和三年前不同。大部分副本和整个蓝星都是在发展变化的,没有重置与止步不前,这是所有玩家都清楚的常识。 抵达断崖,裴砚之径直跳下,无穷岩浆瞬息倒流,继而凝固。 漫天不动的灼红之中,裴砚之忽然想起了什么,抬手锁定了当前区域,然后直接动用了一个探索点。 【滴滴!】 【探索提示,当前区域存在已苏醒神格碎片!】 裴砚之神色一顿,倏地停下了脚步。 …… 石像林中,红雨不知何时停了,树梢落下来一只白色小鸟,小心而又好奇地转动着眼珠,瞧向空地。 空地上,陆屿靠坐着一块树桩,随意抬指揩过脸侧,刮下一点血色。 “很厉害的毒素,”他端详指尖,“但想毒死我,还差点儿。” 在他周遭,伏着五颗头颅、九具尸体,血水积成浅洼,将一块块林地浸得斑驳,腥臭更浓。 远处,隐有动静传来,似有什么猛兽被血腥味吸引过来,却又慑于这里无形的恐怖,不敢擅动。 “就这些手段了?” 陆屿看向面前被俘的两个活口。 配合着这句话,他本想直接舔去指尖的一点血色,营造出一个阴冷狠厉的变态效果,但想到自己在雨林穿梭了俩小时,又进行了一段长达十几分钟的激情战斗,手指应该真的不太干净,于是微微一顿,选择了放弃。 就偶尔洁癖发作这一点,就注定他当不了什么阴湿变态。当然,如果这点血色是放在裴砚之身上,尤其是放在他的……那自己的洁癖其实也可以灵活一点,做人嘛,有些事还是要灵活一点。 陆屿习惯性地走了下神。 这表现落在两个活口眼里,就是这暴虐冷血、喜怒无常,惯爱以戏耍玩家为乐的Boss又在满脸愉悦地回味方才血雨纷飞的可怕场面了。 变态,实在是变态。 两人牙关紧咬,很想搏一搏,拼尽全力逃跑试试,可一想到刚才战斗里Boss神出鬼没的画面,和在战斗中期突然杀进来的小千等人,心头的那口气就又突然泄了。Boss一个就让他们人头滚滚了,后边还跟着王牌小队的援军、保镖,这谁能打得过? “说说吧,为什么来杀我?” 陆屿很快拉回了思绪,拧开一瓶矿泉水,边喝边问:“Boss战还远远不到开始的时候,这么着急找我动手,可不太对吧? “难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有意思的事发生了?” 两个活口全都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开口。 小千站在旁边,见状就是一脚:“我们队长他老公问你们话呢,哑巴了?” 陆屿:“……” 砚之平时到底是怎么培养自家队员的?这画风怎么好像不太对劲? 小万和王昆悄悄尴尬抹脸。 小千想演社会老大的狗腿子这个角色好像还真挺久了呢。 两个活口依旧不说话。 “哎哟,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看姑奶奶我……”小千撸胳膊挽袖子,要揍人。 陆屿知道小千不是莽撞的,有轻重,便没拦,只淡淡扫视着面前狼狈跪地的两人。 这两人是一对二三十岁的兄妹。他们活下来不是偶然,是他精挑细选的结果。 两人被小千连踹好几脚,哥哥虽然对妹妹一脸厌恶,但还是护了两下妹妹,小千的拳脚基本全落在了哥哥身上。 “好了。”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陆屿微微抬手,以空间之力拦下了小千。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两个是叫陆单、陆双吧?纪澄川公会的玩家,也是他的情人。” 陆屿看向这对兄妹:“在认识他之前,你们是对关系很不错的兄妹,认识他之后,哥哥厌恨妹妹抢了自己的爱人,妹妹厌恨哥哥上了自己男朋友的床,两人反目,时常争吵,还差点在自家亲爷爷的葬礼上打起来?” “关你什么事?” 妹妹冷嗤,一副已经突破恐惧,彻底开摆,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Boss也爱八卦?那你最好现在好好八卦够,不然等过两天副会长杀来,你想八卦也没命八卦了!敢杀我,副会长一定会吞了你,把你撕成碎片,为我报仇!” 除了小白爽文,陆屿已经很久没有在现实中听到过类似台词了。 他搜肠刮肚了一番,才找出勉强能接下去的台词:“你就这么肯定纪澄川会来亲自杀我,替你报仇?我看他可胆小得很,只敢派出你们这些价值一般的炮灰来试探,多的半点不敢去做。” “你说谁是炮灰?这是副会长对我们的看重!是爱!”妹妹还没反驳,旁边的哥哥就已经梗着脖子嚷嚷起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陆屿觉得这两个是真的没救了。 但感知到他们身上的污染,和之前获悉的相关情报,又觉得相对而言,这还算是能救的。 “你们就这么爱纪澄川,爱到愿意和自己的亲人反目?”陆屿问。 哥哥:“当然!你根本不懂副会长,他是一个非常有人格魅力的人,心地善良,性格柔软,即使发脾气,都不忍心伤害任何人,他是我生命中的光,是我唯一的救赎……” 妹妹:“只要能得到副会长的宠爱,别说是一个能下得去手和自己妹妹抢男人的王八蛋,就算是我的生命,我都愿意付出!你根本不知道副会长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他将我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很好,记住你们说的话。” 陆屿关掉手机的录音键,同时抬手,一边一个,按住了这兄妹俩,开始做一个实验。 兄妹俩被按,刚开始还不明所以地惊恐挣扎,但很快,这挣扎渐渐弱了,他们的表情开始变化,眼瞳显出奇异的茫然与恍惚。 “系统,”陆屿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从最开始解锁纪澄川的词条时,我就在思考,纪澄川为什么会是所谓的万人迷。后来,了解越多,我的猜测方向也就越明确。我怀疑,之所以会有那么多玩家爱上纪澄川,心甘情愿被他驱策,为他赴死,最大的原因不是‘爱情’,而是污染。 “纪澄川与微笑游戏有着不为人知的、比我们想象中更深的联系,因此,游戏污染越深重的玩家,就越有可能精神受到影响,爱上纪澄川,对他死心塌地。而相对污染较轻的玩家,就没那么容易被蛊惑,即使有短暂动摇,也可能会在其它外力下恢复正常。 “所以,正常来讲,减轻污染,就有概率消除部分玩家对纪澄川的爱慕……” 吃瓜系统出现,却没有解锁词条,而是投影道:【宿主猜得很有道理。但裴砚之是玩家里污染最深的人之一,他为什么没有爱上纪澄川,反而是成为了他不死不休的敌人?】 第39章 无限Boss请“吃瓜” 39. 面对系统的问题,陆屿神色郑重地回答:“因为砚之是我命定的爱人。” 吃瓜系统:【……】 说正事呢!谁要听你的恋爱宣言! 陆屿干咳:“所以说,你的意思是,砚之,或者说和砚之一样的那些玩家,比如大预言师、元素使者等,和其他污染深重、成为纪澄川爱慕者的玩家相比,是有些不同在身上的? “或者,也有一种可能,就是游戏污染是纪澄川万人迷的原因之一,却不是最关键、最主要的原因?” 【那他们的不同是什么?】吃瓜系统问,【这个最关键、最主要的原因又是什么?】 “前者,因为仇恨或立场?砚之和元素使者他们都是对微笑游戏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至于后者,纪澄川有万人迷光环的最主要原因……” 陆屿瞥投影:“我觉得是时候解锁了,你说呢,系统?” 系统觉得陆屿说得很对,但:【……非常抱歉,宿主。受限于宿主的认知与能力,该吃瓜词条暂时无法解锁,请宿主进行更多探索。】 陆屿:“……” 好,很好。 陆屿冷酷无情地断开了和系统的精神链接,然后撤手,放开了兄妹俩。 场内一时寂静。 小千等人虽然知道陆屿有净化之力,但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裴砚之为了保护陆屿,也并没有多说。所以他们并不知道陆屿这一按,是在净化这对兄妹身上的污染。可即使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能明显看出这对兄妹的变化。 “怎么感觉怪怪的?” 小千的脑袋凑到王昆旁边:“他俩怎么一副才睡醒的样子,呆呆的……该不会被Boss一拍,拍失忆了吧?这是Boss从哪里复制的新能力吗?” 王昆:“……不像失忆,倒像是希望自己失忆。” 将两人对话听得分明的兄妹俩:“……” 陆屿瞧了这污染大减的两人一眼,按开手机,清晰无比的录音传出:“敢杀我,副会长一定会吞了你,把你撕成碎片,为我报仇!” “……这是副会长对我们的看重!是爱!” “你根本不懂副会长……他是我生命中的光,是我唯一的救赎……” “只要能得到副会长的宠爱……就算是我的生命,我都愿意付出!” 兄妹俩目光呆滞,瞪着陆屿手机的眼睛越来越大,好像那不是手机,而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下一秒,妹妹暴起,一把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双目滴血,满地乱爬,“啊啊啊啊纪澄川,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你个狗屎王八蛋,畜生不如的没屁眼淫贼,缺德冒烟、祖坟爆炸的无敌旋风大脑残,左脸欠抽、右脸欠踹、驴见驴踢、猪见猪踩的超级恶心大人渣!” 陆屿等人:“……” 卧槽好能骂! 在妹妹狂暴输出的时候,旁边的哥哥也才反应过来了,脑袋一歪就开始干呕,面容扭曲痛苦:“我、我是直男!不好意思,我不是歧视其它性向,但我个人真的是直男,我……呕……抱歉,我……呕呕呕……纪澄川我……呕呕!” 虽然游戏污染疑似并非纪澄川万人迷的主要原因,但这个实验的结果对陆屿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干咳一声,关掉了录音,不再刺激这兄妹俩。 “两位,冷静下。”陆屿道。 哥哥艰难抬头:“要是你和纪澄川睡过半年,你呕……还能冷静吗呕……” 陆屿:“……呕。” 不要做这么可怕的假设啊! 陆屿强行按下突然泛起的恶心感,然后抬手以空间之力将两人按住。 小千和王昆见状,立刻上前,操控诡物,直接倒下两大盆冷水,从物理意义上让两人冷静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哥哥瘫坐在地,神情已勉强恢复正常,只瞳光还有些涣散,表明他仍处在大半个崩溃状态:“我、我怎么会喜欢纪澄川?我明明不喜欢男人,还有暗恋的女孩!而且,我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想杀自己的妹妹,还在爷爷的葬礼上胡闹吧? “这不是爱,这是疯了!” 妹妹发泄过一通后,倒是看起来比哥哥清醒了许多。 她看向陆屿,诚恳低头:“陆先生,我为我和哥哥之前的不理智行为向您道歉,并愿意承担任何后果。但在此之前,能不能请您为我解惑? “您既然出手,将我们从那种……好像被下了降头的状态里拉出来,就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吧?”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妹妹微微拧眉,斟酌了下,道:“觉得很清醒又……割裂,就像是刚做了一场梦,和纪澄川的那些事,都是梦里的。而梦里的那个我,也不像是我,可我又清楚,那确确实实就是我,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我们这是怎么了?是纪澄川的什么能力或诡物造成的吗?可他的特殊能力不是吞噬吗?就算吞了魅惑类的能力,也不可能是这样,他吞掉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只会变异融合进他自身的体质里,实现进化,所以他才被称为‘进化者’……” “不是能力,也不是诡物,”陆屿看着已确定恢复清醒的两人,“是游戏污染。” “游戏污染?” 妹妹一愣。 哥哥也投来视线:“是您在我们争夺第一块神格碎片时,提起的那个?不少排名靠前的老玩家都知道一些。” 陆屿既然已经出手了,那自然不会再多卖关子,略一沉吟,便将自己关于微笑游戏、纪澄川、游戏污染、万人迷光环四者间关系的猜测说了出来。 当然,他没提自己的净化之力,只是他能减轻玩家污染这件事,他们亲身体验,自然已经知道了,但他不多说,只随他们想象。 “竟然是这样……” 兄妹俩恍惚中透着难以置信,可心底却开始接受这个说法了。 若不是受了无形的影响和控制,他们又怎么会为一个后宫无数的男人抛弃那么多东西,甘心匍匐在他脚下,连自我都丢失? 这简直比中邪还可怕! 他们完全不敢回忆自己过去半年做下的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即使是在那种状态下,他们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残害无辜的事,否则现在他们都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自己。 但也许,恰是因为他们没做,才有眼下还能活着清醒的机会。 妹妹敏锐地意识到,可能这位Boss并非如大部分玩家想象的一般是个肆意疯狂的愉悦犯。 她小心看了陆屿一眼,道:“陆先生,您帮我们恢复了清醒,找回了自我,又告诉我们真相,应该是不想杀我们,留着我们还有用处?您尽管吩咐,只要不伤天害理,那我们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帮您办到!” 陆屿无谓一笑:“吩咐?不,别多想,我没什么吩咐,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我只是恰好有了这么一个小小的猜测,并心血来潮,想要实行这么一个小小的实验,恰好,又遇到了你们这样合适的实验品,仅此而已。” “可……” 陆屿抬手,止住了妹妹的声音,“我说了,我不需要你们做什么。但同样的,我也不希望你们什么都不做,明白吗? “至少,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不难吧?” 陆屿从不指望这么一次俘虏一次净化,就真霸气侧漏,吸引玩家们纳头就拜,除非一开始就有意向,是一路人,否则这不太现实。 但他并不着急。这只是拉拢分化金水星玩家群体的开始。而且,他在金水星玩家身上的布局并不是为了给自己收小弟,而是要削弱敌人,给敌人添堵。 敌弱,我自然就强。 至于复制能力什么的,陆屿已经在两人失去反抗之力时偷偷完成了。 他的复制虽强,可同一能力只能复制一次,消耗完就不能再次复制,只能补充新的、未曾复制过的,所以对于储存池子里的能力,陆屿一直是不嫌多的,恰恰好装满,撑到极限,才是最好的。 管他能力出不出众,先复制过来再说,总能用上。 他看似什么都没要,实际上该拿的都已经拿走了。也许这就是与资本家常年周旋的老社畜吧。陆屿哀愁感叹。 “仇……当然要报!” 提起纪澄川,妹妹就双眼冒火:“就算您不提,我们也绝对不会让纪澄川好过!” 哥哥没有说话,牙关却咬得咯咯作响,满面皆是恨意。 “这就够了,”陆屿笑着拍掌,“越热闹越好,我喜欢热闹。行了,一人一刀,去小千那里领完,就滚蛋吧。 “敢来惹我的眼,多少都要付出点代价。我可不是善人。” 话音落,小千笑嘻嘻提着大刀走出来。 兄妹俩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牙走了过去,任小千一人给他们来了一刀,然后撤去他们身上的诡物。 没杀过无辜,但也有助纣为虐,这一刀挨的可不冤。 “陆先生,无论如何,感谢您的帮助。” 妹妹捂着鲜血汩汩渗出的肩膀,对陆屿鞠了一躬,继而迅速后退,几个跳跃,消失在密林之中。 哥哥紧随其后。 小千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甩了甩大刀上的血,好奇道:“陆老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我们的目的能达到吗?不是说除了第二块神格碎片,我们这次唯一的目的就是勾引纪澄川亲自出手,抢光他的碎片吗? “现在这第一轮试探就这么个结果,不会把纪澄川吓怕了,完全不再相信什么‘纸老虎’的说法,直接放弃出手,去当缩头乌龟吧?” “不会,”陆屿道,“我们计划的根本,是利用他想要我的神格碎片的心理,去钓他和他的神格碎片。 “经过这一轮试探,纪澄川想得到我的神格碎片的欲望肯定会更加强烈——有微笑游戏在,他应该知道我的力量与神格碎片有关,我越强,他对神格碎片的贪婪更甚。再者,这一战的结果虽然看起来是他完败,但种种‘细节’会告诉他,我是‘纸老虎’这件事真大于假,只要他全力出手,得手的概率必然不低。” “贪心的程度与得手的概率都在增长,他怎么放弃的了?”陆屿淡淡扬眉。 “对了,”简单解释完,他起身,走向树洞石像,“我其实更喜欢你之前喊我的那个称呼。” 之前的称呼? 小千眼睛一转,悄悄咋舌,之前的称呼能是什么,不就是队长他老公吗? 好家伙,Boss这都不是闷骚了,是明骚吧?以后送什么新婚礼物,她就送一件文化衫,正面一行大字,裴砚之此生挚爱,背面再一行大字,队长唯一老公,这哥肯定喜欢。 小千一边吐槽,一边提着刀,和王昆等人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小千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 纪澄川在得到雨林围剿的详细过程与结果时,第一反应就是兴奋与激动:“果然,Boss就是有问题!” “怎么?” 天原公会的会长曾鸣半搂着他,“试探来的消息不错?” 纪澄川也不藏着,抬手便将信息公开。 钱月抱剑站在一旁,一眼看去,便是眉头一皱:“这不算是什么好消息吧?Boss弹指间十六名S级玩家全军覆没,这算什么纸老虎?从蒋妍那里窃听来的消息莫不是陷阱,引我们上当的吧!” “恰恰相反!”纪澄川笑起来。 “对,恰恰相反,”曾鸣也勾起嘴角,“要是Boss真没什么问题,这次试探就不会是这个模样。” “什么意思?”钱月抬头。 曾鸣见纪澄川没有要解答的意思,便果断抓住了这个压情敌一头的机会,嗤了声,道:“很简单,三点。 “第一,裴砚之消失,Boss太急了。裴砚之什么实力他难道不清楚?就算是情侣,才认识多久,感情能有多深?他不该有这么急切的表现。这不像是担心裴砚之,倒像是在担心失去裴砚之这一大助力的自己。 “第二,Boss和我们的人动手时说的话,不仅点出了陷阱一说,还追问是哪里的消息。这不寻常。照Boss以前的表现,若这些与他无关,他会关心?仔细去品,很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第三,”曾鸣抬手倒了杯酒,“Boss若当真强大无匹,那裴砚之的小队出什么手?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毁灭一切的Boss,追随者要么是一开始就上场,处理喽啰,免得脏了老大的手,要么就是不上场,在旁叫叫好,欣赏自家老大的风姿就够了,反正上不上场都改变不了什么。 “总之,不该是中后期入场。比起其他,这个出手时机更像是怕Boss撑不下去,露出什么破绽,赶来帮把手的,很是耐人寻味。” 抿着浓红的酒液,曾鸣轻笑:“Boss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弱,但也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从蒋妍那里窥来的情报,信任值可以上升到百分之四十了。但谨慎起见,我们最好再试探一次。” 纪澄川靠着曾鸣:“那这次恐怕就要劳烦你们了,鸣哥、月姐。我想给Boss和裴砚之点一出好戏。” “为你做事,我心甘情愿。”曾鸣握住纪澄川的手,深情地望着他。 钱月拧眉,还想再说什么,外头的门却突然响了。 “会长、副会长!陆单和陆双回来了!” 纪澄川笑容一滞,派出去十六个炮灰,竟然还能活着回来两个? 第40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0. “你确定是陆单和陆双?” 纪澄川的第一反应是怀疑。 “确定,”报信的人道,“已经用诡物验过了。他们都受了伤,三钱医生已经用特殊能力给他们简单治疗了一下。他们情况好了一点,就闹着要见副会长。” 纪澄川和曾鸣对视了一眼,起身道:“能回来就是好事。和Boss打过一场,他们的伤势肯定不轻,我过去看看他们。” 曾鸣立刻跟着起来:“我陪你去。” 钱月没有说话,却也随在了后面。 但不等三人出房间,外面走廊上就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女生娇弱的嘤嘤啼哭:“你们已经检查过了,我没有问题,为什么不让我见副会长!我出生入死都是为了副会长,现在九死一生从Boss手底下逃回来,还带回了重要情报,却连见副会长一面都不可以了吗! “放开我!我要见副会长……我要见副会长!” 听到重要情报四个字,纪澄川眼神一动,立刻挥开挡在门口的人:“双双,我在这儿,我没有不见你!你们在干什么,快放开双双!” 走廊上的人闻令一惊,尽皆后退。 “副会长!”一身狼狈,却更显可怜姿态的女生柔柔一唤,洒着泪便踉跄扑了过来。 纪澄川张开双臂,深情回望。 这给不知情的乍一看,还要以为是哪对被强行拆散的苦命鸳鸯终于聚首。 陆双奔来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身后作为哥哥的陆单挡住了,恰好阻了一下他跟着上前的脚步。 哥哥眉心一蹙,眼现戾气。 纪澄川温柔含笑,接住陆双的同时,也将兄妹俩这疑似勾心斗角的一幕收入眼底。 还知道争宠,看来没什么问题。 纪澄川垂下眼,藏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思索与得意。 他揽住柔弱哭诉的女生,迈进门去,还不忘投给落寞走在后面的哥哥一个安抚的眼神。 哥哥陆单:“……呕。” 旁边看门的人:“你这是?” 陆单勉强一笑:“没什么,战斗的时候被毒素反噬了,有点恶心。” 玩毒的玩家是容易这样。 看门的人万分理解。 陆单压着恶心,看了眼缩在纪澄川怀里狂飙演技的陆双,莫名回想起了自己小学时期的一篇作文,《我伟大的妹妹》。 他默默给陆双竖起了大拇指。 进了房间,纪澄川挂心重要情报,理都没理会曾鸣和钱月,只搂着陆双坐到沙发上,一边柔声安慰,一边颇为直白地套话。 “没事了,双双,你已经回来了,已经安全了。你看,你现在不是在雨林里,而是在我的怀里。你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重要情报?我们正在布置下一步的计划,你的消息说不准正是关键。 “能从Boss手下逃回来,还带来重要消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奖励你才好……” “副会长!你是不是不爱人家了,只顾着什么情报、消息,都不再多关心关心人家!”陆双又哭了起来。 “怎么会!”纪澄川有自己的一套人设,不和女生计较,虽心里烦躁,但面上没露出来,还赶紧让人倒水。 陆单正好在柜子边,见状接了杯水过来。 纪澄川一接手,就被烫得一个哆嗦,但这不是计较的时候,他果断忍了,温柔笑道:“来来来,多喝热水,热水对身体好……我给双双吹吹。” 陆双睁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看着他,好似真是满心满眼只有他。 纪澄川饶是万花丛中过,自私得很,此时也不由心中一荡,觉得这已经被他厌弃的小丫头也不是不能再重回怀抱,毕竟死里逃生,还带回了重要信息,也值得安慰一下。 这想法刚冒出,就听陆双道:“副会长,你对人家真好。其实重要情报什么的,可能也算不上吧……” 纪澄川吹水的动作一顿,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藏都藏不住的阴鸷,没情报? 陆双瞥见,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柔弱无辜,只继续道:“说起来,其实就是我们在和Boss交手时,发现Boss好像也有弱点。跟副会长以前和人家玩的网络游戏里的某些职业似的,爆发很高,但续航差一些,拖久了,就没那么厉害了。” “哦对,Boss还中了人家的毒,一时半会儿都没清掉呢!”陆双骄傲道,“人家厉害吧,副会长?” 旁边的陆单:“……” 你指的中毒该不会是Boss脸上最多一分钟就要愈合的那道小划痕吧? 纪澄川不知原委,只目光微闪,似是想通了什么。 “副会长,副会长?你怎么不夸人家?快夸夸人家嘛,快点!” 陆双见纪澄川没立刻回应,眸光一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用力摇晃了起来。 这一晃,陆双的肩肘直接撞翻了纪澄川手里的水杯。 一杯热水哗啦一下,好巧不巧全洒在了纪澄川的短裤上。 大夏天,还是海边,他穿得单薄,一层布料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御效果,热水一落下来,就烫得他一个原地起跳。 “卧槽!你——” “啊副会长,对不起,人家马上给你擦干净!” 但纪澄川没跳起来,陆双一脸闯祸了的惊慌,一屁股挤开飞速上来查看情况的曾鸣和钱月,扯来几张纸巾,就将他按住,在他短裤上狠狠掰了几下。 纪澄川整张脸瞬间就绿了,一瞬间过度强烈的痛觉,令他叫都叫不出口。他直接膝盖一软,从沙发上跪了下去。 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怎么,甩来第二屁股挤开其他凑上来关心的人的陆单,一双尖尖的铆钉靴正好往前了一下。 位置就在纪澄川跪来的膝盖下。 纪澄川:“……” 三秒后,在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里,陆单和陆双被以赶紧回去养伤的说法赶出了酒店房间。 陆双不走,可怜兮兮扒着门框,望着被扶起来处理伤势的纪澄川:“副会长,人家不是故意的,只是天生力气大,有点小笨笨,你不会怪人家吧,嘤嘤。” 纪澄川想着陆双能从陆屿手底下逃出来,可能还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也担心她秘密没吐干净,于是哪怕痛到恨不得将她捏死,也还是强撑起了笑容,一边冒冷汗,一边咬牙道:“没事,我心疼双双还来不及,怎么会怪双双呢……嘶,双双、双双快去休息吧,不要让伤势加重。” “好吧,”陆双露出一副感动的模样,“那副会长,等人家好了,再来找你哦。” 陆单也低着头道:“副会长,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会跪在我的鞋上……” 纪澄川蛋疼地抽了下腮帮子,赶紧挥手表示没事,打发人走。 他头一次这样庆幸自己是个玩家,还是体质吞噬进化过的“进化者”,否则就这么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他下半辈子的幸福算是完了。 见二人离开,曾鸣低声道:“他们看起来有点像是故意的……” 纪澄川脱了短裤,正在检查自己的伤处,闻言烦躁道:“正常。我早就不和他们睡了,这是怨我呢。而且,双双应该确实不是故意的,她力气大得很,天生的,以前小拳拳捶我,好几次都给我肋骨捶断了,我真是消受不起!” 纪澄川并没有怀疑什么,曾鸣回想了下刚才他特意去看的、诡物对这二人的精神检查结果,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那应该就是没问题吧?总不能就出去这么几个小时,自己人就被Boss策反了吧?那未免也太离谱了。 曾鸣怀疑的心思歇了下去,走过去道:“我先给你看看?我让人去叫三钱医生了,以你的体质,就算断了,应该也没有太大问题……嘶,好像真的断了?” “怎么可能!你轻点儿!”纪澄川靠到了曾鸣身上。 钱月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冷冷扫过沙发,无声转身,离开了房间。 陆单和陆双一前一后走在酒店花园里。 到一处角落时,前边的陆双忽然停步,转回头来:“我的毒气散开了,这里没人会偷听。所以,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陆单?” 他们打从雨林离开,便再没有对彼此说一句话。起先是混乱的思绪占据了大脑,后来便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们之前闹成了那样,用最难听的言辞辱骂过对方,用最卑鄙的手段对付过对方,一度都恨不得对方去死,现在,就算都已清醒……也还能再说是亲人吗? 陆单沉默地望着陆双,许久后,慢慢张了张嘴:“下个月十三号,是妈的忌日,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去的话……一起回老家吧。” 陆双定定看他一眼,扭过了头。 陆单一怔。 陆双好像……哭了? 陆单顿住,半晌才道:“小双,你不想的话,没必要对纪澄川虚与委蛇,我们……” “不用你管,”陆双打断他,“我是讨厌纪澄川,恨他,一碰他就恶心,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逃避。演点戏而已,有什么?我要他付出代价!” 她摸了下脸,快步向前:“行了,就这样吧。我累了,先走了。” 陆单欲要抬起的脚步一顿,不得不停下。 妹妹就是这样,从小到大都很有自己的主意,比他这个做哥哥的要强上太多。 陆单垂着眼,在原地站了一阵,才回身,往自己的住处去。 穿过酒店花园,走了没几步,他便一滞。 前方不远处,钱月正一个人坐在露台上,享用午餐。 神色微动,陆单想到了什么,脚尖一转,走向了钱月。 钱月察觉到来人,头也没抬:“有事?” “月姐,听说你最近污染爆发有点频繁,已经连接触副会长都不敢了,唯恐伤到他,对吗?”陆单声音温和,“我认识一个玩家,有相关能力,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试着帮忙治疗一下。” 钱月蹙眉,看向陆单。 陆单笑了下,取出一块污染度监测手表,直接扣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手表数值显示。 钱月的神色蓦地变了。 …… 石像林里,陆屿四人研究了树洞石像半天。 他们可以确认,这是个神秘开关,也疑似找到了开启方法,但这个开关已经被开启,只要里面的人不出来,就没法再次开启,送人进去。 简单点说,就是不管怎么忙活,陆屿都只能在外面等,没法进去副本找裴砚之。 陆屿:“……算了,先清理下现场吧。” 石像林被他五年后的首场战斗搞得有点乱,得清理一下,不然等向导和他的三位同事醒了,一眼看来,怕是得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猛兽凶残进食的血腥现场。 趁等人的功夫,陆屿和小千他们好一顿清理。 他不舍得再多用空间之力,就稍稍费事点。清理完,他又非常耐心地给向导和三位同事摆了下造型,以便待会儿用“你们累惨了,脑袋一歪就睡了,睡断片了吧?”的话术忽悠他们。 四人搞到一半,裴砚之回来了。 陆屿神色一松,立刻迎上去:“没事吧,砚之?” 裴砚之望着他:“我没事,你……” “我受伤了。” 陆屿展臂,隔着空间屏障将人圈住,微勾下眼镜,低头凑近:“你看。” 裴砚之闻言心头紧了一下,直到目光凝聚,瞧见陆屿颧骨上那道不仔细看都看不见的、已经愈合的细小血线。 裴砚之:“……”《 》 40-45 第41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1. “真是好大一道伤口,”裴砚之弯起唇角,“是不是吹吹就不疼了?” “可能要亲亲。”陆屿认真给出诊断结果。 “那可不太行。” “砚之……”陆屿开口,嗓音性感温柔,只叫他的名字,一双深黑的眼瞳自镜片上方显露,牢牢锁着他,如一轮悬浮宇宙的黑日,不耀眼,却万分灼人。 过近地面对这双眼总会令裴砚之莫名心颤。 他腰身发麻,喉结滚了又滚,才低声道:“还有三天。” 微扬眼尾,扫过不远处表面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八成在偷窥吃瓜的队友们,裴砚之道:“可以记账吗?三天之后,回国补给你,好不好?就算是更多……” 他视线微抬,落在陆屿的眼里,与他对视,须臾,如一颗忽然坠下的雨滴般滑掠,淌过男人的鼻梁、双唇、下巴,喉结、锁骨、胸膛,乃至……更下方。 “也都可以。” 青年轻轻吐着气,眼里漾着粼粼的光:“我什么都愿意,只要是你。” 或许是午后的雨林潮闷湿重更甚,陆屿的呼吸一下便变得更紧了。他很想不管不顾,直接突破空间屏障,将人压在那棵粗壮的巨树上,推抱起来,吮吻撕咬,让裴砚之除了含混的鼻息什么都发不出来。 可他不能。 裴砚之在清醒状态下,也许仍在抗拒他的亲密。他主动支起的空间屏障,总是比自己的更厚一些。 还要再等等。 陆屿闭了闭眼,透过四周混杂的气味,深嗅了一口属于青年的清凉柔和的气息,然后直起腰背,缓缓后退了半步:“好,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 裴砚之笑,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答应了什么,又或者很清楚,但有恃无恐。 “咳咳,”一声悻悻的干咳传来,“队长,陆老大,我们已经在石像林停留超过一个小时了,再不走的话……” 虽说小别胜新婚,但半个小时的小别也算小别吗?要不是他们还在,这就要干柴烈火了吧? 小千悄悄腹诽。 裴砚之太了解自家队友,一看小千骨碌碌转的眼珠子,就知道她在琢磨什么,他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没计较,只道:“说个正事,然后动身。” 小千等人立即靠过来。 “看样子你们应该发现了,我刚才是被忽然匹配进了一个副本,”裴砚之道,“我去的副本,是‘神殒遗迹’,在中心区。” “神殒遗迹?”陆屿眉头微动。 “是的,就是那个神殒遗迹。”裴砚之看向陆屿。 他们曾因裴砚之得到的那块神格碎片,简单讨论过神殒遗迹副本。陆屿虽恢复了记忆,也有吃瓜系统的词条,但对神殒遗迹的了解其实没有裴砚之多。即使这一整个副本,都是因他与微笑游戏五年前的一战而诞生。 “我到那里,觉得周遭的植被和和气候,与海罗兰岛很有些相似,就试着动用了一个探索点。之后,探索点提示,副本内存在已苏醒神格碎片。”裴砚之言简意赅地讲了一下神殒遗迹现在的情况与他此次的副本经历,最后点出关键。 “神格碎片?!” 王昆等人面露惊喜。 陆屿却觉得不对。 如果碎片就在副本内,以裴砚之的空间之力和诡物储量,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而要是真的已经找到了神格碎片,裴砚之回来时绝不会是眼下的反应。 很快,王昆等人也想到了这一点,笑容一滞:“队长,那神格碎片……是没找到吗?” “对,”裴砚之眉心微蹙,“我翻遍了几乎整个神殒遗迹中心区,都没有找到疑似神格碎片的物品。这也是让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竟然没有?”王昆等人也神色微变。 忽然,小万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道:“等一等,队长,你刚才是说,神格碎片在副本里? “可之前微笑游戏不是说了,副本里的神格碎片都已经被找到了,剩下的都是散落在游戏世界的,所以要开启‘愚人国度’大地图后,才能正式开启剧情任务,那现在……” 裴砚之还未答,王昆便摇头道:“这个可不好说。当时的情况是当时的情况,现在的情况是现在的情况,神格碎片苏醒是会移动,主动靠近陆老大的,不会固定留在当初的位置。从前不在副本内,现在进入副本,也有可能。” 小千立刻反应过来:“噢,这么说的话,神殒遗迹副本其实就在海罗兰岛附近?还有这座石像,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偶然……” 陆屿则直指关键:“探索点可信吗?” “可信,”裴砚之给出肯定答案,“探索点属于游戏规则,是微笑游戏自己也必须要遵循、无法篡改的存在。在这方面,微笑游戏想动手脚的话,也只能采取一些侧面手段,对规则本身没有什么直接办法。 “明确说,探索点探测到神殒遗迹有已苏醒神格碎片,那就确实是有。” 陆屿垂眼深思。 众人沉默片刻,陆屿突然道:“不然再进去找找?” 裴砚之抬眼。 陆屿神色平静:“你寻找的时候,肯定担心着我这里,空间之力也不够细致,找不仔细也有可能。既然确定碎片在里面,不如再进一次,掘地三尺地仔细找一找。好不容易有点线索,总不能就这么放过。” 裴砚之道:“我通关前留下了空间坐标,但出来后就感知不到了……” “也许,可以借助这座石像。” 陆屿看向树洞内,“据我感知,这座石像能开启一条空间通道,通道的另一端,就是你匹配进入的副本。它的突然开启和匹配不是偶然,与纪澄川有关。纪澄川很可能拥有第二项特殊能力,一定程度上可以初步控制副本。” “控制副本?”王昆等人愕然,“这是玩家能得到的能力?还是第二项能力……” 他们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面面相觑,比刚才得知裴砚之进个副本就找到神格碎片还震惊。 裴砚之却没有太多意外。 他尝试杀过纪澄川很多次,但无论是恰好自身污染爆发,还是怎样,都全部未能成功。没人比他更清楚纪澄川的古怪。 “这样呀,”裴砚之恍然轻笑,“副本控制权……有这样的特殊能力,那以前的很多事就都不奇怪了。” “至于进神殒遗迹,”他手指微抬,以空间之力覆上树洞石像,仔细感知了一番,道,“这条空间通道如果可以打开,我有一定把握开启留在副本内的空间坐标,带大家传送过去。” 但现在明显不是什么好时机。 可再多等,又怕夜长梦多,消息泄露。 “晚上吧,”陆屿作为神格碎片的主人,最终做下了决定,“等晚上再来,进去搜查一下。一个下午的空档,纪澄川那边也没有什么空间方面的能人,应该没有问题。” “也好。”裴砚之赞同。 不管是召集可靠人手,还是做些准备,都需要时间。 “那就先这样吧,我们先回去,”裴砚之道,“再耽误下去,恐怕救援队都要进来找人了。” 两位老大下了命令,小千等人自然没有异议。他们按照原计划,怎么来的,又怎么离开了,重新藏匿进雨林中,远远缀在两人身后。 等他们消失,陆屿和裴砚之又简单做了一点准备,便喊醒了向导和三名同事。诡物带来的昏迷早已被陆屿消除,四人没什么问题,只是都非常惊讶,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还一睡睡这么久。 “一定是今天起太早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就出来徒步探险,太累了……”不用陆屿多解释,同事们就已经找好了合理的理由。 至于向导,则好像把这场有点异常的久睡归咎到了某些神秘方面,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红色颜料,涂抹在脸上,一边围着石像林里的某些石像跳一种非常怪异的舞蹈。最后,他以一个虔诚的叩拜结束舞蹈,带着他们赶紧继续路程。 有同事好奇,凑过去问怎么回事,向导讳莫如深,不答。同事却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和向导讨论当地的古老民俗故事。 陆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暗中和裴砚之一起作弊,以空间之力清理前路,帮探险小队提速。 因在第二个打卡点耽搁实在太久,到后面两个打卡点时,向导便将原本的休息时间掐短了很多。 最终,紧赶慢赶,这一支六人小队还是顺利在预定时间内完成了热带雨林外围穿梭,顶着烈阳,踏出了出口。 下午三四点,团建队伍在雨林出口重新集合完毕,上了大巴,返回度假村。 一场徒步探险,把所有自诩身强体壮的打工仔们都给干碎了,回去路上,一车人都睡得东倒西歪,呼噜震天。 三名同事见状,更加理解自己在石像林婴儿一般的安详睡眠了,无他,疲劳罢了。 大巴回到度假村后,探险队伍全部回了自己房间,抓紧时间休息。 今天的团建行程,除丛林探险外,还有一个傍晚的沙滩烧烤音乐会,是丰都集团特意安排的,算是个庆祝仪式,还请了当地有名的表演团队。没什么特殊情况的话,要求所有参加团建的人都到。 陆屿和裴砚之自然没做例外的人。 日落时分,沙滩音乐会准时开始,气氛热烈。 陆屿没参加他们那些闹腾的活动,只占据了一个小炉,给裴砚之烤烤串。海鲜的味道吸引来了附近的流浪猫,它们蹲在不远处的栏杆上,高低错落,排成一排,非常有分寸地没有靠近,只睁着一双双漂亮的猫眼,盯着陆屿。 陆屿拿起烤好的虾,递给裴砚之。 猫咪们的脑袋随之转动,动作整齐得不可思议。 “再来,再来。” 裴砚之举着手机拍视频,不接烤串。 陆屿无奈,举着手里的虾,跟挥舞荧光棒似的,来回摇晃。 猫咪们如被指挥家指挥的毛绒绒乐队,来回跟着陆屿的手转动脑袋与视线,可爱的模样引来了周围人的小声尖叫。 “嘬嘬嘬!” 有人试图拿自己的烤串逗猫,但猫咪们全然不理,只直勾勾瞧着陆屿。 陆屿对自己莫名吸引猫咪的体质有所了解,也不奇怪,只将烤串递给裴砚之:“好了,再不吃就凉了。” 裴砚之收起手机,轻轻靠过来:“那就凉嘛,正好给这些小家伙们吃。哎不行,这串有调料了,你再烤点,不要调料。” “就这么使唤男朋友?”陆屿低头看他。 “记账。”裴砚之笑。 又记账,这人倒也不怕账多了,算起来受不了。 陆屿扬了扬唇角,眸光微敛,没说什么,只多拿了一些海鲜过来。 裴砚之一边吃,一边喂陆屿和流浪猫。 喂了一会儿,一群猫咪便都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凑近过来,撒娇卖萌,争抢美食。 有当地的少年们瞧见,过来闲聊,说这片海滩在当地也叫猫猫海滩,聚集了很多流浪猫,当地人养的猫也会过来,都不拘着,但定期会有专门的宠物协会来,给它们做检查之类的,有病的猫会被送到协会的医院,免费治疗。 裴砚之道:“这里的猫你们都认识吗?” “当然,”少年们笑道,“我们还都给它们取了名字!那是蒙奇,那是朵拉,那是莉莉安……” “那它叫什么?”裴砚之指一只混在最后面的奶牛猫。 他一早就注意到了这只猫,不仅因为它是他最爱的奶牛猫,还因为它比较特立独行,既不来打滚,也不来抢食,像是对这些都没兴趣,只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和陆屿,有点呆呆的。 把虾主动递给它,它也不吃,只礼貌地向后退了两步,似乎并不喜欢与人接触。 “它叫达利,”一名少年道,“本来是华利家的,但去年忽然从家里跑掉了,不愿意回去,就在外面流浪了。华利说,也许它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有段时间没见到它了,没想到它会在这里,你们的烧烤太香了……” 裴砚之大笑,看出小孩们和小猫们一样,是馋烧烤了。 他起来帮陆屿,多烤了几串,偷偷送给了少年们。这种薅公司羊毛的事,他做起来没有陆屿那么面不改色,但也称得上熟练。 “小陆小裴,快过来!别玩猫了,我们游戏正好缺俩人!” 两人吃得差不多时,刘姐的声音远远传来,朝他们招手。 陆屿瞧见那一圈同事跃跃欲试的表情,眼皮一跳,总觉得不太妙。 那什么增进感情的小妙招,他们不会是真要掏出来吧? 第42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2. 在陆屿被同事热情呼唤时,纪澄川正在酒店里支着一面屏幕,窃取海滩附近数个摄像头的画面。 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摄像头的画面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到好像在看近距离拍摄的、以陆屿和裴砚之为主角的电影,而非遥远而模糊的监控。 曾鸣在一旁,瞄着他没法穿裤子,只盖了薄毯的下半身:“我来投射.精神力量吧,你的身体……再休息休息。” “我没事,鸣哥,”纪澄川勉强挤出笑容,攥着薄毯边缘的手掌绷出了青筋,“三钱医生的特殊能力正在起作用了,不太疼了,会好的……我们的第二次行动很重要,我必须得亲自看看,确认一些事。” 曾鸣皱眉:“什么事非要你这样来确认?” 纪澄川紧盯着屏幕:“我想看看陆屿和裴砚之的感情到底出没出问题。” “出问题?”曾鸣不解,“他们无缘无故的,怎么会出问题?虽然我不觉得他们的感情有多深,但才谈没多久,还是同盟,不管是出于理智,还是热恋期,都应该没那么容易出问题吧?” 纪澄川面色微沉:“不好说,我感觉他们的感情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和谐。因为裴砚之一直随行的缘故,我们没办法用诡物直接监视陆屿,会被扰乱,所以丢失了不少情报。但仅得到的那些,尤其是来自陆屿同事们私下交谈的那些,让我觉得事情不太简单。 “陆屿和裴砚之,或许存在逢场作戏、各怀鬼胎的可能。” 曾鸣诧异:“真的假的?” 纪澄川道:“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我才要在第二轮行动开始前,冒险来仔细观察观察。Boss的同事们提起过,说他们团建过来,一路都没有亲密接触,气氛虽然很暧昧,容不得旁人插入,但行动骗不了人。 “你看,我从他们烧烤开始看的,到现在,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们都没有直接接触过,彼此间的距离至少都有十几厘米……” 曾鸣刚进来房间,还没有注意到这些,闻言也抬头,看向了屏幕。 屏幕中,陆屿正微微蹙眉,望着招呼他的同事们,踟蹰不前。 是的,陆屿在犹豫。 面对刘姐的呼唤,他一方面害怕同事们的小妙招弄巧成拙,让他和裴砚之近期本就似乎有点问题的感情生活雪上加霜,另一方面,又心存希冀,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万一……万一同事们的小妙招真的有用,能直接解决他和裴砚之之间摸不太清的小问题,让他们跨过那三天,提早享受亲密无间的生活呢? 陆屿左右迟疑。 “小陆小裴,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呀!” 刘姐叫道。 “老陆还不好意思了!” 运营部的老同事们可不管,直接嗷嗷叫着冲过来,拱着他和裴砚之加入。 陆屿看了裴砚之一眼,见裴砚之没有拒绝的意思,只笑着望着他,便也没再抗拒,任他们推着,和裴砚之坐到了两处空位上。 这俩空位明显被调整过,挨得很紧,只要坐下,就几乎是肩膀碰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了。 陆屿怕这样亲密接触让裴砚之难受,便在坐下时向后拉了一下椅子,坐在了稍稍靠后的位置,只往前露出半边身子,剩下的右臂,搭在裴砚之的椅背上,仗着身高,虚虚将人圈在了怀里。 如此,既不贴近,又能满足自己怎么都填不满的占有欲,两全其美,简直令陆屿得意餍足。 裴砚之注意到了陆屿的举动,没说什么,只把手肘压在了膝盖上,没有靠入椅背。他非常熟练地把控着距离,避免自己感受到净化的力量。 陆屿见状,目光微微一暗,不等想些什么,就听刘姐一声令下:“好了,人到齐了,抽牌吧!” 等等,怎么就抽牌了? 陆屿赶紧问:“这玩的是什么?” 左手边坐着的同事老顾嘿嘿笑:“国王游戏呀。没玩过也听说过吧,老陆?我们现在要玩的就是这个。” 国王游戏? 陆屿没玩过,但确实听说过,这可不在他的游戏接受范围内。 毕竟国王游戏的号码牌完全是随机抽取的,国王指定两个号码牌做暧昧小游戏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万一把自己或裴砚之指定给了其他人,那就有点尴尬了,除了咣咣喝酒没别的办法。 陆屿正要开口拒绝,老顾却忽然向后靠了下,避开裴砚之的视线,朝陆屿挤了挤眼睛,一副百分百有猫腻的样子。 陆屿一顿。 “好,”他沉默片刻,开口道,“那就玩这个吧。” 他选择相信自己五年的老同事们一手。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有特殊能力,实在不行,还可以悄悄作弊,其实也没必要太担心什么。 “我也没有意见。”裴砚之笑着,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刘姐和其他同事飞快交换着眼色,然后展开手里的一副牌,让围着露营桌坐的一圈九个人抽牌。 每人抽了一张号码牌后,不能立刻揭开去看,要再抽一轮牌,这第二轮牌里除了国王牌之外,其它全是空白牌。抽到国王牌的人立刻就要选出两个号码,命令持有这两个号码牌的人做一件事,可以自己想,也可以从特意准备的签筒里抽。 定下命令后,大家才能翻牌,去看自己的号码。 这样的规则,让国王也有翻车的风险,极可能作茧自缚,自己把自己坑了。 “怎么样,”刘姐发完第二轮牌,兴致勃勃地问,“谁是国王?” 她以自己年事已高为借口,没有参加游戏,但作为主持人,帮大家洗牌发牌,监督游戏过程。 “我!” 老顾兴奋举手,放下国王牌。 陆屿瞥他。 他不太信这么巧合的事,第一局就抽到老顾是国王。他怀疑是刘姐出老千了。怪不得这一帮人挤眉弄眼的,八成都是设计好的。 “我想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抽签吧,”老顾一边伸手在签筒里搅动,一边假装思考,“就八号和九号吧。 “让我看看,八号和九号做什么……前者单膝跪地,只用嘴巴,为后者挂上一枚糖果腰坠!” 陆屿心头一跳,翻牌,果然,是八号。 身前裴砚之的号码牌也揭了过来,是九号。 “喔!” 同事们一看,当即起哄。 老顾故作姿态:“哎哟,幸好抽中的是你们,真情侣,不然这个签可就尴尬了,只能受罚喝酒了。” 刘姐明显迫不及待,已经把腰坠糖果掏出来了。其实就是一根棒棒糖,上面挂了一个半软不硬的塑料钩,需要人咬着糖,把塑料钩挂到另一人的腰带上。 裴砚之来沙滩,穿的是沙滩裤,没有腰带,就是挂到短裤前面的拉绳上。 这样的姿势与糖果,充满了某种旖旎的隐喻,陆屿曾为裴砚之这样做过,当然不反感,但他担心裴砚之接受不了,他这样脸皮薄…… “不太好。” 果然,裴砚之开口道。 但下一秒,就在陆屿抬手要去端酒认罚的时候,裴砚之又道:“这样可以吗?” 说着,他将短裤外层的拉绳抽了出来,只留里面一根,系着窄腰。 外层的拉绳被他在指间一绕,以空间之力清洁的同时,于两端各打出一个结。 裴砚之咬住一端的结,让另一端垂下,悬在身前,随风微微晃动。 他细白的指尖点在垂下的结上,“把糖挂到这里,可以吗?” 说话时,他只朝陆屿偏头,露出一点被套在结里的舌尖。结似乎有点紧了,令绳与舌都勒出艳情的湿痕,潮润靡丽。 在其他人注意到之前,这点湿痕便被吞了回去,裴砚之只现出牙齿,咬着绳结,朝陆屿笑,无辜且端正,半点不见方才刹那的潮湿放纵。 胆子可真大。 陆屿眸光深了深,不等其他人说话,便径直拆了棒棒糖,咬进嘴里,单膝跪到裴砚之腿间,只扶着椅子,并不碰到他,抬头将糖上的塑料钩往裴砚之下端的绳结上挂。 这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是有点难的操作,但对陆屿来说实在简单。只是他看不得裴砚之使坏,便故意挂不上,以塑料钩扯绳结,将裴砚之的齿与舌搅得混乱。 拉扯间,一丝水色不易察觉地渗出裴砚之的唇角,不容坠下,便被裴砚之用空间之力悄然抹掉。 裴砚之低头看着陆屿,眨了眨眼,求饶了。 陆屿仰望着他,凝了片刻,埋下脸,终于松口,把糖挂了上去。 “算完成吗?” 陆屿左手向前,将手里的号码牌敲在了桌面上。 一声轻响,让同事们齐齐回神。 “算、算吗?” 老顾目光四处乱扫,寻求支援。 一圈同事没人说话,仿佛突然拘谨了起来。 明明这俩人连个手指头都没碰到,就咬着根绳挂个糖,顶多姿势位置有点暧昧,但怎么就这么奇怪,让人多看一眼都觉得脸红,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难道这就是互联网上总说的,同框即恋爱,互动即上床? 这氛围也未免太可怕了! “再、再来一局?” 狂放的刘姐都被搞得结巴了。 “来!” 同事们不管男女,齐齐咬牙,莫名不想认输。 奇怪的胜负欲一起,事情便不再那么简单了。 刘姐演都不演了,老千出得飞起。 除陆屿和裴砚之外,其他七个人全都拿过国王牌。他们有的直接抽签,有的绞尽脑汁,想尺度合适,又能让陆屿和裴砚之羞涩为难,最终不得不喝酒认输的互动。 什么蒙眼嘴对嘴喂食物,趴在对方身上做俯卧撑,什么一人坐着另一人跨到他身上扭腰跳舞,一人咬着一块冰在另一人脖子上写字,还有什么用手量臀围,互换衣服直到游戏结束之类的,一桌人全部狠狠地让陆屿和裴砚之来了个遍。 但这对两人来说似乎毫无难度, 他们或是果断开做,或是委婉改变,统统在避免直接接触的前提下顺利完成了。 “怎么样,还玩吗?” 陆屿放下牌。 “认输了,我们认输了……” 老顾仰躺在椅子里,目光呆滞。 这个国王游戏,不是他们才是国王吗?怎么会搞成这样! 刘姐在桌子底下悄悄给陆屿发消息:【小陆哇,姐感觉你们的感情没什么问题,但年轻人,还是要注意节制,不要玩得太花……】 陆屿扫了眼手机:“……” 他们才只做过一夜,哪里不节制了! 背上不节制黑锅的陆屿抹了把脸,看看时间,借口白天太累,带着裴砚之起身,准备先一步回酒店了。 刘姐又噼里啪啦敲字:【放心吧小陆,今晚没有人会再去打扰你们,好好享受海景房的大阳台吧!哦对,节制,多少还是要节制……】 陆屿和老板那边打了声招呼,背着黑锅无言迈步离开。 另一边,酒店里,曾鸣拧着眉头:“他们之间……” “他们之间果然有问题!” 纪澄川斩钉截铁,双眼发亮。 曾鸣一愣,看着纪澄川笃定的样子,迟疑道:“这个……怎么说?” “距离呀,距离!” 纪澄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曾鸣:“你看他们之间的距离,做了这么多暧昧的游戏,可却从来都没有真正靠近过! “刚过去坐下的时候,陆屿看两个椅子离得太近,还往后拉开了一点,姿势看着是亲密,但他从头到尾都没碰到过裴砚之,裴砚之也一直前倾着身体,半点不去靠陆屿的手臂。有的游戏不需要直接接触,他们就做了,但凡需要直接接触的,他们全都用其他方式代替了,整得是怪让人脸红心跳的,但有什么用?没碰到,他们根本没碰到彼此! “鸣哥,要是那里的是你和我,你能忍住全程碰都不碰我吗?这不可能做到,除非是故意保持距离!” 曾鸣顿住。 这……好像也有点道理?如果换作是他和纪澄川,他肯定一开始就搂上纪澄川的腰了。心爱的人就在身侧,怎么可能控制得住?后面那么多暧昧互动,能忍住,那简直就是不可思议! 纪澄川摸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觉得自己已经化身为福尔摩斯了:“他们的感情一定出了问题,我就知道,他们长久不了。王不见王,这可是有说法的。” “王不见王?”曾鸣不太懂纪澄川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纪澄川解释,“陆屿是王,裴砚之也是王,作为强者,都是很有性格,且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就像两头领地意识极强的雄狮,即使为了利益和激情一时走到一起,也难以磨合,矮不下高傲的头颅,终究会出问题。 “裴砚之这次可是走了一步臭棋,而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曾鸣觉得这推测听起来没问题,但又有点怪:“你的意思是……” “今晚你就知道了,”纪澄川扯起嘴角,“等一会儿月姐过来,我们开个小会,你们就按我说的去做……”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月姐呢?我一下午都没看见她?” 曾鸣不太在意道:“应该是污染又爆发了吧。她的污染最近太不稳定,你离她远点,别和她亲热。” “我知道,”纪澄川道,“月姐怕伤害我,已经很久不靠近我了。我答应了她,等我抢到神格碎片,吞了陆屿,成神之时,一定会帮她解决污染问题。” “你总是善良的。” 曾鸣听得心里酸涩嫉妒,将人紧紧搂住。 纪澄川露出温柔的笑容,非常自然地接下了曾鸣的称赞。 他总是善良的。 至少他的爱慕者们都这么认为,不是吗? 与此同时,被纪澄川断定为是矮不下高傲头颅的王的陆屿,正停在一处街角,半蹲低头,给裴砚之绑鞋带。 “之前那种结不太结实,很容易松,现在这样试试……” 他说。 “好了,”裴砚之往后挪了挪脚,“会有人看到。” “天都黑了,这里路灯也不亮,没人看见。”陆屿抬眼望着他。 裴砚之不说话,用空间之力拉陆屿起来,往前走。 陆屿觑见裴砚之薄红的后颈与耳根,无声勾了勾嘴角。刚才玩得那么疯,现在却又脸红了。 裴砚之似乎察觉到他在笑,回头瞥他。 陆屿不笑了,正色,快走两步,跟上裴砚之,与他一同感受夏夜海岛的晚风。 灯光昏黄。 街边,摊贩在叫卖,泳衣和短袖铺在地上,充满当地风情。酒吧亮起成串的彩灯,女郎摇着酒杯,拨响吉他,热情的摇滚声浪冲出来,震得挎着水枪跑过的小孩们东倒西歪,大笑不止。 原始、热烈,自由、浪漫,热带的风情总是让人发自内心地想要敞开天性,拥抱炙热的一切。 夜风徐徐,带着海浪的气息,陆屿与裴砚之并肩,享受着这难得的异国烟火。 两人走了不知多久。 到某一处人声渐少的巷口时,裴砚之忽然察觉到什么般,停步,看向了某个方向。 陆屿也一顿,随之而停,目光转动。 …… 深夜十一点钟,海罗兰岛的热带雨林已被浓重的阴翳笼罩,与灯火通明的城市和海滩形成鲜明对比。 石像林里,空间波动传来,数道身影出现。 在裴砚之的远程接应下,大预言师、林小满等人尽皆到来,除在外监控情报的蒋妍小队外,己方阵营全部聚齐。 神格碎片近在咫尺,不倾力而出,实在是说不过去。当然,为了防止陷阱的可能,大预言师和王昆便不进去了,只在外接应。 “出发吧。” 陆屿道。 裴砚之踏着厚厚的腐殖层,来到树洞石像前,缓缓伸出了手。 第43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3. 副本神殒遗迹,乍一看,与大洋上的任何一片群岛都没有太大差别。唯一比较明显的,就是这里无论海域还是岛屿,都污染很轻,轻到比陆屿见过的污染最轻的玩家——高乾、包小琦等人身上的污染,都还要再轻一些。 依照这个污染程度来看,这里存在神格碎片的可能性确实不低。 进入空间通道后,麦大胆先变作了一只巨鸟,带着陆屿等人试探性地飞到高空,纵览了一下神殒遗迹的全貌。 陆屿对此没什么熟悉感。 对于五年前那场战斗,他只记得是发生在一片大洋的高空,更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此时以这种视角,重来这可称之为自身战场遗迹或坟冢的地方,还是有点奇怪的。 看过概况,他们再次使用了一个探索点以作确认。 “确实有已苏醒神格碎片存在。” 林小满道,“就在中心区的三座岛屿。” 众人精神都是一振,迅速以诡物和特殊能力开道,降落到了中心区。 “分三组,分别去查探三座岛屿和附近海域,地毯式搜索,掘地三尺,连一粒沙子都不能放过。要知道,神格碎片变成了什么,没人知道,也不存在什么不可能。随时保持联系,注意安全,搜查之后,若无果,轮换再搜。” 陆屿定下计划,其他人均无异议,于是在确定汇合地点和诡物联系后,众人当即分头行动。 陆屿和裴砚之自然是一组。 除此之外,还带两个信得过的血色黎明的S级玩家,一个能与植物交流,一个可以调动土元素,在搜查方面都颇有优势。 三组人各展所能,都竭力抓紧时间,搜查着中心区内的一切非活物。 中间自然也有不少危险,但他们都是S级玩家里的佼佼者,人数又多,这些危险顶多给他们添点麻烦,造不成什么严重影响。 时间流逝。 十一点出头,三组人结束第一轮搜查,碰面汇合,面面相觑,均无收获。 之后轮换,搜索更加仔细。 十二点左右,三组人第二次汇合,仍是皱眉摇头。 “奇了怪了!” 有玩家抓头发:“我们真是连这沙滩上的沙子都用元素之力裹着流动性诡物,一粒粒过了一遍,这都没有!还有海水,也都检查了……这神格碎片到底是什么?难不成藏在地心,是地心的一滩岩浆?” “地心不可能,太远了,探索点也是有范围的,”土元素玩家道,“地底的话,我也搜过了,没有发现。” “还有一轮,”麦大胆道,“再搜搜吧,说不准那两个岛屿的地底没有,第三个的就有了呢?” 两轮搜查过后,陆屿也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但还没彻底搜完,也不能轻易下结论,便道:“第三轮,开始吧。” 众人打起精神,再次分头离开。 这一次,陆屿和裴砚之到了他们未曾搜过的第三座岛屿,这座岛屿恰巧就是裴砚之白天时被匹配进来的岩浆断崖岛。 四人照旧先将岛上搜了一遍,然后分两路,一路进入地底,一路潜入水中。 “这里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遇到它的地方。” 裴砚之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陆屿转头,看向裴砚之所指的方向。裴砚之脖颈间,那枚吊坠也已经浮起,散发出莹莹的光芒。 他与裴砚之以空间之力打造屏障,游动在水下,轻盈如两尾天生的人鱼。此时,这两尾人鱼已搜完了附近海域,正在往最后一处遍布奇异溶洞的海岸前行。 “那间海底密室?” 陆屿当然没有忘记吃瓜系统和裴砚之都提过的地方。 “对。” 裴砚之道,“白天来的时候,我也进去看过,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也没什么发现,但既然这次搜查什么都不能放过,那也不应该漏下这里……” 说着,裴砚之抬手,空间之力排开深蓝近黑的海水,显露出一片隐约闪动着幽蓝光芒的溶洞。 “就是这里。” 裴砚之没有去动密室的机关,而是直接划开了一条空间通道,俯身游了进去。 陆屿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一截很短的空间通道,便到了一处比起密室,更可以称之为地下研究所的空间区域。 这间研究所明显遭受过不正常的力量的侵蚀,腐烂大半,只有他们所在的疑似档案室的地方,还算保存完好。但里面的档案都不见了,只有一些碎片残留。属于陆屿的那份档案早被裴砚之带走,自然也不在这里。 “我当时刚觉醒特殊能力没多久,力量有限,透支了,被困这里,没办法出去,只能感受着氧气一点一点被挤压耗尽,逐渐窒息……” 裴砚之以空间之力卷来一样样物品,边细细检查,边低声说着。 陆屿看向他。 裴砚之和他说过吊坠,说过档案,说过海底密室,但却并没有提及当初被困的究竟与详情。 尽管现在,在得到许多信息后,他已能大致猜出裴砚之当时的情况,可听他亲口来说,却是第一次。 他不知该不该打断他。 “我当时其实还有一件诡物,可以用一用,撑上一段时间。但我没用,我失去了父母亲人,看不到未来的希望,找不到复仇的机会,心灰意冷。”裴砚之说得没什么情绪,眼里还带着笑,除了笑,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愤恨,也没有痛苦。 可陆屿的心却仍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攫住了。 空间屏障仿佛破了,漏进来无穷无尽的海水,巨大的水压碾碎了他的肺泡,令他喘息不能。 “我是想死在这里的,”裴砚之道,“但临死前,却意外看到了一个怎么打都打不死的小强。 “生命、意志,这样顽强的、充满蓬勃生机的力量,总是很能感染人的……你肯定想不到,我在这里哇哇大哭来着。” 裴砚之笑:“哭了特别久,一度都要哭断气了,以为自己没被困死,反而是要哭死了。但没有……我没死,反而是活了下来。” 水流环绕,幽光濛濛。 裴砚之如一尾甘心被俘的人鱼,迤逦而至,贴近陆屿,茶色的眼瞳折射着海底最动人缱绻的涟漪:“我真的很感谢你,也很喜欢你,陆屿。 “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的模样,看到了复仇的机会,我想要牢牢地抓住它们,不会再错过一丝一毫,所以……” “可以请你去死吗?” 他说:“我最信任的还是自己。” 话音出口,隔挡在两人的空间屏障猝然炸裂,混沌的碎响里,一柄空间利刃刺了下来,锋利无情。 陆屿像是并不如表面一样对裴砚之全盘信任,而是早有警惕,在裴砚之动手之时,他的反应远比想象的快。只是不知是一时虚弱,还是怎样,他的动作没有跟上他的反应,瞳孔骤缩的瞬间,他向侧闪躲,却只避开了要害。 利刃依旧没入了他的躯体,狠狠钉穿了他的肩膀。 鲜血流溢,飞速扩散入无尽海水之中。 “你疯了!” 陆屿惊怒,数道能力瞬息涌出,霍然挡住裴砚之再次袭来的空间之力。 裴砚之瞳孔冰冷,漠然挥手,空间之力更为恐怖,整片地下建筑轰然震荡起来,被绞作无数巨大漩涡。 陆屿周身规则之力浮现,一切力量近身之际,全部碾作飞灰。 规则之力与空间之力轰然对撞,某个时刻,周遭的时间似乎微妙地凝固了一秒,规则之力一颤,光环倏然迸开裂痕。 两道身影浮现于裴砚之身侧,一人背后奇异表盘若隐若现,一人怀抱一柄古怪长剑,长裙摇曳。 “曾鸣、钱月!” 陆屿眸光骤冷。 “受死吧,陆屿!” 曾鸣冷笑,抬指拨动无形的时间长河。 陆屿压着面上的隐怒,翻手一抬,惊雷震响。 天灾力量降临。 无穷闪电击入海中,雷电铸就的冠冕,出现在男人的头顶。 权杖凝结,银蓝的残破烈阳悬浮出轮廓,深海荡起了遥远的空响,是风暴,是地动,是天崩。 大洋凝固,游鱼沸腾,不可见的海啸于深暗处酝酿,发出一声轰然怒吼。 整个世界骤然变色,暴雨倾盆。 “一起出手,全力以赴!” 曾鸣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顿时眉心一突,原本想第一个出手的心思马上歇了。 他不敢大意,只能催促钱月控制着诛心剑,引动裴砚之一起出手。 然而下一秒,前方俨然已经化身天灾之王,气势惊人,一副随手就要将他们斩杀模样的陆屿却突然向后一闪,消失了。 消……失了? 曾鸣一呆,旋即脸皮一抖,额上跳出了青筋。 他们被耍了! 陆屿竟然还真是只纸老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虚张声势,为了让他们迟疑,然后抓住机会跑路。 他预想过Boss可能是有些弱点,不如想象中强大,却没想到,他居然连一个回合都不和他们碰,就吓得逃之夭夭! 可恶的是,他居然还真的被吓住了,除了方才配合钱月的偷袭,根本连手都没出。 曾鸣心中大恨,踏步向前,就要追击,可又疑虑,担心是陷阱,所以第一时间仍看向了钱月。 他希望她打头阵。 但这一眼看去,曾鸣却发现钱月的情况好像不太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脸色青白,大汗淋漓,眼瞳混乱的颤动着,一股股冒着黑气。诛心剑悬在她身前,也跟着摇摇欲坠,半点不稳。 曾鸣神色一变,正要询问,钱月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蓦然断开了和诛心剑的链接,一把擒住剑身,踉跄后退。 “撤!” 钱月嘶声叫道:“界主的力量和污染太强,诛心剑被反噬,我没办法了,他要醒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这回轮到曾鸣脸色变青了。 诛心剑,顾名思义,有诛心之利,只要找寻到敌人的心灵漏洞,在适当的时机斩出一剑,就能以心灵漏洞,直接杀死对手。 也可作间接使用,以心魔控制对手,为己所用。 寻常情况下,钱月诛心一剑,可以让金水星一座城池的人甘心自刎,毫不犹豫,也可以让精神力量不如她的S级玩家无知无觉地受她控制,按她心意,度过一生,还察觉不到半点问题。 可裴砚之毕竟不同。 他的强大众所周知。 钱月的精神力量不如他,若非他们做了精心准备,先是故意把和裴砚之爱宠相似的奶牛猫引到海滩,勾动裴砚之的一丝情绪,再挑选合适的动手场地,用这间海底密室放大裴砚之的心潮起伏,窥见他的心灵漏洞,钱月根本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短暂影响裴砚之,让他受他们控制了。 现在,他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陆屿似乎早有防范,裴砚之没能一击杀死他,而他们又被陆屿的声势吓住,迟疑了一刹,就这样,天赐的绝佳机会,便溜走了。陆屿逃了,控制裴砚之的时间也到头了,他们不得不撤。 再坚持下去,裴砚之醒过来,他们便极可能从三对一变成二对二,把握大大降低。 虽然曾鸣不觉得经过这一场背刺后,陆屿还能和裴砚之联手,但他惜命,可不敢去赌。 “该死!” 曾鸣一口牙差点咬碎,但也无奈,瞧了眼裴砚之的状态,便赶紧拽上钱月,逃也似的撤离了。 两人根本没怎么出手,却颇为狼狈,出了副本,便落在了一艘游艇上。 游艇甲板,纪澄川手捧一座和树洞石像很像的小雕像,初步控制着副本的开启,在接应他们。 “亲爱的,对不住,我们……” 曾鸣一见纪澄川,面上便立即浮出愧色。 钱月则无力支撑地栽倒在旁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纪澄川好像强自压抑着情绪,没有露出明显的表情,谴责曾鸣和钱月,而只是摆摆手,让人将钱月扶了下去,并对曾鸣道:“鸣哥,你们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再看看情况……” 说着,像是终没忍住,于眼底泄出了一抹失望之色。 曾鸣心头愧疚更甚,恨意更强。他决心之后哪怕不顾自己安危,也要将陆屿困住或斩杀,再不能犯今晚的错误。 见纪澄川一副不想多言的样子,他张了张嘴,却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人下了船舱。 他走得太快,太干脆,所以便也没有看见纪澄川在他转身离去时,面朝大海,露出的愉悦轻笑。 谁说他的计划失败了? 陆屿能直接死在今晚,当然最好,可若没有,也是正常。Boss就算是个空架子,又岂是这么好杀的?没杀成不要紧,他这轮试探想要得到的信息已经获取,想要达成的目的也已经实现。 他确认了Boss的色厉内荏,剥去了Boss最为强力的同盟,接下来,还有什么能够难倒他? 他的侧前方,副本初级控制权带来的副本内画面监控,仍在徐徐变化着,眼下,已经到了裴砚之清醒过来,望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发呆的一幕。 “裴砚之呀,你也有这么一天。” 纪澄川咧嘴蔑笑。 画面中,裴砚之短暂怔愣后,不可控制地浮起了满脸的惊慌。 他环视四周一圈,然后感知到了什么般,迅速来到陆屿消失的位置,扯开一条空间通道,追了出去。 差不多同一时间。 陆屿已经找到林小满等人,说了裴砚之的背叛,并卷着他们到了副本之外。搜寻无果,他仿佛已认定神殒遗迹存在神格碎片完全是陷阱,不打算再浪费时间继续搜寻。 石像林里,接应的大预言师与王昆等人过来,正要询问,却见除小千他们外,陆屿和林小满等人不知为何,全都警惕地盯着他们,并不靠近。 大预言师皱眉,正要开口,又一道空间通道出现,裴砚之走出,一眼望向陆屿,焦急道:“陆屿,你听我解释,是钱月用诛心剑控制了我,伤你不是我的本意……” “拦住他!” 陆屿对大预言师等人发号施令。 大预言师犹豫,他似乎从裴砚之的话语和陆屿等人的反应中隐约猜到了一些,知道其中有误会,没有出手。 “果然,你们才是一伙的。” 陆屿冷笑,半点不见意外之色,“我当初就不该听了裴砚之的花言巧语,信了你们,没有给你们打下精神烙印。” 大预言师道:“陆先生,你先冷静一下,这里面应是有误会……” “没有误会。”陆屿轻嗤。 凝望着裴砚之,他神色里的怒火与恨意都褪去了,只剩平静。 “裴砚之,我可以不计较你对我动手,但不要把我当傻子。” 他浓黑的眼幽然,如此刻午夜的深空:“我知道诛心剑是什么。它是能斩破你的心灵漏洞,借助你的心灵漏洞来发挥,而不是为你凭空捏造一种思想、一种人格。你对我的杀意,和那句信的只有自己,不是因为你本心就是这样想的吗? “别骗自己了,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裴砚之神色微僵,欲要往前的脚步顿在原地。 “你就信过我吗,陆屿?”他凝着陆屿,唇抖了又抖,眼眶激起酸楚的红,“我那一刀刺出的时候,你早有防备。你一直都在防着我,现在却来质问我为什么不信你?这话别人有资格问,你没有!” “好、好……”陆屿扯开嘴角,“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那再继续装模作样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吧?” “就这样吧,”他说,“分道扬镳。” 第44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4. 石像林里裂作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裴砚之身后,大预言师、小千等人或错愕、或懵然,不知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陆屿则被以林小满、老白为首的一方玩家簇拥着,站在丛林的阴翳里,脸上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冷漠之色。 他望着裴砚之,眼神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仿佛一瞬间,便从亲密无间,变作陌生无关。 “我们目标一致,我希望,今后我们即使不再是同盟与爱人,也不会成为敌人,”陆屿扯开空间通道,隔着震荡的波纹,淡声道,“若是敌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陆屿!” 裴砚之神色一恸,箭步向前。 陆屿却恰好退后。 空间之力席卷,裴砚之阻拦的力量擦着陆屿的衣角掠过,扑了个空。 石像林倏地空了一块,同他对峙的陆屿,连同他周围的玩家,都已传送离开。 裴砚之抓空的手掌僵在了风里。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可怕至极。 大预言师等人面面相觑。 几秒后,大预言师开了口:“总要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砚之立在阴影里,背对着众人,没有开口。 小千见状,咽了咽唾沫,小声说了一下陆屿带他们从副本里出来时讲的话。 大致就是裴砚之在海底密室突然出手要杀他,他有所防范,没死,但受了伤,曾鸣和钱月紧跟着现身,要联手杀他。他没有恢复完全,掌握不了规则之力,只好引动一部分天灾力量,壮大声势,吓退他们。 在钱月现身后,陆屿看得出裴砚之可能是受了诛心剑的影响,但就像他说的,诛心,是先有漏洞,才能诛杀。 他自认为与裴砚之已经建立了一定的信任,却没想到这信任如此脆弱。若不被点破还好,眼下被骤然挑开,不管是恋人还是战友,都很难再做下去了,这是从根基上就生了裂隙。 “……是这样吗?” 大预言师的视线落在裴砚之孤立的背影上。 那背影不动不答,却也没有反驳。 这便相当于默认了。 大预言师叹了口气。 “现在……要怎么办?”王昆像是还有些发懵,“队长这……也情有可原吧?再亲密的关系,也不可能是毫无保留、完全信任的吧?Boss不也承认,他也是不信任队长的吗?这都是相互的!” 小万低声道:“我看他就是发自内心地从没信过队长,否则怎么会断得这么干脆?有种利用完了就丢的感觉,探索点用了,空间之力、大预言术也都被他复制走了……” “行了,”大预言师打断了他们,“一个被利用,一个受了伤,都在气头上,才闹成这样,无可厚非。等天亮,彼此冷静下来了,再去谈谈。” 大预言师看着裴砚之的背影,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你们是情侣,也是同盟,做事不能这么欠考虑。” “这个同盟从来就没稳过。”裴砚之忽然道。 大预言师一滞:“什么?” 裴砚之微微转过脸来,正要说话,却忽然察觉到什么般,霍地拧眉,旋即空间之力轰然一绞,荡涤一切。 纪澄川身前的画面瞬间炸碎。 他脸色一阴,暗骂了两句,却没再做什么。 陆屿他们出了副本后,他就没办法再窥探了,但因他们没有离开石像林,而树洞石像又属于副本组成部分之一,所以他才能借助一点媒介,多偷窥一些。 虽然不能再看到更多,知晓陆屿和裴砚之同盟的秘密,但仅是这些,也已经够了。 “好一个分道扬镳!蒋妍的情报,是机会的概率,已经远远大于是陷阱了。” 纪澄川遥望着无边的夜色与汪洋,“我出手的时机,也终于到了。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 剩下的话语被吞进了喉咙,只有海风依稀可闻。 而此时,石像林内。 众人感知到了空间之力的涌动,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垮下了肩背。 “演完了吧?没人看了吧?我的天,累死人了,”小千一屁股坐在了树根上,“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比在副本里演被掏心掏肺的小白花女主还疲惫,我就不信了,这还勾不出来纪澄川……” 王昆和小万则一副难兄难弟模样抱到了一起,小心觑着裴砚之的脸色:“队长,我们可都是按台本说的,一点没有加戏,那台词就是那样的,阴阳陆老大什么的,可不能怪我们噢……” 裴砚之懒得理他们,自顾自抬手揉了下脸。 要说任务严峻、考验演技,还得是他和陆屿这两个主角,他们这种十八线小配角吵什么吵。 “行了,收拾收拾,先回去。” 裴砚之一边划开手机,一边道。 陆屿一行刚走没多久,他的手机就开始时不时震一下,很明显,是陆屿在悄悄发消息过来。 “遵命队长!” 一听大戏落幕,终于能回去休息了,小千马上就跳起来了,跳到一半,想到什么,疑惑道:“对了,队长,我还是奇怪,演都演了,为什么不把刚才那段演完,说出来同盟不稳的理由?我们台本不是都准备了吗?” “我想了想,还是不说更好,”裴砚之简短道,“我们说出来的理由,纪澄川顶多信三成,但他自己脑补出的理由,他能信五成以上。” 说话间,聊天界面已经打开,一连十来条消息,果然都是陆屿,满屏的宝宝、砚之和我错了。 裴砚之眼底浮出无奈的笑意,手指微动:【要怎么演,是我们一起商量的,你道什么歉,认什么错?是我不想说那些台词,你才接过去的,剧本才这么定的,真要该怪谁,应该是怪我吧?】 陆屿秒回:【当然不是!】 【就算是演戏,你听了那些话,也一定难受,】陆屿道,【我看得出来。】 裴砚之心头霎时一软:【我知道,你说那些话也是难受的。】 陆屿发来一个猫猫贴贴。 裴砚之:【既然都难受,那就抹平了,好不好?我没把那些话放进心里,所以只难受了一点点。我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也知道你舍不得对我那样说,那样做。】 陆屿那头静了一阵,发来一行字:【好想亲亲你,砚之,像上次那样。周日晚上回去,可以吗?】 裴砚之喉结一颤,顿了顿,回复:【记账。】 陆屿:【你下周不想上班了?】 裴砚之:【请三天假,一切随你,好不好?】 陆屿:【三天不够。】 裴砚之被手机屏幕烫到一般,手指一缩。 他仿佛从陆屿这短短四个字里看出了惊涛骇浪般的恐怖,身体想起了什么不久前的回忆般,脊背微麻。 “……队长,队长?” 晃神间,一只手伸到了他眼前,摇了摇。 裴砚之倏地敛起神色,抬头。 来叫他的是小万,小千和王昆缩在一边,小声说话:“队长笑得一脸甜蜜,肯定是在和陆老大聊天,一秒钟都分不开喔……” 裴砚之:“……” 他刚才光顾着和陆屿聊天了,也不知道自己笑了没笑,无从辩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了?” 他无视小千和王昆的窃窃私语,正色问。 “我们在说钱月的事,”大预言师道,“她出手,目的只是为了净化污染,你之前用吊坠压下了她的污染,得了她这次的帮助,也是她的投名状,那之后呢?要怎么处理?让陆屿出手净化?” “不。” 裴砚之否得斩钉截铁。 净化会给陆屿带来伤害,裴砚之不愿意看见。虽然按照他们的猜测,神格碎片更多后,净化对陆屿的伤害便有可能变小,但现在,第二块碎片还没找到,陆屿的净化还是能不动用就不动用。 事实上,晚上钱月主动找来时,裴砚之的第一反应并非惊喜,而是惊吓。 其他玩家,都因他或因对微笑游戏的仇恨,愿意接受他们的条件,在神格完整后再接受净化,祛除污染。但钱月却不太可能。她对他没什么好感,也对微笑游戏没什么恨意,唯一在乎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性命。 这样的人不在他们的拉拢范围内。 她顺着陆单找来,也大半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出于怀疑。 但陆单要的,也不是她的信任,而是她和他走上一遭这个结果。只要走上一遭,他相信,陆屿绝对有办法让钱月和自己一样醒一醒脑子。 当然,这办法陆屿确实是有,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裴砚之便拦了他一下,在和钱月的谈话间取出了吊坠。 裴砚之直接借吊坠的净化之力压了一压钱月的污染,并和钱月谈判,要让钱月出手协助他们演一场戏,这场戏不会直接伤害纪澄川,而演完,他就会帮钱月真正解决污染问题。 不管是想将计就计,反设计他们,还是确实对此心怀希望,钱月思虑一番后,都选择了答应。 陆屿本想直接出手净化的,但听到裴砚之的谈判内容,也觉这样或许更保险一点,陆单陆双是实验,自然另算,而到了其他人,这净化便不能给得太轻易了,所以便按下了声音,没有多说。 反正演完之后再净化,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钱月会不会中途反悔,陆屿和裴砚之也不担心,他们会不会被诛心剑控制,纪澄川不知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吗? 裴砚之的精神力量远比钱月强大太多,超出他们的想象。 而后续,陆屿只要出手净化,钱月自然也就醒了,再帮纪澄川的可能性极低。 当然,裴砚之并不清楚陆屿所想,他的打算也很简单:“融合禁物之后,我会帮钱月压制一下污染……” 面对大预言师的问题,他给出了早已想好的回答。 “你用禁物管一个自己,都要付出不小代价,还要帮钱月?”大预言师叹气。 小千等人听了一个来回,有点听懂了,赶忙出声问:“禁物?什么禁物?是队长以前说过的那个吗? “怎么又要融合禁物了?不是找到陆老大,可以净化污染了吗?为什么还要……” 裴砚之也没想多瞒他们,直接道:“上次陆屿为我净化时发生了一点意外,会长和科学狂人发现净化污染会对陆屿造成伤害,严重的话,可能会让他被彻底污染,再也醒不过来。我不想让他承担这样的风险,所以……” “可是,”小千突然道,“陆老大今天白天,好像刚动过净化之力吧?” 裴砚之一怔:“什么?” “就陆单和陆双。” 小千回忆着,复述了下白天的场景,问道,“这应该就是在使用净化吧?陆老大当时没说,我们也没问,但我当时正戴着监测手表,还离他们两个很近,数值受到干扰,看到了污染的降低。” 裴砚之看向王昆和小万,两人也在思索,没有反驳。 他的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但还算可以:“我之前和他说过,先不要给玩家净化,没想到他会突然……不过这两个人的污染都不算重,加起来还不如钱月,更比不得我的污染程度,给他带来的伤害应该不大……” 不等他说完,大预言师便道:“你这两天有看过自己的污染数值吗?” “我?没有,我……” 裴砚之抬头,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话音一顿。 大预言师面朝裴砚之,举起了一件诡物,气息投射到他身上:“其实,你的污染比上次见,也减轻了很多。” 他道:“如果陆屿一直都在为你净化,那他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就证明这点污染对他来说也许无关紧要?可能是我和科学狂人诊断错了、推测错了? “砚之,上次我就想说了,你太紧张他了。这些事你可以直接问一问的,他说出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善意的谎言……” 裴砚之的目光凝在了大预言师的手上:“我最近根本没和他直接接触。” “或许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大预言师道。 裴砚之不说话了。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恍然颤了下眼睫。 “再理智清醒的人,遇到感情上的事,都有可能会糊涂,会一叶障目。关心则乱,就是这样。你们还是先好好聊聊吧。 “如果确认了,这件事自然也有我和科学狂人的责任……” 大预言师最后叹道。 裴砚之的脑子生平第一次这样乱。 他将大预言师和小千他们送了回去,自己独自在石像林里停了一阵,然后抬手,慢慢打字,发出了一条消息。 【好想你。】 …… 收到裴砚之的消息时,陆屿刚洗过澡,处理过假伤口,正坐在床边,给裴砚之叠内裤。 揉捏着细腻顺滑的布料,想到演戏演全套,裴砚之今晚不回度假村,要留在小千他们那边,时不时扮演一下失意人出镜,陆屿便觉孤枕难眠。 也许…… 他缓缓垂眼,看着手中的内裤,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似乎想借这样的举动压抑或掩饰什么。但几秒后,他还是向后靠到了床头,带着那块布料,向下伸去手掌。 “嗡、嗡!” 震动声响起,打断了他即将要做的事。 陆屿一顿,抬指压住眉心,用力揉了揉,按下一口气,然后探手拿过手机,划开屏幕。他猜到发消息的应该是裴砚之,有种自己正要做坏事,就被正主抓个正着的感觉。 屏幕亮起,显示出消息。 陆屿神色微滞。 他本就打算晚一点偷偷去一趟裴砚之今晚所在的酒店,毕竟净化的事,还是不要随便停下的好,现在…… 要不,早点去? 失意分居的戏码,出镜一两下,应该就够了吧?今天这么累,裴砚之后半夜,总是要休息的…… 陆屿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想了想,打开聊天界面,找到了小千。他要先打探下演戏的情况。 一个小时后。 海罗兰岛的凌晨两点半。 一次小心谨慎的空间穿梭后,陆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裴砚之位于新酒店的房间内。 房间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只有一道绵长又熟悉的呼吸声,静静起伏。 陆屿脚步微缓,边施加能力,令裴砚之睡得更沉,边向内走去。 他做这一套已经相当熟练自如了,等抵达床边时,裴砚之的呼吸已经更沉,半点苏醒的迹象都不再有。 蒙蒙昏暗里,陆屿立在床边,高大的身影仿佛一团阴云,笼罩着床上无知无觉熟睡的青年。 青年畏寒,空调开得高些,身上只盖了一条空调被,一张端丽清俊的脸露在被子外,乖乖倚着枕头,干净白皙。 这样的裴砚之,陆屿不管看上多少次,都要心跳加速。 他缓缓沉着气息,抬手一颗一颗解去自己上衣的扣子,又扯去腰带,然后俯身,掀开了那条不厚不薄的空调被。 裴砚之依旧只穿了一件浴袍。 陆屿伸出手。 裴砚之似被惊动了一些,殷红的唇轻颤起来,眉微蹙,满面桃花入水一般缭乱却旖旎的别样风情。 陆屿口舌生津,餍足地呼出口气,正欲埋脸,身下却忽地一沉。 一只脚踩住了他。 几乎同时,头顶虚虚渺渺地,飘下了一道清冷、更清醒的声音。 “每晚都是这样吗?” 陆屿一僵,霍然抬头,望见了一双于昏黑中近似琥珀的茶色眼瞳。 第45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5. 昏暗无光的房间一时无声,只有两道呼吸,沉寂凝滞。 “我是问,”青年支起双臂,凑近一些,“每晚都是这样吗?” “每晚……都来床上,抱我、吻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在我毫无所觉的时候……将我弄成这样。 “是吗?是这样吗?” 青年的吐息透着幽兰的馥郁,极是好闻,可在此刻,却像艳鬼,绕在陆屿的耳畔与颈侧,宛如索命。 “……对。” 忧心性命,可陆屿却全然没有欺骗这艳鬼的办法,动了动唇,只是坦诚作答:“每晚都是这样。” 他望着裴砚之的眼睛,心中沉了又沉,但还是开口道:“我知道第一次我的表现可能不太好,你难受、害怕,我都理解,我每晚来,是为了净化,但也确实有私心,想要靠近你。一直碰不到你,闻不到你,我……没办法忍受。 “我也希望你的污染可以再减轻一些,这对你更好。晚上……这种方式不尊重你,是我的错,我的心思阴暗,你要打要骂,要怎样都可以,但不能说分手……” 许是因为紧张,他有点语无伦次。 但裴砚之的瞳孔却仍随之颤动了起来。 “不是的,”他打断了陆屿的声音,“不是不想亲近你,我……我不想净化,只是因为不想净化。我知道你净化污染的原理,知道你会因为净化污染的事受伤,我……” 陆屿一顿。 他看到了裴砚之的表情。 这一瞬间,仿佛被天雷击中了大脑般,陆屿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他声音微哑,“我的净化之力确实是这样,但它吸收和净化污染的额度非常大,你身上的污染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以后神格齐全后,更是再没有任何弊端。” 裴砚之道:“那你的昏迷……” 陆屿道:“真的是因为加班熬夜和神格碎片消化时的冲击。我那时刚融合新碎片,体质还更偏向于普通人。” 裴砚之神色一滞,显出一分空白。 而此时,陆屿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 他同裴砚之对视了几秒,然后徐徐抬手,擒住了裴砚之那只沉压在下的脚。 “所以说,砚之,你拒绝净化,不是因为上次做怕了,恐惧我的亲密接触,而是担心我受净化之力的影响,再出问题?” 陆屿问。 裴砚之没有答,却也没有躲避陆屿的眼睛。 如此,陆屿便知道答案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样张张嘴就能说清的乌龙,竟然会发生在他和裴砚之之间。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可要细想,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没经验,傻呆呆,还有个误导起来义正言辞的系统,裴砚之心思深,情绪藏得好,易钻牛角尖,看到那样一幕,又听了科学狂人和大预言师的分析,那样想也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当初他解释了那么多,这小坏蛋居然全有自己的理解,一个字都没信。 但这场误会,陆屿可以怪自己,可以怪别人,却不能来怪裴砚之。裴砚之忧也好,惧也好,还不都是因为喜欢,因为爱? 他这样爱重他,只令他心折。 想明白了原委,陆屿哭笑不得地捂了捂额角,张口,正要说话,却忽被裴砚之抢了先。 裴砚之回过了神,也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误会,他顿了顿,一刻也没等,便道:“这里面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陆屿话音被截,看向他,却见裴砚之扯开了目光,没有再与他对视,压在他身上的脚趾也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察觉不对,陆屿胸腔气息滞了一滞,但还是张口问了出来:“什么事?” “我……” 裴砚之启唇,没多犹豫,便把自己不打算再继续净化,而是要融合禁物的事说了。 他知道净化污染这一码阴差阳错的误会是不会让陆屿生气的,但瞒着他要去融合禁物的事却八成会。可裴砚之不想陆屿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件事。一定要说的话,还是他主动说要好些。 裴砚之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却久久不闻陆屿的反应。 他心头发紧,正要回转视线去看,却忽地脚腕一松——攥着他的那只手离开了。 “转过去。” 男人的声音沉冷喑哑。 裴砚之一怔,抬眼望去,却见陆屿已退开,还随手拎起一件外衣,披到了那副宽肩上,一副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的模样。 但……不对他做什么,这可能吗? 凝着男人冷峻的侧脸轮廓,裴砚之心头莫名狂跳起来。 是紧张,是惧怕,也是……兴奋。 “我说,”陆屿幽沉的目光压到他身上,渗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危险意味,“转过去。” 裴砚之呼吸微急。 他不知道陆屿想干什么,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慢慢动了起来,循着那道命令,顶着那道视线,爬起来,转了过去。 侧脸压在床单上时,怀里忽然一鼓。陆屿抬手,塞了两个枕头过来。 裴砚之看向陆屿。 “难受的时候抱着。”陆屿道。 难受? 裴砚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脚背倏地一绷。 接下来发生的事,裴砚之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他在海底密室演戏时,同陆屿说,三年前绝处逢生,所有情绪崩溃重组,是自己长这么大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这话不假。 只是今夜之后,却要变了。 裴砚之从不知道自己也能哭成这样。 那两只大手,一只死死钳住了他,烙铁一样押着他,让他半分动弹不得,另一只挟着凛冽的风声落下来,猝然一下。 那是近乎滚烫的温度。 裴砚之浑身发抖,几乎要被灼化。 这刺激兼具疼痛与欢愉,他不堪重负,想要逃离,却被抓着脚踝拉回去。 向后一砸,恰是男人热烫而健壮的胸腹。 “砚之,你刚才不敢看我,也是知道心虚,对不对?” 陆屿问他,“你知道这是伤害自己的事,一旦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可你仍要做。你宁可自己受难,也不愿意我有哪怕一丁点的危险。那做了之后,你要怎么办,瞒我一辈子吗?瞒不了的话,等我知道,我会怎么想,你知道吗?” “是的,你肯定知道,”陆屿擒着他,掌下不停,峻拔的身躯笼上来,压迫性十足,“可你还是要这么做。即使我知道时,痛苦、悔恨、愧疚,一生都无法释然,恨不得杀了自己换你健康平安,你也要这么做……” “所以你说,这该不该挨?”他语调温柔地问。 裴砚之回答不了。 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也有错,”陆屿捧起裴砚之潮热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不等裴砚之反应,便握着它落了下来,很重一下,“该挨。” 指尖擦过陆屿的脸颊,裴砚之的手瞬间僵住了。 陆屿带着他,还要打第二下。 裴砚之悚然一惊般,有了力气,猛地挣开了陆屿的钳制。 “不该。” 他的唇在抖:“你不该挨。” 陆屿的眼镜歪了下来,一双深黑的眼幽暗到骇人,沉沉锁着他。 裴砚之浸在昏然的黑暗里,伸出双手,搂住陆屿。 湿热的泪大片大片,只一刹那,湿透陆屿的颈窝。 陆屿的手也在颤抖。 “以后,”他用它们抚上了青年的鬓发,柔情万分地哄,“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只要你问,我永远不会骗你,好吗?” “……好。” 裴砚之轻声应。 他紧紧抱着陆屿,吐息柔软。 那双溢满水色的眼眸盈盈抬起,其内塞满了陆屿模糊的倒影,于房间昏昏的暗色里,说不出的朦胧动人。 陆屿的心彻底塌陷了。 他手臂一紧,终于把人揽起,缓慢而又磨人地吻了下来。 陆屿刚工作时,曾跟过一个动植物学相关的专题运营,因此见过许多或美丽或奇诡的蝴蝶。 可却从没有哪一只蝴蝶是这样的—— 有着冰雪一般细白的皮囊,多碰一碰,都要被烫化,也有着世上最为勾魂的啼鸣,哀婉柔美,高亢时最是令人心动神摇,还有着一双如斯瑰丽的蝶翼,如人类的肩胛,在某种疯狂到达极致时,会瑟瑟颤动起来,美不胜收。 陆屿不知该怎样赏玩、珍藏这只蝴蝶才好。 他舍不得用力,怕自己胸中那只被禁锢的野兽会冲出,一腔疯劲,要弄坏他的蝴蝶。也舍不得不用力,因为这只蝴蝶是这样合他心意,这样引他心神,他只消一眼,便为其沉溺,甘愿沦陷无度 他轻柔地抚摸皮囊,聆听啼鸣,舔舐蝶翼,在其欲眠似醉之时,将其押到镜前,展览给镜中的另一个自己观赏。 很快,镜子便模糊了。 粼粼水光中,他的蝴蝶跌落在浴室,贴着湿湿滑滑的磨砂玻璃,崩溃地摇着头拒绝。 可最后怎么样? 陆屿忘了。 他只记得有一道声音在叫他,说天亮了,求求他,结束吧。 他看了眼时间,没办法,只好放开手,结束这场仅仅持续三四个小时的、远远不能满足的赏蝶之旅。 “哗——!” 水流喷落。 是陆屿拧开了花洒。 裴砚之浑噩地睁开眼,胸腔起伏数次,才挤出了一点急促的呼吸。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有种浸在深水中,手脚皆无着落的感觉,口鼻下沉,不可控地溺了水,他张着唇拼命抓取氧气,却什么都得不到,只有通电般的窒息。 眼下,他靠在真实的水流下,反倒浮上水面一般,缓了过来。 “还好吗,宝宝?” 陆屿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刚刚经历过某些事后独有的性感与沙哑。 他揽着他,与他一同被水流冲洗着。 裴砚之闭着眼,用力去踩男人的脚背。 可他的脚心实在太软,力气又没剩多少,踩上来不仅不痛,反而痒得人难受。 “不闹了,”陆屿制住他,轻轻吻他,“快七点了,睡一会儿,我让小千他们把早饭送上来。昨晚刚吵了架,分了手,伤心半宿,赖赖床,也很正常,对吧?” 裴砚之靠在他肌肉鼓涨的胸膛上,勉力控制着快要没有知觉的口舌,低哑道:“一个小时就行。我体力很好,只是需要恢复。” 陆屿不置可否,洗完,抱着人回了床上。 没了距离的限制,他便肆无忌惮了,索性将过去几晚的亲密都摆到了明面上,长臂一展,把人搂住,紧紧锁进怀里,恨不得塞入骨架一般。 裴砚之任他拥着,被圈来的体温烫得轻轻发抖,但却舍不得避开。裴砚之怕冷,而陆屿足够热,有他最渴望的温度。 “睡吧,”陆屿又低头,细细亲过来,像要把过去几天缺失的全都填补过来般,“我守着,等你睡着了再走。” 裴砚之回吻了他一下,在被缠上前向后退开,看着他道:“今晚还来吗?” 陆屿一顿:“我以为昨晚之后,你有几天都不会再想我来……” “周日到昨天,足足五天,”裴砚之道,“不止你想。” 陆屿气息微沉。 “还有好多账没清……”裴砚之道。 “好多?”陆屿看他半压在自己肩头的侧脸,“只有三次还是四次吧?” 裴砚之道:“我要收利息,翻倍。” 陆屿扬眉,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像我才是债主?债主不多要,欠债人自己主动将债务翻倍,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裴砚之瞥来一眼。 陆屿顿悟,立刻闭嘴,不说了,老实认账。 欠债人见他识相,放过他了,贴着他垂下眼皮,泛起困意。 陆屿笑了下,像搂着从未得过的稀世珍宝一般,小心地圈着裴砚之,低眉注视着他。 “对了,”被睡意彻底拉走前,裴砚之想起什么,强抬起眼睑,“神殒遗迹,你觉得还有再进去的必要吗?” 他道:“昨晚虽然是有戏要演,但神格碎片我们也是切实在找的。可三轮找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再加上这实际上是纪澄川选的地方……” 陆屿懂了裴砚之的意思:“你是说神殒遗迹是纪澄川的陷阱,在其中探索到的神格碎片很可能有问题,找不到也是另有原因?” “也有可能那里根本没有碎片。”裴砚之道。 “可如果没有碎片,探索点为什么会显示有?”陆屿道,“你之前说过,探索点属于游戏规则范畴,微笑游戏自己都不能随意操控才对,纪澄川也没办法影响。” “也许是他利用了他身上的神格碎片?”裴砚之也想不透,“但那两块碎片应该和我的一样,都不是已苏醒的,没办法放进去当饵……不管怎么说,这次找碎片,我总是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陆屿微微拧眉。 这样的感觉他也有。 可若真有问题,又是什么问题?他们昨晚一圈下来,除了确定神格碎片并不存在于神殒遗迹,可探索点却显示存在外,再没有其他相关收获。 “看纪澄川对神殒遗迹的操控,里面没有第二块神格碎片的概率很大,要是真有,他早该探索过,也多少动上一动了,不会是现在这样,”陆屿最后道,“先把目光往外放放吧,看看碎片有没有可能是遗迹外的其它东西。” 裴砚之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放心,”陆屿宽慰他,“我们找不到不要紧,最关键的,是要让他们找不到。只要他们找不到,时间一到,我自然就能融合,不用太担心。” 裴砚之应了声,没有再说什么,可心底不知为何,却仍不太安宁,仿佛事情的未来并不一定会如他们所想的一般。 总有什么,要脱离掌控。《 》 45-50 第46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6. 周五的团建行程是出海,去海罗兰岛附近的彩贝岛,观赏玻璃海,再进行一些水上水下的玩乐项目,比如浮潜、冲浪、沙滩排球之类。 发在群里的通知是早上八点半度假村门口集合,陆屿上到大巴时,已经八点二十分,大部分同事都已经到了。 他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披着防晒外套,一上来,就径自往后头走,找了个一个无人的座位坐下,一副低气压的孤狼模样。 有人察觉不对,悄悄往车外看了眼,没见着裴砚之的影子。 【这是怎么了?】 八卦群里立刻开始有人冒泡。 【怎么就陆大师一个来了?裴大师呢?这俩不是连体娃娃,离都离不开吗?今天怎么少了一个?】 【可能是不参加今天的活动吧,水土不服,生病了,或者没休息好什么的。】 【莫非是昨天刘姐和运营部配合打得太好,给这俩人上了强度,狠狠地增进了一波感情,然后晚上回去,他们就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大床嘎吱嘎吱的摇晃声直到天亮才渐渐停下……】 【简而言之,就是做得太狠,起不来了?】 【有可能。】 【有可能+1。】 【有可能+2……】 【不不不,我觉得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甜蜜火辣的原因,陆大师怎么会这么一副加班一个月还倒扣两千工资、恨不得地球立马爆炸的苦大仇深模样?至少也得是春风得意、神采奕奕、热情四溢……】 【有道理。】 【有道理+1。】 【有道理+2……】 【别复制了,直接去问问不就行了,来人,请刘姐!】 八卦群实权群主、笑嘻嘻传媒公司吃瓜头子刘姐终于从睡梦中被人戳醒。 她扒了扒眼皮,看了下群里的消息,又扫了眼四周八卦地交换着眼色的同事们,理了理衣领,果断起身,和陆屿前座的同事换了位,一屁股挤下去,一边自然地笑着从包里往外掏小吃,一边转头,朝陆屿道:“小陆哇,没看你下来吃早餐,饿不饿?来,小肉松包,姐记得你爱吃,拿着吃。” 一车同事蠢蠢欲动,跟瓜田里的猹似的,陆屿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没看见? 不过他装作了没看见。 虽然这场戏有点对不起为他的感情生活操心的好同事们,但他们可以算是天然的观众和情报渠道。纪澄川对他们嘴里的瓜和笑嘻嘻八卦群里的消息,可比蒋妍的情报还要信任。 再者,好同事们也不算亏,至少吃到了瓜,还是新鲜出炉的。 “谢谢刘姐。” 陆屿没拒绝刘姐的好意,抬手接过了小肉松包。 沟通一打开,刘姐就也不客气了,直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道:“小陆哇,昨天刚跟你说的,要节制、要节制,今天怎么就让小裴出海都出不了了?唉,其实今天也没有什么劳累的,就是坐船累点,来也来得了……” “不是。”陆屿打断了刘姐的话。 他面上淡漠,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掩下了眸中划过的一丝隐痛:“没什么累不累的。” 他说:“他不来,是因为我们分手了。” 刘姐:“?!” 周围伸长了耳朵偷听的同事们:“?!” 刘姐眼睛都快瞪脱窗了:“不是,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你们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纵横瓜田这么久,刘姐见过的大场面无数,但还是被当代年轻人变化莫测的感情生活震住了。 老顾也顾不得补觉了,从旁探头过来,紧张道:“那个……是不是和我们昨天玩的游戏有关系啊?大家都是有点人来疯,没有坏心,可能是过火了,裴先生介意的话,我们去道歉,千万别因为这种小事……” “与那些无关。”陆屿道。 “那是?”刘姐顿了下,“哎,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说,但要是方便的话,说出来,大家也可以帮你们参谋参谋,解决解决问题……” 陆屿目露迟疑,眉头拧了一下,似是要张口,可就在这时,大巴车门处突然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借过。” 裴砚之泠泠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一车同事顿时跟被高压线串到一起一样,齐齐一个哆嗦,然后刷刷甩头朝声源处看过去,在对上裴砚之疲惫中带着诧异的目光时,又都灵魂回落一般,开始尴尬地摸下巴、抠脑壳、理衣服、找东西、看手机,总之一下全都忙得不行。 刘姐也瞬间转回了脑袋,手速极快地掏出化妆镜开始补并不存在的妆。 裴砚之穿过这比早间菜市场还忙碌的一车人,走到了陆屿的座位前:“让让。” 这大巴上只坐了笑嘻嘻传媒的人,本就不满,陆屿自己占了一个双人座,坐在了靠过道的位置,里面靠窗的位置正空着。 陆屿没动,漠然看他:“你来干什么?” 裴砚之微微垂眼:“我们聊聊。” 陆屿闭了闭眼,看表情似乎是想拒绝,但不知想到什么,又蹙了下眉,道:“好,下车聊。” 说着,便要起身。 可还不等他将自己的两条长腿抻开,大巴就忽地一震,发动了起来。 大巴司机是当地人,除了当地语言和英语听不懂别的,也不知道这一车人在干嘛,只知道时间到了,人也齐了,该出发去码头了。 “到地方再说吧,”裴砚之道,“别耽误大家的时间,还是说,你连这个团建都不想我参加了?” 陆屿扫他一眼,眉间褶皱更深,却没再说什么,只抬腿动了动,让裴砚之顺利进了里面的位子。 大巴缓缓行驶起来,车内氛围古怪,安静至极。 只有八卦群里的消息眨眼间水到了99+。 【救命!我都不敢呼吸了!】 【好怪的气氛……】 【这种昨天热恋、今天分手,分手后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一起出行的画面,我上次看到还是在狗血恋综!】 【所以他们到底为什么会断崖式分手哇?道门联姻还能分手的吗?】 【他们真的分手了吗?看之前的样子,我觉得收到他们结婚请柬的概率都比收到分手消息要大……】 【应该是分了吧,这种自然又尴尬、疏离又默契的味道,还带着一种淡淡的做恨感,嘶……没想到出来一趟还能吃到这种现场瓜。】 【嘶。】 【嘶……】 八卦群里嘶声不断,不知道的还以为掉进了蛇窝。 在同事们沉浸于线上吃瓜讨论时,陆屿和裴砚之的位置上却是非常安静。 他们一人转头望窗外,一人低头看手机,共坐一处,沉默无言,彼此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谁能想到这样的两个人,一两个小时前还叠压在酒店昏暗的穿衣镜上,亲密无间? 裴砚之离得不远不近,陆屿能感知到自己遗留在他身上的气息,心头不禁躁动,却也只能假装若无其事。 大巴渐渐开远,没多久,到了一段比较颠簸的路。 扮演着“高傲别扭却不得不来求和”角色的裴砚之忽地眉梢一颤。 他早就知道陆屿骨子里是有股狠劲的,真生气起来,黑得很。昨晚一通半点都没饶他,今早虽抹了药,还揉了淤血,但到现在,臀部还是没消肿,甚至痛得更厉害了些。 裴砚之自幼受宠,长这么大还没被谁这样打过这里。 可要说真不愿意,其实也没有。 毕竟如此对他的不是别人,而是陆屿。那样灼热有力的大手,一巴掌下来时,激起的不止有阵阵波浪,还有某些不可言说的念头。 疼是真疼,爽也是真爽。 裴砚之瞳光微转,一边以空间之力观察着车上其他人的目光,一边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体。 陆屿心神一直落在他身上,第一时间便留意到了,借推眼镜的动作,投来询问的目光。 裴砚之向下扫了眼,然后瞥他。 陆屿一愣,旋即恍然。 他想了想,调整了下座椅,又抬臂解下了自己的外套,将其大半搭在腰腹上,一小半假作不经意,扫到裴砚之腿上。 上来时,他只把大的背包放到了行李架,另一个小的都是随身物品,就搁在了怀里,现在连同陆屿的手臂与腰腹,都被宽大的外套盖住了。 裴砚之不知道陆屿这是想干什么,也不好直接去看,只能假作无视,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 谁知没两秒,一片热烫而柔软的掌心便忽地贴了过来。 裴砚之脊背一紧,呼吸都轻了。 他以空间之力朝身旁窥去,发现陆屿已经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侧过头,闭上了眼,一副不理外界、想要补觉的模样。 可实质上呢? 男人的右手已经从下方潜了过来,抚上他的伤处,一下又一下,力道匀称地揉了起来。 借着包和外套的遮挡,满车三四十双眼睛,竟都不能发现他的动作。 如此正经却又下流的隐秘交集,令裴砚之想忍都忍不住,脸颊与脖颈眨眼便漫上了一层惊人的潮红。 腰眼发麻,裴砚之将额角磕在车窗上,尽量低缓地吐息,缓解不自在。 刘姐无意瞥见了,小心地回头,看了眼裴砚之,又扫了下疑似睡着了的陆屿,小声关心:“小裴,你脸好红,是不是不舒服?这车里是有点闷热,我这儿有清凉贴,来,给你几个,拿着……” 没容裴砚之拒绝,刘姐就掏出了一包五个清凉贴,从座椅的缝隙塞过来了。 裴砚之只好顺水推舟,接了下来:“谢谢刘姐,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热。” 裴砚之真心实意地道谢。 刘姐半点不怀疑他口中的理由,还赞同地点头:“确实,海罗兰岛这个天儿,说是三十多度,但绝对四十度往上数了,热得很,小心中暑。哦对,我这儿还有藿香正气水,你要喝吗?” “不用了,”裴砚之道,“待会儿需要的话,我过来问。” “也行,”刘姐翻包的动作停下,又瞥了眼闭着眼睛的陆屿,然后将声音压得更小,“小裴呀,你和小陆……是感情出问题了吗?” 裴砚之演技极佳地来了个无奈而又伤痛落寞的眼神:“对。他要和我分手,可我……不太想。” 刘姐没贸然劝和,而是又问了一下他们分手的原因,但也依旧是那样,并不强求知道,只是如果他们需要,不管是倾诉还是寻求帮助,他们都可以帮帮忙。 “信任危机吧,”裴砚之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们发现我们的感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不太信任彼此……裂痕出现,他认为难以修补,但我觉得事无绝对,或许还有机会。 “毕竟我们……也不仅仅是爱情。” 还有同盟。 这是留给纪澄川听的言外之意。 【还有联姻!】 这是八卦群里的深度解读。 而直面这个问题的刘姐则是有点麻爪了。 信任危机,这简直是人类亲密关系中的永恒难题。 她自诩纵横情场三十年,也不敢打包票说能解决这个问题。 “你们……先冷静下来,再聊聊吧,”刘姐斟酌着说,“聊的时候别带着气,别翻旧账,尽量稳住情绪,坦诚说清,然后再想重建信任的法子,这就需要一点一滴地来了,急也急不得……” 刘姐搜肠刮肚,努力传授经验。 裴砚之最开始还能含笑听着,可渐渐地,他唇角的弧度却越来越僵,呼吸也热得发烫,眉心轻微地蹙动战栗,显出怪异的不适。 刘姐注意到了,惊觉自己似乎拉着身体不适的裴砚之说了太久,她赶紧止住话头,小声道了歉,又递给裴砚之一瓶水,让他好好休息,不行就睡一会儿,等到了要是还不舒服,就喊她。 裴砚之应着,向后躺在了座椅上,不说话了。 刘姐回转了过去,悉悉索索一阵,似乎也睡了。 裴砚之耐不住了,一只手没进了外套底下,压住陆屿,在他手腕内侧悄悄写字:【别这样。】 陆屿面上昏睡,手掌却轻轻一翻,捉住裴砚之的手,推展开他的掌心,指尖滑动,带过又痒又麻的触感:【不是疼吗?】 裴砚之:【不揉只是疼,揉了不止是疼。】 陆屿读完手腕的字,握着裴砚之的手指不由更加用力,手背血管微微鼓起,绷出了青筋。 【真不想我揉吗?】陆屿写,【不想就按住我。】 裴砚之的指尖停在了陆屿的腕骨上,不动了。 陆屿一字一划:【你想。】 裴砚之没法反驳。 他压着呼吸,拉下了头上的墨镜,垂在陆屿外套旁的手指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寸寸收紧,攥皱了衣角。 但陆屿终归还是老实的。 大庭广众之下,他没真做什么出格的事,还在剩十分钟到目的地时佯装醒来,收回了手,只是外套没立刻拿起来。 裴砚之比他晚“醒来”几分钟。 一行人下车时,刘姐特意观察了下裴砚之,脸还真不红了,好像睡了一觉,贴了贴清凉贴,神药一样管用。 码头上,一排订好的船已经在等了。 点好人数,众人分批登船,陆屿一脸淡漠,没邀请,也没拦着,任由裴砚之跟在他身后上了同一艘船。 快艇十点半到达了彩贝岛附近,团建队伍要在这儿停留一个小时,打卡玻璃海、银沙滩,并浮潜。 现在不算是海罗兰岛的旅游旺季,但这种景点依旧是人满为患。许多旅行团来来往往,团建队伍为避免人员混乱,也不得不支起了小旗子,举起了大喇叭。 裴砚之到沙滩时,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找机会和陆屿聊聊,可周围人实在太多,总没有好的机会。 到浮潜时,也没什么机会。 两人都下了水,游了二十分钟左右,上来时刘姐没憋住,凑过来问:“小裴,你这臀是怎么练的?姐也是周周健身,从不懈怠,还具有天然的性别优势,但练得怎么还不如你这个……” 从旁边路过听了一耳朵的陆屿:“……” 裴砚之似笑非笑瞥了这位“路人”一眼,对刘姐道:“……还是要多练吧,我有收藏一些健身小技巧,分享给你吧,刘姐。” “哎呀,好好好。” 刘姐高兴地拿出手机。 陆屿无辜,落座船上,拎起毛巾擦脸。 这种出海一日游的午饭通常都在浮潜地点附近,丰都集团找旅行社安排的就在彩贝岛,是自助午餐,当地菜色。 这不太合陆屿的口味。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裴砚之照旧跟上来,到了对面。 两人相对而坐,无言吃饭,将一出分手时刻、冰冻三尺表演得淋漓尽致。他俩周围一圈空位,没人敢坐,生怕这俩人坐着坐着突然朝对方脸上泼冰水,殃及池鱼。 这饭吃得陆屿也难受。 明明没了空间屏障阻隔,也没了乌龙误会,眼前就是裴砚之,伸伸手就可以碰到、亲到,可他却偏偏不能光明正大地碰,光明正大地亲,着实煎熬。 煎熬到一半,他的手机震了。 是蒋妍在加密群里发了消息,艾特了他。 【感谢您今晨的净化,】蒋妍道,【这是钱月托我带给您的话。她十分钟前已经彻底稳定状态,收拾好情绪,离开了。离开前,她给了我们两条情报,并称会在必要时刻给予我们帮助,但前提是不会损害她的生命与利益。】 陆屿对钱月的态度并不意外。 他只关注重点:【她给的情报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还有四章左右就结束啦,预告下第二个世界,架空古代,算是淡漠诡秘中式野神X明艳张扬大少爷[狗头叼玫瑰],含一点点人外感。 【世界二《渎神》】 文案: 楚神湘作为地球人类楚神湘的时间只有二十多年,而作为异世野神神湘君的岁月却有足足两百年。 二十多年如何与两百年相比? 乱世民恨,妖魔邪灵,在经年累月的怨气怪异与无边寂寞围绕之中,他早已丢失属于人类的一切,唯余一具无悲无喜的泥胎石像,迟早崩作散沙。 后来不知为何,楚神湘的人性失而复得了。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认为自己再不需要什么人性,也再不会因任何事而心有涟漪,直到某一夜,山下那个为改命、自小拜他做干哥的嚣张大少爷梦游踏进他的庙宇,对着他的神像,除尽衣衫,痴缠落泪。 楚神湘:? 好弟弟,你就是这么孝敬你干哥的? 注:攻受无血缘、亲属关系。攻是野神,受拜野神为干哥的操作改编自“拜干亲”这个老习俗,只为古代小说背景服务,无封建迷信引导。 cp:楚神湘(攻)X沈明心(受) 第47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7.(二合一) 蒋妍:【第一条情报是钱月认为污染轻重与是否会爱上纪澄川有一定关系,但不是决定性因素。摆脱污染,也不一定就会放弃纪澄川。 她说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部分,实际上有很多污染轻到近乎没有的新玩家在与纪澄川稍稍接触后就会拜倒在他脚下,其中部分人还和他有仇,上一秒刀剑相向,下一秒就因为他的一个动作莫名脸红。她知道这里面有古怪,也知道我们在利用相关问题行事,希望我们可以小心一点。】 钱月猜到陆屿他们净化策反纪澄川身边人的部分行动并不奇怪,她的这份忠告,也确实很有价值。 它印证了陆屿的某些猜测。 【第二条情报是钱月长期观察得出的一个结论,】蒋妍继续道,【她称纪澄川对游戏污染的感知特别迟钝,迟钝到可以说是完全感知不到污染这样东西的存在。那些检测污染的物品,不论是诡物还是从微笑游戏内兑换的积分商品,都对纪澄川失灵。 检测物品这一点除纪澄川本人外,只有曾鸣知道,其他人不管与纪澄川有多亲密,都不清楚。钱月也是意外得知的。 她怀疑纪澄川的污染情况不简单,很可能不是大家所认为的轻度污染,而是重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深重的污染对他没有影响,但如果可以在适当的时机引爆他的污染,应该会对我们有利。】 复述完毕,蒋妍又道:【这两条情报我们都正在核实中,依照现有的线索来看,偏差应该不大。 另外,我个人怀疑,钱月很可能会利用她所说的第二条情报,也就是纪澄川污染深重的秘密,做一些事。引爆污染不止是在建议我们,更有可能是她自己的计划。】 陆屿沉思了两秒,移动手指:【纪澄川和微笑游戏关系不浅,有可能是主体和分.身的关系,你适当透露了吗?】 【透露了,】蒋妍道,【她说她会小心。希望能给我们惊喜吧。】 陆屿不敢在他人身上放上太多期望:【……只要不是惊吓就行。】 正事聊完,作为情报头子,蒋妍一点前摇都没有,非常直截了当地开始刺探起消息:【陆老大,你和裴队的误会解开了对吧?可以仔细说说你们是怎么误会彼此,一个认为对方净化一点污染就要死了,一个觉得对方畏惧正常的夫夫生活连一点直接接触都不敢的吗?】 陆屿:【?】 蒋妍:【请不要误会,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个情报价值不低,等以后干完游戏,相关信息公开了,这个内幕至少可以卖百万金水星币。这是我的粗略估值,实际可能只高不低。】 陆屿:【……】 “看见没,”陆屿对吃瓜系统道,“这才是你最该绑定的人。” 吃瓜系统:【……谢谢宿主安利,下次一定。】 陆屿惊讶:“连‘安利’都知道,看来这几天没少摸鱼网上冲浪。” 【请宿主不要污蔑本系统!本系统一直在正常工作中,是宿主触发不了词条,不是系统在摸鱼!】 吃瓜系统一听摸鱼俩字就急了,它可不想和宿主这么懒惰的人相提并论,它只是趁着闲暇时间,偶尔上上网,打打游戏,看看小说而已,一点都没有摸鱼。 “这样啊……” 陆屿推了推眼镜,一边加速吃饭,一边尝试从系统口中骗词条。 他格外在意自己在游戏核心区丢失的记忆和纪澄川万人迷的主要原因,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对他们诱捕纪澄川的行动至关重要。所以从昨天开始,除和裴砚之在一起的时间外,他就一直整理各种线索和思路,想要解锁,后来实在不成,就变着花样套起话来。 但吃瓜系统看似思维灵活,实则规则机械,陆屿套了半天,到关键地方,还是只有一句“受限于”。 眼下再次套话无果,陆屿也不多纠缠,看了眼时间,直接断开了系统的链接,同时手中叮的一声,放下了刀叉。 对面,裴砚之已经提前几分钟吃完了饭,正在慢悠悠地喝着一杯果汁。 听到陆屿的动静,裴砚之微微抬眼。 两人目光一对,陆屿道:“去聊聊?” 这次是他先主动开口了。 裴砚之显出两份惊异,但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和他一前一后起身,在周围同事们暗搓搓的关注下,离开餐厅。 “就在这儿吧。” 陆屿停在了沙滩附近。 正当晌午,这里本该很晒,可因头顶不知何时飘来的一片阴云,大半阳光被遮挡,再加树荫茂密,海风强劲,倒不显燥热,反还有了几分清凉。 裴砚之扫向距离最近的监控。 “没事,”陆屿道,“我用电磁能力干扰了。” 裴砚之放下心来,将目光投落到面前的男人身上。 与此同时,某酒店房间内,纪澄川神情一振,一把挥开正给他检查关键部位的玩家三钱医生,直接凑近盯住监控屏幕。 “陆屿以为他有能力干扰,就万事大吉,却不知道我们也有能力恢复吧……” 纪澄川冷笑。 裴砚之的空间能力可以影响诡物,却很难在保证监控完好的情况下影响监控。 以前这位界主比较霸道,办事时大多都是将周围监控毁掉,或干脆扭曲空间,让监控拍摄不到他,大变活人。但这次SSS级任务,他似乎更顾虑NPC们的反应了,不太经常这么做了。 纪澄川刚开始还怀疑过,后来没什么意外发生,便高兴起来,这给了他非常充足的可乘之机。 曾鸣在一旁,命人将画面放大,方便纪澄川细窥他们这场“聊聊”。 就在这时,房门一响,钱月来了。 她面无异色,踏进房间,只如平常一般,停在了一个距离纪澄川不远不近的位置,淡淡道:“你应该好好休息,这些事可以由其他人跟进。” “看他们狗咬狗,只会有利于我的恢复。”纪澄川笑道。 钱月看向屏幕:“狗咬狗?我倒是觉得,他们眼看就要和好了。” “和好?”纪澄川轻嗤,“不可能,他们……” 钱月微抬下巴,指向画面内:“你看,这不就是要和好了吗?” 纪澄川一顿,放在钱月身上的视线猛地一转,投向屏幕。曾鸣与屋内的其他人闻言,也下意识看了过去。 钱月眸光微暗,趁所有人分神的刹那,指尖无声地敲在了怀中的诛心剑上。剑尖碎芒一闪,晃过纪澄川的轮廓。 钱月方才的话,是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却也没骗他们。 放大的监控画面中,裴砚之一副恳求表情,只说了两句话,便直接扑了上去,抱住陆屿要吻他。 陆屿似乎没想到裴砚之会这么做,惊了一下,反应慢了半拍,才扭过脸去,长眉深拧,避开了。 “我就说嘛,”纪澄川松了口气,“你瞧,月姐,陆屿脸上这厌恶,还有裴砚之这硬强迫自己委曲求全的压抑,忍都忍不下来了,清晰可见!” 钱月:“……” 她是不太清楚陆屿和裴砚之当下的关系,他们明显隐瞒自己,不够信任,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实大概率和纪澄川看到的、分析的不太一样。 但她没有提醒他。 她凭什么要提醒他? 凭他利用她,恶心她,从她这里拿东拿西,让她为他卖命送死,还疑似将自己的一身污染传播给她吗? 她还没那么贱骨头。 钱月微低下眼,敷衍地应纪澄川:“再看看吧。” 沙滩一角,陆屿推开了裴砚之。 裴砚之满脸哀戚地望着他:“我都道歉了,也解释了那么多遍,你还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再给我们一个机会,是不是?” 陆屿指节绷紧,差点控制不住抬手抱上去。 他看不得这样的裴砚之。 刚才裴砚之扑来时,他下意识就要将人搂住回吻,幸好再是神魂颠倒,也仍算理智在线,他及时醒过神来,硬生生掰着自己的脑袋躲开了。裴砚之的唇擦着他的侧脸掠过,蝶落般的触感,一瞬间几乎让他心悸。 明明早上才吻过。 他不着痕迹地滚了滚喉结,捏住冷漠的表情,目光晦暗不明。 “道不道歉,不是我们之间问题的关键。”他说。 裴砚之立刻道:“那你说问题关键是什么?” 陆屿看着他:“你不知道吗?何必明知故问。” 裴砚之一哂:“明知故问?是,我是明知故问,我是知道,那又怎么样?有了问题又怎么样?难道就这么掰了?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我们不仅是恋人,还是战友,是同盟,面对纪澄川,面对微笑游戏,我们一起的胜算绝对大于单独一人、单独一个阵营! “信任破碎,我们就重建,仍然不够,我们就增加,才第二块碎片,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有心……” “说得容易,”陆屿眸中含了近乎无情的审视,“你是怎么样的人,我是怎么样的人,半个多月过去,能瞒得过谁?一次破裂之后,再度交付信任,难上加难,你办不到,我也办不到,我们的关系注定……” “我可以,”裴砚之猛地打断他,双眼燃着火一般,盯着他,“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条件随你开,我一定办到。” 陆屿神色一晃。 “你……”他同他对视着,像是被说动了,又像是仍在质疑,“是真心实意的吗?还是为了净化,宁可委屈自己?” 裴砚之眉眼有一刹那的僵硬。 可几乎同时,一抹苦笑浮起,恰到好处地掩掉了那些心虚与不耐的情绪:“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吗,陆屿?我是真的喜欢你,真的希望可以和你并肩作战,我不希望我们是这样的结局。” 陆屿似是没有发现裴砚之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面上冷漠稍褪,露出犹豫之色。 裴砚之见状,再次轻轻靠近,仰头吻上来,柔软地勾他的唇舌。 陆屿的呼吸顿住了,他垂眼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的脸孔,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躲开。他开口接纳了这个吻,两手握住那截细腰,向前抵了一步,将人挤在了自己与粗壮的树干之间,激烈而忘情地拥吻。 钱月道:“这还是和好了吧?” 曾鸣有点不确定,看向纪澄川。 纪澄川却满意地笑了:“和好……对,是和好了,不过这种各怀鬼胎的虚伪和好,可比真正闹掰还要危险。” “各怀鬼胎?” 曾鸣抬眼。 到底是在外面,陆屿和裴砚之不敢过分,短暂的一个吻后,便分开了,低声耳语了几句,一个留在原地,一个去街对面的便利店。 分开的瞬间,在彼此互相看不到的角度里,他们一个眨眼冷漠了脸色,一个眉宇间闪过了压都压不住的烦躁。 全都不见上一刻的柔情蜜意。 “真是好一对为了利益与形势不得不虚与委蛇的怨侣,”纪澄川抚掌大笑,“事情和我想象中一样顺利。是时候准备最后一步了,故事的结尾,真正的主角也是要登场喽……” 纪澄川得意轻晃。 钱月看着前方那颗漆黑的后脑勺,眯了眯眼,以长长的眼睫遮盖住了所有情绪。 中午短短一顿饭的时间,陆屿和裴砚之这对情侣的关系似乎又发生了新的变化——至少在笑嘻嘻传媒的同事们眼中是这样。 他们目送他们一前一后冷冰冰离开,又迎接他们手牵着手,眉目柔和地回来。 最开始,他们都松了一口气,认为这俩人铁定是和好了,年轻人嘛,一时吵嘴,说了重话,闹到分手,也是屡见不鲜。但到底都算是足够成熟了,冷静下来,好好谈谈,只要还爱,还没闹出原则性错误,那又有什么说不开的? 瞧瞧,这不是一个转头,就坚冰融化,重归于好了吗? 同事们尽皆如此以为。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同事渐渐发现了不对。 团建队伍的午后活动是沙滩排球和冲浪之类的水上项目任选,陆屿和裴砚之各自冲了会儿浪,回来后就没再下水,而是加入了沙滩排球的队伍。打了没几轮,好不容易安静了一阵的八卦群开始冒出消息来。 【你们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你是说两位大师?】 【对。他们明明和好了,刘姐都证实了,俩人一下午互动还特别多,又牵手又拥抱,打排球也配合很默契,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感觉不太对劲?】 【是不是那种表面看着比之前亲密了好多,可实际给人的感觉却更疏离了,现在的亲密不再是自然流露,而全是刻意营业?】 【你也这么觉得?】 【我也……】 【我们也……】 【所以,是我们的错觉吗?还是小陆总他们真的不太对劲?】 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复。 偷偷潜水在群里的陆屿瞥见了,给裴砚之发消息,比大拇指:【裴影帝。】 裴砚之在他半米之外的地方喝水,单手划开手机,恭敬抱拳:【陆影帝。】 两人一人发了一个贱兮兮的猫猫扭屁股表情,然后放下手机,抬头,朝对方勾出脉脉含情而又暗中不耐的完美笑容。 一个下午就这样在两人忘情的表演中结束了。 八卦群消息一堆,同事们为吃瓜抠破脑壳,并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为这两位影帝play,哦不,plan的一环。 日暮时分,团建队伍踏上归程,一边欣赏海上落日,一边乘船从彩贝岛返回海罗兰岛。 快艇到达海罗兰岛时,正好是晚上七点,一群人上了大巴,晃晃悠悠,和一群当地色彩热烈缤纷的出租车、公交车挤作一团。 路况拥挤,鸣笛声不断,海风咸咸地吹来,摩的载着背大包的游客,见缝插针地窜了过去,甩下长长的尾气。 刘姐在前边和人讨论着防晒,直说自己晒黑了好多,若非下午打排球时天有点阴,还要更黑,回头美白可是大工程。 老顾累得不行,歪着脑袋已经打起了鼾。 后面几个小年轻不怕晕车,还有精力,正在打游戏,时不时蹦出一句经典的国粹,打游戏嘛,哪有不疯的。 陆屿夹在窗外的异国风情与窗内的熟悉乡音间,享受着晚风拂面的轻柔,难得的惬意放松。 爱人在肩上,心脏无拘无束地跳动。 这一刻,他才非常突然地、莫名地有了一丝度假的实感。 “看那边。” 爱人的手指轻轻戳了过来。 陆屿顺着那方向看去,是昨天烧烤的地方。到了饭点,有新的人占了位置,在聚餐玩闹。栏杆上,熟悉的流浪猫们依旧为美食而现身,排排坐着,等待投喂。不太亲人的奶牛猫蹲在最高处,一双眼睛盯住了另一个为爱人忙碌烧烤的人。 街边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氤氲,随风而晃。 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感觉弥漫在陆屿心中。 “我怀疑过它。” 裴砚之的声音依在耳边,压得极低。 他指那只奶牛猫。 陆屿知道。 昨晚他们看到奶牛猫时,裴砚之便有警觉,回去路上在群里发了消息,让大家留意、去查,直到没多久,见到钱月,从钱月口中知道纪澄川在神殒遗迹的大致计划,和其中对奶牛猫的利用,才算稍稍放下了心。 但在彻底搜过神殒遗迹,初步怀疑其中可能并不存在第二块神格碎片后,他们便又查起了其它可能选项。 奶牛猫自然在此列。 虽然神格碎片不是活物,但万一有什么意外呢? 可惜,不是。 周五,这依旧是一无所获的一天。 陆屿和裴砚之在演戏与随着团建队伍参加活动之余,照常以空间之力裹着诡物探查过了自己怀疑的、一路靠近的所有物品,也在某些地方使用了探索点。 这是明面上。 暗地里,蒋妍、小千、林小满、大预言师四拨人都在行动,争分夺秒,毫不懈怠,跟着陆屿和裴砚之的轨迹,走到哪里搜到哪里,一天下来,探索点用了六个,地图划区已经勾掉许多。 可要说实质性的线索,一个都没有。这第二块神格碎片的难寻程度,远不是第一块碎片可比。 哦不对,线索的话,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麦大胆有关键信息,说下午查探在彩贝岛沙滩时使用了一个探索点,得到提示,存在神格碎片。 这也是陆屿和裴砚之冲浪到一半,返回来打沙滩排球的原因。 但整个沙滩,可以说每一粒沙子他们都筛过了。 没有,还是没有。 蒋妍有些想法,让麦大胆在傍晚陆屿等人离开后,再在沙滩上使用一次探索点。麦大胆照做,结果发现探索点又说该区域没有神格碎片了。 【神格碎片已经在陆老大身上了,陆老大一走,它也跟着走了?】麦大胆在群里说,【还是说探索点坏了?除了这俩原因,我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但事实就是,在船上收到麦大胆消息时,裴砚之立刻就以探索点查探了陆屿本身,而探索点显示,无已苏醒无主神格碎片。 【探索点真的坏了?】 这下连蒋妍都怀疑了。 【神殒遗迹怎么样?】裴砚之问。 【什么都没有,】大预言师回答,【但依旧提示有神格碎片存在。】 【难道是剩下那两块神格碎片都来了?】林小满大胆猜测,然后又立刻把自己否了,【唉也不对,要是真来了,微笑游戏肯定会更新剧情任务和信息的,这是规则。探索点坏了的可能性也很小……】 在过去许多任务中惯有决断的玩家们,都有些茫然无措了。 这不仅是因为遍寻不到、仿佛在耍所有人的神格碎片,更因为那种他们都隐隐感受到的、奇怪的不安。 【我做一个预言吧。】 大预言师说,【明天晚上,我的预言间隔时间就满了,可以开始进行新的预言了。】 陆屿想到自己复制来的能力,一边和裴砚之下车进度假村,一边打字:【从你那里复制来的预言能力我还没用过,我有预感,这只能用一次,我本来想留给第三块碎片,现在还是先用了吧。 两条预言,更保险。】 其他人无有意见。 群里安静下来,各行其是。 这是在海罗兰岛的第三个晚上。 比起昨晚,这可以说是安宁得近乎诡异的一晚。 纪澄川毫无动静,裴砚之因和好,再回度假村,与陆屿度过了旁人眼中干柴烈火、分外和谐的一夜。 第二天是周六,也是团建队伍在海罗兰岛停留的最后一日,明天一早他们就将坐上飞机,返回华国了。 包括陆屿在内,所有人都觉得,到这个时刻,纪澄川无论如何也该有动作了。可现实是,足足一整天下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别说纪澄川,陆屿他们就连一个多余的玩家影子都没见到。 除己方阵营外,其他所有玩家好像都凭空消失了、不见了。 以蒋妍的情报能力,也仅是知道,玩家们的失踪似乎与纪澄川有关,但却没有任何明确说法。 陆单、陆双、钱月等人也纷纷失去了联系。 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屿于睡梦中,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二合一六千字,加更来啦~ 第48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8. 周日早七点,大巴驶出度假村,去往海罗兰岛的机场。 一路畅通无阻,什么都没有发生。 有运营部的同事小声感叹,说现在一要去机场,脑海里就冒出团建第一天赶飞机的事,还有点提心吊胆的,担心这次也出什么离谱意外,结果竟然顺利得过分,也挺好的,就是可惜了他的爆款视频。 “顺利才好,少乌鸦嘴!”刘姐瞪去一眼。 顺利确实是顺利的。 不光路上顺利,到了机场也顺利。 值机托运、海关安检都没有任何特殊情况发生,平淡得好像一切都已结束,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旅行的末尾。 这次陆屿和裴砚之拒绝了大赵总给的升舱,跟着团建队伍进了经济舱。 老顾看见,捅陆屿:“能薅则薅哇,怎么还连商务舱都不坐了!” “和老板们离太近,不自在。”陆屿给出了一个大部分打工人都极为认可的答案。老顾沉思片刻,觉得很有道理,没法反驳。 这次包括蒋妍他们在内,陆屿一方阵营的所有玩家都没有再分开行动,而是一同登上了这架飞机。 飞机于当地时间十点半准时起飞,半分延误都没有。 飞机花了大约半小时起飞、稳定,十一点出头时,广播响起,机舱亮灯,卫生间开放,原本昏昏沉在座位上的乘客们都动了起来,或是起身上厕所,或是翻找东西。 空姐空少过来送餐,带着推车,一排一排地走动。 裴砚之拉开遮光板,陆屿在旁,随他的视线一起向外望去。 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即使在高空也不见太阳,没有刺目到过分的反射,只有一片沉沉翻滚的灰暗。 “先生,请问想要喝点什么?” 空姐来到了附近,柔声发出询问。 陆屿转回头,扫了一眼:“一杯温水,谢谢。” 裴砚之道:“我也……” 话未说完,飞机仿佛被什么巨物撞上一般,突然剧烈震荡起来。 “啊——!” “怎么回事!” “救命!” 无数尖叫声炸开,氧气面罩脱落,机舱内瞬间混乱一片。 “请大家冷静!” 空姐空少们大喊,竭力稳住,向前奔跑,保护乘客。 可下一秒,令人完全无法冷静的画面出现了。 一阵碎裂的巨响传来,庞大的飞机好似被某种无形的伟力切断般,从中间霍然断成了两截。 靠近断裂处的人,站在机舱内,伸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瞬息飘过的云气。 哭喊刹那停了。 所有人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面上都浮现出了恍若幻梦的空茫。 飞机断裂,人类暴露在万米高空之上,会发生什么? 气压、氧气、极寒……他们不需思考,人类的本能就给予了他们答案,绝望瞬息铺满了一张张或稚嫩或苍老的面庞。 但也只有一刹。 不等这绝望与痛苦完全成型,一阵春风般的无形涟漪便倏地扩散开来,人们仅是眼神一晃,便全都失去了意识,昏睡过去。紧接着,空间之力层层包裹,阻隔了高空意图侵袭而来的危险,将连同机组在内的所有人传送离开。 “看来你们早有准备。” 数道身影乘着一片云一般的诡物,出现在高空。 陆屿听到这声音,眼皮一跳。 这是陆单的声音。在己方失去他与陆双、钱月的联系时,陆屿就猜到了可能会发生的事,只是到底没想到,这件事会真的发生。他们污染已祛,却再次像中了邪一样,站到了纪澄川的身边。 陆屿若有所思地抬了抬眼,站起身,一步迈出。 暗中承托着飞机的空间之力撤走,飞机失去最后的控制,霎时下坠,眨眼便消失在滚滚浓云之间。 身后,裴砚之与小千等人紧随,空间屏障扩展,隔绝高空影响,麦大胆展开羽翼,化身真正的巨鸟。 双方于无人高空对峙,流云纷飞。 “也不奇怪呀,哥哥,”陆双笑道,“他们之中可有一位大预言师,能预言到什么,都是正常吧?可惜,不知道他预言没预言到你们的死期。” 陆屿未应,只盯着陆单陆双的面容道:“你们竟又投靠了纪澄川。” “识时务者为俊杰,”陆单轻嗤,“况且,我们对副会长的爱,可不是你能懂的。” 陆屿眉梢微挑:“那你们的副会长爱你们吗?我还没见过让自己爱人来打头阵送死,自己却藏在背后窥探得利的?” “少挑拨离间!” 陆单面色一沉,冷冷瞪着他:“为副会长大人付出一切,我们心甘情愿!” 陆双眉间则涌上不耐:“行了,别废话了,时机到了,动手!” 话音落,翻手便是长鞭一甩,电蛇游龙。 几乎同时,无人看见麦大胆究竟遭遇了什么,只听他一声惨叫,脚下的巨鸟便突然消失了。麦大胆变回了人形,连挣扎都不能,便径直跌落进了云中。 小千等人半点预料没有,一时双脚落空,匆忙施展手段稳住。 裴砚之身负空间之力,下意识便要挥动力量裹向所有人,可他的时间却如被停滞般,忽地慢上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陆单已抛出一件奇异如万花筒的诡物。 缤纷夺目的光芒闪耀天穹,四周景象蓦地流动扭曲起来,时空切割,无形的力量扩散,趁裴砚之空间之力未至,直接小千等人的身影划分到了更为遥远的战场。 队友全部消失不见,高空瞬间只余陆屿与裴砚之二人。 陆屿复制而来的空间之力弱于裴砚之,即使飞速涌来,也依旧慢上了一步,未能阻拦这突然的变故。 “败过一次,可不代表我们还会败第二次,”陆双的长鞭裹着毒雾袭来,“陆屿,不要以为我们没有窥出你的弱点,看你这本事究竟能顶多久!” “多久?”陆屿也神色一凛,目现银蓝,“杀你们足矣!” 大战一触即发。 陆屿霍然抬手,巨大的雷霆自无限高处击落,将苍穹劈作两半。 炸裂的电弧与耀眼的光辉中,陆屿翻手握住了什么。 规则显现,冠冕与权杖加身,灰蒙蒙的天空向下沉压,无穷风暴凝聚,爆出震慑四方的怒吼。 空间颠倒,裴砚之的身影散作显出无数,令时间也迷惑难寻。 控制被挣脱,他出现在陆屿的背后,空间之力肆虐席卷。 陆双等人见状却并不惊慌,他们周围,一道又一道身影浮现。 在这一刻,纪澄川阵营所有来到海罗兰岛的玩家都出现了,包括天原公会的S级玩家,也包括曾鸣与钱月等公认的高手。 曾鸣的身影显露在最后方,巨大无比的时间之轮被他撑着,扩张了无数倍,几乎封锁了整片高空。 钱月抱剑在前,面无表情,上百条若隐若现的心灵之线显现,似乎随时都会随她一剑而颤动改变。 “受死吧!” 曾鸣表情狰狞,半点不含糊,时间之力直接倾泻而出。 “就凭你们?” 裴砚之冷笑,无数空间瞬间层叠而起,与时间之力轰然对撞。 周遭稍近的玩家猝不及防,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绞作碎肉,溃落云端。 然而,曾鸣的力量不知为何,竟比上次在神殒遗迹时强大太多。 加速、迟滞,暂停、循环——时间与空间陡然陷入了无限拉锯之中,钱月诛心剑轻震,鸣声仿若龙吟,猛烈撞击着裴砚之的心灵漏洞。 裴砚之好似猝不及防,一时陷落泥泞,难以脱离。 “杀!” 陆双大喝。 数十名玩家同时动手,手段毫无保留,悍不畏死。 陆屿挥动权杖,无穷天灾涌来,风暴撕碎时空,雷电击破诡物,玩家们大多连一击都撑不过来,便化作碎片或齑粉,惨叫消失。 属性毁灭的规则之力蔓延开去,无须任何多余的动作,便已无声收割了一个又一个玩家的头颅。 几乎顷刻之间,战场上数十名玩家已去大半。 “蝼蚁而已,也敢拦路?” 陆屿瞳孔放射出银蓝色的光芒,表情淡漠,伫立高空,规则环身,恍若神明。 恰在此时,钱月抬手,握住光芒四裂的剑柄,真正出剑了。 伴随着这一剑,无数心灵之线震颤。 蓝星上空裂开了一道缝隙,是纪澄川在暗中动用了副本初级控制权。原来他们停留的高空,恰好在神殒遗迹上方。 缝隙中,无数并不在场,甚至并不在蓝星的玩家或从金水星被强行拉入,或从游戏中转站意外掉入,如硕大的雨滴一般,纷纷从天而降,受钱月牵引,疯狂地袭向陆屿。 成千上百道力量炸开,如漫天烟花。 “你很能杀,”钱月道,“那就杀个够。” 拖住裴砚之,以人海战术来消耗陆屿,直至他达到极限,出现破绽,就是纪澄川的计划。 非常简单,但绝对奏效! 面对着一双双空白的眼,陆屿眉头紧皱,空间之力完全释放,将大批霍然涌入的玩家一一禁锢。 可钱月的牵引似是没有尽头。 她的力量也强过了上一次,越来越多的玩家出现,陆屿的空间之力急速消耗。 他想要用空间之力强行封闭通道,可纪澄川的控制权远高于空间,一条通道被封闭,另一条通道却又被开启,根本无法拦截。 某一刻,陆屿的力量晚了一刹,头上雷霆凝作的冠冕也啪的轻响,迸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就在这一刻,一团黑影闪现而出。 是纪澄川! 他不知利用什么办法,竟悄无声息地到了陆屿的背后,避过了周围包含规则之力在内的所有力量,猛然刺出了手掌! 陆屿敏锐察觉,瞬间闪躲,权杖掀起滔天巨浪。 双方的力量撞在一起,爆炸伴随狂风刹那席卷整片天穹。 云海蓦然散开,如被撕裂。 “没用的!” 纪澄川的面孔浮现出来,周身缠绕着汹涌翻滚的黑气。 这黑气和污染很像,却又并非污染,漆黑之中隐约带着一点深红。凡是涌至纪澄川面前的力量,俱都被这黑气吞噬,如落泥沼,不见半点涟漪。 陆屿面色微变,复制力量与规则之力再不留手,全数倾出。 纪澄川神情紧了紧,但却没退,而是近乎底牌尽出地迎了上来。 数十件诡物飞出,没有靠近陆屿,而是在冲至陆屿身前时当即自爆。吞噬而来的各种能力、异象纷纷流转,空中黑云翻涌,巨影蠕动,更兼仿佛与之相悖的金光耀空,道音梵唱,涤荡精神世界。 纪澄川三年下来,不知吞了多少东西,又有多少手段,当他真的决定出手,力量绝对配得上积分榜第二的名号。 双方毫无保留地交手。 纪澄川气势越来越盛,陆屿却好似进入了衰弱期,一番雷霆之后,开始步步倒退,唯一不会被纪澄川吞噬的规则之力也开始在消耗中不稳分裂。 纪澄川眼瞳闪出精光,忍不住得意大笑:“束手就擒吧,陆屿!乖乖让我吞了你,我给你一个全尸,毕竟人肉可不好吃,酸臭得很!” 冠冕破碎,权杖断裂。 陆屿的额角渗出了血丝,他下意识转眼,望向裴砚之。 纪澄川察觉了,阴冷一笑:“怎么,还指望裴砚之救一救你?他愿不愿意给你出全力不说,只说他自己,现在可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话音未完,裴砚之已经冲破曾鸣和钱月的封锁。 这二人即使力量大增,且一个拥有操控时间之能,一个可以左右人心,也终究不是裴砚之的对手。 他们可以拖住他一时,却无法将他真正拦下或杀死。 “陆屿!” 裴砚之一步冲来。 空间之力饱含恨意,绞向纪澄川。 纪澄川躲也不躲,只无谓掀了掀嘴角。 这样的场面他面对过许多次,可有哪一次是裴砚之顺利成功,将他杀死的?没有,一次都没有。他注定杀不了他。从前纪澄川或许只是怀疑,可昨天之后,他已经确认,这是绝无意外的“事实”。 果然,在空间之力杀至纪澄川面前的刹那,裴砚之体内的污染突然不合时宜的地爆发了,浓郁的黑气只需一息,便将他彻底淹没。 陆屿神色一颤,几乎目眦欲裂:“砚之!” 他当即不顾纪澄川与周围玩家的进攻,拼着受伤,也要奔向裴砚之,为他压制净化。 可纪澄川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他看出陆屿已是强弩之末,心中最后一丝顾忌也猛地甩了开去。作为常年穿梭生死的玩家,就算再是谨慎,骨子里也都有是胆大包天的赌徒。机会就在眼前,还能忍住不出手的话,纪澄川便不是胆小,而是愚蠢了。 他猩红的眼微微一眯,抛开了最后一点距离,踏穿时空,全力挥出自己的吞噬之力,将其刺透了陆屿的精神、躯体与规则。 这代表着吞噬的正式开始。 他将迎接吞噬后的美妙果实,也必须要承担吞噬时的种种风险。 “纪、澄、川!” 陆屿似乎感知到了,骤然转头,死死盯着纪澄川,惊怒交加。 他想要挣扎反抗,可除去规则之力外,其它力量连碰都碰不到纪澄川,而规则之力也摇摇欲坠,再难凝聚。 呼风唤雨、操纵规则的王者,似乎眨眼便已跌落王座,狼狈不堪。 纪澄川满意地欣赏着陆屿破裂的表情,浑身黑气倏然暴涨:“你不是我吞噬的第一个副本Boss,但却是最强的一个……等我完成吞噬,就也能拥有你的体质了,曾经的近神者,即将成为我登神的阶梯,你应该感到荣幸,陆屿。” “妄想!” 陆屿大喝。 纪澄川微笑:“是妄想还是事实,就在眼前,我劝你老实束手就擒……” “事实?什么是事实?” 一道清冷男声突然在纪澄川脑后响起。 纪澄川心头一紧,悚然回头,几乎瞬息,在他定睛看清一身黑气缭绕却仍神智清醒,含笑望来的裴砚之时,本已破碎的、蕴含着毁灭气息的规则之力也突地凝聚,如死神索命的镰刀,绕上了他的脖颈。 毁灭规则、空间绞杀,纪澄川腹背受敌! “你们!” 纪澄川骇然失声。 陆屿面上的惊惶、愤怒、仇恨都已一扫而空,冠冕重聚,权杖再现,银蓝色的圆轮在他身后煌煌如大日升起,他抬手,只余冰冷狠辣:“死!” 无数吞噬之力炸开,纪澄川拼尽全力抵挡着天威与空间的碾压,可身体却仍一寸寸碎裂开来。 这一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真是好一出大戏! 一轮轮试探,一场场布局,一个硬生生拼着自己受伤,险被吞噬,也要将他骗出,一个明明污染已经很轻了,还用了什么东西爆发出深重污染,迷惑他的视线,两人穷尽手段,就为了让他放弃所有顾虑出手,还真是两个大影帝! 他这当上得不冤! 但是—— “想要杀我,可没那么容易!” 纪澄川眼神一厉,胸前忽地荧光闪闪,被他所得的两块神格碎片浮出,只见他翻手一按,竟直接利用吞噬之力,强行融合起这两块沉睡碎片。 而古怪的是,这两块碎片虽有挣扎,却也在吞噬之力的作用下,开始融化,变作水一般的银蓝色流光,飞快没入纪澄川的体内。 陆屿和裴砚之对视了一眼,都是震惊。 虽然不知道纪澄川怎么能融合陆屿的神格碎片,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吞噬,必然是不可能的。 陆屿和裴砚之不需再演,直接放开了手脚,径直冲向纪澄川。 曾鸣从裴砚之的空间迷宫内挣扎出来,见状一咬牙,再次拨动时间,阻拦陆屿两人,并尝试加速纪澄川的融合时间。 这时,钱月也冲了出来,横剑挡在纪澄川身前。 然而,下一刹,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钱月手中的诛心剑在进入纪澄川周围一定范围时,忽然剑尖一转,朝着纪澄川斩了下去。 纪澄川的心灵之线乍现,继而被剑刃扫过,无声断开。 “钱月,你!” 曾鸣难以置信,纪澄川也瞳孔紧缩,像是完全没料到钱月会这样做。 而钱月自己似乎也是懵然的,她一把抓住脱手的诛心剑,怔怔看着它,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什么画面。 画面里,她对由自己的特殊能力与神秘诡物结合凝炼而成,如今早已生出些许精神意识的诛心剑私语。 她与纪澄川相识三年,第一次指向了纪澄川的心灵漏洞。她借助漏洞,暗中挑出了那根心灵之线。她告诉诛心剑,要它在纪澄川最脆弱的一刻,刺出诛心一剑,不论当时的自己是否站在纪澄川的身侧,是否为他而战。 做完那一切,她以一样诡物压去了自己这一部分的记忆,若非此刻一剑刺出,她尚不能想起。 “对不起,副会长,是我当时听信他们的挑拨,设了局,但后来却忘了……” 钱月面现懊悔。 可纪澄川已经听不到她的解释了。 钱月这一剑斩在了哪里? 哪里是纪澄川的心灵漏洞? 是初入副本时,因自己的胆小与自私,明明能拉一把,却最终选择亲眼看着其沉入岩浆的发小的哀求眼神,是三年来一道道因自己的三言两语而疯而死的熟悉身影,还是仰望高处时内心越发膨胀的贪婪欲望? 不是,都不是。 纪澄川大睁着眼睛,只望见了自体内无穷无尽溢出的浓黑污染,与污染背后,缓缓裂开的一张笑脸。 “出、手……” 他牙齿颤动,嘶声叫出:“再不出手……就一起、死吧,一起死!” 含混的话语出口,在场的所有玩家忽地齐齐一震,僵立原地。 陆屿若有所感,抬起了眼。 天,不知何时暗了。 第49章 无限Boss请“吃瓜” 49. 无垠的天幕,与逐渐充塞了整片天幕的黑色笑脸—— 这是曾经浮动在所有蓝星人、所有金水星人心头日日夜夜的惊骇画面,也是如今显露在陆屿眼前的恐怖景象。 在纪澄川濒死之际,微笑游戏现身了。 惊恐、战栗、惶惑,几乎是微笑游戏根植在所有玩家心中的种子,他们见到它、感受到它,种子便会噗地破土而出,旺盛疯长。 陆屿不再是玩家,可心中的情绪却并没有少上半分。 可相比那些惊恐、战栗、惶惑,他心中更多的、满当当充斥的,是愤怒,是仇恨,是无惧无畏的杀意和不甘! 在再次亲眼见到这张笑脸前,陆屿从不知道,自己还能爆发出这样强烈刻骨的恨。这恨埋藏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将它模糊。可事实是,它仍新鲜,仍火热,仍有着几乎将他胸腔撕裂的痛苦火焰。 朋友的笑容,同伴的嘱托,师长的叹息,爱人的眼泪…… 九年前、五年前、两天前,一幅幅画面流水般淌过他的脑海,清晰到恍如眼前。 他原来失去了那么多,他原来不舍那么多。 恨意在被引爆的刹那便已到了极致,而极致之后,便是无尽的平静。 陆屿平静地望着那张笑脸,仿佛什么都没想,只有深黑的眼瞳,于无人可窥的极深处滚起了锋利的杀机。 “你们似乎并不惊讶。” 笑脸端详着屹立中央的主角们,冰冷的机械音从高空传来,仿如天神低喃。 “你不会轻易让纪澄川死。” 答它的是裴砚之。 青年立在虚无的风与空间之中,眼中杀意如血沸腾,嘴角却带笑,笑容渗着致命的冰冷:“你一定会出手,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微笑游戏真敢亲身到来。 是的,陆屿和裴砚之他们知道以微笑游戏和纪澄川的隐秘关系,纪澄川面临死局时,微笑游戏是必然会出手的。只是按照两人对微笑游戏的了解和对当前形势的推测,对微笑游戏亲身降临这件事,都持模糊态度。 他们不认为它会现在就降临,它一直以来表现出的状态就是未完全恢复,且怕惹起蓝星意识的注视。 但凡事皆有意外,为了防备意外,陆屿他们对微笑游戏亲身降临的情况,也做出了相应的准备。 “没想到我会现在出手?”笑脸蠕动着扯开大大的弧度,“其实我也不太想现在就出现,太掉位格,没有足够隆重的神秘感。但你们都太能折腾了,时机已到,即使不愿,我也只能出手了。 “我必须要让一切重回正轨。” 陆屿、裴砚之、纪澄川这位于中心圈的三人,包括许多S级玩家,自然不止一次见过微笑游戏如此“人性化”的一面,可其他普通玩家却并没有。 他们惊疑地瞪大眼睛,盯着那张开口说话的笑脸,心中冒着颤抖的想法。 此时此刻,比起机械产物,微笑游戏更像是一个拥有独立意识的生命,还是一个将他们掌控,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的生命…… “你——!” 有人哆嗦着嘴唇,下意识开口。 话音只出一字,就突然黑气滚滚,污染爆发,只一刹那,连声惨叫都未发出,便溃散成了一滩腥臭的烂肉。 四周立时响起骇然的抽气声。 “我谈正事的时候,请不要吵闹,这是礼貌。” 笑脸扫过下饺子一般来到这里的玩家们,机械音温和,只空中那团烂肉蠕动更甚,再不剩丝毫意识。 这下连抽气声都没有了。 玩家们神色各异,却再不敢发出声音。 陆屿神色微凝,一边猜测着微笑游戏口中的“重回正轨”,一边道:“你现在现身,是要决战?” “决战?” 笑脸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几乎要裂到眼角,“我们之间可从来都谈不上决战。” “什么意思?”陆屿抬眉。 他忽然想到什么,试探道:“你对神格碎片做了手脚?” “手脚?也不算吧,”笑脸半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你也许已经猜到了吧?没错,第三块神格碎片早就不存在了。它在五年前,你的神格破碎时,就被我夺走了,我没有办法融合消化它,但却可以在它最脆弱时,花点功夫,将它粉碎。 “看到脚下的神殒遗迹了吗? “它的每一寸空气,都是神格碎片的粉末凝成……没想到吧,陆屿,你的神格永远也无法完整了! “什么三块无主神格碎片、三段剧情任务,逗逗你罢了。 “驴子面前若没有胡萝卜吊着,便总会生出难以控制的野心,不是吗?至少现在,你看,你正走在既定的道路上,老老实实地追逐着神格碎片,真是一头勤勤恳恳的好驴子,哈哈哈哈……这样的一头驴子,有神格时都拿我没办法,现在神格再也不能重圆,又怎么能再和我相提并论?” 笑脸肆意大笑。 脑海里朦胧的猜测被直接确认,陆屿心头发沉,但面上却没什么改变,只依旧平静地盯着那张笑脸:“既然我是一头老实走在道路上的好驴子,那你的‘重回正轨’又是什么?既要重回,那必然先有偏离。 “还是发生了什么超出你掌控的意外吧? “这个意外,让你嗅到了危险,你不得不冒着能量不足且有可能被蓝星意识发现的危险,提前出手,避以免‘故事’走向你不愿意见到的结局。” “这个意外与我有关,”他目光锐利,“你的‘重回正轨’,是要除掉我。但其实你也没有太大把握办成这件事,即使我只融合了两块碎片,如果有,你何必跟和我们废话这么多?尽管动手就是。” 陆屿的视线紧紧锁着笑脸:“既然你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不如我们谈谈?没有人说世界上一定不存在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心中不安,试图激出微笑游戏的隐藏。 “喔,前面分析得很好,”笑脸微动,“但谈谈,就没有必要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拖延时间,等待蓝星意识苏醒,多点助力。这太明显了,你以为我也有顾虑,会顺着你的这点小算计拖延,但可惜,我虽然确实有在等什么,可那不是我的顾虑,而是一些准备,用来调动足以杀你的力量。” 它高高牵起嘴角:“比如……蓝星污染大爆发?” 话音落,下方蔚蓝色的星球突地一震。 所有人愕然低头。 短暂寂静的一秒后,一团团浓重至极的黑气在星球的各个角落骤然炸开,只一个眨眼,便汇成汪洋,将整颗星球吞没。 蓝星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更为剧烈地震荡了起来。 万千副本依照污染等级,全数爆炸了。 大地开裂,海洋沸腾,火山喷发,山脉扭曲,所有世界末日时方能见到的景象,只在一刹,齐齐而至。 蓝星震颤着,仿佛人类难忍剧痛,翻滚痉挛。 有什么力量从地心深处缓缓苏醒,想要睁开眼睛。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玩家们惊恐尖叫。 “你敢这么做,就不怕蓝星意识立刻醒来?”陆屿神色更冷。 微笑游戏怎么敢现在就引爆污染! 笑脸愉悦勾起:“怕呀,所以在赌嘛。赌是你先死,还是它先醒。当然,你也可以不死,看着蓝星污染爆发,不管、不净化就行了,也没什么,反正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亲人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吧?” 陆屿深觉不对,但也没办法再隐藏下去了。 他不可能不管、不净化。若真那样,等世界意识苏醒时,蓝星早已彻底崩溃。幸好,这种状况他也不是全无预料。 望着喷发不断的灾难与污染,陆屿毫不犹豫地探手,抓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飘着一缕流云。 体内两块神格碎片被引动,裴砚之前夜挂上陆屿脖颈的吊坠飞出——三块神格碎片的光芒莹莹汇聚,在奇特纹路的引导下,释放出了无形的牵引之力。 似是受到牵引,那缕流云忽地动了,它消融着、凝聚着、变化着,主动而又被动地飞快变作了一道流光,投入陆屿身后银蓝色的太阳内。 裴砚之的吊坠消融,紧随其后。 陆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血丝。 他强行提前融合了吊坠和第二块神格碎片! 没错,他们遍寻不到的第二块神格碎片,就是天上一片云。 地面上的一切,哪怕是沙滩上的一粒沙,他们都没有放过,可为什么仍是找不到?麦大胆查探彩贝岛,第一次探索点提示存在,第二次却显示没有,是为什么?午饭后的谈话、忽然阴天的沙滩排球,又都是怎么回事? 因为第二块神格碎片是一片云。 一片由远及近,一天比一天更靠近陆屿一点的云。 它在天上,所以即使钻到地心,也看不到它的踪迹,所以麦大胆化身飞鸟时,容易探查到它,所以在它真正靠近陆屿后,陆屿的头顶便总是少了烈阳照耀,多了阴云。 昨天下午,陆屿一行人便在又一次集体小会后,大胆猜出了这第二块神格碎片的存在可能,并暗中验证了。 陆屿本想等到自然融合,可也知道路上极可能出问题,所以研究了一夜,从过往的记忆中想出了一个提前融合的办法。 现在,他庆幸他有这个准备,即使这样的仓促令他的神格出现了瑕疵,但他等不得了。 “净化!” 陆屿沉声。 流云回归,与吊坠一同迅速补充着银蓝太阳的内里。太阳光芒大炽,净化之力当即解锁,由被动升级为主动,威力翻上百倍不止。 陆屿展臂,权杖扩散开耀眼光辉。 属于他的第二道规则之力“净化”,在全力的催发中,化作一场不分半球,瞬时笼罩整个蓝星的流星雨,纷繁坠落。 地面上,人们正在突然的灾难中仓皇奔走,忽然间,天空亮起异样的光芒,无数银蓝色的星星朝他们飞落下来。 高空上,无穷的污染涌入了陆屿体内,他的脸色霎时青白,但因净化之力的大涨,还能支撑下来。 在陆屿脱离游戏后,微笑游戏便没有了直接杀死他的办法,只能借助这种间接方法。陆屿早有猜测,只是不料,微笑游戏真敢这么做。 它真不怕激醒蓝星? 若真不怕,之前为什么那么小心翼翼,若怕,现在为什么忽然不管不顾?还有,这样大的动静,蓝星为什么还没有醒?五年前,他记得它醒来得很快…… “果然,杀你没那么容易。” 笑脸猛地扭曲冲近。 陆屿冷冷盯着它,银蓝烈阳高悬,无穷毁灭与净化化作混沌,霍然袭向它,欲要将它撕裂。 笑脸黑气陡然沸腾,在规则之力的撕咬下,核心隐现。 裴砚之也取出了那件禁物,只是没有融合,单以空间之力驱动,配合陆屿,疯狂攻击着笑脸,并暗中挪移着已然昏迷的纪澄川的位置。 “我的神格是齐不了了,可那又怎样?”陆屿眯眼,“你也没有恢复,我们半斤八两,这次看谁咬得过谁。” 笑脸一滞,仔细盯了陆屿两秒,忽地黑气翻滚地大笑起来:“好好好!看来你真的没有想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还是五年前的味道呀。” 笑脸愉悦,“狂妄至极,觉得自己能杀我,能摧毁我的核心,可实际只是蝼蚁的徒劳挣扎,一点三两行便会被带过的小小‘剧情’。 “好吧,本来还想和你多玩一会的,但你什么都没想起来呀,那就算了。既然蓝星的污染还不够压垮你,那就再加一点,加一个金水星怎么样?它早已通过这无数玩家与蓝星相连,你想躲都躲不开,除非连同蓝星一起放弃,你会吗?” 是,它是没有办法直接杀了陆屿,可要杀一个人,又何必那么直接?只要拿捏了他的弱点,他无论如何,便都要引颈受戮。 机械音吐动间,更遥远的、不可见的金水星也忽然地动山摇,于城市、于山林、于海洋爆发出一团团足以淹没一切的浓郁黑气。 金水星人类毫无准备,坠入生死炼狱。 高空,翻倍的污染骤然涌入,陆屿身躯一震,四肢百骸无声迸现血色裂缝。掌中权杖颤抖不已,冠冕如被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陆屿心神猛地一沉。 蓝星的污染他还可以勉强支撑,但再加上金水星,他便有些无力消化了。 微笑游戏竟然还敢引爆金水星的污染…… “蓝星和金水星的世界意识到底怎么了?”陆屿厉声。 微笑游戏如此肆无忌惮,便是陆屿再不相信,也不得不往世界意识再不可能醒来的可怕方向去猜。 他不希望他的猜测是真,在他们的计划中,从来没有世界意识的缺席。这不是因为他们太过依赖它,而是就在昨夜,陆屿尚还利用规则之力感知过它,与它沟通。纪澄川和微笑游戏那样奸诈,他们做再多防备,也不为过。 只是……为什么昨夜还能回应他的蓝星意识,此时却压抑地心,没有动静? “世界意识?” 笑脸扯动,充满恶意:“实话说,我真的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为什么放弃了你,为什么还不醒。如果说一定要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注定’赢不了我。不论是意外,还是怎样,你都一定会‘输’,会‘失败’。” “什么意思?”陆屿隐约确定了什么。 “我可没有给失败者解答的必要。”笑脸嬉笑。 陆屿的双腿已经飞速崩散,化为黑泥,化为烂肉,化为蠕动的蛆虫。 裂纹在向他全身蔓延。 “……三、四、五,你还能撑多久?” 笑脸愉悦地读着秒,观赏陆屿被污染寸寸摧毁的血腥画面:“都说了,不要挣扎了,没用的,你无论做什么,都没用的,这是‘注定’。” 陆屿死死盯着笑脸,眼瞳漆黑。 没有什么注定,世界意识没有醒来,也不意味着他们穷途末路,只要……更多的神格碎片。 他视线颤动,盯住了纪澄川。 “你敢!” 笑脸倏然扭曲。 几乎瞬间,污染剧烈膨胀。 微笑游戏为了阻止陆屿继续融合,牢牢地挡在了纪澄川身前,以更加猛烈的污染将陆屿吞没。 规则之力大盛。 陆屿身形霍然扭曲模糊,不顾一切,硬生生抓了过去。 银蓝与浓黑相撞! 陆屿发出痛苦的嘶吼。 他一寸寸伸出手指。 手掌从指尖开始,飞快消融,可力量仍在。它在一步步靠近那两块还剩大半,未被纪澄川融合的碎片。 “陆屿!” 笑脸尖啸:“没用的,再融合一百块碎片也没用的!神殒遗迹在我的控制下,你永远缺失最后一块,神格永远不可能完整!你战胜不了我!” 陆屿充耳不闻,只紧紧凝着那两块碎片,力量汹涌狂烈。 最后一厘,规则之力奋张,银蓝光芒牵引,即将抓取—— 可也就在这最后一厘,纪澄川的手忽地抬了起来。 “不、可能……” 纪澄川眼瞳黑得诡异,嘴角扯起,和空中的笑脸简直如出一辙,“你、和裴砚之……都去死,都去死吧!” 陆屿眼神一厉,一把锁住了纪澄川的脖颈。 刹那间,纪澄川体内的污染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瞬间,陆屿好似被一辆迎面而来的巨车碾过,口鼻胸腔全部发出碎响,溢满腥甜。 也是在这一刻,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男朋友,对不起,我食言了。” 裴砚之的气息轻柔地漫了过来,压住了陆屿周身浓郁的血腥,压住了他体内侵蚀不休的污染。 陆屿猛然回头。 青年的胸口闪烁着五色的彩光,那是前夜陆屿知道乌龙真相时,从大预言师口中悄悄打探到的,禁物的模样。 青年紧紧地贴着陆屿的后背,声音轻得像风:“我这两天一直都在为围猎计划的收网而感到不安,所以……” 所以到底还是在今天凌晨,背着你,去往金水星,拿到了禁物。原本只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这一刻。 陆屿听懂了青年未说完的话。 他眼瞳颤抖,几乎要滴下血来。 “砚之……” “你答应的,我们要并肩作战,”裴砚之茶色的眼望来,潋滟动人一如过去的每个时刻,“在这种时刻,我不能站在你身后,总要往前走一走,对吧?” 陆屿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猛地紧缩,他伸手去抓他,可他受了污染的侵蚀,又正同微笑游戏对抗,动作实在太慢太慢。 但裴砚之却很快,他像风、像雾,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同他擦身而过,冲向了隐现的游戏核心区。 陆屿抓不住这道风,喉咙里发出了破碎的嘶吼。 微笑游戏尖鸣。 它全力与陆屿对抗着,猝不及防,被空间利刃凿穿,显露了核心。 裴砚之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轻轻一笑。 这是他早就选定的道路。 若不需要,他愿意放弃,若需要,他义无反顾。 禁物的光芒爆亮。 那是白马星世界意识的残核。 在白马星被吞噬后,它不知何时流落到了金水星,被裴砚之无意得到。世界意识天生排斥、压制污染,是游戏污染的大敌。 但,残核终究只是残核,不是世界意识本身。 闪亮的光芒只一瞬,便飞速黯淡下去,熄灭在陆屿眼中。 他肝胆俱裂,心脏刹那停止了跳动,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也是这一瞬,这一股禁物压制的力量,让陆屿的规则之力倏地穿透了阻碍,削断纪澄川的手臂,卷住了两块碎片。 作者有话要说: 裴砚之:杀青? 陆屿:不行!我不允许!呜呜哇哇! 作者:[吃瓜]你们在干嘛,下章才结局! 第50章 无限Boss请“吃瓜” 50.(完) “你还要融合神格碎片?”笑脸叫道,“都说了,没用、没用!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接受吧,陆屿,接受自己的命运!” 它的叫声有些颤抖了。 裴砚之爆发的力量到底还是给它带来了困扰,令它战栗扭曲。 陆屿恍若未闻。 他望着裴砚之模糊渐无的身影,感知着体内再次旺盛起来的污染,目光逐渐空茫,好像失去了魂魄。 他挟禁物之力,削掉了纪澄川的头颅。 “陆屿!” 笑脸啸叫。 涌入体内的污染瞬间增加了数倍,裴砚之遗留的压制力量也摇摇欲坠,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塌声。 规则之力扩散,雷霆与流云铺作了披风。 权杖破碎,冠冕流散,陆屿强撑着那轮越来越圆满的银蓝烈阳,强融着那两块抓来的碎片,疯了一般,踉跄冲向空间显露的游戏核心,任由自己的躯体大块大块地破裂,掉出骨骼与内脏。 “没用的,没用的!就算是你们两个全都自爆在这里,也杀不死我!不要痴心妄想了,这与我的恢复无关,与我的状态无关,你们注定是失败者,是‘炮灰’!”笑脸发出刺耳的尖叫。 周围的玩家早在这样的交锋中支撑不住,纷纷坠落。 “系统。” 陆屿的手掌撑在了裴砚之空间裂隙的边缘,几被黑气淹没的意识挣扎着,忽然出声。 【宿主。】 吃瓜系统出现。 它似乎对这样的场面茫然无觉,依旧平静如昔。 陆屿空洞的眼扫过面前的投影。 除了他,没有谁能看见它。 “系统,”陆屿的精神世界也开始碎裂,“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吃瓜系统一顿:【宿主,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吧?】 陆屿没有理会,径自道:“最开始,我以为你是神格碎片中的一块,只是比较特殊。后来,我又怀疑你是蓝星意识的一角,因不甘心,找上了我这个昔日的打手。再后来,我觉得,都不是。 “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蓝星,更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望着那片投影,淌血的眼黑得惊人:“这个……小说世界。” 投影凝固了。 “这是一个小说世界,对吗?” 陆屿道:“昨晚,我得到了两则预言。一则来自大预言师,是‘妄图窃取神火者,必焚于己焰;妄图登临神座者,必亡于己刃。白鸟振翅天穹,路将陨灭于空。’一则来自我自己,是‘答案握于创世神之掌。’ “前者寓意明显,那后者呢?” 他顶着滔天污染与阻力,艰难地撕开了裂缝。 裴砚之未散的空间之力如世间最柔和的风,轻轻撞在他身上,令他骨血战栗,无知无觉地滚下大滴的血泪。 “还有纪澄川的万人迷光环。 “钱月等人污染减轻,为什么还会懵然地重回纪澄川身边?砚之污染也严重,为什么却与纪澄川不共戴天?那个更关键、更主要的原因是什么?你其实找对了人,我摸鱼看过的小说太多了,天马行空之下,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是小说的‘身份’、‘设定’作者这么设置了,不论善恶是非,就该是这样的。 “在这个设置里,纪澄川和微笑游戏是主角,注定要笑到最后,钱月他们是重要配角,是纪澄川的情人,可以动摇,却不会改变,砚之是重要反派,是纪澄川的敌人,要与他进行最后的拼死搏杀,然后死去。 “而我,是炮灰,是不可或缺的垫脚石。在五年前凝聚神格,又当场碎裂,遗留下神格碎片,五年后,这将成为主角的力量,任他一块块集齐,以此成神,或与微笑游戏一战,或与其合二为一。 “当然,最终让我确定这个猜测的,还是现在,微笑游戏毫无顾忌的提前出手。它如此有恃无恐,完全不作遮掩,是知道些什么,对吧?” 陆屿迎上了那片晦暗的核心区。 裴砚之的身影已然碎作了星光,从四面八方,压制着游戏核心的意识。 陆屿呆了呆,慢慢上前,靠近星光。 “陆屿、裴砚之!你们杀不死我,杀不死我!” 核心疯狂蠕动,驱赶着星光。 陆屿猛地刺出了力量。 可却被拦住了。 有微芒汇聚在前方,仿若纸屑,仿若银河,将他阻拦。 某一瞬间,陆屿的耳内响起了无止境的嗡鸣声。 时空拉长,光影嘶吼,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裴砚之、另一个蓝星。 一个猝不及防,死在纪澄川的算计下,一个背负仇恨,散在微笑游戏的污染中,还有一个成为了真正的愚人国度,诡异横行,再无普通。 那里的和这里的,哪个结局要更好?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短短一刹。 面前的投影泛起了巨大的波浪,波浪之后,一片文字倏然展开:【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无限流万人迷成神中》”!】 陆屿意识凝住。 【《无限流万人迷成神中》: 该小说由某文学网站无名作者创作,讲述了主角纪澄川在大学时期进入无限流游戏,在各个副本中展露才能与魅力,被无数玩家爱慕、追捧,又俘获游戏核心,最终在游戏的帮助下,顺利成神,化身为高维生命的故事。 因番外爆雷,暗喻纪澄川被微笑游戏吞噬,被读者质疑真正主角非纪澄川,而是微笑游戏,引来如潮差评。 因聚集意念达一定限度,该小说衍生成为“世界”。 该小说世界伪·天命之子为金水星人类纪澄川,真·天命之子为即将升维的特殊生命微笑游戏……】 都想起来了。 星光里,银河前,词条下,陆屿最后一点缺失的记忆,也都浮光掠影般,闪动了上来。 他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一往无前地冲进游戏核心,他当真有那样的力量,可以将游戏杀死,可之后呢? 之后,一本书拦在了他身前。 它告诉他,他是个只活在背景里的炮灰,不能、也不该超出剧情的边界,去杀死主角。他应该失败。 然后神格破碎,记忆尘封,变成蓝星华国百相市的一名普通社畜,在被一笔带过的五年里,默默无闻。 五年后,SSS级副本开启,他要一无所知地被玩家耍弄,最后死在第一块神格碎片的争夺里,为主角做嫁衣。他自始至终都不会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会使用自己的真实力量,茫茫然而生,茫茫然死亡。 他就该是这样的。 这才是他的“剧情”,他的“人生”。 现在超出那些的他,欲要杀死主角的他,是不对的。 陆屿安静地听那本书说完,又耐心将它翻了一遍,然后抬手,一把撕了。 “我不接受。” 他淡淡说道。 他闯过漫天碎纸,杀了进去。 那一刻,天变了。 好像是大气上,又好像是更高的、不可触摸的地方,那里有违常识地显现出了无数密密麻麻的巨大文字。 陆屿看不清,但他知道是那本书。 那些文字从天穹压了下来,像乌云,像陨星,像天火,它们以一种强大的、远超他认知的能力瓦解了他的力量,封印了他的记忆。 他怒吼,以神格与它相撞,却只灼开了一个小小的洞。 与那些文字相比,这个洞小到微不可察,还没有一个句号大。 “但就是那个小小的洞,带来了你,带来了变数,对吗,系统?”陆屿道。 吃瓜系统没有再隐瞒。 【是的,宿主,】它回答,【你们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小说世界,由文字形成,不同于真实世界。五年前,你意外觉醒,将凝成小说世界的文字烧出了一个漏洞,从那之后,创世的力量依旧存在,但却不能再直接干预这里的一切。觉醒的力量滋生,真实宇宙嗅到了你们的气息,降下了本系统。 五年前微笑游戏同样窥探过那本书。 它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但却看到了你身上“剧情”的偏移,所以在创世力量的驱动下,选择了提前出手,拨正故事。】 “原来如此,”陆屿道,“那你可以帮我们吗?” 吃瓜系统文字抖动,似是沉痛:【非常抱歉,宿主,本系统虽具有更高的力量,但只是一个“机会”,一个“提示”,而非改变一切的关键。宿主想要的答案,自始至终都在宿主眼前。】 这个回答足以令此时此刻身处此境的任何人愤怒。 但陆屿没有。 他早知道系统不会帮忙,看系统过往的行事便能清楚这一点。它可以提示,却不会插手。所以,即使他方才就可以解锁词条,却也没有多说。而现在,突然提起,也只是为确认,确认一个答案,让自己不至于死不瞑目。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是一个无限游戏,虽渺茫,却不至于机会全无。 可事实呢? 事实就是真正横拦在他们前方的,不是那些可见的东西,而是更高、更不可捉摸的存在,是“剧情”,是“设定”,是创世的文字,更是自身的命运。 谁敢说生来自由,不为命运左右? 那只大手自诞生便存在。 陆屿遥望那片银河,那处核心,眼瞳深黑。 “要改变。” 他开口道。 “什么?” 笑脸诧异。 它不知道这个将死之人为什么突然冒出了声音。 哪个结局都不好,所以要改变。 陆屿转动着视线,看向笑脸,视野渐被血红铺满。 可,改变的关键是什么? 什么就在他眼前? 陆屿抚上了那轮银蓝色的太阳。 它布满裂痕与瑕疵,也始终都残缺着核心的一块。 “人虽然各有各的命运,可没有哪一种命运,能超越了人类。”陆屿忽然想起那个午后,他与裴砚之靠在沙发里,一同看过的那本书。 答案就在眼前。 他笑了起来。 吃瓜系统并没有骗他,只要集齐神格碎片,只要完整神格。 陆屿抬手,挥动了自己全部的力量。 他将自己投了进去—— 投进了烈阳之中! 规则之力,残损的身躯与精神,裴砚之遗留的禁物力量,吃瓜系统的未知能量——所有汇聚在陆屿身上的光与暗,都被毫无保留地挖了出来,化作了最后一道流光,最后一块碎片,撞进了银蓝色的太阳之中。 可还差一点,竟然还差一点! “陆老大!” 小千的叫声响了起来。 她满面是泪,为裴砚之,为陆屿,也为自己。 所有玩家霍然抬头,那一瞬,他们仿佛看到了无数扑火的飞蛾。 那些人舍弃了自己的力量,投入到了那轮巨日之中,甘愿被灼烧成灰烬。 是什么在驱动他们这么做? 仇恨、愤怒,不甘、委屈,过去、未来? 钱月放下了那柄诛心剑。 她诛杀过很多人的心灵,可她自己的呢? 钱月冲了上去。 好似一声号角,越来越多的玩家动了。 有人震惊,去拦,质问他们怎么不要命了。可真正想动的人,哪里是拦能拦住的? “停下!都给我停下!” 笑脸发觉不对,阴冷怒喝:“再不停下,全都死!” 这不是威胁,而是事实。 污染爆发,玩家成片炸成了团团礼花。 可总有更多的玩家站起来。 一阵银蓝闪烁中,神格被补全,煌煌明光不可一世。 它如一轮真正的大日,被陆屿捧起,撞开了拦路的纸屑,撞碎了前方的游戏核心,它无拘无束,肆意蓬勃,跃出云海,飞向了无尽高处。 笑脸僵住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是什么力量……这不是规则之力,不是世界意识,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恍然的一个刹那,两个星球的所有人类都若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他们在一场银蓝色的流星雨里,看到了第二个太阳。 它跃然而出,光芒万丈,色泽银蓝,温柔而又耀眼,散播着永恒的光辉。 它像是一场暴雨,洗涤了这个世界的污秽,又像是一把火炬,点燃了那些无人可见的、层层叠叠的文字。 “那是什么?” “是字,天上有字!” “一本书……我们的世界是一本书!” “怎么可能!” “不,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人!我们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感,怎么能是一行字、一支笔就左右的!” “我可以接受这是书中世界,可不能接受我们拥有这样的未来!” “不接受!我们不接受!” 人类发出了怒吼。 在火焰中,在怒吼里,一个个文字开始崩散瓦解。 世界随之崩塌,如脱沉重枷锁。 纪澄川彻底坠落了,笑脸的尖叫也渐渐消失不见。 最后的一刻,陆屿随着照射而下的银蓝阳光探进了破碎核心的深处。 他抓住了裴砚之星光般的轮廓。 “我想象里最坏的结局,是你死了,我还活着。但现在看,还是要好一点的……对于有情人来说,死在一起,也算圆满结局,对吧?但如果可以,我想你活着,不论要我付出什么……我想你活着。” 阳光与星光交汇时,陆屿终于找回了他的魂魄。 “砚之……对不起。” 血泪如注。 空茫的绝望与哭声里,陆屿的意识缓缓消散,消融于阳光之下。 光辉黯然褪去。 长久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投影在无人的黑暗中亮了起来。 【滴——!】 【恭喜宿主解锁新词条,“真实世界”!】 【当前吃瓜词条已全部解锁,世界觉醒完成,请宿主查收奖励!】 …… “自此,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蓝星和金水星,便正式改变,从一个被禁锢在纸面上的低维世界,打破枷锁,变成了现在的真实世界。 “微笑游戏也消亡了,但游戏中转站和游戏商城却留了下来,一个成为了我们两颗星球互通的中转站,一个被官方收缴,成为了为大家所用的宝库,供我们进阶超凡者、清理残留污染、修补星球创伤使用。 “这可以说是非常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百相一中,一间教室的讲台上,一位历史老师投着幻灯片,认真讲着。 后排一名学生大胆举手:“老师,听说那场大战死了特别多的人。地面上的普通人,天空上的玩家,都死了,怎么就算皆大欢喜了?” 历史老师推眼镜:“死了特别多的人?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网上呀,”学生道,“‘银蓝烈日之谜’、‘揭秘三年前的不可说之战’、‘你所不知道的微笑游戏’、‘天灾之王与界主的二三事’……这些可都是大热帖,还有锁了的,一看就是说到正点儿上了才被锁呀,不少专家都有点赞呢!” 历史老师压着抽搐的嘴角,尽量闻声道:“那些没什么依据的帖子大多为博眼球,不要太当真,要懂得分辨。事实怎样,还是要以课本为准。三年前的大战确实非常惨烈,但世界重塑后,当时的一切也都随之复原了,包括那些牺牲的玩家。 “这归功于觉醒,归功于反抗,生命的意志与力量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学生扁嘴,小声嘟囔:“那些帖子怎么就没依据了……” 下课铃声恰好响起。 历史老师神情一振,果断将粉笔一撂:“行了,这堂课就到这里,回去把这部分背熟,下堂课小测,卷子有这节的内容。” “啊?” “老师不要啊!” 教室内瞬间哀鸿遍野。 历史老师置若罔闻,将哀嚎甩在身后,脚步轻快地溜了。 溜到半路,她掏出手机来打字:【队长,我不服!凭什么我的揭秘帖子被锁了,账号被封了,那些什么死神大点兵、说大家全都没了的还留着,这绝对是传播虚假消息吧?能不能让陆老大赶紧把它们也处理了!】 几秒后,回复来了:【去问蒋妍。陆屿不想滥用职权。】 小千:【……】 不是,一个小网警,锁个帖子,叫什么滥用职权! 【还有,】裴砚之道,【你的帖子不是因为传播虚假消息被锁的,而是因为涉黄。】 小千:【……】 小千:【很好,你激怒我了!我宣布封笔了!一颗文坛新星就此陨落!】 【陆老大怎么又不管事?】 麦大胆在群里跳了出来,【又在摸鱼?哎,裴队,要我说,真不能让陆老大再这么堕落下去了,他自从三年前找蓝星华国捞了这个铁饭碗,就不上进了,天天摸鱼,都摸了三年了,还在摸! 赶紧给他找个正经班上吧,这样下去可不行,人会废的!当然,我可不是嫉妒陆老大,给他上眼药,我就是担心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陆屿:【?】 麦大胆:【?!】 陆屿:【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在群里。】 这个可怕的窥屏潜水党! 麦大胆马上认怂:【我今年的生日愿望就是愿陆老大和裴队幸福健康,白头偕老,快活一生!】 陆屿的消息没再冒出来。 麦大胆刚松口气,蒋妍忽然艾特他:【麦大胆,你昨天在金水星,是不是半夜偷偷变成鸟出去拉屎,拉在了人头上,把人臭到昏厥了?超凡管理处接到举报,查过附近超能监控,锁定了你,最迟明天,你过来一趟。】 麦大胆差点跪了:【妍姐,我的亲姐!我这次真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用超凡手段出去乱搞!我是看到一个尾随犯,才动手的,我还报警了,我是守法好公民!请蒋大青天明察秋毫呜呜呜!】 蒋妍:【你是先变成鸟出去拉屎,之后才看到尾随犯,去他头上拉的,不要狡辩。明天,超凡管理处见。】 麦大胆哇哇大哭,发了一长串磕头求饶表情包。 小千哈哈大笑,发抠鼻表情。 王昆、刘显等人紧随其后,复制抠鼻,充满对麦大胆的鄙夷。 刘显默默出现:【所以,有人到饭馆了吗?我忘记包间号了……】 大预言师:【我和林队已经到了。】 蒋妍:【我刚下班,马上动身。】 小千:【我也是!从学校过去很近。】 麦大胆:【哎,陆老大和裴队呢?今天是你俩的婚前派对,你们可是主角,绝对不能缺席!】 裴砚之:【路上。】 “路上?” 陆屿瞥见裴砚之的手机屏幕,哑声一笑,抬掌,将他颤抖的手指从上面移开,强硬地拉到了唇边,撕咬啃噬,“太坏了,砚之。又骗人。” 裴砚之仰着汗湿的脸,胸腹紧紧压在透明的玻璃窗上。 黄昏夕阳盛大,橘红的光在阳台拓出一扇展柜,将他囚在其中,濛濛晦晦,好似镀金般瑰丽,又仿若封尘般昏暗。 “谁坏?”裴砚之抵着额头,浑身颤抖,“一共就骗了你两次,算了我三年账,都说不敢了,还这样……” 他说着,来气,踹陆屿。 当年一切结束,世界重塑,他复活醒来时,第一反应就是与陆屿相拥而泣。陆屿当时也激动坏了,一边解绑系统,一边抱他亲他,除了劫后余生的欢喜再没有别的。 可后来呢? 后来他只是睡了一觉,再睁开眼,就被以规则之力附着的金链锁在了床头。 裴砚之将近一个月没有离开那栋屋子,处理两个星球的后续事务都是通过线上视频会议,只露出胸口以上。 要不是他向小千他们透露了原委,大预言师都要怀疑陆屿被微笑游戏夺舍了,暗中把他囚禁折磨起来了。 虽然按事实来看,这么说也没错…… 现在回想起那一个月来,裴砚之还是要拧眉。 是痛苦,也是快乐。 但绝对不能再来了,他一定要控制他和陆屿的频率,也是三十的人了,再是超凡者,也不能…… “三年不够,”陆屿健壮的身躯从后笼了上来,湿缠而温柔地吻在青年耳侧,非常熟练地沉下声音,酸涩道,“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痛苦,多绝望,哭了有多久,你怎么忍心丢下我,砚之……” 裴砚之完全听不得这话。 他刚硬起来的心立刻软了,低声投降:“你……留着以后慢慢算好不好?今晚要吃饭,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陆屿,老公。” “马上。” 陆屿见好就收。 他知道裴砚之当时的选择是不得已,是为了他,为了所有人。 他嘴上说着欺骗,可实际从未怪过他的隐瞒。他只心疼他,只钦佩他,也只怨恨自己的不够强大。 但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风雨之后,尽是璀璨。 三年时间,陆屿送走了吃瓜系统,领取了无名勋章,过上了打卡即下班的摸鱼生活,慢慢腾腾地,早已将这些翻了过去。 比起纠结过去,他更珍惜当下。 只是免不了,仍爱拿这茬儿磨裴砚之,然后两人心照不宣,一个索取,一个给予,相拥舐吻。 这就是小千常嘀咕的情趣。 陆屿垂眼笑了笑,一寸一寸收缩手臂,将人抱得更紧。 半小时后,饭馆包间。 蒋妍等人面面相觑:“所以,他们这个路上是在哪条路?怎么还不到?” “高速路吧,”小千呵呵擦汗,“这两个天天泡在床上的迟到大王!不管他们,开吃开吃!” “王昆,拿饮料!” “老白、刘显,不要写你们那个狗仔报道了!吃饭!” “麦、大、胆!你再敢变成蟑螂吓人,我宰了你!” 爱人紧密相拥,世界鸡飞狗跳,万物自由生长,谁说这样的未来,不够真实? …… …… 【第一单元·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单元世界结束啦,给小陆小裴撒花[撒花] 还有一些琐碎的事交代,写在正文觉得有点拥挤了,所以搞了一章番外,明天发,请大家注意查收~ 后天开启新世界《渎神》[狗头叼玫瑰] ps:人虽然各有各的命运,却没有一种命运超越了人类。——加缪《 》 50-55 第51章 番外·关于未来 ①关于吃瓜系统 世界重塑,陆屿一个恍然醒来时,便收到了系统的解绑通知。 【奖励发放完毕,本系统也要走了。有缘再会,宿主。】投影显现在眼前,令陆屿缓缓凝神。 怀中的裴砚之正在重凝,正在苏醒,环望四周,一切也都在复苏,重新焕发生机。 陆屿彻底放下心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谢谢你,系统。” 投影忸怩了一下:【本系统还以为,宿主会怪我。】 陆屿笑了下:“怎么会?这是我们的世界,不是你的世界,你能出现,给我们提示,已经值得我们感激了。得不到你的帮助便要恨你,这么贪得无厌的做派,可不是让你白选我了吗?” 【嘿嘿,】吃瓜系统雀跃,【本系统就知道宿主胜过原本世界的什么天命之子特别特别多倍!】 陆屿望着不断推进的解绑进度条,忽然道:“说起来,你,或者说你们统领许多真实世界的真实宇宙意识,为什么会选中我?因为我是神格的原主人,是最有可能阻拦纪澄川集齐碎片的人?” 吃瓜系统似乎没料到陆屿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答:【有这些原因,但更主要的是,宿主拥有一颗与许多人一样的普通的心。普通,并且在超凡之后还甘于普通的人,没有丢弃原则,迷失本心,是很少的。 再者,宿主是这个世界觉醒力量最强的人,本系统是顺着觉醒力量找来的,选择宿主是最佳选择。 当然,前提是宿主是个好人,不是坏种。微笑游戏看了那本书,觉醒力量也不低,但本系统是绝对不会选择它的。】 陆屿推推眼镜,感觉被夸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啦……” 吃瓜系统:【……请宿主不要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裴砚之可能喜欢,但本系统真的很想吐。】 陆屿:“……” 还真是要解绑了,这就嚣张起来了。 陆屿刚还为吃瓜系统的解绑而略有伤感,毕竟聊来聊去,也算是损友了,但现在,伤感是什么? 陆屿呵呵笑了两声,假惺惺寒暄:“所以你现在解绑,是要去找下一个不恶心的宿主,帮助下一个世界了吗?” 【不是,】吃瓜系统文字欢快,【其它萌生觉醒力量的小说世界,有其它同事去帮助,不需要本系统。本系统已经完成工作,要回家休假啦,不要太羡慕本系统哟。】 陆屿的笑容飞快落下:“……速滚!” 三五句笑言间,解绑进度条已推满。 陆屿精神世界莫名一轻,眼前的投影便慢慢散开了,如光粉,如星尘,随风而扬,飘向高空。 【宿主,一定要幸福哇。】 模糊中,吃瓜系统凝出了最后的文字。 “你也是,”陆屿道,“休假快乐。” 怀中一颤,一双恍惚而茫然的茶色眼瞳缓缓睁开了:“你……陆屿?你在和谁说话……那是什么?” 世界力量交错间,裴砚之看到了那行朦胧的文字。 “系统,”陆屿回答,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裴砚之,描摹他的眉眼,“吃瓜系统。” 裴砚之一怔:“我一定是还没醒……” “不,你醒了,我们赢了。” 陆屿再按捺不住,死死搂住了裴砚之,一腔悲喜,尽数随热泪倾出:“我们赢了……砚之,我们赢了!以后,再也没有微笑游戏,再也没有污染,我们……我们都自由了!我们赢了!” 裴砚之呆愣片刻,环视周围,然后一把回抱陆屿,泪如雨下。 “队长!” “陆老大!” “天哪!我们还活着!” “我就知道!我妈早就说了,我从小就可难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吼吼!” “我们赢了!世界囚笼……我们打破了!” “我们赢了!” 周围陆续有人醒来,大家不分阵营,不分身份,全部大哭大笑着拥抱在了一起,欢呼高喊。 吃瓜系统盘旋在高空,最后望了一眼,又是酸涩又是开心地叹了口气,然后顺着宇宙的力量,脱离了这颗美丽的蔚蓝星球。 ②关于善后 陆屿和裴砚之都参与了世界重塑的善后工作。 当然,仅限于线上和远程使用规则之力和空间之力。 选择这样的方式,金链锁人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两人不想面对公众公开真实身份。 大洋上的大战或许可以瞒过许多人,但突如其来的污染爆发、末日天灾、银蓝流星雨与烈阳,还有天空的文字—— 两个星球的人类虽然都没看清那本书的具体内容,但却都在那些文字显现时知道了自己的世界是一本小说,之后更是共同汇聚了觉醒力量,打破了文字束缚,获得了真实新生,这都不是可以轻易瞒过的。 官方无法,醒过来后,第一时间便联络各方开紧急会议,之后没多久,就公布了世界重塑的真相。 天灾之王也好,界主也好,许许多多的玩家也好,都是真相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当然,他们的身份都没完全公布。 可即使如此,也有太多人对他们产生好奇,疯狂想要探究,网上的帖子一波又一波,删都删不干净。 陆屿不敢想象,自己当真露脸后,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反正不会是他所期待的。 英雄,谁都想当。可再怎样赫赫有名的英雄,也有普通的一面,也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们不可能一世风光完美,没有半点缺陷,没有分毫行差踏错。 陆屿自认是个活人,不想在挣破世界牢笼后,还要再坐半辈子的牢,果断拒绝了公开。唯一一次官方直播,还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个奶牛猫头套,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更别说猜他真实身份了。 网上的福尔摩斯们扒了很久,都没把他给扒出来。 天灾之王是天灾之王,陆屿是陆屿,这两者有关系吗? 陆屿摘下大白兔头套,悠然自得。 事实上,要不是蓝星官方顺着金水星玩家们的消息摸过来了,陆屿连他们都不太想接触,只想该干嘛干嘛,干完就赶紧上班。 别误会,他不是爱上班,只是想赶紧恢复正常有序的生活,只有经过风波,才知道平凡是福。 “所以,您愿意来我们这里上班吗?”官方派来的人友好微笑。 陆屿翻看着合同,沉吟:“双休,年底十三薪,朝九晚五,平时不坐班,只需要在网上打卡上下班,刷刷帖子,删删离谱言论,偶尔要清理残留污染了,就出出外勤,打打怪,然后一个月给十万底薪……” 他抬头,诚恳地望着对面的人:“您是知道的,我生来就爱上班。” ③关于上班 说到上班,陆屿换工作了,从一个小小传媒公司的运营总监,荣升为蓝星头号网警。 从笑嘻嘻离职那天,老抠又哭又笑,哭是伤心自己失去了陆屿这样一头性价比高的牛马,笑是这个每天变着花样儿琢磨摸鱼和带薪拉屎的搅屎棍终于走了,他可以好好整顿下公司风气了。 刘姐依依不舍,以后写字楼的楼草就要易主,让给其他公司的小鲜肉了,而且道门联姻的瓜只怕再也吃不到了。 运营部的同事哇哇大叫,一边艳羡陆屿的解脱,一边暗中集资给陆屿送了两箱套,算作送别礼物。 礼物送到了陆屿的心坎上,散伙饭时,他高兴地和同事们碰杯,往昔工作上的、交流上的恩怨,就这么一碰,散了。 “话说,咱们那次团建是不是遇到玩家了呀?” 老顾悄悄问陆屿:“官方虽然没公布,但总感觉咱们那飞机裂开,不是因为污染大爆发,而是更早一点……你有怀疑对象吗,老陆?那一飞机人,你看谁像玩家?” 陆屿道:“不好说。没怎么关注。” 老顾看他一眼,摸下巴:“也是,你那眼珠子都长在你家那位身上了,是没什么空关注别人。哎算了,我找刘姐说说去,她肯定知道。” 陆屿推推眼镜,淡定夹菜。 ④关于求婚 人类的适应能力和恢复能力实在太强,大约一两个月后,世界便渐渐恢复了正轨。 除了一些多出的东西,比如与地铁站没什么两样的空间通道站,动不动就登上热搜的双星外交新闻,和许多大学新增设的超凡课程,大家的生活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太大变化。 陆屿就任新岗两周后,已经完全习惯了崭新的一切。 新世界,新未来,新工作,新家。 没错,新家。 陆屿推掉了官方发的房子,搬进了裴砚之小区。幸福小区,这名字好,他喜欢。他把存款都掏了出来,又预支了一部分工资,付了裴砚之现在蓝星住所的首付,以后,这就是他和裴砚之的新家了。 “你喜欢别墅吗?” 裴砚之问。 陆屿惊讶:“我长得很像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吗?” 裴砚之笑起来,望着他:“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偶尔去金水星住一段时间,就当是度蜜月。” 陆屿当然乐意之至。 他对裴砚之的家乡好奇已久,虽然听说和蓝星相差不大,但终归是两个地方,总有不同的风光。而且,最关键的,那是裴砚之长大的地方,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痕迹。 在一个寻常的黄金周,两人去到了金水星。 陆屿见到了裴砚之的父母,为他们扫了墓。回来后,裴砚之也随陆屿去拜过他的家人。 陆屿:“我们都彼此见过家长了,是不是也该正式谈婚论嫁了?” 裴砚之闻言转头,还没开口,就见陆屿风衣一甩,咔嚓一声单膝跪下了。 一枚戒指怼到了他面前,周围砰砰砰冒出无数鲜花礼炮。 缤纷的漫天色彩中,陆屿神色郑重:“砚之,我爱你。你可以永远爱我,与我白头偕老、忧患同舟、一夜十次吗?” 裴砚之:“……” 最后那个四字词语是什么鬼! 他瞥陆屿,想要纠正,但不等开口,便被男人温柔英俊的眉眼蛊惑,不知不觉地接下了戒指。 陆屿大喜,当晚就实现了自己的求婚诺言,一夜十次。 ⑤关于未来 “一年求婚,三年结婚,五年抱俩,”小千蹲在客厅,一手搂一只猫,感叹,“你们这日子可真让人羡慕哇,队长。” “你如果想的话,也可以。”裴砚之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 他指的不是求婚结婚,而是抱俩。据他所知,小千也很有猫缘,绑架一只碰瓷的,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行,”小千一副风干尸体状挂在沙发上,“每天上班就已经要把我从身到心都弄死了,活着都不易,根本养不动别的了……你们是不知道,那帮小孩有多恐怖!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教书育人,这话真是至理,至理!” 小万拿过一块水果塞妹妹嘴里,堵住了她的哀嚎。 奶牛猫从这个突然抽搐的人类怀里钻出来,挠挠耳朵,瞥了眼被人类狂吸不动的胖橘,优雅踱步,走进厨房,一个冲刺,直接跳上了陆屿的后背。 陆屿早就听到动静了,故意微弯了脊背,让奶牛猫顺利着陆。 “喵!” 黑白双色的猫头探过来,一副要伸到锅里看看你们今晚吃什么的架势。 陆屿不惯着它了,开口:“砚之!” 话音落,一双手擒住了嚣张跋扈的奶牛猫,塞到了自己怀里。奶牛猫在香扑扑的怀抱里滚了滚,用小脑袋去蹭裴砚之。 裴砚之笑着点它的鼻子:“又偷偷往厨房跑,今晚吃猫毛拌饭。” “还不是你惯的,”陆屿熄火盛菜,“这个家还有大壮二壮两位少爷不能去的地方吗?晚上关个卧室门都叫得要死要活,开个空间屏障,把猫脸挤扁都要贴上来看。都是大坏坏生的小坏坏,是不是?” 他弯腰,去瞧裴砚之怀里的奶牛猫。 奶牛猫不理他,翘起尾巴,用屁股对着他。 真是嚣张了。 以前在晨昏公寓溜达时,虽然不让摸,但还知道讨好讨好人,现在可好,被绑架回来还没多久,就已经蹬鼻子上脸,家中称王称霸了。 “早晚修理你!” 陆屿恶狠狠用鼻子撞它。 一下没撞完,胖橘来了,一个虎扑,跳上了陆屿的背。 昨夜裴砚之给他留下的“伤势”还没痊愈,今天就又被两个逆子重击,陆屿头疼了下,选择了纵容。 他任劳任怨,背着胖橘,往餐厅端菜。 “去盛饭,”他吩咐,“菜好了,准备开饭了。” 五年过去,他也从厨房小白,磨练成了当代御厨,实在可喜可贺。 “哇,好香!” 一帮人饿死鬼投胎一样冲了过来。 陆屿去开窗,让清凉夜风吹进来。 阳台上,谁家的电视声飘了过来,正播放着一条新闻。 【昔日“伪·天命之子”纪澄川……特殊监狱斗殴……救治无效,确认死亡。 据相关媒体报道,此次斗殴事件是……爱慕者共同策划……提醒各位市民,爱惜生命,珍重感情,远离滥交……】 陆屿扶着纱窗的手顿都没顿,啪嗒一声,将电视声与过往的诸多回鸣碎响,一同关在了夜色中。 大战结束没多久的时候,有许多言论冒出来。 有人说也不该怪纪澄川,他也是被小说世界摆布的一员,不能因为他是主角就敌视他。可为什么不能呢?他是既得利益者,是踩着所有人成就自己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恨他,讨厌他? 假如觉醒不成,最后纪澄川升维成神,他会反思自己,心疼他们吗? 双方吵了起来。 但没吵多久,纪澄川便被公审。 他在庭上痛哭流涕地悔过,称一切非自己所愿,可太多人因他而死,他愿意接受惩罚。说得很好,一度引起太多同情。 可一转头,听说检察院找到了他早知自己是主角,所以才肆意妄为的证据,判决结果下来,终身监禁,他便当即变了脸,破口大骂,骂他们是蝼蚁,是蛆虫,是就该死在那场大战里的炮灰。 “我才是主角!” 他当庭大闹:“你们怎么敢这么对待主角!” 超凡者出动,将已被禁锢能力的他押走了。 自那以后,关于纪澄川的争吵就少了不少。而以后,随着纪澄川的死亡,想必就更少了。 一切,真的都已过去。 “愣着干什么?” 有熟悉的气息靠过来,“大厨不上桌,我们怎么敢开饭?” 陆屿转头,对上裴砚之含情的眼。 他回身笑起来。 眼前只剩灿烂光明与人间烟火。 第52章 渎神 1. 大丰末年,荧惑守心,礼乐倾颓,刀兵起岭西,天下共逐鹿。 两百年动荡,世道大乱。 析骸易子,烹人作粮,只是寻常。九幽洞开,妖魔横行,并无殊异。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一朝秋风起,白骨吹作幽火飞。 世人苦海无望,大肆求神,剜目供佛,挖肉问卜,寄生死福祸于泥胎淫祀,香火遍野。 东丰一百三十三年,五国初定,谓东丰、西吴、南齐、北珠、神照。 乱象稍止,四海仍未宁。 北珠国,西陵郡,虞县。 孟秋,城东沈家张灯结彩,门庭若市,直至黄昏,方才散去。 此番热闹,并非其它,只因今日乃是沈家独子沈明心的冠礼。 沈明心,字行止,年二十,父母早亡,家中只祖父沈颛一个血脉至亲。因沈家人丁单薄,沈明心自小便是被千娇百宠地养大,到得如今,已然是一副骄纵性子。 这不,眼下礼毕,宾客还没送完,沈大少爷便径自扯去礼服,一句都不愿多听,转脚就要回自家明园补眠。 可惜,步子还没迈出两尺,一只苍老的大手便从旁伸来,揪住了沈大少爷的耳朵。 “哎呀,爷爷,疼!” 沈明心哀叫,拧眉望来:“我都听你的了,规矩走过今日礼数,一分一毫都不差的,怎么还要动手? “究竟讲不讲道理了!” “规矩走过,一分不差?哼,少跟老头子我装蒜,”沈颛瞪他,“麻利穿好衣裳,带上供品,随我上山,去拜你干哥。拜完,才算是全了礼数!” 沈明心见没唬过,也不装了,一转扇,撇开眼睛:“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什么叫要去你去?” 沈颛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若我自个儿去一趟真成,那还与你这般废话作甚?规矩已同你说了许多遍,当时应得好好的,现今却要反悔? “快随我走,莫要任性!” 沈明心不语,掰开折扇,瞧上面的字画。 沈颛真想扯烂这兔崽子的耳朵,看他还能否继续装聋作哑,可指上刚一发力,便心软了,一边暗骂,不知自己是爷,还是他沈明心是爷,一边甩下手来,叹道:“明心,爷爷知道你幼时上山,被吓住过,心里怕,不愿去,若是无事,爷爷也不想你去。 “但今日实是不同。” 沈颛道:“今日既是你的冠礼,又是你生辰,这在咱们西陵是有讲究的。 “先前已与你说过,你本是早夭之相,能长到这样大,是全靠干哥庇佑。如今成人,必要进庙一趟,拜谢干哥,若不然,便是忘恩负义,那再好的干亲也要成仇。 “西陵拜干亲的不少,你又惯爱去听那些神鬼志怪的戏,没得不知道成了仇的干亲是什么模样,那可比邪祟还难缠,搅得你厄难缠身,家宅不宁,也绝不罢休,怕都要收回那过往寿数才好。 “别说那般后果,你承受不得,沈家承受不得,便是论恩情,那忘恩负义之事,我们也绝不能做。” 沈颛苦口婆心。 沈明心将扇面向烛火斜了斜,似是赏得入神,什么都没在听。 沈颛见状,长叹一声,肩背颓萎,尽显老态。 “罢了,”他扶着椅子起身,“我到底是拿你没法子。今夜这一趟,你若真不想去,那老头子我就一个人去。到时不管你那位干哥是怪罪也好,责难也好,我都收着,大不了收去我这一条老命,人到花甲,也活够了。” 啪一声,沈明心收了扇。 他转过脸来,一双瑞凤眼高高挑起来,满是不服:“什么神鬼邪祟,尽是敛财唬人的把戏,这世道……” “明心!” 沈颛截断了他的话音,一张苍老面孔上含着浓浓的警告。 这世间神道大兴,无神无信之人,很难活下去。沈明心这样的言论,放到外面,虽不至于被架火烧死,却也绝对是大逆不道。 “上次关了祠堂不够,还敢再说这些话?”沈颛瞥了眼早退去门外的仆从,压低嗓音斥道。 沈明心心中不甘,却也知这话不能乱说,恐会累及家业,便低了眉。 沈颛又叹一声,也不看沈明心,拎起桌上备好的主祭品,抬步便往外走。 刚迈过正堂门槛,眼角余光便扫到一片火红的衣角飘来了斜后,这小兔崽子,生来克他,却也知道心疼他。 “好了,有爷爷护着你,怕个什么?” 沈颛温暖的大手拍上沈明心的肩:“我在外头走商时,世道可正乱得邪乎,哪有现在安定?可那又怎样?一头老马,一柄大砍刀,纵使不是武师,又有几个妖魔拦得住我?” 沈明心接下了沈颛手里的食盒:“爷爷,我不是怕,而是……算了,说不清,我就是觉着,那庙里怪。 “神像怪,神湘君也怪,我看一眼就心里发慌……” “不可妄言!” 沈颛长须轻颤:“你这性子、这张嘴,非好好磨磨不可,否则早晚惹来祸事!从前想着你还小,身子又弱,总放你一马。可眼下你成丁了,是个一个要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可再不能纵着你了,今日你张伯伯说得好,该历练了,过两天你就给我去铺子里……” “爷爷,我过两天有事……” “一天天斗鸡跑马,你能有什么正事!”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边打着嘴仗,边从一扇角门踏出沈家,上了马车,趁着夜色,出去县城。 虞县偏安一隅,土壤肥沃,在两百年乱世中,只有很短一段时间燃过战火,其余皆算得太平,连妖魔害人之事都少之又少。饶是如此,入夜后敢出城的,也没有几人,更遑论敢去进山的。 整条去往望秋山的土道上,也就沈家这么一辆马车。 虞县境内一山一水,山名望秋山,水名虞水,皆在城南十数里外。 天色已暗,马车不敢快行,到得望秋山山脚下,早过酉时。 沈颛令大半家丁在山脚候着,只点了两个阳火旺、身手好的汉子随行,抬上玉帛、三牲、美酒,与一箱香烛,一同上山。 沈颛年事已高,但腿脚麻利,走在最前,高举一幡,黄底红字,符纸黏成,朱砂写就,有篆文“神湘”二字。 此幡名叫拜神幡,凡西陵地界,与鬼神结了干亲的,家中都请过这么一杆幡。凡有事要入山拜神,便擎起幡,摇晃开路,告知过路鬼神,他们今夜出行,是为拜访自家亲人,无意惊扰各位。 沈明心二十年来,统共见过这杆幡两回。 第一回是在他八岁那年,也是在望秋山上,第二回便是在今夜。这也是他仅有的两次入山拜干哥的时候,其余年岁,他连望秋山都不多靠近。 山里的夜总是漆黑异常,再旺的火把也难照得真切。 抬步间,湿凉的草叶滑过脚腕,仿佛细长的指甲。 沈明心走在其中,初时还好,慢慢地,心里便不安起来,有些发毛。 他朝前看,密林昏黑,仿若大开的幽深巨口,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一过,四面树木簌簌摇动,如兽类腥臭的喘息。 爷爷擎着的那杆幡随风摇得更凶, 其上字迹也更红,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鲜艳到近似在滴血,明显古怪。 沈明心眼瞳一颤,忙收回目光。 定了一定,他瞥见身后火光,便又侧首,回望过去。 后头是沈颛选的那两个魁梧家丁。 他们身如小山,行动灵活,一手挑担,一手举着火把,面上沉默木讷,好似泥偶,在明灭的火光下,一丝表情也无。 留意到沈明心的视线,其中一人黑黝黝的眼珠倏地一抬,僵硬地盯住了沈明心:“少爷,当心脚下。” 声音嘶哑,在这深林里一响,比倚坟叫哭的新鬼还要骇人两分。 沈明心额上立时见汗。 他握着扇子的手已印出了深痕,却仍不觉,只懊悔自己昨日看了太多奇诡话本,今遭被这阴惨惨的山林一罩,便都不合时宜地翻涌出来,神湘君尚还没见到,就要自己将自己吓个好歹了。 “无妨,”沈明心强撑着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回那家丁,“自己留神自己吧。” 前面沈颛闻听动静,侧头低声道:“忍一忍,快到了。当年修神湘庙时,家里掷茭问过,神湘君对庙的位置没什么意见,我们便刻意没修太深,免得入山麻烦,还易出事。毕竟西陵拜神的时辰大多都在夜里,这深山老林可不好钻。” “我明白,”沈明心道,“爷爷你仔细看路。” 沈颛领他这一份体贴孝心,捋捋须,将前路扫得更平。 沈明心竭力刨去脑海里的可怖想象,闷头专心赶路。 赶了一会儿,他心思又浮动,忽觉这山里奇怪,他们一路而来,竟一点野兽动静都不闻,静得近乎死寂。 乱葬岗都尚有两只乌鸦,这里却…… 心念刚起,前边便传来沈颛老当益壮的一声低喝:“又寻思什么呢?快走两步,到了。” 沈明心一惊,抬头,便见前方林木渐稀,显出一间小庙的轮廓。 神湘庙到了。 沈明心心头一悸,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了。 “这山里草木长得真是太快,明明上个月才派人来清过……” 沈颛扫过周遭荒草,嘀咕了两句,寻摸出路来,往庙里去:“快来,明心。” 沈颛唤人。 沈明心望着那扇窄小如肠口的庙门,又顿了一阵,才磨蹭着跟上去。 小庙分明有瓦遮头,却比林中还要凉上三分。 沈明心进到内里,当即便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如蛇从地砖渗来,顺着脚心直往上爬。 幸好,沈颛快上一步,已轻车熟路地点起了灯,庙内一下亮了起来,如一盏明灯,驱散了潮寒与黑暗,也壮起了沈明心的胆子。 他慢慢动开发僵的手脚,走到对所有异样都好似全无感觉的祖父旁,同他一起,清理供桌,摆放祭品。 沈颛瞧他一眼,面露赞许。 为显心诚,这些事都要由他们祭拜的人亲手来做,不能假手他人。这小兔崽子骄纵是骄纵,却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左性人。 围绕供桌而动的过程里,沈明心故意垂着眼,并不去看那高处的神龛。 可不知是庙宇修建的巧思,还是怎样,那神龛便是大半沉没在昏暗中,也依然有着极其强烈的存在感,由不得他忽视。 到底还是没按住,在最后一样祭品摆放好后,沈明心心神莫名一抖,颤着眼睫,悄悄看向了神龛。 神龛高大,足有两米高,内里一尊石像,与人等大,男子打扮,宽袍广袖,面目混沌,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 光影缠绕间,石像仿佛正渗着一层不可见的灰浊黏液,神性洁净,而又污秽邪异。 这就是虞县的神湘君。 他的干哥。 作者有话要说: 1.楚神湘攻X沈明心受。 2.本单元以凡人视角开头更佳,故第一章 为受视角,第二章起转回攻视角,即主视角。不必担心视角问题。 3.攻前期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人性,可能有点无情,后期改变。 4.乱世稍安的背景,但顾及全文整体风格,不会太压抑。 5.本单元伪·中式诡异,真·装x小故事(bushi),不算恐怖。 6.其内所有拜神、拜干亲之类的风俗全部架空架空!私设如山。 第53章 渎神 2. 沈明心拜这位神湘君为干哥的的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当时沈母怀孕,沈父外出行商,归期早至,人却迟迟不归。沈母忧心,寝食不安,一日去城南渡口接货物,回城时,马突然受惊,沈母不防,被甩出了马车,摔在道旁,身下顷刻便是血流如注。 照常理说,这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可那时,沈母不知怎的,在随行仆从惊骇来搀扶时,生出一把力气,挥开了众人,伸手一把抓住了路旁草丛内的一块石头。 石头一入手,血流立时停了,沈母那疯狂蠕动的肚皮也安分下来。又过半刻,沈母缓过劲儿来,竟一个翻身自己站了起来,安抚了马儿,又进车内,唤人来梳洗更衣,仿若没事人一般。 众人皆惊异。 后来归家,沈颛等人去问,沈母才道只那道旁一摔,她便是瞧见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自知要死,一尸两命,正悲痛,就忽然望见一豆灯火,自一朵白荷内生出,她也不知怎么就有了一股力气,抓向了那灯与荷。 而拥有那灯与荷的,便是路旁一块石头。 或者,是一座已模糊得与石头无甚两样的破旧神像。 “这是神明庇佑,”沈颛道,“你与你肚中孩儿皆是有福之人。但神明显灵,救你们这一遭也不是如此便能算了的,还是得按西陵的习俗来。”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打探神像来历,神明根脚,然后寻术士,藏旧像于新石,雕刻修补,请神入庙,香火礼拜。 没几月,沈明心出生,被批了八字,称是早夭之相,于是沈家便又入山,祈求神湘君,结下了这个干亲。 “明心,怎又呆了?” 沈颛的声音惊回了沈明心刹那飘飞的思绪:“吉时到了,来这儿!” 沈明心怔了下,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窥那神像窥出了神,回想起幼时沈颛常说的神异旧事来。 但多思无益,他收束心神,随着沈颛的招呼走过去,端起酒壶,倒出两杯美酒,一杯自己喝下,一杯敬到神龛前,之后揭开食盒,从中取出主祭品。 主祭品以厚厚的红纸包着,沈明心抬手展开,露出一块早就枯黑腐烂的婴儿胎盘与一簇胎发,这皆是取自刚出生时的他。 前几日他便已在祠堂见过这两样东西,如今再看,仍觉恶心。但这在主祭品里已算是普通的了。 沈明心勉力忽视心底的不适,转身从立在一旁的沈颛手中接下三炷香。 “祭神如神在。”沈颛低声道。 沈明心轻声应着,点燃香烛,踱到蒲团前,跪伏下来,双手托举,额贴地砖,只论姿态,着实虔诚。 “贤兄在上,弟沈明心拜谢。 “神起湘水,恩泽万世,威灵显赫,得之福佑,及冠成人……” 秋夜寒意直透颅骨,沈明心略微屏息,从喉间挤出干涩而微弱的声音,念着早就备好的唱词。 西陵合水檀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安神宁心。 然而,这似乎并非庙内唯一的味道。 在这浮动的檀香之下,还有一丝怪异的霉湿之气,仿佛是从庙内光照不及的某些角落渗出,纠缠混杂,隐隐搅得人喉头发酸。 沈明心蹙了蹙眉,竭力压着不适,将唱词念完,然后又是三拜,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 见香火自然向上,袅袅缭绕,并无异象,沈颛与沈明心都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也放松下来。 “好了,不拘着你,”沈颛朝沈明心道,“既怕,就先出去吧,我还有事,要问杯,你勿来搅扰。” 拜完神,他便赶沈明心出去,和家丁们一起到庙门外。 进来半天,那神像都没露出什么怪异,可沈明心还是不自在,闻言心神一轻,赶忙就大步跑了出去,一刻都不想在这殿内多待。 沈颛笑骂一声,也没说什么,而是重新净手点香,整肃了神色,跪倒下来。 “少爷。” 两名家丁见沈明心出来,低头问好。 沈明心随口应着,立在火把附近,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周围。庙子不大,连个庙祝也没有,平时除沈家,也少有虞县人来上供拜神,神湘君到底不是虞县本地神明,是没什么香火根基的。 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又等了一阵,却还不见沈颛出来,沈明心皱眉,觉着奇怪,小心挪动了两步,朝殿内望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神龛前,祖父的脊背僵得有些异样,犹如一根直愣愣的老木,头侧低着,似是在看地上的圣杯。 隐约地,那张满是褶皱的面皮像是在抖。 沈明心心头一紧,欲要张口,可一眨眼,那画面又看不清了,殿内的烛火好像突然灭了一盏。 下一刻,不等沈明心过去,殿内便传来脚步声,沈颛出来了。 “爷爷?” 沈明心喊了声。 “怎么了?”沈颛扫他一眼,面色如常,并不见什么奇怪,只是眼珠仿佛更浑浊了一些,可惜太暗,看不清,“走吧,事情都办完了,回家。” 他拍拍沈明心的肩。 沈明心盯着沈颛看了一会儿,没瞧出什么,只好抬步,跟着往外走。 走出一段,沈明心不知为何,回头看了眼。 小庙灯火熄灭,沉没在秋夜深黑的潮水里,阴森而又压抑。 某一刹那,沈明心晃了下眼,好似看到那小庙的轮廓模糊了,融化了,挂满了红红白白的影子。 那些影子抬头望来,尽是扭结缠绕的无瞳蛆虫。 沈明心再按不住,一把扶住附近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明心!” 沈颛惊叫,同家丁三两步围了上来。 …… 小庙附近的吵闹声很快就远了。 家丁们来时挑的是祭品,回去担的是少爷,沈明心昏了过去,被抬到箩筐里,匆匆送下山去。 这来去匆匆的一行人消失后,望秋山便彻底静了下来。 子夜,密林飘起了雨,山头死寂更甚,遍野不见生灵,好似千尺高的坟包一座,惨惨阴瘆。 深黑无人的庙宇,瓦片漏下了积水,噗地浇灭最后一丝香火。 “嗒。” 极细微的响动。 香炉内,堆积的香灰微不可察地一震,犹如被风激起的浮尘。 然而,殿内无风。 “嗒!” 又一声响。 这回鲜明了许多,是来自漆红的供桌之上,深暗的神龛之内。 下一刹,一声低叹响起。 莹光闪动间,神湘君的神像一下一下震动起来,模糊的面孔位置隐约显出一副男子的五官来。 乌黑的眉,是山间怪石的锋棱,深潭般的眼,覆着暗青,如湘水千年潺潺磨玉的沁色。鼻梁高直,唇色灰白,可见天光山影之色,俊极亦冷极。 似是嗅到了香火的味道,那双暗青的眼投了下来,瞳光流转间,不见丝毫活气,只是空荡,只是虚茫,既无神的悲悯,亦无魔的邪恶。若有人在此,能深望进去,见到的必然只有冻彻骨髓的漠然与冰冷。 以及涣散如雾的非人死寂。 “又是十二年……” 神像缓缓启唇,音调干涩僵直,仿似太久不曾吐过人言。 神像,不,楚神湘——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还记得,今年已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两百个年头。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楚神湘只是现代社会普普通通的一名打工人,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三年,就职在一家游戏公司,做被骂到户口本天天仰卧起坐的游戏策划。他上有父母,下有一妹,人生追求只有两个,一是家人平安健康,二是自己一夜暴富。 前者还算稳定,后者就可惜了。一夜暴富不成,一夜加班猝死身亡倒是轮到他了。 死后,他再拥有意识时,便是在一座小小的石像内,无法移动,也无法说话,屹立在湘水畔的崖壁上,与一间不比猫儿庙大上多少的破旧神龛为伴,远远眺望着脚下江水与山下古城。 通过不远处山道上的行人,与行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楚神湘确定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大丰。这里风俗衣着与唐宋相似,却不尽相同,有着许多自己的特色。 起初,楚神湘还挺兴奋,虽悲伤于自己的死亡,牵挂于父母小妹的身体,但太多忧心并无益处,无论如何,当下才是要紧。 网络小说里早已大众的穿越轮到了他头上,楚神湘不知未来会有什么,自己又是否是所谓的主角。 但穿都穿了,总不能是炮灰吧? 他虽被困石像里,连眼珠都转不了一下,可仍心怀希望,每日翘首以盼,等待自己的金手指。 他不止一次琢磨过自己的金手指会是什么。 系统?非常大众,可能性最大。异能?听起来和古代社会不太挂钩。读档、签到、读心还是红包群?又或者是天幕直播、穿书剧透?再不济,也得有点神异吧?比如,既是神像,就能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神? 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楚神湘枯守在石像内,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 可,他的金手指呢? 这么久过去了,怎么还没到账? 楚神湘望着日夜奔流的湘水,逐渐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寸寸下沉。 也许—— 即使有穿越发生,现实也并非小说,没有主角配角,没有金手指?他成了一座石像,便当真是一座石像,再没有其它改变? 可他是活人。 活人哪能真做一座石像?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好,天长日久,不能移动,不能交流,他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一定会疯! 楚神湘从穿越的幻梦中醒来了。 他不甘,开始寻找生路。 第二个月,他尝试凝聚所有精神力量,冲击石像,试图闯出去,或寻过路人帮助。努力四个月,毫无进展,石像分毫不动,连蒙蒙灰尘都未层落下一粒。 第六个月,天下大乱,妖魔频出,他听闻许多奇异之事,专盯起过路僧道与神婆,在石像内以意识大声呼喊,希冀其中真有能人异士,发现他的不同,不论对方是善是恶,都算是一个脱困的机会。 此举持续一年半,过路者无一回应。 第三年起,楚神湘开始回忆背诵自己过往所知的一切经文典籍。 他日夜钻研,望月观山,描石绘鱼,见众生百态,凝心神轮廓,想要磨出一套自己的修炼法门。于是又三年。第六年,他放弃了,接受了自己确是一块非常单纯的、毫无神异的烂石头。 第七年起,他开始寻死。 可对于一个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的石像来说,便是死,亦无法依靠自己办到。 但无妨,老天似乎终于瞧见了他的可怜,在第十年发了一场洪水,冲垮了崖壁。 在被湍急洪流卷走时,楚神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解脱了。 然而,楚神湘还是低估了这块顽石的坚韧。 它被洪水冲撞,被泥流裹挟,历经太多磕碰抛摔,虽缺了小半截身子,也模糊了面目,可却仍还在。 楚神湘终于明白,原来死也是妄想。 后来,他什么都不做了。 第十三年,有老妪认出了他,惊呼神湘君,又叫着什么显灵了,匆匆将他从干涸的河滩边捞回去,擦干净,请进家中,日日叩拜。四处都是战乱,老妪家也没有余粮,供桌上只一碗清水,一炷自己捻的土香。 没几月,清水也没了,周遭的井全干了。 老妪裹着两块大半都是沙土的黑馒头,上了山,给自己挖了个坟,不连累儿女。临行前,她再来拜神,祈求神湘君保佑她的儿女。 她的儿女过不下去,背起石像,跟着村人逃难。 第十四年,石像倒在了干裂的大地上,旁边是两具佝偻到肋骨高支的新鲜尸体。 干瘦的秃鹫们一窝蜂扑落下来,却只能啄起松弛脏污的皮。 没多久,一双枯枝般的手伸来,吃力地抱起了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说。 之后整整百年,楚神湘便一直辗转在不同人的手中。 或许是因残缺寒酸,也或许是因神湘君的名号只局限在湘水附近,并不显赫,是以捡起他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或是在逃难流亡,或是在辛勤求生,亦或是在握着断刀,随军队茫然冲锋。 他停留在他们手中的时间都很短暂,最长一次,也不过五年,因为他们的命比地里的草芥还要贱,乱世洪流之中,本就活不长久。 第一百二十年时,神道大兴,神照国立国燕都,天底下有名有号的鬼神一下便都抢手起来。 楚神湘也被供了上去,从瘸腿的供桌,到了华丽的神龛。 石像被修补,焕然一新,日夜鼎盛香火缭绕,达官显贵叩首。 第一百八十年,五国初定,乱世算是稍稍安宁,九州四海,百废待兴。 当时楚神湘已到北珠,在第不知多少个供奉他的贵人手中。贵人在一个雷雨夜被妖魔吞吃,血肉溅在石像上,烘烘腥臭。贵人家眷大怒,丢弃石像,请新神入门。 同年,沈母摔倒路旁,抓住了一块顽石。 至今,两百年岁月。 楚神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这两百年的。 不见神异,没有修炼,不能移动与交流,连死都无法办到,这样的日子,自己竟然没有疯吗? 亦或是早就疯过了,浑浑噩噩,又醒了,但他忘记了。毕竟时间太久,他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 最初时,哪怕不想再活,绝望至极,他也仍会为老妪的死悲哀,为流民的可怜与残忍震骇,为凄惨沦丧的世道战栗。他想要撞开这石像,想要嘶吼,想要大叫,想要真如他们口中一般,显灵一番,改变这一切。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办不到。 他不是他们口中的神,只是块石头。 后来,一年一年,见的多了,无力的时候多了,他便也接受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楚神湘的心越来越平静。 不,没有心了,他是石头,石头哪里来的心? 他借石像的眼漠然望着世间的一切,不为谁聚焦,不因谁停留,似乎万物万事也不过须臾过客,不过是浮游尘埃。他不再具有生灵的气息,而只是一道意志,一个亘古的、对一切都了无兴趣的旁观者。 他知道自己似乎丢失了凡人最为宝贵的人性,但他不在乎。 而就是这样的他,在十二年前的一夜,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了曾苦求不得的神异。 天降异象,那些他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引来的香火,突地聚拢成龙蛇,主动向他靠拢,进入了石像之内。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改变——他成神了。 除了两百年或多或少的香火熏染,他什么都没做过,这也可以成神? 楚神湘只觉可笑。 成神的他终于可以离开石像,可以走出神龛,可以与人交流,也可以去做许多想做而曾经不能的事。 这变化若放在以前,足够楚神湘欣喜若狂,飞奔出去,满山林地发泄大吼。 可当时,已在这乱世漂流一百八十余年的神湘君却只是掀了掀唇角,讥嘲一笑,便阖目睡去,理也未理。他甚至连离开石像的尝试举动都没有,好似已全然忘记,那是自己曾为之疯狂的渴求。 而今夜,楚神湘自是也不在意前来拜神的沈家祖孙。 只是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却又似乎引来了其它什么。 楚神湘被惊醒,内视扫去一眼,发现这被引来的竟是他丢失百多年的人性。 这个意外让楚神湘难得起了涟漪。 他审视自己的人性,任它回归,却无法与它相融。是了,破了的东西,便是修补,又怎会如初? 楚神湘目泛讥嘲。 人性没有反应,只在他灵海,撑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兀自喜怒哀乐,显出凡人才有的百般丑态。 楚神湘看戏般瞧了一阵,便觉无趣,正欲没入神像深处,再度沉眠,却忽地神识一顿,扫向了山脚。 子夜刚过,正是妖魔大盛、魑魅横行的混乱时刻,如此恐怖,竟还有人出城,敢往山中来。 第54章 渎神 3. “沈明心?” 楚神湘瞳光微微转动。 这夜闯深山的并非别人,竟正是数个时辰前才来庙里拜过,惊惧唤他贤兄的沈家少爷。 与数个时辰前不同的是,此次登山,这位大少爷孑然一人,并不见亲人与随从陪伴,形容也颇有些诡异。 他神情空白,双眼发直,长发未束,寝衣外只裹了一件红色薄衫,也不整肃,歪歪斜斜挂在肩头,好似随时都会一荡而落。行走间,步伐虽快,却僵,并不像什么清醒模样,反倒类极梦游之人。 楚神湘竟不知他这位便宜干弟还有这样的毛病。 当然,知与不知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凡人俗事,或是卑微祈愿,或是贪婪渴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至于香火,他们愿意敬便敬,不愿意敬,他也无谓。 虽然在这方天地,神灵也并非永生不灭,香火断绝,信仰坍塌,神便会虚弱,便会消亡,更有许多不知何缘故,在漫长岁月中忽而疯狂的,据楚神湘所知,有不少厉害妖魔便是野神疯狂后所化,所以大部分神都很在乎香火。 至少五国境内的传言,与楚神湘所得的天地警示,是如此说的。 但楚神湘不关心。 他虽没了自戕的欲望,却也无谓生死。生生死死,不过虚无,有什么不同? 楚神湘如此想。 他心湖无波,高立在神台供桌之上,静望着那名进入深山的公子。 沈明心丝毫不觉,游魂一般,穿过深暗密林,踏过崎岖山路,幽幽荡荡,迈进庙门,跨进殿内。 寥寥的几点星光月影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没进这已然无灯的小庙,蓦然被更幽深的黑暗吞吃。 沈明心在门边脱去了鞋履,赤足踩着冰凉入骨的地砖,一步一步走近。 到得跪拜的蒲团前,他忽然失力般,膝弯一跌,面上猝然浮出了三分生动。 这生动,一分是战栗,一分是乞怜,还有一分,是旖旎春情。 春情? 楚神湘漠然的目光微凝。 怎会有……春情?是自己看错了? 楚神湘疑心。 可紧随而至的事,却明明白白地告知他,他并未有半点看错。 沈明心恍惚而来,以比之前更为虔诚而又柔软的姿态跪坐在神台下,蒲团上。可这一遭,他却既未叩首,又未点香,只抬起那如瓷似玉的十指,仰首望着晦暗无光的神龛,一寸一毫,宽衣解带。 层层叠叠,嫩红雪白,衣衫如入秋即谢的花,瓣瓣飘落,堆在细瘦的足踝。 拜神的公子自花心爬了出来。 他如深山老林游出的一尾蛇,裸白柔媚,缠上供桌,绕进神龛,以那凉而软的指与臂,抓住神像的足,扣住神像的腿。 “哥哥……” 沈明心迷蒙依偎,吐出称呼,明艳面孔似是头一次显露如此乖顺温柔。 神像不应。 他便似是委屈了,眸间转过一丝骄横,红唇一张,一口咬上了神像未曾提灯、只垂于一侧的左手。 石头是坚硬与冰冷的,无有半点软化与温暖。 沈明心却浑然不觉,用力一咬,泄了愤后,便又忙讨好地抵来软舌,安抚舐吻。 仿佛是在畏惧惹恼谁,引来惩戒。 那手掌仍毫无反应。 沈明心墨画的眉眼便又深了一分,现出贪婪之色。 他沿那手掌,不知餍足地向上而去,借九条丑陋的黑臂游动了起来。 柔黑长发如起伏的波浪,绕在青年修长的脖颈、细白的手臂、滑腻的肩背、莹润的腰肢,犹带着山露的潮湿粘腻。 从下到上,从脚边到唇畔,这具修长劲瘦、初初成年的身躯便真如蛇一般攀了上来。 沈明心眼神虚掷,恍惚空茫,面容带笑,含情脉脉,额头依在神像的胸膛,手腕交缠,勾上神像的肩颈,腰臀轻靠,塌在神像抬起的右臂。 还有两条玉筷般的腿,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恰弯折了,挂进了那一条条狰狞展开的黑色石臂间,乍眼一看,倒不似主动勾缠,反像被擒。 白与黑交错,腿肉挤满如被掐握。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便大逆不道地锁紧了这泥胎石塑,寻摸着那模糊的面孔,径直吻了上来。 “哥哥。” “哥哥……” “哥哥!” 梦游般的呓语与呼唤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 那把清亮的嗓音已完全沙哑,塞满甜腻与激亢。 感受到缠绕自己的躯体越来越紧,越来越抖,楚神湘凝结如石的眉,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两百年纷杂见闻,自然也包括情事。 楚神湘见过无数情事。 有凡人的,夫妻敦伦,鸳鸯偷情,也有妖魔的,狐精惑人,野鬼挖心,还有飞禽走兽的,野猫打架,蛇虫扭结。 但见过只是见过。 要说成为其中的主人公,这确是第一次。 两百年,他被谩骂过,被摔打过,被刀砍过,被斧劈过,被兽类的粪便脏污糊染过,被泥石裹藏地底不见天日过,也被供在华美的神龛,日日擦拭礼敬过。 无论是好的,还是糟的,他都遇过,可胆敢对他如此的,这位沈家少爷还是第一个。 虽然他的本体并非这高大的新像,而是藏于其中的小石像,但他已成神,十二年气息浸染,新像也早已与他神感融合,是为一体了。 石像即是他,他即是石像。 神像能感知到的柔韧、软滑,颤抖、夹缠,他也能感知到。 甚至,他更加敏锐。 那皮肉,那温度,那富贵而又清幽的熏香,浸透了他的五感与神识,分明至极。 但他未动。 他为何要动? 他就这般看着,看沈明心抚摸、紧拥、痴缠,落着泪,红着脸,一回又一回,直到极限。 神像灰沉,凡人白腻,面上虔诚,衣下亵渎。 深浓的夜色在四周激烈涌动,试图将这疯妄与禁忌沉沉压在庙内,可到底,还是被一声尖锐的哭叫刺破了。 沈明心昏厥,再撑不住,滑倒下去,手臂散开,身子倾斜,只留满地深色。 楚神湘垂眼扫去,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他今夜刚以神光清过、洁净更胜玉露的神像,又脏了。 “原来是邪秽。” 他低声道。 不错,邪秽。 从沈明心遗留的水色里,楚神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道行高妖魔才有的邪秽之气。不泄露,便是再厉害的神当面,亦难以发觉。现下泄露了,便无所遁形了。 沈明心应是不知在何处招惹了什么,被盯上了,染上了邪秽,内心深藏的欲念被驱动,才有了今夜这一遭。 “分明怕我得紧,可心中欲念却是我……” 楚神湘望向沈明心,一嗤,暗青的瞳中空荡,什么都未映出。 下一刻,他眼睫垂下,双眼闭合,竟就这样兀自沉睡了。 青年体内的邪秽犹存,人也还歪倒在侧,自己神像肮脏,甚至遍布潮色,他居然全都不理不管,好像只是看了一场稍有体验的戏,看完,给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便抽身离开,半点不沾戏中喜怒。 灵海里,人性又叫嚣起来,羞愤又怜惜。 楚神湘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神识一沉,眨眼不见。 漆黑的小庙内,神像光华内敛,再无殊异。 望秋山的夜再度恢复寂静。 月隐星沉,山中愈冷。 不知不觉,子丑皆过,寅时将至,天上来了三两乌云,后越聚越多,慢慢飘起雨来。 雨势渐大,小庙的瓦片被砸得清脆作响,寒意也翻过门槛,自敞开的庙门爬了进来。 倒在神龛内的沈明心瑟缩起来,却仍未醒,只蹙紧了眉,下意识地朝神像怀中钻去。 可神像只是神像,又非活人,哪来的温度? 沈明心蜷在那黑臂之间,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身柔白的皮肉渐染上失温的青色。 冷风吹了进来,吹得庙门嘎吱砰响,也冻得沈明心狠狠一抖。 他嘴唇发白,紧闭着眼,本能地往神像后躲。但再怎样躲,寒意也都不减,跗骨之蛆般跟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抖了,身躯也僵冷下来,比石像更似石像。 雨声滴答。 青年的气息渐渐轻了。 忽然,神龛内的神像微微一震,蓦地睁开了眼。 散落在地的衣衫飞起,犹如活物般,展开袖子,扶起沈明心,套上他的身躯。眨眼,便将他穿戴整齐,与来时一般无二。 香炉内,一撮香灰蠕动起来,扭了两下,飞快凝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猫。 一点神识落下,白猫无光的眼瞳浮现暗青之色,额上飞速凝出一个流动如水的青色图案,繁复神圣,又隐带奇怪的缭乱感,寻常凡人若久看,八成便会癫狂。 白猫从香炉内跳下来,迎风而长,瞬间便有一头猛虎大小。 它走动了两下,磕磕绊绊,似在适应四肢。 三五步后,行走如常,来到被衣衫搀扶的沈明心身前,径自将人驮起,奔出庙门。 雨恰在此时停了,天边浮动出一抹晨光,白猫带着沈明心,簌簌穿过山林,一步便逾数十丈,几如在飞。 如此速度,很快便到了县城。 白猫无声跃过城头。 黎明时分,不少人家已生起了灶,炊烟袅袅腾空,与过去的两百年混乱迥然不同,已有了太平的景象。 白猫一眼扫过,无甚情绪,只迅速奔过巷弄。 有起早出摊的小贩回身瞄到一眼,呆愣片刻,惊恐大叫:“大、大虫!有大虫!” 更夫从旁边的巷子打着哈欠走出:“什么大虫?一大早就说梦话,城门都没开,大虫哪里进得来?快别胡诌了,给我下碗馄饨,吃完就又算混过一天了……” 更夫说着,扯下一个还未放的长凳,一屁股坐下。 小贩怔了怔:“今日进不来,可昨夜……” 更夫白他一眼:“昨夜进来的,一夜过去,我还有命在?快下馄饨!” 小贩想不出辩驳的话了,他揉了揉眼睛,纳罕,兴许真是天色模糊,自己看错了? 毕竟只是一抹白影,还闪得那样快……大虫再厉害,有那样快? “哎,王二,你听说没,神照国的国师要来北珠了,就从咱虞县过……” 更夫忽然起了话头。 “神照国的国师?”小贩立刻抛下了对猛虎的怀疑,看向更夫,“那可是得了神照国胥明天尊神授的大人物啊,怎么来了北珠?” “据说是和猎捕妖魔、清理淫祀邪神有关,还要收弟子呢,让你家小子备好吧……”更夫一副传授机密的模样。 “收弟子?” 小贩一惊,趁没客人,赶紧拉来长凳,坐到更夫旁,聊起来。 天光越来越亮,街上行人渐多,摊贩们支开锅碗,老仆妇穿街走巷,码头工等待出城,士兵睁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厚重的城门。 第一缕日光落下,伴随着沉闷的木料摩擦声,虞县的一日便就这样开始了。 城东沈家,白猫避开活动起来的仆从们,悠然落在了被命名为明园的院子。 明园的主人惯爱晚起,是以其他院子都动了,这院却仍昏沉,不见人声。 白猫迈步进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径自寻到沈明心的卧房,将人放到了床榻上。 外衣和鞋履自行脱离,被子抬起,把滚进来的沈明心裹了个严实。 床榻前,正对着床头的位置,也有一尊神湘君的小神像。 这便是真石头了,与楚神湘没有丝毫关系。当然,若是他想,力量也足够,自是可以化身千万,送一缕神识进入其中。 但他不想。 放下沈明心,白猫便要消散,它看了看沈明心,到最后一刻时,那双暗青的眼还是沉了沉,尾巴扬起,扫过了沈明心的眉心,帮他祛除了体内的邪秽。 昨夜的事,楚神湘亦不想再见一遍。 “麻烦。” 神识空淡一叹,白猫消失。 守夜的丫鬟正在外间睡着,隐约地,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了惊,下了榻,小心地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一片昏暗,安神香燃着,少爷睡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安神香想来是真有用,少爷难得一夜未醒,睡得这样安稳。” 丫鬟想着,又退了出去,慢慢合上了门。 晨风潜入未关严的窗缝,沈明心床边一撮香灰渐渐随风散去。 …… 沈明心觉着自己陷在了一场奇怪的梦里。 梦中,他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那黑暗一望无边,黏腻异常,令他厌恶。他拼命想要走出去,可双腿无力,眼前也越来越晃,气息无以为继,有种要死在当场的错觉。 正无助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盏灯。 漂在水中,白荷模样,被九条黑蟒围绕。 黑蟒可怖,但沈明心却顾不得那许多,他向往那点光亮,心中渴望无比,拼命朝它奔去。 奔不动了,便爬,爬进潮凉的水里,爬到灯光的照耀下。 有了光,果然便好了。 寒冷与窒息褪去,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 沈明心同那黑暗斗争许久,已经累极,稍微舒服一些,便想要睡过去了。 可忽然,围绕着白荷灯的那九条黑蟒动了起来,它们变作了九条手臂,抓住了他的四肢与脖颈,对他上下其手。 面对这样惊悚诡异的画面,沈明心觉得自己该是惊慌失措的,但实际上,梦里的他却不惊反喜。 他迎上了那些手臂,姿态香艳,吐息柔软。 他向那些手臂的深处摸索。 很快,那些蟒蛇一样的手臂分开了些许,露出一张俊美而陌生的男子的脸。 “哥哥……” 他叫他,柔情百转。 沈明心不敢置信,这竟是能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 男子比这水潭还冷,只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沈明心却好似爱极他这疏淡模样,虔诚如朝圣般仰头吻了上去,含吮舔舐,极尽缠绵之能事。 他在男子怀中,将自己化作了一滩水。 缠了又缠,要了又要,便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依然不舍。 男子自始至终都任他动作,除可供沈明心痴缠的某处,再无其它反应。 沈明心不甘,一遍遍叫他,咬他,后来,也不知是幻觉还是怎样,那男子终于动了。 他那双俯瞰众生的眼垂落了下来,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无心无情,吐出一句:“麻烦。” 二字一落,男子的面容、游动的黑臂,顷刻全都消失不见。 沈明心跌坐,茫然间抬头,只见眼前神像一尊,身绕黑臂,手提荷灯。 这是他的干哥。 沈明心认得。 荷灯透出的光影打在了神像脸上,原本混沌模糊的脸孔清晰起来,五官轮廓,与方才那俊美冷漠的男子一般无二,只嘴角微微翘着,隐约几分诡谲阴翳。 沈明心瞳孔骤缩,一时被巨大的、扭曲的恐惧骇住了,手脚剧烈一蹬,霍然醒了过来。 这一醒,沈明心便突然灵魂归窍般,霎时恢复了对身体的全部感知。 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又冷又热的,还酸得要命,尤其是腰,跟断了一般。 “百灵……百灵!” 沈明心含混叫。 他眼皮沉似灌铅,喉咙也干疼至极,像塞了刀子,呼喊丫鬟的声音自以为很大,实则连蚊鸣都不如。 无人应答。 沈明心喘着气,艰难撑开眼,思绪浑噩地盯着床帐看了片刻,爬起来,想要下床。 可脚刚沾地,腿便面条似的软了下去,砰的一声栽倒。 这一栽,让他压到了床边的鞋,鞋上黏糊,似乎……是泥? 可这不是昨夜拿来的新鞋吗? 沈明心恍惚。 “少爷!” 丫鬟听见了声响,匆忙跑进来:“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摔……” 话未说完,她扶到了沈明心的手臂,滚烫的温度霎时透过寝衣传来。 丫鬟大惊,急切叫了起来:“快,快进来!少爷发热了!” 一连串的脚步声。 “快去叫人来!” 这是沈明心昏倒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来自他的大丫鬟青圭。 作者有话要说: 楚神湘:我是一个无情的野神。 沈明心:[可怜] 第55章 渎神 4. 沈家一大早的混乱,楚神湘毫无所知。 他收回神识,便不再关注沈家之事。送沈明心回去,已是计划之外,他怀疑自己生出这举动是灵海里刚刚回归的人性在作祟。不过念及沈家这二十年香火,他便也顺水推舟了,再多他不会管。 除去麻烦,净过神像,楚神湘沉落深处,重又睡去。 这一睡,或许又是十二年,也或许是更多年岁,那便不知了。 这样长久的沉睡,对他这样香火稀薄、随时可能断绝的山间野神来说,其实是很危险的,但楚神湘不在乎。死或生,有何区别?虚无而已。 他放心地睡了。 本以为这一睡,再睁开眼必然是天地又换春秋,却不料,一天都还没过去,他就又被吵醒了。而吵醒他的,又是他那位便宜干弟,沈明心。 “好热……” “哥哥,我好热……” 子时刚过,便有声音在低哑又急迫地呼唤。 一只热烫如火的手掌攀上了楚神湘腰腹。 楚神湘垂眼,便见弱冠的公子一袭广袖红衣,湿缠着爬进了他的怀里。 昨日的这人若说还是人,那今日便好似脱去了那副烟火生成的皮囊,成了精魅。 除外披的红衣,他的衣衫都在掉,行动间内里空荡,长腿细白,乌黑的长发裹黏在肩背与腰臀,发梢湿透,一身柔荡,宛如刚从荡漾水波中游上来的水蛇。 软红之下,黑的极黑,白的极白。 本就浓丽烨然的面孔浮上了潮色,湿漉漉地淌着汗,皮肉泛红,艳光惊人,仿佛只刚依上来,便已受了不可言说之折磨。 可今夜分明什么都未开始。 楚神湘纳罕。 感受着缠绕在神像上的、远胜昨日的炙热,他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高热。 他想,这人应是发烧了。 是了,昨夜寸缕不存,在冰冷的石像上纠缠了许久,一身潮汗生了又干,干了又生,到得最后,身疲精虚,又在孟秋的冷风寒雨里冻了一个多时辰,这若还没病倒,那可真是不凡了。 病倒了,还能被邪秽驱着,避人耳目,走来这里,也是稀罕事。 不过,白日里邪秽已扫,怎的一个转眼,又生了出来? 楚神湘见过邪秽,可与其出手打交道,还是第一次。 他暗青的眼如山中深雾,不辨情绪地端详着沈明心,待他情动到极处,腰背抖得漾出细浪之时,才以神识捻起一点新鲜的水色,探查细闻。 “似乎不是简单的沾染,而是寄生,有香火的味道隐藏……” 楚神湘看出了不同。 他这位便宜干弟好像被什么妖魔野神选作了祭品,中了香火种子,等邪秽大作,他便会化为人牲,在供养妖魔野神的祭坛上,被剜心掏肺。 昨夜楚神湘未太在意这邪秽,倒是没发现此节。 看来要想彻底了结这桩香艳麻烦,还是得拔除那枚香火种子才行。 只是单以神识察看,无论肉身还是魂魄,沈明心好似都毫无异样。 香火种子,果然隐蔽。 楚神湘沉吟片刻,在沈明心缓过一回的劲儿来,再次腻上来舔吻时,缓缓地弹了下指节。 神像莹光流转,一片苍岩色的、半实半虚的影子幽幽荡出。 那是一条手臂。 它笔直、劲拔,长而有力,笼着一片青色的衣袖,云雾缭绕,充满山野的幽寂枯冷,不见血色,亦未沾人烟。 它像是太久没有动过,不习惯,初初抬起来时,僵硬而扭曲,极为不自然,令手背凸出的、甚为清峭的血管与骨线都显出了三分诡谲。 这只俊而诡谲的手,歪斜着钳住了沈明心的脸,连喷着灼热湿气的口鼻都一同覆盖。 沈明心极轻地闷哼了声,气息急促起来。 楚神湘不理,食指与中指压着沈明心那截还未收回的舌,向内一滑。 以他现在的神力,神识还是有些局限,隔着皮囊,总有内视不到的地方,若要彻底,还需一点借力。 手指在热烫更甚的唇齿里融化了。 它们变作了极细的、宛若蛛丝的无数细藤,分簇成缕,攀生滋长,飞快爬过柔软的舌面、细长的喉管,朝更深处生长过去。 “唔!” 沈明心一颤,喉头几乎刹那紧缩成针眼。 他去抓楚神湘的手,向后缩,向后倒,本能地挣扎起来。 楚神湘瞥他一眼,周身四条黑臂立时如蟒般游了过来,擒住沈明心的手足,将其死死锁住。 沈明心动弹不得,被乌黑的手臂囚于神台,大张着嘴,眼尾渗泪,口鼻挤出悲鸣,空洞梦臆的神情里多出了难耐的战栗。 楚神湘恍若未见,只探查着。 肺腑、心脏,胃袋、肠结…… 细藤如有生命力,疯长间,从喉管到内脏,爬过沈明心的每一寸血肉,密结的网侵遍他的胸腔、腹腔、血管,将其鼓胀撑满。 骄纵的公子还未被歹人献祭,便似乎已成了只供眼前神灵摆弄的人.皮套子,一身骨血,从里到外,都被神灵所化的细藤长满,再多一刻,便要从骨缝里放出花来。 巨大的、非人所能的冲击下,那双漆墨般的眼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沈明心木木地抬着眼,仰望眼前悲悯而邪异的神像,片刻,猝然一口咬住了唇边的手,牙根发抖地用力,浑身上下都剧烈地打起了摆子。 “找到了。” 楚神湘眉心一动。 他松开手,以细藤卷出了那枚虚幻灰蒙的香火种子。一股腥臭,这种子混杂太多凡人孽力,香火极为不纯。他看不出其来历根脚,便微捻指尖,将其散了。 虽不知沈明心是从何处招惹的这些,但妖魔邪神选人牲,通常都是一批一批,多沈明心一个不多,少沈明心一个不少。沈明心无甚特殊,此番就算丢了,祂们大半也不会在意。 如此,麻烦也算是真正了了。 楚神湘松下口气。 他并不在意生死、人神和洁净与否,可也不想每日子时都被迫醒来,被一具滑腻细软的身躯研磨。 处理完此间,楚神湘这才转眸,看向自家干弟。 人已昏了过去,若无黑臂支撑,早要颓跪下来,砸青膝盖。 “更脏了。” 楚神湘冷眼审视。 今夜他出手及时,只闹了两遭,却还是弄成这样。 楚神湘抬手,殿内清风自生,扫过沈明心的躯体与衣衫,以及神像四周。大片水色与寥寥淡黄都被净去,一切焕然如新。 与昨日一般,楚神湘仍以神识变作白猫,将人送回。 楚神湘自觉此间应是无事了,事实也果然如此。这夜之后的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乃至第五晚,沈明心果然都未再来。 小庙再次空寂幽冷起来,再无活人艳色。 楚神湘望着神台下的蒲团,淡漠的眼静凝许久,终于沉宁入睡。 然而,这一次的沉睡却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那回归后日日叫嚣的人性,又或许是因其他什么,总之,楚神湘一个神,竟也做起了梦。 梦里一时是乌鸦腐鼠,白骨遍野,披甲的骑兵拖着长刀,收割细病的麦秸一般,砍下成片的、流民的头颅,一时是白腻柔软,红衣朦胧,梦游的公子一脸痴妄,红着脸,流着泪。 腐坏的、清甜的,幽森的、香艳的,血腥残忍的、靡丽勾魂的—— 错杂缭乱的画面,疯狂颠倒的记忆,美人缠着尸骸取暖,唇舌长出蛛网绵绵。 楚神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下一刹,却被一炷饱含异样的香火打断。 梦境溃散,楚神湘无声睁眼。 原本空荡的庙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是沈明心,而是沈明心的祖父,沈颛。 他不知在庙内跪了多久,香都燃尽了许多。每燃尽一炷,他便续上一炷,点香时,割开手腕,以血供起,然后虔诚叩头,砰砰作响,直把额上砸出血来。 “……西陵郡城的大夫都请来了不知多少,也都摇头,称是回天乏术,让我们赶紧准备后事。可明心还这样年轻,前不久方才及冠,怎会一场风寒,就要被索去性命?老头子斗胆一猜,是您来要账了。” 沈颛仰起脸,老泪纵横,望着神像的双眼满是乞求:“神湘君在上,老头子不敢妄言,但若您真要收账,请拿去我这一条性命吧,明心当年实是被我拖累,糊涂的人是我,贪婪的人也是我…… “求您网开一面,放明心一马!” 楚神湘拧眉。 他分辨着沈颛话中的意思,有点糊涂。 六日前那场风寒,沈明心还未好,反而严重了,要死了?沈颛求上来,不是求自己救人,而是求自己放过沈明心,收账便去找他收? 账? 这从何谈起? 楚神湘可不知道他与沈家有什么债务。他丢过些许记忆,可这并不包括近二十年。 沈颛以血敬香,又做了半个时辰,直至要支撑不住,即将昏倒,才被等在门外的老管家强行搀走。 走之前,他昏黑着眼,掷茭问杯。 二支筊杯,全是正面,代表神灵意味不明。 沈颛对老管家凄惶惨笑:“都是我的罪孽!” 老管家也皱着张老脸叹息:“老太爷,事情不定,那就是还有转机……” “宽慰的话不必说,”沈颛颤巍巍道,“回去……派人叫稠哥儿那孩子回来吧。明心怕是顶不过今夜了,以后沈家,怕真是要交托给他了…… “早知当初,我断不会……唉,唉!” 苦楚悲叹间,沈颛被半扶半背,带离了小庙。 楚神湘望了眼那走远的佝偻身影,拂去带血的香灰。 这是孽力,他可不收。 做完此事,他再度闭眼,不闻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营养液过5k的过两天来[眼镜] 最近工作忙,吝啬鬼作者又不想多倒存稿出来,所以小拖一下[合十]《 》 55-60 第56章 渎神 5. 初秋的日头,说长已不长,说短尚还未短。 沈颛走时,是天蒙蒙亮的清晨,山露清寒,生灵初醒,转眼,庙内西陵合水檀香的气味已经散尽,连那一丝纠缠不分的血腥都消褪无踪,秋日偏西,笼上了两分晦暗昏光,倦鸟归巢,小心地躲开吞噬而来的夜色,畏缩起来。 极远处,传来乌鸦的哀鸣,一声慢过一声,似在为谁唱着丧曲。 更漏悄悄地滴,月落参横,夜已深。 子时,深山里,紧闭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暗青的眸子如石出水,自夜中浮现,白猫灵巧,钻出缝隙,跳过门槛,出了庙门。 “他叫我一声干哥,我去瞧一眼,理所应当。”楚神湘朝灵海内那对着他一脸鄙夷的人性说道。 人性手舞足蹈,又在叫,他听不清,也仍不想听。 一点神识驱着白猫离开,进了深林。 其他神灵,楚神湘不知道,但对他自己来说,神识若想离体较远,出望秋山地界,必是要有所依托的。香灰凝成的白猫便是这个依托。 林中阴晦,怪影憧憧,白猫速度极快,几如腾云驾雾,不多时便行了大半山路。 临近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幼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尖细虚渺。 子夜妖魔大行,山路遇啼,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若是寻常人,不管是探上一探,还是漠然离去,都有可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但楚神湘不同。他毕竟是神灵,哪怕只是野神,也是寻常妖魔招架不了的。可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世间俗事千千万,他管不过来。 白猫脚步不停,连神识都未曾展开,过去一探。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独特的神灵气息似仍是惊到了什么。下一刹,一抹白影从一丛深暗的树影后飘出,摇摇荡荡地跟了上来。 “猫猫、猫猫……” 身后哭声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小孩空洞而又呆滞的小声叫唤。 白猫回头一看,发现那追上来的并非什么妖魔,而是一缕游魂。 观游魂模样,是个三四岁大的女童,身穿皂色麻布短衣,头扎双丫髻,光着脚,一双杏眼直直盯来,却空洞,半梦不醒,迷迷瞪瞪。 这样的游魂,楚神湘见过太多,在废墟上,在荒郊里,在空城中。最多的一年,中元天灯一引,万万游魂齐入忘川,比天上繁星还要多上许多。 幼儿又怎样? 幼儿是蛮子与流民口中公认的“和骨烂”,偶尔一个新鲜的,甚至可以引来头破血流的争抢。忘川游魂,幼儿何止一二。 白猫漠然扫过女童,神识开口:“去投胎,莫游荡。” 女童恍若未闻,仍痴痴念着“猫猫、猫猫”,跌跌撞撞地飘着追来,不舍不弃。 白猫蹙眉,蓦地加速,三两个腾跃,便已消失在山脚下,进了官道附近的小路。 游魂被甩开,跟不上了。 “猫猫……猫猫!” 童声又哭起来,哭得哀切,好像不是不见了一只寻常路过的猫,而是天塌地陷。 白猫眉头拧得更紧,神识展开,向后一荡,就要裹住女童,直接丢去忘川。可也正是这一荡,却是让楚神湘发现了不同。 这女童三魂七魄内,竟犹有阳火未灭。 只是太过微弱,又被望秋山的阴气神息覆盖,非以神识,不能辨清。 这居然不是已死之人的游魂,而是活人的生魂! 神识将人女童甩向忘川的动作一滞,白猫顿足,额上青色符文光芒闪动,升起蒙蒙烟雾。烟雾腾空于高处,一只苍岩色的手掌自其中探出,修劲俊拔,微微展开,送出了指间的一盏白荷灯。 “随着光走,回家去。” 白荷灯落在女童身前。 女童被其神妙脱俗的模样吸引,呆呆的视线从白猫身上转移,挪到了灯上。 她伸开小小的手臂,抱住白荷灯,下一刻,白荷灯便像是洞察到了她魂魄内的究竟,带着她飞了起来,飘往另一个方向。 女童懵然,呆愣回望,却见方才的路口空荡一片,白猫似是忙着赶路,早已不见踪影。 望秋山南麓,距虞县县城足有二三十里的岳家村。 三更天,本该是夜深人静、满村酣眠的时刻,可今夜,村中村庙处,却仍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村庙前的空地上,两面黄幡支着,下裹朱砂符箓,一条香案摆着,上列供品香炉,前面蒲团跪了一对哀恸不已的夫妻,共抱着一名三四岁大的女童,女童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已没了气息。 一名长须道士在后,牵着黑狗,手执桃木剑,飒飒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稍远一点,围拢着许多村民,皆都或期盼、或敬畏、或惊异地望着这场面,不敢议论。 村长握着一杆烟枪,抽了两口,一脸愁闷。 一侧,村长儿子小声附耳道:“爹,这回通天观的道长都请来了,应当能叫回来吧?” 村长不说话。 村长儿子又道:“这要是还叫不回来,那咱们一月之间,可就有足足三个小孩丢了魂。前天三愣子还说,王家铺那边也有这事儿,没了五个小孩。小孩受惊,魂魄离体,这不奇怪,可这么巧,这么多,就太不对劲了。依您看,会是和妖魔有关吗?” “不好说,”村长苦叹,“若真是妖魔,可就麻烦了。被妖魔盯上的村子,一个活下来的我都没听过。” 村长儿子脸色微白,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父亲,道:“可咱们全村都信通天大娘娘,几年前还花了那样的大价钱请了通天大娘娘进村,立了村庙,一定会受庇佑的吧?这次小孩丢魂,咱们村丢的也比王家铺少……” 村长叹了口气,不应了。 恰在此时,一声厉喝响起。 “时机已至,快喊!” 道士半阖的眼忽然一睁,桃木剑甩手而出,竟自行在空中飞舞起来。 “嚯!” 村民们大骇,惊呼之余,有不少都高喊着通天大娘娘的神名,跪倒在地。 在这一片高喊里,真正该喊的人出声了,声音尖利而沙哑,痛彻心扉。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道士摇起铜铃:“岳家小鹤,回来了——岳家小鹤,回来了!” 黑狗也仰天发出啸声,不似犬吠,长而飘渺。 香炉内三炷香滚滚升天,笔直散入高空,宛若神异。 夫妻与道士如此重复十数八腔,休止时,桃木剑归位,夫妻忙低头去看怀中女童,却见女童动也不动,仍僵僵冷冷,好似死人。 “小鹤!” 两人一声哀嚎,俱都颓然伏倒。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冲去,揽住两人,脸上也滚下泪来:“妹妹……” 道士见状,叹息道:“节哀。” 少年抬头,抓住道士的衣角,哀求道:“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对不对?您是通天观的大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求您了,求您救救小鹤!要我家中付出什么都可以,求您……” 道士衣角无风自震,扫开了少年:“你家小妹的事,贫道已尽力,实是无法了。世间小儿受惊离魂,无非两种法子,家中叫魂,与请神送魂。前者你们早已试过许多遍,无用,这才寻到贫道。后者现也有了究竟,依旧无用。” 道士面露不忍,但还是摇头道:“还是准备丧事吧。” “道长!”少年还欲再求,却被其父母搂住,怕得罪道士。 “小儿失礼了,请道长见谅……” 两人哭道。 道士再叹,牵了狗,领了钱财,就要转身离开,村长见状,忙追来,诉说妖魔可能。 道士原本清淡的面色陡然一变,惊叫:“妖魔?是了,惯有妖魔爱以小儿魂魄为食,此事还真有可能与妖魔有关……若真如此,那贫道可更是管不了了!你们想活命,除非是请来能人出手,否则……” 村长道:“可您不就是通天大娘娘座下弟子……” “是又如何?”道士眉眼一挑,方才那点悲悯出尘已然全无,俱是明晃晃的市侩与鄙夷,反正钱已到手,他是不再哄人了。 “你们村子砸锅卖铁,也不过仨瓜俩枣,怎配我去拼命,降妖伏魔?”他冷笑道,“别说是我,便是通天大娘娘,也至少得有足够的祭品才愿出手,没有二三十人牲,办不成!贫道劝你们,早早备好寿材吧!” 说完,一踹黑狗屁股,三两步就出了村子,消失道上。 村长呆立当场,半晌,才踉跄两步,恍惚回了村中。 村长儿子见状询问,村长低声说了,村长儿子又怒又惧,说不出话来。 一场招魂法事就这样收了场,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回了各自家中。 夜更深,星星点点的光亮都熄了。 小鹤家,一家三口回了屋里,将小鹤放在床上,全都不语,只有哭声隐隐。 过了一阵,黑暗里,小鹤爹点起了蜡烛,将小鹤抱起来,放进那口薄薄的小棺材里,小鹤娘一顿,大哭着扑上来,死死抱着,不愿撒手。 少年站在一旁,双眼红肿,看着自家小妹青白的脸孔,抹着眼泪,心下惶惶无助。 忽然,少年抹泪的动作一僵,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然后下一刻,他猛地瞪大眼,叫起来:“活、活……” 小鹤爹娘被惊了一跳,顾不得拉扯,忙回头,生怕自家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也出什么事。却不料,少年扯着脖子,抖着手,指着他们怀中叫出了一声:“妹妹活了!” 小鹤爹娘立刻低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杏眼。几乎同时,女童的脸色由青转红,明润起来,身体也热了,不再僵冷。 小鹤爹娘又惊又喜,一家四口抱着大哭,还不忘朝着门外村庙的方向叩首,感谢通天大娘娘。 邻里听见动静,起初以为是一家三口人承受不住,在发泄,可细听,却觉不对,这不是悲痛失声,分明是喜极而泣,便忙探头看来。 这一探,恰听见小鹤悠悠醒转后的一句:“不、不是大娘娘,是大猫猫……” 邻里和小鹤爹娘皆是一顿,看向她。 “大猫猫给了我花灯,花灯送我回来的,我们在天上飞……” 小鹤爹娘对视一眼,都觉着这是刚醒来的胡话:“你这孩子瞎说什……” 话音未落,小鹤一抬手,掌心啪嗒一声,掉出一盏巴掌大小的、白纸折成的荷灯,其上香灰味道,隐隐沉凝,绝不是岳家村之物。 在小鹤家因莫名其妙出现的白荷灯而惊疑时,楚神湘也已进了县城。 他驱动白猫,直奔城东,轻车熟路拐进了沈家。 第57章 渎神 6. 沈颛所言不假,如今的沈家确实与之前不同,大半夜的,还挑着灯,来往仆从众多,却都是形容不安,步履匆匆。 进到明园,香火味与药味更是冲得要熏死人,满院缭绕烟雾未散,应是刚做过法事不久,还不止一场。 沈颛颓然坐在廊下,一脸愁云惨淡,望着在烟雾里穿行的仆从,心口如被重石沉压。 片刻,一名大夫提着药箱出来,沈颛闻听动静,立刻起身迎来,却因僵坐太久,缺觉太多,一时四肢发麻,双眼发昏,险些栽倒。 大夫忙扶住他。 沈颛期盼地看向对方,却只见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叹了声:“沈老先生,节哀。” 不时,又出来一名肩挎布袋的老僧,同样是对着沈颛摇了摇头:“沈小施主并非被妖魔所害,应当只是寻常风寒。风寒害人命,并不少见。沈小施主不知为何,精血两亏,染了风寒,挺不过来,也实属正常。 “贫僧只能降妖除魔,却非在世华佗……” 沈颛望着眼前两人,面皮一抖,身子直直向后坠去,一屁股坐倒在了廊下。 这是他最后的两个希望了。 一个是西陵郡有名的法师,圆心大师,一个是在整个北珠都数得上号的神医大赤脚的弟子。可惜,他们的说法也与其他神道、医道之人并无两样。 沈颛口舌发直,说不出话来,大夫一看不妙,赶紧唤附近仆从过来:“快把沈老先生放倒!”然后取出银针,速速扎下几个穴位。 卧房门外自是一片混乱。 白猫扫去一眼,未作停留,无声行过,自窗而入。 卧房里间除两名丫鬟外,再无他人。 白猫轻轻抖了抖猫毛,两名丫鬟便觉困了,抵抗不住,眨眼倚着床边睡去。 这种昏睡术,以及一些法术,比如障眼法、神识出窍、凝香灰为万物、裁纸成灵物之类的,都是楚神湘刚来此世时,为挣脱困境,寻修仙成神之法,曾苦研过的。当时没有成就,可十二年前,他得天地感召,忽而成神那一日,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仿佛臆想的东西,便突然全都可以用出来了。 还有更高深些的,譬如袖里乾坤、移山倒海、五行遁法,他隐约感知到,也是可行的,只是受限于他目前低微的神力,才用不出来。 丫鬟们昏睡后,白猫方才走近。 拔步床的绣帐垂放着,并不能看清内里。 白猫寻到床帐缝隙,轻轻一钻,才看到了时隔五六日都未见的沈明心。 沈少爷瘦了许多,衣被盖在身上,都显出了几分伶仃,当真病骨支离。 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是俊的。 只是这俊再不是活人的俊,与精魅的俊,而是一种冰冷的、灰败的,仿若秋杀时节褪去所有颜色与生机,只待摇摇凋谢的晚花的俊。 两颊潮红,长发鸦青,双唇艳得好似凝血,肤色惨白透着死灰。 诡艳,晦暗,阴气森森。 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床帐里冷得吓人,不见温度。 湿淋淋的汗,急促含糊的呼吸,与灼热而柔软的那一股劲儿,都不在了。若不细闻,白猫甚至都难以发现他仍有气息。时隔不知多少年,楚神湘再次这样近地窥见了生命的流逝与枯萎。 从前的一次次,无论是求他的,还是不求他的,他都没有办法。 那这一次呢? 白猫蹲坐在枕边,暗青的眼低垂,望着奄奄一息的沈家少爷。 屋外,沈颛一口气上来了,哆嗦着苍老的声音,压抑哀哭。圆心大师、大夫与仆从尽皆劝慰。 屋内,沈明心动也不动,胸口的起伏在摇晃的烛光里,渐渐弱了下去。 深山庙中,楚神湘一叹。 同时,白猫低头,以额抵额,通过眉心的青色符文,向沈明心体内送去一缕神力所化的清气。 清气荡涤病气。 肉眼可见地,沈明心眉间的灰气散去了,脸颊与唇瓣诡异的潮红也消褪,胸膛的起伏与口鼻的气息都瞬间变大许多,就连消瘦冰冷的身子都染回了两分鲜活。 白猫见状,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可还未出两步,身后便突然响起微弱含混的声音,似是在叫:“哥哥……” 白猫顿住,回头看向声源处。 沈明心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自是未醒,此番一声,只是呓语。 沈明心似乎刚有点活气,便被缠入了什么梦中,因病与死而诡异猩红的舌滑出来一截,湿漉漉地伸着,双眉颦蹙,含水带露。 白猫瞳孔微竖。 人都要死了,还能梦见这种事? 不,不对,是沈明心死气刚退,生机又来得太猛,便在唤醒魂魄与肉身时,令他属于活人的七情六欲也一起发作了出来。 毕竟生死与七情六欲,多是不分家的。 而在这诸多欲求里,前两次缠绵,不论沈明心知晓与否,都大抵最是刻骨,便一下占据了主导。 楚神湘明白过来,便也不惊了,只转去眼睛,淡淡瞧着。 他看不到沈明心在厚重的被子底下是如何辗转厮磨的,只能看见枕上的那张脸孔,如何吐舌咬唇,如何闷哼低吟,如何在子夜朦胧的绣帐里浮出比濒死时更为惊人的潮红。 当真是忘川里爬上来的艳鬼一只。 到底大病体弱,沈明心这次欲念极短,不到一刻便消停了。 旋即人便昏睡了过去,面目也安稳下来,夜风一荡,只余床帐内淡而稀薄的味道。 白猫漠然转头,离了床帐。 穿过卧房,跳上窗台时,还是没忍住,一滞,扫了扫尾巴,以一阵清风化术,清理了沈明心的躯体。 …… 沈明心是被一阵惊叫吵醒的。 朦胧间,青圭和白墨晃动的影子就在眼前。很快,嘈杂的动静涌来,祖父的脸出现了,像隔着层雾,并不真切,只能听见其中发出的喜极而泣的哽咽,夹杂着低喃,似是在说什么老天爷保佑,神湘君宽宥。 之后,沈明心便又睡着了,昏沉中,似乎有大夫与僧道进来过。 室内又燃起了缭绕的香火。 沈明心这伤寒病重来得快也就罢了,去得竟也极快。 到第三天时,已完全清醒,再没发热,还能下地走上一走。第五天便恢复了胃口,正常进食无碍。 等到第七天,人便是彻底好了,穿上红袍,佩上金玉,折扇一摇,眉目神采奕奕,只还瘦些,惹得沈颛在意,拘在家进补,不准出去胡闹,还特意请来一位武师,教沈明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练拳脚也就算了,沈明心也颇感兴趣,接受。可拘着不让出门,那就不行了。除去看话本,沈明心就不是个能在家待住的性子,如今身体恢复,精力旺盛,还不让他出去,他是真受不了。 他去找沈颛理论,沈颛表面为难,劝他:“好几位大夫都说你是精血两亏,要好生补补才是,避免劳累,节制房事,就最近一两月罢了,你少去鬼混,是为你自己好。” 沈明心额上青筋直跳:“爷爷,说了多少遍,我没有鬼混,也对那些事不感兴趣!我至今元阳仍在,是清清白白一个男儿,只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你出门一趟,钱都花在哪里了?”沈颛一言钉住了沈明心,“上次一日便造了三四百两,你可知这是多少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攒不来的钱财?世上如此能造的销金窟,除求佛拜神,便只有那些了,真当你爷爷我是傻子不成? “男子哪有不想那些事的?早说要给你定门亲事,你闹着不要,我当你小,再等等,如今都成年了,也该……” “打住,少祸害人家好人!” 沈明心懒得分辩了,撂下一句,袍袖一甩,便走了。 沈颛与沈明心斗法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孙儿不会就这样罢休,于是回头便暗中下令,命人严加看管明园,不准少爷偷跑出去。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又过两日,到底让沈明心找到机会,带着贴身小厮漱石溜了出去。 一出家门,沈明心便颇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感,狠狠呼吸了几口外界的气息后,便折扇一开,风流抬眉:“走,先去福田院。钱袋拿了吗?” “拿是拿了,”漱石应着,面露迟疑,“但少爷,在您生病这段时间,福田院变了一些,约莫……不太一样了。” 沈明心一顿,有点没明白。 等到了虞县城郊的福田院,他方才明白漱石的意思。 福田院是北珠国开设在各郡县,专门负责收养鳏寡孤独的老人、孤儿与饥民的机构。“福田”二字来源于佛经,意思是积善行可得福报,便如春耕天地,秋收满仓。 虞县前些年在县衙、佛道和城中大户的共同资助下,也开了一间福田院,是沈明心时常偷溜过去的地方。 往日来时,福田院内虽脏贫,但清静,无论老幼残障,都在做事。哪怕只是种个菜,养个鸡,也都有日子在过。可今日,却不知怎的,香火腾腾。 秋末未到,院中的菜便全枯了,鸡也不知所踪,满院人都挤在昏暗的神堂内,伏着一条条干瘦的脊背,叩拜缭绕在香火中的一尊陌生神像。 神像旁,还有一脸绘春枝的童子,在引着他们,唱喏什么。 “那是什么?” 沈明心忽然留意到供桌上盖着红布的主祭品,它似乎在蠕动。 漱石看了一眼,喉头哽了哽,才低声道:“少爷还记得上个月莫婆婆救下来的那个女婴吗?听说那位春山公是隔壁红杉郡显灵次数最多的真神,他们说要请春山公进门,须得一对童男女,婴孩最佳……” “砰!” 一声巨响。 没等漱石说完,沈明心便眉目生火,抬起一脚,踹开了福田院的大门。 踹门的动静实在太大,院内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 唯一站立着的童子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何人胆敢擅闯,扰乱请神仪式!” 这一嗓子,令堂内不少人回过神来,其中一名老婆子睁大了眼,叫道:“沈少爷?” “什么沈少爷?”童子皱眉。 沈明心跨进门来,大步流星,面上火气一压,竟是一副笑脸:“不是什么沈少爷。在下姓沈,名明心,过去常避着家人,暗中来福田院,捐献钱财米粮,勉强只能算是一个善主吧?” 童子可不管他什么善不善主的,拂尘一扫道:“善主又如何?既是闲杂人等,便速速避开,勿要搅扰仪式!” 沈明心折扇一开,目光轻飘扫过堂内众人与案上红布,笑吟吟道:“哎,这怎么说得上是闲杂人等?西陵多拜通天大娘娘,其余神灵,西陵少见,虞县便更是少见。我实在好奇,想观礼一番,应当可以吧? “请神仪式,不是越多人观礼越好吗?不想人观礼,该不会是因为这请神仪式没有得明府允准,是随意引进虞县的野神吧……” 童子立刻怒了:“休得胡言!春山公入虞县,乃西陵太守所准,虞县县令何容置喙!” 沈明心以扇掩口,一脸恍然歉疚:“是在下失言了,此事竟是太守所准,那这礼更是要观了。但观礼,总是不好空手的。漱石!” 沈明心唤人。 漱石当即上前,取出一张银票。 童子脸色马上变了。 沈明心笑着走近到供桌前,“如此,仙童不会不欢迎吧?” 童子敛目,清咳一声:“吾神神力无边,渡天下人,自不会拒任何人于门外。沈少爷有心,便留下观礼吧。” 沈明心站到一侧,望着堂内一双双黄浊麻木的眼睛,心头直直下沉。 福田院今日来了神,便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笑哭]发现最近小天使们都太能灌溉了,营养液增速变快了,之后营养液过万,应该就会变成5k营养液一加更了,作者是废物社畜,1k一加真的有点顶不住[求求你了]跪地求饶。 收藏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定的5k一加,这个以后应该也不会变。 当然,如果连载期过了5w(幻想时刻[合十]),将改为1w一加更,收藏和营养液皆是如此。 [鸽子]没想到我苏城鸽人也有能谈加更的一天(偷偷 第58章 渎神 7. 说是观礼,沈明心观得也并不认真,一时摇摇扇子,一时散漫踱步。 但因未有什么扰乱出格的举动,看在银票的份上,童子便都忍了。 倒是福田院的人有些不满,低声喊沈明心:“沈少爷,求您安分些吧,勿要搅扰我们请神!您是大富大贵之人,又有干哥保佑,自然不求这些。但我们可求着春山公赏我们一个好日子呢!” 过往几十上百两的送来,却也抵不过春山公一个虚无缥缈的垂怜。 沈明心笑笑,没应也没回。 观礼到一半,沈明心瞧了瞧时辰,惭愧说忽忆起家中还有事,得先走了,童子早已看他烦了,见他识趣离开,留也不留,赶紧将人送走。 沈明心离开后不过两刻,漱石进来,说是少爷的玉坠掉了,要找找,赔着笑脸,又塞给童子些许银子。童子不耐,却也放任了。 一个时辰后,沈明心坐在街角一间茶楼。 “少爷,少爷!”漱石低喊着,跑进雅间来,“办妥了。那偷老儿已经在我搅乱找玉坠时,把主祭品偷梁换柱,从婴孩换成了木偶,并按您说的,送去安顿好了。 “那仙童等仪式完,拿起来要宰杀才发现,气了个半死,也吓了个半死,跪在神像前脑袋都嗑流血了,但看着不大聪明,也没往少爷您身上想。 “那偷老儿也没要钱,说西陵的通天大娘娘都知现在人口宝贵,一年到头也要不到一次人牲,现下一个外来的野神请个神便要这阵仗,他看不惯,算行侠仗义了。” 漱石说着,将沈明心故意丢在福田院的玉坠和一小袋银子捧过来。 “行,不要就不要,”沈明心信手收了,挑眉笑,“就当成全他这侠义之心。 “但你等下再去一趟,告诉他,之后行事可要小心些。西陵敬的神是通天大娘娘,官府虽不禁我们拜其它神灵,却也从未认可过,如今这春山公一上来就说得了西陵太守允准,绝不一般。” 漱石道:“兴许只是那仙童乱说,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像,”沈明心摇头,瞥了眼窗外,虞县山川氤氲,是美丽富饶之地,“我这一病醒来,再看外头,总觉着这虞县……要不安稳了。” 漱石一愣:“那、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沈明心扇子一合,低头喝茶,“我等平头百姓,有一天算一天吧。” 沈明心这话洒脱,预感也不假。 自福田院一事后,不过三五日,大半个虞县便都流传起了春山公的神名。据说这是一位极灵验的神灵,主管送子与财运,只要心诚,时常都会显灵。 显灵? 沈明心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位神灵真有显灵。 十五那天,县城街上更是来了一支人人皆脸绘春枝的游神队伍,扛着那位手执桃枝、缥缈脱俗的神灵之像,绕城三周,进了县衙之中。 又过一段时日,城南大兴土木,要建一座新庙,名为春山庙。 这些,沈明心便是想管,也无力了。 他看着满城冉冉而起的新鲜香火,听着通天大娘娘信徒们不满的骂声,只愿自家不要卷入进这场是非里来。 也就在春山庙动土这日,沈明心的义兄沈稠风尘仆仆,回了沈家。 关于沈稠,沈明心所知也不多。 他是在沈明心八岁后来的沈家,据沈颛说,沈稠的祖父与他有同乡之谊,可称族兄弟。沈稠家已然败落,只剩他一个,他不忍看他流落,便想要将他收养,作为沈明心的义兄,将来也在家里当一个掌柜,帮助沈明心打理家中生意,算有个支应。 沈明心太小不懂,沈父沈母也皆无异议,这事便定了。 沈稠比沈明心大六岁,来时已十四,分明是个少年,却貌若好女,自有一股阴柔之美,性情也温柔和顺,同龄人大多都喜欢。 但沈明心不大喜欢,他总觉得这位义兄身上有些奇怪的气息,令他不想靠近。 沈稠十八之后,便主动请缨,做个账房,随商队外出跑商,常年在外。 如此,与沈明心的感情便更是淡薄,仅能称得上眼熟。 “我一瞧见信,便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可路途太远,又不巧遇了大雨,一再耽误,是以今日才到,”沈家厅中,沈稠含愧解释,又望向沈明心,“幸好行止没事,已然大好,不然我实在……” “好了,”沈颛不爱听这些,“这些话就休要再提了,都过去了。明心已经好了,你也回来了,咱们一家好久没有如此团聚。 “快,去梳洗,晚点儿咱们爷仨好好喝上一杯!” 他催促,面色透出红光,是真的高兴。 “好,”沈稠含笑应下,“今日陪爷爷不醉不归!” 说着,便去更衣了。 沈明心扫了眼沈稠转身离去的背影,望向笑呵呵的沈颛:“爷爷,您闻到了吗?义兄身上似乎有一股很浓的香火味,也不知是从哪里染来的。” 沈颛抬了下眼:“香火味?” 他似并无所觉,只笑道:“他哪里来的香火味,你是闻到自己身上了吧?这段时间供奉神湘君,你可是被香火味熏透了。 “要说稠哥儿,药酒味倒是浓,回来路上想必是遇到了一些意外,摔打过,如今这世道,还没彻底太平呢……” 是自己身上吗? 沈明心风流昳丽的眉眼在扇下一转,低低轻蹙。 与此同时,另一头,望秋山。 赶着天黑前,三五农户背着背篓,快步进了神湘庙。 “快着些!” “还不怪你,非要挖那些山菇,要不怎会迟上这么久?希望能赶在天黑前下山……” “听说这望秋山入了夜,可连只虫子都不出来,有古怪……” “怕什么!望秋山有神湘君,保佑着咱呢!”爱挖山菇,胆子也大的那年轻人道。 “行了,入了庙便是神湘君当面,都少胡言,”最年长者瞪他们,“赶紧收拾利索了,拜神。” 说着,率先放下背篓,掏出供品,一一摆好,又取出香来点上。 其余人也不拌嘴了,忙动手效仿。 说是供品,也不过是几块饼子、一碟果子,附一些碎点心和一只瘦伶伶的烤鸡,香也只是农家手搓的土香,烧起来呛人得很,一箩筐下来都不值什么钱,可这已是这年头农家能拿出的很好的东西了。 “求神湘君保佑……” 这三五人跪倒蒲团上,仰望神像,神情不由自主肃穆下来。 他们低喃着,说着祈愿,除开自己的一点私心,绕来绕去,也抛不开妖魔二字。这近一个月下来,听得楚神湘都要耳生老茧。 是的,距上次白猫出行已过去将近一月。这期间,楚神湘多了些香火,也多了些无奈。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月前,楚神湘从沈家回来,本以为自己又能清净下来,安心沉眠,却不料,刚闭眼不过四五日,便有一股浓烈甚过之前的香火没入体内,并着许多嗡嗡作响的唱喏祈祷。 他睁眼一瞧,竟是一帮农户,为首的除了一个别着烟杆的、明显是村长的老人,还有一家四口。 这四口里,最小的女童楚神湘眼熟,正是他那夜顺手送回的生魂。 只是送一个生魂罢了,怎么就能引来这么多人? 楚神湘不解,侧耳听了几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名女童,也就是岳小鹤,并不是岳家村丢魂的唯一一名孩童。近些日子,还有两名孩童几乎是前后脚地丢了魂,没回来,就那样成了小小的一具尸骨。 一片地方,一家两家孩童偶遇此事也就算了,小孩本就容易受惊,可连着三家遇见,还都在一个村里,就容不得人不多想了。 到岳小鹤丢魂,岳家村人便再按不住了,皆惶惶不安,村长算是个见过世面、能顶事的,作主筹钱,又动了岳家族里的积蓄,想到县里请一位法师,看看村里的事。 可虞县哪有什么厉害法师?沈家有钱,都要去外头请。 岳家村请来的都是骗子,钱花去不少,岳小鹤却依旧未能醒来。岳家村人更加无助,村长无法,只能一咬牙,去西陵,到郡城请一位通天观的道长来。 岳家村与许许多多西陵人一样,都信通天大娘娘,见通天观的道长来,都生出希望。可最后,这位道长也是事未办成,便拿钱走人了。 唯一与骗子不同的是,这位道长并未否定岳家村关于妖魔的猜测。 其余法师一听妖魔之说,便笑得好像村人皆是傻子:“虞县距离西陵郡城这样近,哪里会来什么妖魔! “上一个还要数到三十多年前,一只猫妖,食人不过二三,便被通天大娘娘察觉,一道神光从虞县城北庙中射出,将其当场灭杀。 “如今仗都不怎么打了,还有神照国国师巡游天下斩妖除魔,这在痴枉怨中才滋润的妖魔,便是更少了。” 岳家村人这样听着,不知该安心,还是该怀疑,只心中更加惶然迷惘。 一切,直到那一夜,一盏白荷灯,女童睁眼,起死回生,方才发生改变。 神湘君的形象与名号在虞县没多少人清楚,可这不包括村长儿子这个好看热闹、好打听消息的。城东沈家,二十年前请出了通天大娘娘的神位,迎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神入宅,还在望秋山立了庙,这事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时隔太久,都淡忘了。 可最近不同。 沈家少爷求医问神,疑似命不久矣的事,县城都传遍了。自然而然地,沈家那位被沈少爷拜为干哥的神湘君,也被翻了出来,在街头巷尾又念了一念。 “望秋山、白荷灯……这除了神湘君,还能是谁?老人都说望秋山有古怪,庙和观都不往上立,就这么一个立去了的!”村长儿子当时道,“救了小鹤的,一定是神湘君!” “可那白猫……没听说神湘君座下还有异兽哇?”有人犹豫。 “我们对神湘君又不了解,哪能知道那么清楚?”村长儿子道。 “那去找沈家问问?” “沈家少爷的病还不知怎样呢,哪有空搭理我们……” “哎,要我说,望秋山就在眼前,直接上山去看看不就好了?” 村长拍板,自己带着小鹤一家并几个村汉,上山以拜谢名义,来叩拜一番。于是,便有了楚神湘刚睡下,便被吵醒睁眼的那一幕。 楚神湘无意香火多寡,对这一行人的拜谢并未有回应。 村长问杯,他也未理。无论醒来时,或是沉睡时,这些人的掷茭问杯楚神湘都没有干涉过。答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至于妖魔,楚神湘并未在小鹤或他们身上嗅到异样气息,只是按他们所说,孩童连续丢魂之事,应当确有蹊跷,但究竟如何,楚神湘也不知道。 本以为那一次之后,岳家村便消停了,却不成想,自此这庙内却热闹起来了。 明明他半点回应没有,岳家村人还是源源不断地前来,和沈家颇有讲究的初一、十五拜神不同,岳家村人是每隔三日便来上供拜神一次。 若非楚神湘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虔诚,都要以为他们是故意来吵他的,就是不想让他入睡。 自然,他也可以屏蔽外界,彻底沉眠,十几二十年不被打扰。但这招在人性回归后便不太好用了,那人性总是躁动,让他睡不下去。 今日来拜神的三五人赶在天黑前匆匆走了。 庙内再度安静下来。 楚神湘漠然扫了眼体内越来越多的香火,没再入睡,而是百无聊赖地观赏起人性那生动的喜怒哀乐,跟看杂耍似的,也挺有趣。 杂耍看到一半,望秋山内忽然有了动静。 此刻临近子时,楚神湘一瞧那无边夜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那红衣如艳鬼的公子。 然而,这次的深夜来者却并不是沈明心,而是一个陌生男子。 若沈明心在此,定能认出,这陌生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才匆忙归家的沈稠。 第59章 渎神 8. 楚神湘是沈明心的干哥,却并非沈稠的干哥。沈稠只在沈家见过神湘君的小神像,可却从未上望秋山,拜过庙内的神湘君。 沈明心过往那些年不上山,按时来拜神的便只有沈明心的父母。后来沈明心父母病亡,沈颛便顶了这个位子,月月不休,风雨无阻,逢初一十五必要上望秋山拜神,一拜便是十几年。 楚神湘不曾见过沈稠,但他在沈稠身上感知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香火。 沈家最近日夜不息地给楚神湘供香,沈稠虽刚至家中,也不免染到一些。 看来这是沈家人。 楚神湘一眼得出判断。 稍微对了对年纪与装扮,便隐约猜到,这约莫便是沈明心的义兄沈稠了。沈颛在庙中絮叨家事时,偶会提及。沈稠自然是清醒的,这么多年来,不清醒的,楚神湘只见过沈明心那么一个。 只是,今日并非初一十五,这沈明心的义兄,无缘无故半夜上山作甚? 楚神湘纳罕,只觉自己这小庙,近期实在事多。 沈稠不像练过武,但却身形奇诡,行走起来,比常人腿脚快上太多,没用上多久,便从山脚下奔至了神湘庙前。 “就是这里了。” 沈稠低语,左右望望,擦亮一枚火折子,照着殿内,小心迈步,走了进来。 进来后,他既不拜神,也不问杯,而是径自举着火折子,跳上了供桌,到神龛前,观察起了楚神湘的神像。 观察完,他跳下供桌,探手进怀里,取出一片树叶。 拈起树叶,他轻轻吹出一口气,树叶便突地抽枝发芽,眨眼变作了一条春枝。春枝被他握住,啪地一下抽打在楚神湘的香炉上。 香炉震了一震。 无形中的香火受到影响,如香灰一般霍然四散。 沈稠紧盯神像,却见其没有半点变化。 又等了一会儿,他又接连抽了两下,总共三下,香火尽散,神像却都毫无反应。 见状,沈稠眉眼间最后一丝紧张忧虑也去了,放松一甩春枝,笑道:“我就说,是你多虑了。这神湘君叫神,却果然并未成神,只是一块也许有些神异的破石头罢了。沈明心这干哥拜得可真是亏惨了。” “小心无大错。” 一道虚渺男声响起。 然而,空荡而黑暗的殿内,似乎只有沈稠一人。无论人或魂,都并无多余。 这男声从何而来? 楚神湘原本在观察沈稠手里那缠绕不知何方神圣一丝神力的春枝,闻声也是一顿,诧异地动了动眉梢。 这里还有第二人? 他仔细看向沈稠,却发现这男声似乎……是从沈稠的腹中发出的? “你是小心,方才那样的险,也要我去冒,自己躲在暗处……”沈稠朝这声音说道,过分阴柔的面容显露出一抹嘲意。 “稠儿这话好没道理,”虚渺男声立即染上苦涩,“以你为饵,我做黄雀,来探神湘庙的计划是你定的,我拦过,你却说这神湘君绝不是神,不怕。 “我无法,只能多携神力来护,时刻警醒着,想着万一这神湘君真是神灵,发怒了,我便立即相护,眼下一切无事,你竟说这样的话,来寒我的心。” “寒你的心?” 沈稠哼了声,“正巧,你旧日的相好要到西陵了,我既寒了你的心,你便去找他吧。他是神,法力无边,又长得好,样样都强过我……” “提他作甚,”那虚渺男声无奈一叹,“上回已和你说过我俩的恩怨,他亲手杀过我,再怎样,我也不可能同他一起了。他是神,待我香火多了,分给你,你自也成神了。这有什么不如他的?至于相貌,他是天山雪莲不假,可我却更爱你这人间媚骨,阴阳同体……” 手中春枝生长,绕住了沈稠的腰,如被搂抱一般。 沈稠高兴了,嘴上却道:“听你哄我!若真爱我,你便不许犹豫,立刻去帮我把仇报了!” 虚渺男声道:“我们刚入虞县,万事不稳,要立刻怎样,真是不能。但我此番入西陵,特意选虞县为基,为的不就是给你报仇吗? “否则邙县、度安县,无论百姓、风水,还是通天大娘娘的香火影响,都比虞县要更适合我蚕食西陵香火、取代通天大娘娘,我怎样算,都不该选到虞县来,你说是也不是? “今次若非之前给你那义弟暗下的香火种子被拔除,我们担忧其背后有高人或真神,所以回来后,才没有马上动手吗?这你怎么好怪我,我冤呐,稠儿!” 沈稠细眼一扬,娇笑起来:“行吧,算你辩得开。那接下来呢?这最可能在背后给沈家撑腰的神湘君已经排除,给沈明心拔除香火种子的,还能是谁? “若查不出来,我们便一直放任,再不动手了?过去那些年岁也就罢了,现下知晓真相,我是一刻都见不得沈颛好过了。非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受凌迟剜心之酷刑,再凄惨死去,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放心,”虚渺男声道,“能拔除香火种子的只有神灵,既然这神湘君只是烂石头一块,那动手的便只有通天大娘娘了。 “虽不知祂为何出手帮沈家,但祂被香火反噬,已然虚弱。我们再次动手,只要更隐蔽些,祂必不会再有察觉。再者,不须几日,我在虞县的新庙便要立成了,到时,虞县便是我的‘领域’,就算祂察觉,又能奈我何?” “回去我们便动手,仍先从沈明心来,”男声道,“由着你,怎样痛快怎样来,可好?” 沈稠彻底满意了,抚着春枝亲吻,微敞开些腿,低声道:“这荒山夜庙,我们也尝过几次,这次要不要……” 虚渺男声顿了一下,道:“还是回去吧。这里虽无什么奇怪,但阴气太重,飞禽走兽都夜间不出,你仍是肉体凡胎,若在此太久,绝对称不上舒服。” “好吧。” 沈稠有些遗憾,但也没反对。 春枝收拢,重回沈稠手中,变作一片树叶。他将树叶塞回怀里,扫了眼傍晚岳家村刚送来的供品,唾了一口,嗤道:“几块饼子,一只馊鸡,当真寒酸。” 说罢,又瞥了眼神像,转身离去。 火折子灭了,沈稠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山路上。 庙内静了一阵。 一刻钟后,一簇杂草突然顶开殿内的一块地砖,化作春枝探出,望了望神像。见其确无异动,才徐徐消散,变成普通杂草。 又一刻钟,一只手自神像内伸出,掐诀为风,荡过庙内一切。 供品重新洁净,另一种甜腻香火味也一扫而空。 “倒真是谨慎。” 楚神湘抬眼,望向那块翘起的杂草。 若非他更谨慎,还真要被这回马枪杀住。 “那香火种子,竟是来自于此。” 楚神湘回忆着方才沈稠与那疑似藏在他腹中的虚渺男声的对话。 什么沈家仇怨、陌生神灵、香火之争,他尽皆无谓,也不想掺和,唯独这一人一神要再次对沈明心动手这件事,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头疼。 虽说再次动手,也不意味着仍是香火种子,仍是邪秽驱动欲念,仍是要子夜入庙痴缠,可…… 楚神湘暗青的眼落在那满面担忧的人性上。 “不必看我。” 他神容高寒,宛若古画里驭虚瞰尘,从不因九州烟火而改色的无情神祇。 “我不会去。” 他道。 人性仍看他。 楚神湘道:“天行有常,因果自成,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人性不语,依旧看他。 楚神湘道:“沈明心身上确实没有孽因,孽果也不该他尝,但那又与我何干?” 人性还是看他。 楚神湘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一道曾被他琢磨过许多年、后来却荒废的灵诀捏出,借沈明心曾上供焚留于此的胎盘胎发气息,循往而去。 子夜,一道托梦术化作无人可见的流光,投到了沈家明园。 “只一个梦,”楚神湘淡淡道,“信与不信,由他。” 人性又叫嚣起来,可楚神湘一直都听不清,即使那是他的一部分。 于是他便也不听了,专心操控起自己的托梦术来。 给人托梦,寻人解救,初来此世的他千想万想过,可却一次都没有实现过。眼下,这托梦术真正用出来,还是两百年间第一遭。 楚神湘神识沉于虚无,顺着气息与灵诀,摸索到了一卷朦胧的旧画,其中溢满了沈明心的气息,与沈明心的魂魄亦有牵连。 这便是沈明心的梦境了。 他迈步走去,指捏一点光团,内里是沈稠与那未知神灵在神湘庙内的影像。 楚神湘不知该怎样托梦去说那些因果,索性便捏了这光团,只要将其丢入,让沈明心看了,便大功告成,仁至义尽了。 再多,与他无关。 如此想着,楚神湘打开梦境,走了进去。 初次托梦,楚神湘还不太适应,眼前陆离混沌了一刹,方才稳住神识。 只是这一稳下来,楚神湘却立刻觉出了一些不对。 自己在沈明心的梦里竟有实体? 这种情况只能是沈明心梦到了他,而他又恰好来此,方与虚幻梦影相合了。 沈明心梦到他…… 楚神湘心中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拂去迷障,缓缓睁眼,便见满目雪白摇荡,红绡虚幻纠缠—— 自己不知为何,半卧于一处从未见过的空荡神台,身上只绕了一抹轻红的公子跪在他腰间,一双含情目盈盈望来,笼烟罩雾,如泣如诉。 “动动。” 沈明心唤他:“好干哥,你动动。” 作者有话要说: 某神口头禅:不管、无关。 第60章 渎神 9. 神台清冷,浓雾浮浪,红绡并水波,柔荡如游魂。 公子腰如软蛇,腿似玉藤,一身皮肉白得近乎发青,唯两片唇,艳得很,红幽幽染着水光,似是醉态。 “哥哥……” 他叫着。 此情此景,楚神湘睁眼前虽已有猜测,可真见到,还是不由一叹。 真是个缠人的。 他神色不动,只一抬眸,两条黑臂便如蟒蛇般自不可见处游出,迅疾一口,咬住了沈明心那段款摆如风中细柳的腰,将人截住。 “此梦少做。” 楚神湘道。 嗓音淡而冷,毫无起伏,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若玄冰。 黑臂一抬,带沈明心脱离。 “凭什么?” 沈明心被迫离开,坐到冰冷的地面,面上沉溺万分的婉转柔情立刻被不满骄横取代:“这是我的梦,我自然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梦里的,就要听我的,快,将我放回去,我刚开始,正得趣儿呢!” 楚神湘一顿,忽略那些虎狼之词,道:“你知你是在梦中?” “自然。”沈明心答。 世间有些梦,人是完全懵然无知、无法自控的,可也有些梦,人虽仍在梦中,却能明确知晓是梦,可与现实一般思考反应。 楚神湘没料到,沈明心这绮梦竟还属于后一种。 楚神湘凝着沈明心那张因情动而更添靡艳的脸孔,淡声道:“多久了?” “什么?”沈明心一双瑞凤眼微挑,“什么多久了?” “这样的梦,”楚神湘道,“做了多久了?” 沈明心在梦中是半醉半醒的模样,即使也非完全真实,却也比之前在午夜庙内空洞痴缠的呆滞样子要灵动太多、鲜活太多。 他听闻楚神湘的问话,还多少知道羞耻,困在黑臂下的腰身颤了一颤,才横眉道:“你管我做了多久了。我前阵子精血两亏,想做这样的梦都做不得,眼下好了,可不容易梦到,还不许我爽利一番?又不是真爬上神像去弄……” 楚神湘心说你是没少爬。 “快放开我!” 沈明心扯着黑臂挣道。 娇生惯养的人,除去常年练箭的位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茧子,从头到脚都细腻柔软,好似瓷捏的。这人不动则已,一动,黑臂的感知便分外鲜明,就像擒了团软玉,触感妙不可言。 楚神湘一顿,目光一低,望向自身腹下。 那里隐有异样。 “你瞧,你也是想的。” 那样明显的动静,沈明心自是也瞧见了,他得意地笑起来,眉眼飞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笑完,又惊异:“说来,我梦见你这样多次,却没有一次见过这个,今夜怎的却有?还这样……可怕。”他顿了顿,搜刮出这么一个词。 别说沈明心惊异,楚神湘自己也惊异。 他竟还会有这样的反应。两百年过去,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丧失如此能力了。之前沈明心两次神像痴缠,他都是毫无异动的。 当然,有或无,对他来说也无甚差别了。 楚神湘疏冷的目光自其上扫过,仿佛只是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我今夜来,与你有正事要说,”嗓音亦沉冷不变,“其它,待我离开,你自便。” 说罢,便丢出了光团。 他不打算再与这醒未醒、睡未睡的便宜干弟纠缠了,事早办完,早脱身。 可惜,便宜干弟却似乎并不想让他脱身。 光团刚一展开,还未凝烟成形,便被一条红纱一荡,散了。 再凝,再荡,再散,又凝,又荡,又散,反反复复,硬是纠缠。 楚神湘是神,来的也是神识,可沈明心到底是这梦境的主人,若他真不想要什么,楚神湘除非真打开神识,强控下来,否则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那样,却又会伤及其魂魄。 “这是与你要紧之事,任性不得,”楚神湘神情平淡,“你若真心不要,我不强求。” 光团再散,却并未再凝。 楚神湘收了黑臂,转身向外行去。 “你以前不是这般的。” 身后水声一漾,传来失魂落魄的低语:“我不是不想听那要紧之事,你去问爷爷,真遇事了,我什么时候任性过?我知道大家活着都不易,没有谁能让我真个儿任性下去,我、我只是实在憋闷太久,难受得紧,今夜可不容易…… “你好狠心,连个梦都不让我做。 “夜还这样长,只要做完,你说什么我能不听?这是我的梦,你却霸道起来了……” 沈明心真跟醉极了似的,倚着红绡,嘟嘟囔囔,眼睛湿润。 楚神湘看他一眼:“梦尽,就听话?” 沈明心抬着一双落了水的眼望他。 楚神湘漠然同他对视片刻,手指微抬,九条黑臂于四面八方,尽数游出。 沈明心被吊锁了起来,双膝悬跪,无处着落,一身惶惶只能压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与其说是一只活人的手,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死气的器物。 它没有温度,仿佛并非血肉所铸,却分明有着骨骼的冷硬与筋脉的舒张。它应是被精细打磨过,修长匀称,骨节完美,没有一分一毫的多余。 它是极好看的,只是与某些饱满存在对比,便显得有些瘦削,好似一段自岁月长河中截来的竹,些许嶙峋,些许尖锐,些许强韧难折。 沈明心想将它折断,却险些被它折了。 偌大一面神台,似落了场急雨,灰沉的底色被一层幽荡水光铺满,四处都是潮腥到近乎甜腻的味道。 黑臂松了,沈明心便如一只坠网的鸟儿一样,跌跪到了神灵的脚边。 “可愿听话了?” 神灵的声音自头顶飘落,冷漠清淡,好似万年不化的冰。 沈明心微微痉挛着,失神地抬起头来。 神灵垂眸,与他对视。 祂穿一件淡青的衣,未提灯,未僵凝,未遥不可及,可却还不如提灯僵凝,不如遥不可及。此时,祂就在眼前,一只右手微垂,还裹着他未尽的淋漓水色,可那又如何? 神灵是神灵,凡人是凡人。 沈明心这般想着,低下头,咽了喉间一声闷哼。 楚神湘若有所感,视线略低,扫过沈明心身前。 那处堆的红绡似乎更暗了,如渗来了一碗水。 楚神湘一滞,他分明什么都没再做。 “我还是……第一回梦到这样的神湘君,”沈明心忽然笑了下,他微仰起脸,肩背一软,向后靠在了一条黑臂上,“就和我那位真实的干哥一样,只是块石头。” 楚神湘望着他的姿态,有点不明,顿了顿,平静道:“你可是恋慕神湘君?” 沈明心闻言很是惊讶:“怎么会这么问?” “喔,我知道了,”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是觉着我常对神湘君做这样的梦,他便一定是我的梦中情郎,哦不,梦中情神了?” “可惜,不是。” 沈明心道:“我又不是什么怪人,怎么会喜欢一座连冷热气息、喜怒哀乐都没有的石像?” 灵海内,人性一下子跳了起来,愤愤大叫,仿佛被负心汉夺了清白的良家妇男。 楚神湘瞥了眼,没理会,只仍问沈明心:“若非恋慕,心有欲求,那这梦缘起于何?” “想知道?” 沈明心侧支着额,湿发长如细蛇,爬遍浑身雪白皮肉,眨眨眼,“不告诉你。” 楚神湘不语。 他对此是有些好奇,却也不是非知晓不可。红尘中事,大多那些,能有什么特异? 沈明心见楚神湘当真不追问,立刻又讨饶,悄悄以两只白生生的足踝去抓那片青色衣角:“下回嘛。下回再让我听话一回,我就什么都说了,好干哥。” 眼见这人面上春色又起,夜却已到末了,楚神湘当机立断,未接这茬儿,只抬手,将光团抛了出去。 “凝神来看。” 楚神湘道。 这次未有红绡作祟,光团顺利展开,浮现出今夜沈稠与那疑似春山公的神灵于神湘庙内的一幕幕。 不错,楚神湘怀疑那与沈稠相伴的奇怪神灵,便是近日进了虞县的春山公。 这位神灵之名,楚神湘从岳家村人,尤其是村长儿子口中听过几次,其明显象征便是怀抱一条春枝。再加沈明心之前所中香火种子是以驱动情念为主,而春山公恰主生子,两者不可谓毫无关系。 梦中的沈明心虽不甚清醒,却也不是傻子,沈稠身影一出,声音一起,他便顿住了眼,盯住了光团。 楚神湘见他知晓要紧,便自觉功成身退,没再停留,无声抽去神识,散于雾中。 “沈稠竟然想害我和爷爷!” 光团内有些话,沈明心听不懂,可最关键的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看完,踉跄起身,转头便要去找沈稠分说,还去拉楚神湘,要他为自己撑腰。 可这一拉,却拉了个空。 沈明心回首,神台空荡冷寂,除他再无一人。 他茫然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忽地踩空,一下便从神台摔下。 “嗬!” 沈明心双足一蹬,一声大叫脱出一半,便猛地张开了眼,脚掌砰的一声,踢在床栏。 “少爷?”外间的守夜丫鬟听到动静,忙快步进门。 沈明心盯着软金色的床帐怔了片刻,开口:“没事……青圭,几时了?” “卯时了,少爷,”青圭倒来温水,“您醒得这般早,可又是魇着了?” “算,也不算吧。” 沈明心微微坐起,接过茶盏。 他脑内仍翻腾着方才的梦,一时是那只裹满潮色的苍岩色的手,一时是神湘君模糊而又冰洁高寒的面孔,一时又是那些黏腻甜凉的积水,全是丝丝缕缕,流自他腿上。 他想又不想,控制不住,只能放纵随心,乱糟糟地哀求。 事了,沈稠却不知怎么冒出来了,到他梦里,扰了他的好兴致不说,还和一个辨不出由来,但很像春山公的神灵,一通阴谋诡计,要报复沈家。 沈家待他自是不如沈明心,可却也是富贵人家的养法,锦衣玉食供着,半点委屈不受,如此恩德,却只能迎来报复?听沈稠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有仇怨,可又能是什么仇怨? 沈明心算得上心大的人,过往的梦,一觉醒来,大都连个囫囵都记不起。可这梦却怪,虽也有朦胧,却清晰更多,他醒来一阵,也能记起七七八八。 他直觉这梦似乎不太对,便也没将梦里沈稠的影像全当臆想。 可,若非臆想,还能是真事不成? 要是真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还真是神湘君显灵托梦,特意来告知他? 想也知道不可能。 若神湘君当真显灵了,一瞧他那梦境,怕不是要当场把他打死,怎么还会淡然伸出手来,令他那样神魂颠倒? 沈明心饮完茶,思绪渐渐清了。 兴许是自己白日太在意沈稠回来的时机,和他身上那股与春山公信徒极相似的香火味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昭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 如此一想,甚合情理。 沈明心的心定了,微微抬眼,同正对床头的那尊小神像对视,坦然自若。 沈明心自觉虽不信那遍地泛滥的鬼神之说,但也并非沈颛所想的无神无信之人。 他对鬼神,说不信,却也会老实遵循某些忌讳,说信,又敢使计,偷换请神仪式上的主祭品。究竟怎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少爷,您这被褥,可是洒上茶……”青圭见沈明心不打算再睡,便抬腕挑起床帐,窗外濛濛的光照进来,她眼尖,一下便看到了沈明心帐内的异样。 “昨夜口渴,去摸茶水,洒了些,”沈明心抓着被角的手指微紧,低头掩下泛红的脸色,语气平常地顺着青圭的猜测说道,“你不必管,晚点我送去后院洗衣房。” 青圭不多言,又问沈明心早食。 沈明心神思不属,胃口也不佳,随意点了两样,青圭便一福身,下去准备了。 待里间没了人,沈明心才跟被蛇咬一样,迅速翻身下了床,去拿了新衣来换,又把被褥捆成两个包袱,避着人,背去了后院。 有老嬷嬷瞧见,笑得欣慰:“少爷这身体可是真好了哟。” 沈明心大臊,屁滚尿流地跑了。 今日天有些阴沉。 早食后,沈颛带上沈明心和沈稠去药行,沈明心有心试探,问了问沈稠春山公之事。沈稠面色无异,只说听过春山公的名号,但并不是什么信徒。 “在外走商,到什么地界,便都或多或少信些什么,”沈稠笑,“要这样说,我也算信过春山公。” 沈明心不大信。 午后归家,他暗中吩咐漱石,留意着沈稠的动向。晚点,漱石来报,说沈稠出了门,看样子是去城外,一时半刻不得回。 “你去把沈稠院里的那俩丫鬟支开,”沈明心低声道,“不用太久,两刻足矣。” 漱石一愣:“少爷,您是要……” “我要去翻翻沈稠的家当,”沈明心折扇一开,眉眼微扬,“据我所知,春山公对香火需求极大,祂的信徒都会随身带小神像或春枝石刻供奉,看看沈稠有没有,便知他是不是春山公的信徒了。” 漱石道:“少爷,您好像很厌恶这春山公,就因为人牲?” “这还不够?”沈明心瞥他,“行了,速去,别一会儿让沈稠那贼精的又回来了。” 漱石一想也是,忙领命走了。 等了一阵,漱石打暗号,沈明心当即动身,鬼鬼祟祟溜进了沈稠的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庆祝营养液过5k、6k、7k的加更作者都记着了,这几天理下存稿开补! (但应该不是一次性补全,而是分开,咳咳《 》 60-65 第61章 渎神 10. 沈稠的院子,沈明心不太熟。 自打沈稠十八岁离家,跟着药行走商后,这院子便被尘封起来。沈稠只每年中秋与腊月才会回来,这里便也只在这两个时节大清理一番,其余时候,只偶尔派人打扫,以免虫蛀鼠闹。 沈明心嫌弃这里灰尘重,莫名阴凉凉的,极少来。 但今日却是不得不来了。 无论是昨夜那过于清晰又有些吊诡的梦,还是沈稠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令人作呕的香火味,都令他颇为在意。 沈稠不喜人伺候,新来的俩丫鬟一被支走,这院里便空荡荡,再不见半个人影了。 沈明心摸进来,直奔沈稠的卧房。 卧房门没锁,沈明心进来后,险些被呛得一个仰倒。沈稠才刚回来一晚,这屋里的香火味竟就这样浓重了,说他未偷偷供什么,沈明心可真是半点不信了。 只是这小神像或春枝石刻,能是在哪里? 这类物件不方便带在身上,却很方便藏匿起来。 沈明心琢磨着沈稠的性子,从衣柜箱笼开找。 他不想打草惊蛇,翻找的动作都不大,刻意收敛着,不敢留下什么痕迹。这样势必会有些慢,他担忧沈稠随时会回来,时不时便要朝窗外望一下,如此便更慢。 一圈翻下来,有惊无险,沈稠没回来,可沈明心却也一无所获。 “到底在哪儿……” 沈明心在这间卧房踱无声步,尽力冷静下来,凝目环顾,想要寻找一点线索。 忽然,他一顿,目光落在沈稠的床上。 许是错觉? 这处的香火味似乎更浓几分。 可床底与床头暗格都已看过,什么都没有。唯一没找的,便是床帐内。沈明心惯有些讲究,爱嫌弃人,并不想碰沈稠的床榻。 但—— 眉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沈明心在原地绕了两步,一咬牙,还是抬手,掀开了那床榻低垂的半边纱帐。 这床帐里味道更甚,冲得沈明心喉间一哽,差点吐出来。他忙抬起衣袖捂住口鼻,只用右手,强自忍耐着,飞快查看起榻内。 被褥皆无异样,到得枕头,沈明心却看出一点不同来。 这枕头不是沈家的。自家祖父喜好蜀缎,家中枕头尽皆是蜀缎所裁。沈明心对此无明显喜好,所以用的也是蜀缎的。沈稠也该是如此。 可眼下,这榻上,沈稠的枕头却不是蜀缎所制,而是一种沈明心未曾见过的料子,明明颜色深黑,光泽却泛着红,看起来有些古怪。 “难道是在这枕头里?” 沈明心起了猜测,避开沈稠枕过的部分,从下压了压,想要感知一下这枕头里是否有什么。 谁知,他刚压一下,这枕头里的芯子便忽地一蠕,仿若存有活物。 沈明心被骇得一抖,猛地收手,惊慌后退,被脚凳一绊,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饶是如此,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也几乎是瞬间便顺着他的手指窜到了天灵盖,令他喉头压都压不住,剧烈干呕起来。 恰在这时,外面忽地传来三声短促猫叫。 这是漱石与他定好的暗号,沈稠回来了! 沈明心满眼是泪地抬头,看了眼那床榻。 他脑中闪过一刹的迟疑,要不要将这枕头带走。可一来他不想就这样惊动沈稠,二来这枕头里究竟是什么,他不敢说,生怕拿了才是祸事。 心念电转间,他下了决定,拧眉撑起身子,抖着手把枕头扶回原位,然后再顾不得许多,一边干呕一边扒着半开的后窗,飞快爬了出去。 落地,沈明心便想赶紧贴着后墙,从假山后绕过去,赶在沈稠进门前溜走。 可不料,他刚到假山,沈稠便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了。 沈明心反应极快,当即矮身蹲下,将自己完全藏在了假山后。 他想等沈稠进屋,再寻机会离开。但假山另一头的脚步声却不知为何,突地停了下来,既没去卧房,也没进小书房,而是朝假山里头钻来。 被发现了? 沈明心心头发紧,眼珠转着,飞快寻思对策。可下一刻,那脚步却停了,与他隔着至少一丈多的距离。 紧接着,沈稠的声音传来,带着异样:“都说叫你不要吃了,非吃不可,现下又这样,我都还没……哈,轻着些,都、都破了……” “不会的,稠儿很厉害……这次是我心急了,下次定小心些,不让稠儿担心,也不惹稠儿难受。”进门的明明只沈稠一人,此时院内却有另一道陌生而虚渺的男声响起了。 沈明心喉舌微僵。 这声音,与昨夜梦里神湘君丢出的光团里的男声,着实太像。 一些咕叽咕叽的黏腻动静传来。 沈明心缓缓吸了口气,壮着胆子,微微动了一下,从假山的孔洞里望出去。 这个角度看不分明什么,只能瞧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稠深蓝色的衣裳,那衣裳下半截潮透了,湿漉漉贴着,圈出沈稠的身形轮廓,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沈明心觉着他的肚子似乎比平时要鼓上一些。 肚子底下,一团团黑乎乎的、浆糊一样的东西黏在他腿上,往他衣裳里钻。 沈稠半躺在一块岩石上,脸色又青又红,皮肤底下都悉悉索索地,似乎有虫在蠕动,一节一节凸起。他的嘴巴里,一条条枯槁的枝叶刺出,扎得他血肉溃散,他也好似不知,只望着一个方向,吃吃地笑。 沈明心僵硬地转动眼珠,看过去,假山极暗处,竟有一座春山公的小神像藏着。 却原来在这里! 沈明心盯着春山公温和含笑的脸,心神颤栗,一时竟恍惚了。 这、这是真的吗…… 他的眼睛被透过孔洞看到的、假山内诡异至极而又香艳至极的一幕死死粘住了。 心脏狂跳不止,气息黏稠。 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移开,再不能看,可他做不到,他浑身都僵住了,半点都动弹不得,只有冷汗,一层一层地出,顷刻湿透内外。 突然,就在沈明心僵冷浑噩的注视下,春山公的小神像如活过来般,眼珠一转,直直看向了他。 晦暗之中,四目相接。 沈明心瞳孔骤缩,呼吸完全停了。 “……怎么了,大神灵?” 沈稠涣散的声音响起。 小神像的眼珠缓缓归位:“无事,方才刚稳下来,神识一散,便觉似有窥探。看了一下,并未有什么。” “有我在,还分神……”沈稠陷落在那黑色黏腻里,抚着那小神像娇嗔。 “不敢,不敢。” 虚渺男声讨饶,几乎将沈稠完全吞了下去。 里面声响愈乱。 沈明心眼瞳混乱地颤动起来,脑内思绪开始断片,神情逐渐呆滞。 就在这时,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忽然擦过他汗湿的掌心。 他如被惊醒般,猛地向后一仰,摔倒在地。 沈明心又是一惊,忙去看孔洞方向。然而,里头两位似乎并未注意外头,这一摔,也奇怪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若有所觉,下意识看向手边。 一只白猫蹲坐在那里,一双暗青的眼静静看着他,寒漠无波,一瞧便颇有神异。 “是你救了我吗?” 沈明心小心地比着口型。 他对这白猫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并不认为它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觉其俊俏可爱。 楚神湘扫他一眼,没答,只起身,示意沈明心跟着他走。 沈明心迟疑了下,怕被沈稠和春山公看见,但瞧见白猫明显不凡的模样,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这一路分外顺畅,假山里的一人一神都未有半点发觉。沈明心出了沈稠的院子也不敢大意,憋着一口气,直到回了明园,才软下来,瘫倒在自己屋中,喘着粗气,发着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楚神湘跳到桌上,望着趴在贵妃榻上,狼狈不堪的沈明心,只觉自己这便宜干弟真是个不能不看着的。 昨夜刚托的梦,梦的末尾,以光团告知他,多加警惕,勿要轻举妄动,结果如今一日都还没过去,他便敢孤身去探人家院子,真当春山公是死的? 如此胆大包天。 若非托过梦后,人性叫嚣,令自己无奈又来了这一趟,今日沈明心非要交待在这里不可。 顺顺意意地死,怕都是奢望。 这样的性子,正该吃些教训。 楚神湘一缕清气便可拔除沈明心眼下的谵妄混乱,可他未动。 他冷漠地看着沈明心发抖,啜泣,汗流浃背,揪着自己的衣衫一遍遍干呕,几乎打起摆子,也不发一言。 待沈明心抖完了,哭尽了,不呕了,只白着一张脸,伏倒在水盆边,一脸失神时,他才跃过去,轻轻贴了他一下,将邪秽余波扫去。 沈明心被毛绒绒一碰,才缓过神来,颤着眼,看白猫。 “虽不知你是什么,但多谢相救,”他哑声道,“如需我报答什么,尽可直说。除伤天害理之事,我都无有妨碍。” 楚神湘并不需要他报答什么,摇了摇头,便退到一旁,看着他。 他有点好奇,沈明心目睹了方才一事后,接下来会如何做。他有预感,他这位便宜干弟即使怕得要命,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不需要我的报答,那便先记着,以后只要你问,我便来做。” 沈明心认真回视着白猫,然后又缓了一阵,才爬起来,道:“你若喜欢,可以先在我这里,我要先去爷爷那儿一趟,等回来,从小厨房过,给你带河鲜。哦对,你们……精怪,吃河鲜吗?还是也要香火……” 他看起来倒是真不怕他。 楚神湘瞧着沈明心,没开口。有些事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便不打算告知沈明心自己的身份,见他误认为自己是精怪,也未反驳,只看着他。 沈明心以为楚神湘是应了,便笑了笑,打起精神,大起胆子,出了门,快速去往药行。 沈稠此事,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让爷爷知晓! 楚神湘望着沈明心离开的背影。 片刻后,他悄然一晃,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第62章 渎神 11.(二合一) 以障眼法隐了身形,楚神湘跟在沈明心不远处,迈步墙头屋檐,随他去往沈家药行。 然而沈颛却并不在药行内。 “老太爷半个时辰前刚走,去了城北药铺。”伙计说。 沈明心一头的汗,得了消息,半刻不多留,又出门,赶忙往城北去。 他自打知道沈稠身边疑似真有个春山公后,便不敢自信今日在他院中的翻找能瞒过他了。 他须得尽快与爷爷商议出个对策。 但马与马车,他都是不好乘的。这太显眼,很容易在沈稠什么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先引起沈稠注意。所以,沈明心最终只以寻常要出门的样子晃了出来,连对漱石都未多吐半字。 申时末,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地冲进了城北的沈家药铺。 柜台后打着算盘的沈颛见状,吓了一跳,忙问沈明心怎么了,可是病气又来了。 沈明心见到爷爷,面上强作镇定的神情险些立刻垮下来。他勉力撑着,拉沈颛去后面说话。沈颛自是答应,什么要事都比不得沈明心重要。 祖孙俩进后院,楚神湘也漫步,如一阵微风一般,从房檐跃入了半开的窗内,落座于花架上。 花架旁,沈明心与沈颛刚迈步进来,沈颛一边关门一边满脸关切看向沈明心:“到底是怎么了,明心?怎么一个下午的工夫……” “爷爷,沈稠要害我们!”终于得了僻静,见了亲人,沈明心再按不住,张口便道,“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他供奉了春山公,是春山公的信徒,春山公显灵,要帮他害我们。之前还有什么香灰种子,种到了我身上,就是害我的,也许我前段时间的重病并非偶然!” 沈颛看着沈明心,眼神有几分惊疑,但却似乎并不是对沈稠的,而是对沈明心的。 沈明心情绪激动,未曾留意,但楚神湘却将其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反应,却有些怪了。 楚神湘觉出这事的异样来。 果然,在沈明心终于滔滔不绝,像是叙述,又像是在倾泻惶惑般,说完除绮梦外,梦中光团与午后的所见所闻后,沈颛叹了一声,道:“明心,这些……其实我都知晓,只是没料到,你阴差阳错间,竟也撞破了。” 沈明心一呆,倏地看向沈颛。 “爷爷,你知道?!”他有点混乱,“你怎么知道?你知道还任由沈稠他、他……” 沈颛道:“此事说来话长……” 沈明心道:“不论长或短,今日我都要知道答案,爷爷!” 他嗅到了某种不明的气息,只觉面前的祖父都变得陌生起来。 沈颛一顿,苍老的面皮微微抖了几下,垂下眼,慢慢倒了两杯茶水:“别总这么急性子,先坐,喝口水,我没想瞒你,只是没有想好要怎样同你说。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要从几十年前,爷爷尚还年轻时说起。” 沈颛与沈明心都见不到楚神湘,楚神湘便也旁若无人,自然蹲坐下来,侧耳来听。 他直觉这与沈颛那日以血燃香,莫名求他的事有关。 “那是大约四十五年前……” 沈颛闭目一叹,讲起了往事。 四十五年前的天下,大乱已有一百余年,刀兵不休,赤地千里,许多地方连观音土都被人挖空了,凑不上一口吃,处处皆饿殍,遍野是寒骨。 那时的沈颛十来岁,还不叫沈颛,而是叫沈三郎。 沈三郎前头有两个哥哥。大哥被征兵,生死不知。二哥为躲兵役,自己发狠,断了自己一条胳膊,结果仍被拖走,兵爷说只要没死,还活着,便是削成了人彘,也要到战场滚上一滚。 到沈三郎,他运气好些,长到十四五,也没被擒去。可这也没用,庄稼全死了,家里揭不开锅,爹娘为给他一口饭吃、一口水喝,自己饿着,浑身上下只剩一层皮,眼看便要死了。 沈三郎走投无路,四处寻摸活命的法子。 某一日,他听见了村里两个地痞流氓的谋算,说要去刨人坟墓。 沈三郎自知这是损阴德、招妖魔的死路,可世道已是这般光景,他再没别的路可走了。即便这是死路一条,好歹在死之前,也有一段滋润的活,足够了。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运道足,真将这一条死路走活了呢? 沈三郎心动了。 他既打定了主意,便想法子,用一块饼子混成了那两个地皮流氓的兄弟。 三人约好一起行动。他们先把村里地主老财的坟刨了,吃到甜头,当晚家里就悄悄蒸上了大馒头。后来寻摸着,刨到镇里、县里,旧坟刨完了,便盯新坟。慢慢地,竟真也在这乱世攒下家底儿来。 沈三郎天生脑子灵,一来二去,成了三人中的头子,心里也是得意。 只是这些,沈三郎并不敢告诉父母与村人,也严厉叮嘱另外两人,最好守口如瓶,否则上有神灵下有官府,皆不会饶过他们,到时一死怕都难以了之。 另外两人也不傻,知道厉害,钱财都藏在外,只敢偶尔拿一些到家中,说是在外做工带来的。他们家中或有怀疑,可这种世道,又能问什么?活便是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有三四年,三人刨遍周边乡县,既未被谁报官,又未遇过什么怪事,胆子更大,贪心更盛,便潜到了丹阳郡郡城附近,想要踅摸更好的墓。 沈三郎四处打听,得知丹阳埋过一位路过病死的县主。 县主本是要移灵柩回都城的,可东丰的威奇将军那时已打到了丹阳附近,县主亲信无法,便冒死作主,将县主埋在了郡中。 “现今倒便宜我们了!” 沈三郎大笑:“这是县主,你们知道吗?北珠国那些大王的女儿才能封这个!她这墓里,铁定有不少好东西,我们这次可要发大财了!” “我看不见得,”三人中最年长的沈大牛道,“县主埋在丹阳的事,连过路老妪都知道,这么几年过去,八成已经被盗了个精光。” 另一人沈东道:“我问过了,听说是没人见过县主的宝贝流出来,应当是没被盗过。一些没手段的,找不到墓,找得到,都说是没消息了……” “那这明显有鬼!”沈大牛道,“这县主的墓,我们碰不得!” “胆小鬼!”沈三郎道,“我们三个聚到一块,便是富贵险中求。大牛哥你自从娶了妻,生了娃,便胆小起来了,如此一次两次还可,久了,你做不下去,还未开刨,心中便先怯了三分,阳火就虚!” 沈三郎铁了心要刨县主的坟,沈东支持,想攒老婆本,沈大牛无法,便也只能跟上。 “可是在墓里出事了?” 沈明心皱眉。 沈颛苦笑了声,摇头道:“没有。当时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我们带了墓里的金银财宝出来。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一大笔财富。当时我们都高兴坏了,根本没有想过,这一次是否顺利得有点过分……” 得了横财的沈三郎先回了趟家,取出一小部分,称是自己这几个月外出做工所得。沈家父母见识短,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便也没有太多怀疑,只觉自家三郎是个能耐的,有了大出息。 安慰过父母后,沈三郎便离了家,到隔壁县里,寻了风流窝潇洒快活。 一日,他左拥右抱,正大醉,沈东便忽然惨白着脸闯了进来,说出事了。 沈三郎不解,被一路连拉带拽,到了沈家坝子。一进村,便听人说沈大牛一家死得惨,娃娃不到一岁大,肠子都被掏出来,甩到了房梁上,小腊肠似的挂着。 沈三郎浑身发冷,酒醒了。 他跑到沈大牛家一看,沈大牛父母、兄嫂、妻女,包括沈大牛,一家七口,都盖着草席躺在院子里。家中三间屋,满墙满地都是血,恐怖得宛如人间炼狱。 里外的东西,不论值钱的还是不值钱的,都已被村人掏走了,村长在旁说,要谢村人帮忙收尸,这都是应该的。 这些沈三郎都听见了,却没听进去。 他掀开草席看了眼,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死的?” 他问村长。 “不知道,”村长说,“没谁知道,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兴许遭了妖魔吧。希望这妖魔别屠村……算了,屠就屠吧,反正村里也没剩什么人了,这年景,活不活不也就这么回事儿嘛……” 沈三郎不知沈大牛一家的惨死与那县主墓有没有关系,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连夜收拾好家当,以躲避妖魔为由,带上父母,离开了沈家坝子。他本想叫上沈东一起,可这人跑得比他还快,早就不知溜哪儿去了。 为求活,沈三郎带着父母东躲西藏,打探各路显灵过的神,最后,他到了西陵,拜上了通天大娘娘,献出了大半身家。问杯结果显示,通天大娘娘会护他。 沈三郎安心了,定居虞县,供奉起通天大娘娘,并拿剩余的钱财做起了药材生意。 后来世道渐渐安稳些,他的生意便也红火起来,慢慢有了家业。沈三郎摇身一变成了沈颛,置了田,捐了个无名小官,成了虞县数得上号的乡绅。 一晃眼,许多年过去,沈颛有了妻儿,有了孙辈,有了偌大一个沈家。 沈颛一度以为当年的事已经过去,直到二十年前,他忽然开始做梦。 他梦见了县主墓,梦见了沈大牛一家的惨死,还梦见一身华丽衣衫的县主容颜娇俏,笑着要吃他的心肝。他吓得魂不守舍,连夜去拜通天大娘娘,祈求保佑。 但这回通天大娘娘却没那么好说话了,祂要沈颛供人牲。沈颛敢倒腾死人,却不敢去杀活人。 “我拒了,说不供,然后那梦便越来越清晰了……” 沈颛的手微微发颤,提及此事,眼中犹现惊惧。 只是这惊惧很快便被更浓的一层愧疚、心虚、犹豫,或更多的什么所覆盖了。 沈颛看了看沈明心,眉心攒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苦涩闭眼,开口道:“当时……当时你的母亲已怀了你。你虽还未出生,但却是我沈颛的第一个孙辈,我太惊喜了,那段时间也常常做梦梦到,然后……” 然后,一次梦中,幻想着自己孙儿出生,自己正抱着孩子哄的沈颛,忽地一个转头,便见那县主血赤糊拉一张脸,猛然抓来,他慌乱之下,也不知怎么想的,便把怀中孙儿抛了出去。 县主一把撕碎那襁褓,尖笑一声,便消失了。 之后沈颛再不做梦了。 但他却更怕了。 他唯恐是自己于梦中害了孙儿,忙去问通天大娘娘。大娘娘条件不改,仍是要人牲。沈颛咬牙,半夜提着刀,摸去那荒凉人家,想要一横心,真杀人去换自己孙儿,可到最后,却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如此犹豫间,次日回到家中,沈颛便听说自家儿媳出事了,一时惊得差点厥过去,只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转头,却听说没事,竟是被一块石头给救了,他立时觉察出其中神异,忙去打探,就此便得知了神湘君的名号。 沈颛觉着这神湘君名气虽不大,但能保自家儿媳一手,便应是有些神异,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立庙、结干亲。 “对不住,明心,都是爷爷害了你,”沈颛道,“爷爷……当年不是故意要将你丢出去,只是……爷爷只是太害怕了……” 他似是无法面对沈明心,深垂着头,胡须颤颤。 此事深埋在沈颛心中多年,连老妻都未曾说过,如今吐出,实在需要勇气。而吐完,勇气便尽了,只剩凄凉懦弱。 沈明心没答,只目光发直,盯着手里的茶碗。 祖孙俩之间的气氛一时怪极。 “这与沈稠有什么关系?” 沈明心忽然出声,“沈大牛,或沈东的后代,是沈稠?他们认为当年之事你有罪过,所以想要来复仇?” “对,”沈颛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下,嗓音嘶哑道,“沈稠是沈东的孙子。十二年前我遇见他时,他家里人都死了,我怜惜故人后代,就将他带了回来。过去他明显不知道四十年前那些过往,这次回来,却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要复仇。但他身边有我的人,一早便把消息传了回来。” 一顿,沈颛道:“明心,爷爷知道你的疑惑。爷爷明知沈稠是要对付沈家,还傍上了春山公,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所能抗衡的,却还放任,假作无知,并非是你想的那样,而是全为了一出驱狼吞虎之计!” “驱狼吞虎?”沈明心拧眉。 楚神湘暗青的眸子也微微抬起。 这驱狼吞虎的虎,该不会是指他吧? 下一刻,便听沈颛道:“你有所不知,那神湘君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白猫胡须微微一抖。 还真是。 沈颛道:“当年神湘君虽救了你与你母亲一命,但我仍忧心,结干亲时,便在你父母都离开后,又留了一会儿,在神湘庙里掷茭问杯。 “那场问杯的结果是,神湘君愿意庇佑沈家,但……却要你归他。” 沈明心一顿,看向沈颛。 “我归他?”沈明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颛摇头:“我也不知,但担心是要你的命,于是吓得要死,连连哀求,求主持请神仪式的法师帮忙。法师来做了场法事,说神湘君不会随意索人性命。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但再问也问不出,无法,我只能惴惴咽下来。 “但后来许多年,除去八岁时,你都没闹过什么事,我还以为这神湘君算是个好的。 “结果,前段时间,你无缘无故,忽然重病,怎样都不好,我才惊觉,这会不会是神湘君来收人了?我忙去了神湘庙,求了许久,回来后,当夜你便醒了,好了。如此,怎么能说是与神湘君毫无干系? “神湘君收过你一次,便可能要收第二次、第三次,哀求岂是长久之计?爷爷必须要想个主意!恰好这春山公来了,让他们两个对上一对,倒是好事……” 沈明心知道自家祖父是个心思深的,却没料到,他连他惯来敬得如天似地的神灵都算计。 无论是山上,还是家中,拜神湘君时,祖父可都是虔诚至极,半点不像装出来的! 沉默片刻,沈明心道:“爷爷,我重病与神湘君之间是否有关,只是你猜测而已。我虽惧神湘君,可那是十二年前之事的余波,这么些年,不论祂是真神,还是一座普通石像,都未对我们沈家有过什么不好。 “但那春山公,却是个实打实的邪神,一个请神仪式便要一对童男女……” “我就知道,福田院那事是你闹出来的,”沈颛立刻道,“告诫你多少次,闲事少管。” 沈明心蹙眉,正要开口,沈颛又道:“什么正神邪神,明心,爷爷走南闯北多年,再清楚这些神灵不过。这天底下,不是你想的那般,一个真神都没有,可却也不是许多人想的那般,神灵慈悲,渡人救世。 “爷爷敢说,现今的所有神,都称不上一个‘正’字,一个‘善’字! “剜肉供佛,挖心问卜,岂是虚言?若非真是有求有应,又多少守些规矩,神灵与妖魔都没有两样!” 沈明心从未听沈颛讲过这样过去在他口中只会被批为大逆不道的话,一时惊住,呆愣看着沈颛。 “可又能怎么办?”沈颛苦笑拍案,“如此乱世,没有神灵庇佑,活不下去。没有心中寄托,撑不下去。 “爷爷当初拜通天大娘娘,是为活下去,拜神湘君,也是为活下去,现今任春山公进门,还是为活下去。让你我,让沈家活下去!” “你放心,”他道,“春山公是什么样的,爷爷也不是全无所知。这计驱狼吞虎,只是为拖延罢了,不是咱家真要供起那春山公。” “拖延?”沈明心道。 “神照国国师来北珠,已定下要从西陵、要从虞县过的消息,你听过没有?”沈颛道,“国师要收弟子,只要你能成为国师弟子,那自有国师与满天下最厉害、香火最盛的那位胥明天尊护着,什么神湘君、春山公,自都不足为惧了!” 沈明心险些怀疑沈颛喝多了,在胡言妄语。 “人家国师凭什么收我做弟子?”他一时脑子混沌,简直想笑。 “爷爷自有办法,”沈颛捋须,“明日是初一,拜过神后,爷爷便要出门,去西陵拜访一位老友。国师弟子的事,成与不成,便在此一举了。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大不了再去求一位新神。 “至于沈稠,你也不必太忧心,你方才说的香火种子之事,爷爷晚点与他谈谈,爷爷有他把柄,他不敢再将你怎样。 “哦对,还有你方才说的那白猫,春山公虽名声不显,不是什么大神灵,但能蒙蔽祂的,显然也非是寻常精怪。你还是要小心,必要时也可以利用一二……” 沈明心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次来寻爷爷的结果,与他想的完全不同。 楚神湘旁观完这一场祖孙坦白,却没有太多感想。 沈颛所说这些事,他见过太多,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其中他唯独关注的,是沈颛说的二十年前的那场问杯。 二十年前,他只是块石头,无力回应任何。而他已成神的近来十二年,他无兴致,一直在沉睡,也未曾回应过一次谁人的问卜。 所以,沈颛所说这问杯结果,完全都是巧合与他们的臆测。按楚神湘未来此世前,在现代的话说,就是自身某些心理与想法的投射,与他这位神湘君是没有干系的。 楚神湘觉着背上有点沉,应当是莫名多了面锅。 “爷爷愧对你,自会为你谋划好一切,”沈颛拍着沈明心的肩道,“好了,别多想,回去好好歇息吧。” 沈颛明显不想多言了。 沈明心含糊应着,顺着沈颛的力道迈出了药铺,颇有些浑噩。 想到距离他院子不远的沈稠和春山公,沈明心一时有些抗拒回家,左右望望,迈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些河鲜,打发漱石回去送进卧房,然后自己独坐雅间,点了两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楚神湘坐在窗棂上,没想到这时候沈明心还有心记着给白猫送吃食。 他瞧了瞧沈明心难得没有表情的脸,和一杯一杯入口的酒水,默然片刻,现出身形,轻盈落在桌上,迈步间,打翻了一只酒壶。 沈明心一怔,没管那酒壶,任其洒来酒水,漫过桌沿,淌到身上,只转着一双瑞凤眼,看向白猫。 “是你呀。” 沈明心扯出笑容:“虞县的河鲜很有名,我让漱石带了一些回去,但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尝尝吧,带回去的终究不如刚出炉的好。” “小二!” 他唤。 楚神湘没阻止。 沈明心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但明显不太信他,他若什么都不收,沈明心更不安。 新菜很快上来,小二进屋,一眼扫过白猫,却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看见。 菜上完,楚神湘挑了道小河虾,微微张口,小河虾飞起两只,入了他口。他早已享不得人间美食了,如此来吃,与香灰味道也无两样。 吃完,楚神湘猫尾尖一点,一碗茶水潺潺流出,在桌面凝成几字。 “今日河虾美,我可允你三件事。” 第63章 渎神 12. 沈明心看清桌上字迹,一愣,当即想也不想,笑着摇头道:“区区几只河虾,哪有如此值钱?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未还,再多,便是贪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般,望向白猫,道:“你这样单纯,莫不是从前只在深山老林修炼,如今刚入世不久?以后可莫要这般了。妖魔自是凶残,可人心也常有不好看的。” 楚神湘头一次听见有人以单纯二字评价自己。 他暗青的眼同沈明心对视着,尾尖再动。 桌上水液变化:“我入世多年,你无须担忧。三件事便是三件事,不必多说。寻我时,向东南燃香一炷,默想我之样貌即可。” 他既放心不下,管了沈明心的闲事,那便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再管三件。 如此香火情一场,仁至义尽。 “白猫大仙竟这样霸道。”沈明心扬眉笑起来。 多的却没再说。 他亲近白猫的气息,虽对白猫有些怀疑,但终究是信任更多。知白猫此举,应是瞧出了他家中古怪,想要帮他,可他只要还有点良心,便不能真将其拖下水。 白猫既不让他拒,他便不拒,只是到时燃香与否,却是他说了算的。 楚神湘见沈明心模样,猜到他可能阳奉阴违,却也没说什么。 他有他的选择,沈明心有沈明心的选择,他不干涉。 有白猫在侧,许是安心,沈明心眉宇间的阴翳渐渐去了不少。 一日间连续目睹沈稠与神灵厮混的邪秽场面,及自家祖父的陌生一面,还知晓了太多过往恩怨,沈明心心绪不可谓不乱。 他又喝了两口酒,一叹,忽地将酒杯啪地一撂。 “一笔烂账。”他道。 楚神湘知晓他在说什么,看向他。 “真真假假,天底下算不清的账多了。旁人算不清,我又何必要算清?” 沈明心垂着眼,似是在和白猫说话,又似只是自言自语:“论迹不论心。我长这样大,爷爷没有对不起我,我可以不认同他的某些做法,却不该怨他。与沈稠相识十二年,义兄弟,交集少,再怎样,我也没有对不起他过,他不该害我…… “我是沈明心,只要管沈明心的事便好了。” 话音渐低,吞进喉中,沈明心静默一阵,缓缓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便似是下定了某些决心,将酒一口饮下。 楚神湘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装作并不清楚药铺密谈的样子,尾尖微动,凝出文字:“听起来似乎是假山所见之事有异,你欲何为?” 沈明心看向白猫。 他并不想瞒他什么,但怕白猫心善,误卷进来,便只道:“白猫大仙尽管放心。我在这虞县都称不上是一霸,又怎敢去与神灵作对?过两日,我打算上一趟神湘庙,求一求我那位干哥。我觉着,比起春山公,祂可算一位好神灵,应当不会真要我的命。” 楚神湘觑他。 沈明心这话,不像真的,却也不像假的。只是听起来不是打算求神饶命,而更像是要孤身担起一切,找神湘君接下因果,从容赴死。 但不管怎么说,若这便宜干弟真是打算去找自己,倒比等那国师来收弟子要好许多。两百年间,各国各代国师,楚神湘便没见过一个好的。 沈明心也不知楚神湘窥破了他什么,兀自笑着,转开话锋,将酒杯送至白猫面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想那么多。白猫大仙,现下花好月圆,可要一起喝一杯?” “这是桃花酿,甜得很。”他支着下颌,凑近一点,柔柔的吐息氤氲着明媚的桃花味。 楚神湘被那桃花味一拂,一身白毛几乎要被吹作轻粉。 他扫他一眼,不理会。 沈明心接了他这一眼,却是一怔:“白猫大仙,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凑得更近了些,嗓音低低,平白生出三分醉态:“不,不是人,是神。神湘君,我梦中的神湘君。尤其方才这一眼,一副‘不屑与尔等凡夫俗子说话’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楚神湘本也不想再理,可忽然想到昨夜这便宜干弟的那句“不告诉你”,便顿了顿,凝字问:“你梦到过神湘君?” “干弟梦见干哥,很奇怪吗?”沈明心笑着眨眼,答得坦荡,没有半分羞惭。 楚神湘剩余一问,被这一堵,竟寻不到话茬儿了。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这么理所当然的。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也被敲响。沈家仆从受沈颛之命,来接沈明心回家,并转告了一句,沈稠之事已妥,家中才最安稳。 沈明心在桌边沉默片刻,终是起了身。 离开前,见白猫未动,他便避过仆从,无声地朝白猫作了一揖,既是拜谢,也是拜别。 楚神湘目送他的身影离开,等了一阵,还是去了沈家,瞧了一眼。 华灯初上,沈家宅院里,沈颛、沈稠、沈明心三人和和美美地围在一桌吃饭。 前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慈和,一个孝敬,你举杯来我夹菜。唯一个沈明心,强自镇定,笑得僵硬,坐得更是恨不得离沈稠百丈远。 这场面也是怪。 但看样子,一切似乎都确如沈颛所安排的一般在发展,并无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真是如此吗? 楚神湘漠然在外,看不清晰。 不等这顿饭完,他便离去了。 离去前,他这缕寄于香灰白猫内的神识抽出,送入了正对着沈明心床头的小神像。 神识因下午与春山公的无形交锋,消耗太多,入内即睡。但若沈家有何异动,它第一时间便会有所反应,楚神湘远居庙内,亦可知晓。 白猫卧倒小神像前,无声消散。 香灰堆落,只于黑暗的屋檐留了一丝极淡的咸腥,隐约是小河虾的残味。 …… 次日是初一,一大早,楚神湘便于庙中迎来了沈家的拜神队伍。 沈家拜神都是算过吉时的,大多在夜里,只有少数时候是在白日。今日显然就是这个少数。队伍里是主人家的照旧只有一个沈颛,沈明心没来。 一套拜神流程下来,沈颛遣退左右,独自跪在神台下,敬香问杯。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沈颛在此叩拜……” 晨光熹微的殿内,沈颛虔诚肃容,叩倒在地。 香火立于神前,袅袅而起。借此,楚神湘可以听见沈颛此时所想。 他所念叨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祈求神湘君保佑沈明心这个干弟,保佑沈家,二是自己有事离家,今日便走,希冀此行顺利,平安办妥诸事。再多,关于沈稠也罢,关于春山公也罢,都未多吐露。 显然,他疑神湘君,畏神湘君,为此藏了心机。 但楚神湘不在意,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旁人如何看他,与他何干?若他真的有心,昨夜便与沈明心分说了。因为无心,所以无谓。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求问,此西陵郡城一行,可能达成小老儿心中所愿?” 沈颛拜完,喃喃掷茭。 楚神湘一如过去,毫无干涉,任那两片杯茭自然落于地砖。 阴杯,神明否定。 沈颛面皮微微一抖,耷拉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眼睛闪过精光,飞快扫了一眼高大神龛,复又低下,再度捡起杯茭,双手合握举至额头。 “还有两次,还有两次,祈求神湘君……” 再抛,再看,仍是阴杯。 沈颛同神龛内面容不清的神像对视了一眼,砰地磕了一个头,第三次捧起杯茭。 啪嗒落地,依旧阴杯。 沈颛手掌压在膝上,垂头看着地砖上的杯茭,苍老的面目背对晨光,昏暗模糊,仿佛涂了一层泥泞,流淌着黝黑的黏稠。 不知过了多久。 “老爷?” 殿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出发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还走吗?” 眼皮褶皱一颤,沈颛缓缓抬起了头,“走。都定好的事,怎的不走?” 他捡起杯茭,放回原处,起身迈出殿内,神色与寻常无异。 老管家跟随沈颛多年,却从中窥出了一点不同,低声道:“老爷,是问杯的结果不够好吗?” 沈颛没答。 老管家便懂了。 他摸了摸袖里那封信。 这信是临出门时,自家小少爷沈明心悄悄塞来的,说是要给沈颛,可不能现在给,要到西陵再给,千万不能早了。 老管家办事稳当,沈明心信得过他。 当时收了信,老管家并未觉得什么,只是出城后,越琢磨却越怪。他说不上是哪里怪,只是觉得怪,心底莫名开始为此行不安。 此时,知晓问杯结果,这不安已更加强烈。 “老爷,此去西陵,不如再多考虑一番,家中事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茂林,我知你担忧,但我早已没得选,”沈颛截断了管家的劝说,“凡人一世,几十年,本就是与天争命。便是没有家中这些事,我也是要去西陵试一试的。 “神照国国师来我虞县,广收门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一旦抓住,沈家改换门庭,取代那些门阀,成为北珠国世家都是指日可待。无论如何,不可错过!” 老管家哀叹,无言了。 一行人出庙门,踏着晨光走远。 半晌,一缕无形清气自庙内飞出,追了上去,飘入沈颛魂魄。 楚神湘知沈颛心不诚,但十数年跪拜,到底承他一分香火,还是以清气消解了他身上些许孽力。可惜,沈颛孽力太重,不是一缕两缕清气可散。 世间因果报应,神亦难逃,何况是人? 立在随时节渐冷而愈发寒凉的庙中,楚神湘静静望着那行隐没于深林的人影,如过往两百年间,望无数凡人,命途流淌,如河似雾。 沈颛离了虞县,那沈明心便也该来神湘庙了。 沈明心是个干脆人,若真是想一人接下沈颛口中那些因果,必不会拖太久,最多三两日,就要有行动了。 楚神湘边瞧人性杂耍,边耐心等着。这一等,就是四五日过去了,可沈明心不知怎的,却还不来。 难道是出事了? 可沈明心既未唤白猫,自己藏于沈明心卧房小神像内的神识也无察觉。应当是无事才对。 楚神湘许久未曾关注过一个人安危,此时来想,竟有心烦意乱之感,扰了无波心湖。灵海内,人性大叫,用力挥舞着手脚。 “噤声。” 他神识一荡,冷漠镇压人性。 杂耍,心旷神怡时看才是闲趣,此时确是吵闹了。 训过人性,楚神湘凝出白猫,正欲去往沈家一探,却忽地一顿,望向山脚。 眼下四更刚过,天还未亮,望秋山山脚,三个岳家村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来,满脸惊慌恐惧,一个劲儿往山上跑,边跑边嘶声大喊:“神湘君在上,求您救命!求您救救我岳家村上下!” 第64章 渎神 13. 救命? 楚神湘望着匆匆而来的岳家村人,神识一顿,送出白猫,令其去往沈家之余,右手微抬,翻掌幻出一盏似虚似实的白荷灯。 白荷灯转动间,飞出小庙,一路去往山脚。 “大山,快跑!别再往后看了,我们已经到了望秋山,这是神湘君的地界,没事了!赶紧上山,到了庙里,求神湘君出手,救救村子!” 领头之人个头高大,纵气喘如牛,也仍不忘留心同伴。 那被叫作大山的汉子瘦小,满眼恐惧,满头大汗:“只有我们逃出来了,十来个人,只有我们……” “所以更要不能怕来怕去,在此浪费!”高大汉子瞪圆了眼睛,大声道,“憋足这一口劲儿,冲上去,用力喊,喊神湘君!只要神湘君听见了,我们就有救了,村子就有救了!” 另一个汉子不说话,只铆足劲儿,手脚并用,在山路上猿猴般快跑。 “求神湘君救命!” 领头之人呼喊,声音震动幽秘山林。 大山咬牙,一边跟着狂奔,一边大喊:“求神湘君救命!” “求神湘君救命!” “求神湘君救命——!” 一声声呼喊近如嘶吼。 大山体力最差,眼前已阵阵发黑,他抓住山路旁一棵歪脖子树,大口缓着气,正要开口,说自己不行了,让他们先上去,却一个抬头,从树杈缝隙瞥见了什么。 他一顿,倏地瞪大眼睛,呼吸都忘了。 “大山!”领头之人回头。 大山眼都不敢眨,手指哆嗦抬起,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才从已冒烟的嗓子里扯出一声:“光……有光!林子里,前面……有光!” “什么?” 领头之人一呆,下意识顺着大山所指看去,只见前方更高处,一道白濛濛的光若隐若现,迅速朝他们靠近。 “那是……” “白荷灯,一定是白荷灯!”大山大叫。 “少胡说,你又没见过,不得攀扯神湘君!”领头之人骂道。 但内心深处,却也不由生出期盼,撑大了被汗腌到发酸的眼睛。 另一人也停了步,仰头望去。 并不需要他们观察太久,不过片息,那道光便近了。 白荷灯,真的是白荷灯! 神湘君听见了,神湘君显灵了! 大山的泪刷地一下滚落下来,他原本已手软脚软,再没有一点力气了,可在这一刻,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儿,扑了上去,砰的一声跪倒,咣咣磕头:“神湘君在上,求您救救岳家村,求您救救我的父母妻儿!不管您要什么,求您!” 另外两人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跟着磕头。 楚神湘见状,心中滋味难明。 两百年乱世,曾有多少人,跪在他身前,如此哀求,如此祈祷,只为求活,又有多少次,他恨不得将那石像撞烂,冲出去,当真显出神异,当真救危扶难。 可最后呢? 上苍摹戏本,作弄凡俗人。 “帮吗?” 楚神湘看向人性。 人性回望他。 “一百零一年前,你彻底丢失了我,”这是楚神湘这许多天,听清的人性所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天,一头妖魔进了张家坳,屠戮村子。 “那么多人跪在村庙里求你,五岁大的娃娃,挖出自己的心来,求你救救他们。七十岁的老妪,剖开肚子,将你藏进去,唯恐你这位神湘君被打砸毁坏。 “你在那肚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五脏腐烂,蛆虫遍布,鸟啄鼠噬,当年的活人渐渐变成一堆稀烂风化的白骨。然后,你就疯了。” 人性有着一双和他一样暗青的眼。 它盯着他。 “楚神湘,”它说,“我不喜欢你。你以前是个废物,现在是个胆小鬼。” 灵海内,楚神湘漠然同它对视。 而山林中,白荷灯却已光芒一荡,止住了三人的叩拜。三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浑身一轻,一路奔逃的疲惫惊恐尽皆消去,身心倏地放松下来。 三人汗泪皆止,惊异对视。 不等他们再感激叩拜,白荷灯便落下三片荷瓣,将三人一托,便如羽舟般,向空中飞去。 “村中之事,边走边说。” 几乎同时,一道清冷如九天流云的男声忽然响起。 神湘君! 这一定是神湘君的声音!神湘君要去救他们的村子了! 三人大喜过望,一时都忘了震惊自身飞天这件事,忙一个讲述两个补充地说起究竟来。 事情还要从昨日讲起。 村长儿子活泛,在县城做工,前日归家,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孩子丢魂一事,便打算多绕一段路,去附近的汪家铺看看。 他们岳家村自从拜了神湘君后,便再没孩子丢过魂,原先的孩子早已入土为安,那自是找不回了,只盼以后安宁便可。当时他们也想着乡里乡亲的,都是遭了难,便也好心去告知了汪家铺。 可惜汪家铺似乎并不信,这些日子神湘庙里除了与神湘君结了干亲的沈家,还有他们岳家村,再没多出什么其他人的香火。 既不信,最近却又没什么新动静,难不成是寻到了新活路? 村长儿子实在好奇。 他带着这股子好奇,到了汪家铺,照例去村头大柳树底下,找人攀谈。 他是个能唠的,往常一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唠上一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可这一回,只交谈了几句,他便匆匆告辞,鬼撵般离了汪家铺,奔上大道,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岳家村跑,谁人呼喊,都不回头,不停步。 就这样到了家中,他一跟头跪倒在家中供奉的神湘君小木像前,连磕三个头,才缓过劲儿来,开口对村长:“爹,汪家铺出事了!” 却原来,那村长儿子在汪家铺柳树底下闲唠时,发现村中来来往往,无一个孩子,便纳闷,开口问了。 要知道,汪家铺可是附近村子幼童最多的,岳家村的老人们常念叨他们年轻人,让他们趁世道安稳多生一些,学学汪家铺。 可惯来孩子遍地跑的汪家铺,今日怎么好一会儿都不见那些小讨债鬼? “你们汪家铺别是偷摸攒了大钱,建起了村学,送孩子读书去了吧?”村长儿子玩笑道。 此时天渐寒,已算是农闲,午饭后柳树底下的汪家铺老人不少,闻言皆哈哈笑,摆手:“家家勒紧了裤腰带,哪有那个闲钱!” “没去读书,那娃娃们呢?”村长儿子问。 “在家呢,都在家呢。”一名老妇道。 村长儿子觉得怪,正要再问,却见旁边一个闲汉似是塞牙了,边揉着吃得鼓胀的肚皮,边抬手挑牙缝,黢黑的手指一弹,抠出一片什么小壳来,正落到村长儿子面前的土地上。 村长儿子抄袖子蹲着,眼珠子莫名被那小壳吸引了,定睛看了一阵,终于认出了这小壳究竟是什么。 那一刻,他汗毛倒竖,冷汗湿身,若非见过世面,便要一屁股坐在当场。 “您猜那是什么?” 村长儿子浑身都在抖:“手指甲……那是小孩的手指甲!” 村长手中烟杆一颤:“莫、莫不是你看错了吧!” “生怕闹错,我……把那小壳带回来了!”村长儿子果真是个有些胆气的,抖着手自怀里一掏,是一块碎布头做的帕子,帕子展开,泥土混着一片小壳,躺在其中。 村长、村老,与岳家村唯一一个赤脚医生,都一一辨认过,又与村中小童对比过,众人终于确认,这片小壳确如村长儿子所说,是小孩的指甲! 满村消失的孩童、笑而不谈的村民、吃饱的肚子和齿缝抠出来的小指甲—— “汪家铺……只怕已遭了难了!” 村长重重坐进椅中,抓着烟杆的手已经僵了:“这事诡异,一点风声不闻,绝对不寻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须得尽快禀明神湘君,请求神湘君庇佑。 “岳勤,你领人,趁天刚黑没多久,马上出村,去望秋山!岳林,你也领几个人,去县城,就说岳家村与汪家铺都遭了妖魔,到县衙求官爷派法师来!” 岳林,也是村长儿子,闻言皱眉道:“爹,神湘君至少显灵过,县衙……恕儿子直言,只凭这一片指甲,与我所见所闻,官爷可不一定会管,不给我们定个扰人清梦的罪名,逮进狱中去,都算是好的了。” “那也要去!”村长瞪他,“我们能求的就这些,哪怕万分之一的活路,也不能放过!” 一众汉子应喏,转身去了。 然而,没多久,便出事了。 “岳勤岳林他们申时不到走的,酉时就忽然回来了,说都办妥了。村长觉得不对,抓着岳林问,岳林说要单独讲,就拉着村长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村长就也笑着说,都办妥了,安心等着就是……” 荷瓣羽舟上,领头之人哆嗦着嘴唇道,“当时岳三家的带着小鹤也在旁边,小鹤就突然说,要等就去村庙等,她害怕。 “村里人心里也害怕,一听小鹤这么说,赶紧都答应着,就要往村庙去。谁知村长却忽然发话了,说谁都不许去,就要在这里等着。 “大伙瞧着村长和岳林他们脸上那笑容,终于觉出怪来了,就有人大喊了一句,说跑!” 岳家村或机灵的,或迟钝的,都在那古怪而压抑的氛围里,被这一声喊激了起来,拔腿就奔。 岳家村虽病急乱投医般,改信了神湘君,可要改村庙,要送神再请神,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要送走通天大娘娘,就费了许多时日,还没来得及雕好神湘君的新神像,迎神入门。眼下,村庙里无神,便只供了那盏救下岳小鹤的白纸荷灯。 可饶是如此,也是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 村人仓皇跑动之际,不少人都被四周无光的黑暗吞没,其余可不容易到了村庙,一转头,却见村长等人就挂着笑脸,慢悠悠跟在后面,还温声问他们,要往哪里去。再一看,方才消失在夜色里的村人不知何时,也都出现在了村长身后,笑着望着他们。 村人大骇,纷纷往庙里躲,有的还已仓皇跪地,拼命朝那白纸荷灯磕头,祈求神湘君显灵。 “这里一张破纸,山里一座破石像,都半点神异没有,被谁拿来糊弄糊弄你们罢了,还真有人信?” 岳林笑着,对庙内一切不屑一顾,同村长向前走着,便要一网打尽。 然而,却就在他们抬起步子,迈上村庙门槛的这一刻,庙内供桌上,白纸荷灯却忽地一震,继而光芒大作,映照得庙内如同白昼。 村长与岳林当先被照到,齐齐发出一声惨叫,砰砰倒飞摔出。其余跟在他们身后的村人也都大叫,飞快后退躲闪,唯恐被那光芒照到。 “神力?!”岳林睁大双目,死死盯着庙内,眼底闪过一道扭曲黑气,“岳家村怎会有蕴含神力之物!” 而这一摔,似乎也将村长摔清醒了,他猛地扬起脑袋,嘶声大喊:“快!去请神湘君!妖魔已至,去请神湘君!” 这一声喊完,村长的脑袋便又垂了下去,几息后,再度抬起,却是一张慈和笑脸:“你瞧你们,躲在里面做什么?快,快出来,和大家团聚,我们才是一村人呀……” “我们本想都一块出来的,带着您的白荷灯,但是那灯离了庙,就会变暗,没办法,我们就喊了十来个人,一人分一点荷瓣上的纸边边,带着一点光亮,往外闯,”大山跪坐在荷瓣羽舟上,哽咽着,“十来个人,就我们三个活着出来了……神湘君,求您,求您救救岳家村吧!我大山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岳家村一定永生永世供奉您!” “不必如此,”白荷灯轻晃,清风扶起了大山,“能救,我自然救。” 大山三人大喜,又哭又笑,再次叩倒。 而如此说话间,岳家村也已经到了。 第65章 渎神 14. 明明是临近黎明的时刻,望秋山南麓的岳家村却依然被一片浓重至极的黑暗覆盖着,除村口村庙内的一点灯火外,再不见丝毫光亮,仿佛已被什么恶兽吞没,不存世间。 村庙内,哭声隐隐。 几十名村民挤在其中,大人抱着小孩,丈夫护着妻子,摩肩接踵,连同墙角都塞满,灯架上也一个叠一个,坐了好几个幼童。 岳家村算不得穷村,也算不得富村,只因对神灵敬畏,才筹出钱来,建了一座比其他村子更大些的村庙,却不想,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可再大,这也仍只是一间村庙,容纳几十个人,已是极限。 当然,再多也没有了。 其余近百人,都已在庙外。 他们沉在那幽暗噬人的夜色里,像一团团蠕动的阴影,避着光亮,同村长与岳林等人一起,通过敞开的庙门,直勾勾盯着庙内的人,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唤。 “宁子,望什么呢?别望了,快出来吧,娘在这儿呢,来,快来……” “遥遥,遥遥,你说嫁了我,就是要与我甘苦与共,白头偕老的,现在怎么这样躲着我?快来,快来,我就在这儿,我在等你!” “岳大头,你个丧良心的,就放你老爹我一个人在外头,自己躲起来了!出来,你个小王八蛋给我出来!” “明山,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是负了我,负了我!” “爹,爹!我和娘都在这里,你怎么不出来?那里面才是妖魔,我们才是活人呀!” 一道道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温柔,或激愤,或期盼,或哀怨,声调幽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熟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那些被唤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煞白,有的热泪滚滚,还有的颤抖不停,几乎昏厥。旁边的人死死拉着他们,去捂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别看别听!那不是他们了,是妖魔!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但便是如此,却也仍有人中招,被蛊惑,任谁都拉不住,挣开困锁,朝外冲去,身影一下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片刻后,外面便多了一张笑脸,一双眼睛,和一道新的呼喊声。 庙内村民无法,只能撕下衣裳布条,把一些人手脚绑住,阻止他们跑出去。 后来,似是见这呼唤不再见效,外面消停了。 就在有村民以为妖魔退去,他们疑似逃出生天时,一支火把突然从黑暗中飞来,砰地砸入庙内,目标便是供桌上的白纸荷灯。 白荷灯光芒一荡,火把瞬间熄灭落地,未能碰到它片角。 可经这一下,白荷灯的光芒却似乎变暗了一些。似乎消解这等麻烦,比抵挡外面那些古怪村民和深浓黑暗还要更消耗力量。 大约是见此举有效,外面阴影蠕动更甚。 更多物件被砸进来,斧头、菜刀、石块、桌椅。 有村民也被砸到,头破血流,但却顾不得许多,只大喊:“快!保护白荷灯!” “保护白荷灯!灯灭了,我们都得死!” 村民们惊恐万分,却也没有后退,全都挺起身子,举着架子、蒲团等物,挡在了供桌前。 不多时,庙内的血腥味便浓重起来,惨叫与痛呼接连不断。 即便如此,白荷灯的光芒也依然遏制不住地渐趋黯淡,光芒笼罩范围也开始缩减。 村中夜色似乎更加浓郁了。 那些黑暗如沼泽溢出的污浊般,擦着光亮的边缘,漫过了村庙的门槛,一点一点逼近。 村民们如立孤岛,紧紧抱在一起,惶惶无助。 忽然,拥挤中,有谁不慎撞到了供桌,供桌带着猝然一翻,白荷灯落地,恰被一同掉下的蜡烛点燃,噗地一簇火焰,瞬间焚毁了所有光明。 这太意外,太突然,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等有村民尖叫着踩灭火焰时,地上只剩一片散乱灰烬,早已孱弱不堪的白荷灯再也不见了。 “这就是天意!” 庙门外,阴影们疯狂蠕动,齐齐传出虚渺诡谲的笑声:“你们连自己的活命稻草都能失手烧掉,是命该如此。认命吧!” 庙内唯余的两个烛台无声熄灭。 夜色涌入,如黏泥,如虫潮,刹那笼罩了整座小庙。 村民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连尖叫都已发不出,只能浑身是血地抱紧孩子,死死闭上双眼。 如此绝境,如此危急时刻,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一切的黑暗中,一道白光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无数道惨叫声响起,却不是来自身边,而是来自外头。 庙内村民瞥见了光亮,下意识睁开眼望去,便见庙外高处,一轮白月煌煌当空,散尽浮云,光明扩散间,令整个岳家村瞬息之间亮如白昼。 不,那不是白月,而是灯,一盏白荷灯! 恰在此时,空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是神湘君!神湘君显灵了!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是岳大山他们的声音。 众人恍惚,几乎以为这是被妖魔吞吃前的幻觉。 然而,他们面前,那已淹至脚边的夜色忽而退走了,门外那些好似阴影般蠕动的村民也都栽倒在地,惨叫翻滚间,七窍钻出缕缕黑烟。 岳家村浓得过分的黑暗在溃散,东方天际,一线曙光跃动而出。 天,真的亮了。 “娘,快看,是大山叔!他在天上飞哎……” “村长、村长他们在冒黑烟!” 有幼童懵懂,好奇叫出声来。 天真的、并不作伪的童声惊醒了庙内的村民们,他们睁大了眼,泪水顷刻淌出。 “神湘君……是神湘君!” “神湘君显灵了!” “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我的伤……我的伤好了!” “我的也是!” “感谢神湘君,感谢神湘君!” 所有村民喜极而泣,纷纷跪地高呼,充满希望的声音一时冲淡了满庙血腥。 楚神湘以一阵清风扶起了他们,心神却并不在他们身上。 凡人不见邪秽,但因方才岳家村村民们身处生死边缘,又正逢阴阳交汇的晨昏分割之时,所以便看得见所谓黑烟,这正是邪秽的显形。 当下,生死危机过去,村民们目中的黑烟已淡,但实际上,在楚神湘眼中,那邪秽却并未散去,反而是在被白荷灯驱出村长等人体内后,飞快凝聚了起来,于高空之中,勾勒出一头恶蛟形貌。 恶蛟? 听大山等人描述,楚神湘心中有所猜测,但其中却无一个是一头恶蛟。 恶蛟这等妖魔,也会如此行事? 楚神湘觉得古怪。 而空中,那头恶蛟已然成形,脚踏浓云,招风引雷,目若铜钟,瞪着那白荷灯,龇牙一嗤,冷厉嗜血:“什么神湘君,不过望秋山上的一块破石头,真当我不知你的来历?观你神力,成神没有多久,不过末流野神,还敢来这里出头?立刻退去,饶你不死!” 楚神湘观这恶蛟不对,加之诸多凡人在侧,拖延无益,便果断以本体连通了神识。 岳家村,高悬的白荷灯微微一荡,光芒凝聚,飞速勾勒出一只如竹似玉的手掌,与一片青云般的宽袖。 手提灯,袖轻扬,辉光夺目漫天。 “找死!” 恶蛟浑身黑烟一震,咆哮一声,腾飞冲来,张牙舞爪。 空中登时风雷凝聚,乌云滚滚,闪电乍起,倏地照亮恶蛟轮廓,庞然盖空,狰狞至极! 地面上,村民们喜悦未尽,便目睹这样一幕,尽皆骇然失色,软倒跌坐,瑟瑟发抖。 来、来袭他们村子的,竟是如此可怖的妖魔! “神湘君保佑,神湘君保佑……” 听见了恶蛟所言,虽信楚神湘,却仍有人不免心中惴惴,害怕地闭眼祈祷起来。 两百年时光,楚神湘遇过鬼神,见过妖魔,可那时他遇的再多,见的再多,也没用,因为他只是一块石头,看不见神力,辨不清邪秽,只能有些隐约感应。 后来成神,天下却渐渐安定,他又沉睡,整整十二年,并未见过什么奇异,所以自己的实力如何,他并不清楚,只是冥冥之中觉出,寻常妖魔应当并不是他对手。 包括眼前恶蛟,虽已超出寻常妖魔范畴,具有邪秽,可却也并未带给他什么危险感。 但便是如此,楚神湘也不敢大意,全力而为,只求一次出手,即斩妖魔。 为此,楚神湘困于神像内两百年的双手,便都动了。 右手提灯,白光耀世,左手捏诀,漫空风雷倒戈,瞬息凝作一柄巨剑。 巨剑云为身,风为刃,雷电刻为符,自天而降,惶惶惊世,震动寰宇! 恶蛟大惊,已觉不妙,奔势一止,转头便逃。 然而巨剑比它更快。 “破!” 望秋山上,神湘庙内,高大的石像虚化出一道模糊人影。 人影启唇,声很轻,落空旷殿内不可闻,音很重,化风雨雷电急急如律令! 一令下,巨剑以无人可见的速度斩下,霍然贯穿恶蛟头颅,将其钉落村外荒地! “你竟有如此手段!” 一声凄厉嘶吼,冲开云雨。 大地震动,烟尘四起,村民们东倒西歪,跪都跪不稳,只能看见远处一条长虫样物剧烈翻腾。 然这翻腾也不过两下。 巨剑雷符如水淌下,将恶蛟从头到尾捆住,只一刹电闪雷鸣,恶蛟转眼化作齑粉! 一剑斩蛟,又以至阳雷火涤净邪秽,如此,楚神湘方算放心。 他散去巨剑,正欲以白荷灯为岳家村上下作一番救治,便彻底结束此间繁琐,却不想,收手之时,神识一动,竟隐约察觉到了一点熟悉。 这邪秽…… 楚神湘一顿,神识卷来些许恶蛟残留的齑粉。 方才不识,但雷火加身,卸除了其伪装,在最后一刻,将恶蛟的真实气息显露了出来,不是别个,却正是曾在沈明心身上种下香火种子,近来又在虞县赫赫有名的神灵,春山公。 “居然是祂。” 楚神湘双眸微沉:“不是本尊,应当只是借妖魔之躯而成的傀儡。神灵,便是邪神,只要还有香火,便也不必行妖魔之举,祂为何……” 楚神湘嗅到了些许怪异气息,这春山公约莫不像他想得一般简单。 与此同时,虞县县衙后,一间三层小楼内,某房间,层层纱幔遮挡的床上动静倏地一停,帐外圆桌上,春山公神像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嘶……” 有谁吃痛。 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抓住纱幔,沈稠阴柔的脸孔贴过来,晦暗朦胧:“大神灵,怎么了?只我们两个,便吃不消了?” 神像隐现一副温和面孔,虚渺男声响起:“岳家村之事,生变了!” 黏稠的黑水渗下床榻。 一双长腿荡开纱幔,率先迈了出来:“听你口气,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声音却陌生,既不属于沈稠,也不属于春山公,却是这床上多出的第三个人。 “堂堂神照国大国师,便这般冷漠,也不知扶人一下?”沈稠在后一嗔,却是道出了这人身份,恰是传言中要过虞县的神照国国师,明隐。 他竟已到了虞县,比外界猜测还要早上太多! “就你娇惯。” 明隐面容冷峻,动作却温柔,闻言抬手去扶沈稠,任沈稠一歪,倒入怀中。 “你怎好说稠儿娇惯?明儿你当年可也不遑多让。”春山公含笑说道。 明隐抱着沈稠,随他缠着吻了几下,便到桌边,坐了下来,边挥手为两人披上衣衫,边道:“既不做了,便说说吧,岳家村生了什么变故?” “我借傀儡,在岳家村宣泄孽力并汲取怨气之事被破坏了,”春山公道,“但正如明儿你所料,这不全是坏事,甚至对我们来说,可以算是大大的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您们三位是什么关系啊(后仰《 》 65-70 第66章 渎神 15. “好事?” 沈稠勾着明隐的脖子,微微侧首:“计划都被毁了,这好从何谈起呀?” “好就好在,得了惊喜。”神像微微一笑,便向沈稠与国师明隐说起了岳家村所见。 “……那白荷灯一出现,我便知我们上次神湘庙查探是被骗了。” 春山公道:“但我心中虽惊讶,意外于其心机与隐藏,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即使这神湘君也是神灵,那又怎样? “过往不知,但近年来祂偏居深山,只享沈家香火,别说曾经并非什么名声赫赫的神灵,就算是,如此二十年香火寥落,也早已孱弱不堪。我观其气象,约莫也就与恶蛟傀儡相仿,可不想……” 他一顿,石像面上显出惊疑与惊喜双重扭曲的怪异之色:“一招……只一招,我那傀儡便败了,被一剑斩杀当场!那一剑,我从未见过!” 明隐眉头微拧。 沈稠目露惊疑:“那神湘君不仅真是神灵,还有如此实力?这怎么可能!” 口说不可能,可人却再坐不住了。 他从明隐怀中翻出来,靠到一旁,似焦虑又似魔怔一般,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要知道,这神湘君若只是神湘君便罢了,可祂偏偏还是沈明心的干哥,还疑似帮了沈明心,去除了上次那香火种子。如此,沈稠便难受了,简直如鲠在喉。 明隐道:“神灵气象,既已展现,便是真实,你看到的应当不错,可若不错,怎会一招就杀了恶蛟?你那傀儡的实力,便是我座下大弟子,亦要斗上些回合,配合宝物,才有机会斩杀。” “这便是我要说的惊喜了,”春山公道,“这神湘君气象不大,神力也称不上有多深厚,但前者极清,后者极实。那气象清到不见一丝浊气与孽力,那神力……若说世间神灵的神力都是山间流水,那这神湘君的神力便是乳液灵浆,凝实非常! “除此之外,还有祂那绝妙的法术! “我等那法术,说是法术,其实也就是操控神力,以神力推来云雨、搬开山石、渗入人身、勾动魂魄,把神力当作手脚来使,用的都是蛮力。可那神湘君不同,他是真能凭空生出神异来。 “我能隐隐感知到,天地之气在被其调动。九州四海,也包括神照国在内,再无一妖魔鬼神,能有如此能耐。 “清明气象、凝实神力、精妙法术,这世间岂有这样的神灵?明儿,你自知这其中厉害,是也不是?” 明隐听到此处,也终于变色:“你此言可当真?” “我亲身领会,自当千真万确!” 春山公的神像微微颤抖,温和的笑脸也仿佛激动般,如被挤压的潮湿黏土般,渗出浓稠汁液:“这对我等来说,可真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了!” 汁液如溢出的软烂须触,顺着桌沿缓缓流下,浸湿了明隐的手指。 他恍若未觉,只胸膛重重起伏。 清明气象、凝实神力与精妙法术。 后两者倒罢,第一个,却是没谁能比他更清楚其“清明”二字所蕴藏的惊人之处。 此世间神道大兴不过百余年,所有神灵都是自虚无中诞生,借天地无灵之物而蕴。他与勖隐,也便是春山公,是最早诞生的两位神灵。 诞生之初,他们懵懵懂懂,大肆吸收香火,增长神力,后来时间一久,发现竟有孽力缠身,想方设法,亦无法化解。他们尝试连通天地,才知神力、孽力,是为一体两面,只要是神灵,只要想得香火、增神力,便避不开孽力。 凡人是极为古怪的生灵,无至清之辈,亦无至浊之人。所出香火,自也是清浊不分。 清者为神力,浊者为孽力,神灵们无法分割,便得照单全收。 而若孽力太多,便会滋生邪秽,致使神灵化为邪神、妖魔。 十二年前,勖隐便是如此。他不能见神照国两大天尊之一化作妖魔,便亲手将他斩了。 斩时大义凛然,斩后却悔恨万分,日日思念,备受折磨,神力都溃散不稳。 后来得见北珠国某地贡品,其上隐有熟悉气息,他方回了神思,打起精神。 他神识所限,离不得神照国,便暗中借神授之机,将神照国国师炼作傀儡,分神入内,驱动其外出寻找,千辛万苦,才得今时之再见。 只是这再见,实在酸楚。 昔日双生爱侣已有新欢,他心中有愧,强求不得,便只能加入。幸好这新欢倒也有些趣味,阴阳之体,更于他稳定神力有益,三两日来,他这不甘不愿,便也算心甘情愿了。 可说到底,破镜难重圆,一切都不复当年完满无忧。 症结在何处? 便在这孽力二字! 但今日,勖隐却说,有一乡间野神,神力凝实、法术精妙便罢,竟还有一身清明气象,半点孽力都无,这让胥明如何耐得住? 若世上真有孽力之解法,那他与勖隐享用人牲时的挣扎自责算什么?他手刃爱侣的痛不欲生算什么?还有他近年来为了不堕为妖魔,再不吸食香火的忍耐、煎熬与濒死般的虚弱,又算什么? 可笑,可笑至极! “我们必须要得到这神湘君的秘法,”明隐抬眼,神色冷酷如寒石,“人阻杀人,神挡杀神。” 沈稠见明隐发了话,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抱住其手臂道:“天尊肯出手,便不是真身发动,那也必是手到擒来了。沈颛倒是瞎眼了,也该着沈家要遭此报应。” 自数月前偶遇幼时照顾自己的老仆,得知家中横祸皆是祖父沈东当年的旧事,且这旧事还是沈颛作为头子,一手引出,他便恨极了沈颛与仍平安享福的沈家。 沈家再惨也都不算惨,助他复仇之力,再多也都不算多。 “那乡间野神,他能得这样的机缘,极可能有些独特,”春山公道,“我等万不可轻视,最好能试探一番,看看其到底有多少实力,再谋划动手。 “明儿,我真有预感,这次只要我们得到那神湘君的秘密,必能摆脱所有神灵都无法挣脱的孽力纠缠,从此真正逍遥世间,再无须重复过往悲剧……这简直是上天予我们的恩赐!” 明隐亦颔首:“你说得对。既如此,我先着座下弟子去安排一番,先试试这神湘君……” “哎,”沈稠截住明隐的动作,“我的好国师、好天尊,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了,都不记得这几日在办的事了?那可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好机会吗?” 明隐眉梢微动。 这几日在办的事,除去春山公这边,便只有一个弟子选拔了。 “你是说……”明隐看向他。 “干弟受难,干哥真能狠心,见死不救?”沈稠笑起来,“今日本想即刻就杀了那沈明心的,可若为两位大神灵的大事,那再放他活上几个时辰,亦无不妥。” “瞧,”他朝外望去,“天已经亮了,这个时辰,好戏可要开场了。” 明隐顺着沈稠的视线看去。 窗外晨光熹微,距离不远的县衙中,已传出一些动静,历时五日的弟子选拔,已来到了最后一日。 县衙附近,演武校场。 卯时还未到,沈明心便被二管家与青圭、漱石等人从被窝掏了出来,塞进马车,丢到县衙。与他一同赶着大早来的,还有一二十人。 几日前,神照国国师刚入城,宣布进行弟子选拔时,这人数还要再翻上许多倍,几乎整个虞县弱冠及弱冠以下的年轻人都来了,县衙和旁边校场都塞不下,人都涌到了大街上,满当当挤了两条街。 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这国师到虞县的那日,正好与沈颛离虞县的那日,是同一日。只是一个是清早走的,一个是午后到的,恰错开了。 而神照国国师毫无先兆的提前到来,也令沈明心的计划乱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沈颛前脚一走,后脚待到入夜,他便上望秋山。虞县到西陵郡城,快马加鞭也至少得三五日,等沈颛看了他托老管家转交的信,想再赶来阻止,也已经晚了。可神照国国师一入城,他便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国师到来,并非是单人独骑,而是带了随行弟子与神照、北珠两国的护送军队。 军队为保护国师,一进城便将四面城门围了,惯来昂首挺胸的县太爷见到那为首将领,都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带里,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大一个,沈明心只一个富家公子,如何能在夜里混出去? 若不夜里去,白日去,倒也行。 可这国师入城当日就宣告了弟子选拔一事,沈明心本不想去。一是此事虽是沈颛所愿,但他却觉不靠谱,二是国师入城时,他去看了,只远远围观,便险些被这一行人身上古怪的香火味熏个仰倒,当场吐出来,更何况其它? 他实在对那国师生不出什么信任与尊崇来。 他不想参加选拔,可沈家太多人想让他参加,二管家更是早得了沈颛走前的命令,消息一出,就赶去县衙给自家少爷报名了。等沈明心知道,险些没气得捏碎手里折扇。 “可能撤掉否?” 沈明心抓着人问。 “这岂能撤掉?”二管家苦笑,“便是能,也不可呀!全县人上赶着,就咱一个往后退,岂不是打了国师的脸?这样的神仙人物,弄死我们也就是动动小拇指的事!” 无法,沈明心只得按下焦躁与莫名抵触的心思,白日参加弟子选拔,夜里老实睡觉,希冀老管家不会言而无信,祖父不会早早回来。 “少爷为何不愿去参加那选拔?”漱石不懂,好奇问沈明心,“听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北珠国许多皇子公主都求之不得呢! “若少爷真成了神照国国师的弟子,将来必也能得神授,那哪还需要敬其他什么神灵,自己可就也是神灵了!不,不对,是不是神灵,胜似神灵!外头就是这么说神照国国师大人的……” 沈明心道:“能自己握住强大力量,握住掌控命运的机会,自然是好,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凡是如此机缘,必有价码,不要你在当下付,也要你在未来付。若要价的是好的,那自然好,可若要价的是坏的,你待如何?” 漱石错愕:“少爷是说,您觉着那位国师大人是、是坏的?可他那样厉害,满天下斩妖除魔……” “我也不知,”沈明心展开扇子,盖在了脸上,“只是不喜罢了。事已至此,便这样吧。” 当时两人在廊外,漱石小心觑了一眼屋内的小神像,压低声音道:“那少爷,国师和神湘君,您更不喜哪一个呀……” 沈明心没答。 漱石看不见沈明心脸孔,以为他睡过去了,便不多嘴了,去找青圭要毯子,免得沈明心受风。 然而,刚转身走出没几步,却听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从桃花流水的扇面底下传了出来,轻得像阵模糊的风:“整日乱扯,谁说我不喜祂?我只是……” 只是什么? 漱石没听见,沈明心也未吐出。 “沈明心,沈明心!” 一道粗哑声音,将沈明心飘远的思绪拉回,差役在点人了。 “到了。” 沈明心晃了下扇子。 这是选拔的最后一日了,前面四日他都算不得出众,也不知怎么留到了最后。今日说是要以宝物测心性纯净,沈明心自认是个俗世浊物,半点不纯净,应当是能刷下去了,是以放松不少。 差役扫了眼,转身毕恭毕敬对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人道:“大人,人已到齐,您看……” 年轻人眼也不抬,淡淡道:“开始吧。” 第67章 渎神 16. 年轻人一声令下,便出来数名童子,皆唤年轻人为三师兄。 一场设在小小县城的弟子选拔,国师座下大弟子与二弟子都不屑,唯有三弟子推脱不开,只得过来主持,内心也是不耐,瞧见童子们也没几分好脸色,只蹙眉应了一声,便示意他们不要耽搁,速速办完。 童子们见状,忙将一方白玉供桌摆出,并按五行八卦之规矩,布好香烛黄表等物。 一旁差役与军士欲要帮忙,却被其横眉冷目地斥开:“污浊凡人,岂可沾手仙家之物?” 差役与军士皆喏喏。 沈明心立在待选拔弟子中,以扇遮掩,悄悄撇了撇嘴。 供桌置好,那班童子便又抬来一方贴满符的红木箱,自箱内请出一面青铜古镜,放到供桌中央,然后齐齐跪倒,高呼:“请宝贝现身!” 这呼喊里,案上三炷香忽地迅速燃烧起来,烟气如遇异风,被蓦然一卷,直入青铜古镜内。 沈明心与周围人,包括那些差役军士,俱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瞧着这奇异一幕。 下一刻,便见那青铜古镜一震,镜面上青苔一般的绿锈寸寸脱落,显露出水光天鉴模样的空无平滑来。 如此神异,令四面一阵躁动。 “噤声!” 童子们起身,为首的回首冷喝:“扰了宝贝,饶你们不得!” 说罢,便看向沈明心等人,依站立的顺序,点人上来。 为首童子对着他们这些待选拔弟子,倒是和颜悦色许多,引着人到镜前,跪到蒲团上,宽慰道:“莫要害怕,只是让宝贝照上一照,验你心性可干净,有无邪秽,是否妖魔种子之类罢了。” 等待选拔弟子跪好,青铜古镜便射出濛濛青光,落在其身上,停留大约几息,便淡去,再无多余反应。 “五息,”童子的笑容淡了些,抬笔在簿子上画了一笔,“无邪秽,非妖魔种子,但心性不纯,不过关。下一个。” 被当作首个例子一样带上去的富家公子顿时脸色一垮,如丧考妣。 县太爷家的二公子故意不争那第一个,只在第二,见状道:“小道长,敢问如何才是过关?” 童子扬起笑脸:“青光亮起十息以上,又无邪秽,且非妖魔种子,便可过关。二公子,若准备好了,便请吧。” 这位常年在西陵读书的二公子是见过世面的,闻言一笑,便从容上前,跪到了蒲团上,任青光落下。青光停留七息,并未过关。 二公子也不恼,笑了笑,并未像那富家公子一般直接离去,而是站到一旁,瞧起了热闹。 待选拔弟子一个一个地上前,眼看便要轮到沈明心了。 可不知为何,随着前方遮挡的逐渐减少,沈明心的心忽如爬满蚂蚁般,莫名不安焦躁起来,就仿佛前头的不是什么神仙宝物,而是绝命深渊。 轻松之意一扫而空,他站在队伍中段,下意识悄悄挪动了脚步,想要往后缩上一缩。 然而,这最后一日的人实在太少,他刚一动,便被注意到了。 县太爷家二公子笑着一扬扇子,朝他一指:“沈明心,照一照镜子罢了,你怎的怕了?还要鬼祟往后躲,可不见你平日嚣张跋扈的模样了!” 他嚣张跋扈,可却至少讲些道理,总好过你这骗尽男女,含笑看人浸猪笼的恶心人要强太多。 沈明心压着白眼腹诽,面上却是尴尬一笑:“什么怕不怕的,实在是……人有三急。小道长,我排最后便可,您与宝贝先验着,我去去就回。” 他心中不安愈盛,已有了要暂避的念头。 可惜,天却不遂他愿。 他脚步刚转,便听那主持仪式的童子道:“慢着。” 沈明心一顿。 童子拂尘轻摆:“不必最后一个。沈公子既着急,就做眼下这一个吧,统共不过几息的事,沈公子再急,也不急这几息吧?” 沈明心转头。 童子眼珠漆黑,圆睁睁盯着他。 周围也安静了,待选弟子、落选弟子、差役、军士、其余童子,包括那坐在一旁阖目品茶的国师三弟子,忽然全都看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自四面八方裹上来,湿乎乎,明晃晃,好似古怪的虫卵将沈明心围拢,令他一时脚步难动,喘息不得,喉头不住翻涌。 “我……” 张口刚说一个字,沈明心便立刻闭上了嘴。 他嗓子里像有虫在钻,这一下就险些吐出来。 “沈公子,还在等什么?”童子盯着他,其余五官皆纹丝不动,只有嘴巴在开合。 沈明心闭了闭眼,知道避不开了,便只得稳着脚步,走过去,跪到那青铜古镜前。 濛濛青光自头顶射落下来,沈明心心中的不安一时到了顶峰,几如海啸将他淹没。他盯着那青铜古镜,不敢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七息、八息…… 不远处传来嘎吱一声微响,是县太爷家二公子手中的扇子弯了。 童子也一扫满不在意,满面惊异,捏着拂尘的手微抖。 沈明心愕然,心头却不喜,反觉诡异发沉。 九息、十息、十一息…… 周围再按不住,响起一阵哗然,童子也露出喜色,见青光有减淡趋势,便要献个殷勤,过去扶起这即将成为国师新弟子的人物。 沈明心虽心跳狂乱,不安至极,但眼见事情结束,还是稍稍松了口气,便要顺势站起。 却就在这时,旁边忽传一声沉喝:“且慢。” 沈明心与童子皆是一滞,抬头。 发话的是那白衣年轻人,国师三弟子。 他面色平静,目光锐利如箭,钉落在沈明心身上:“可别忘了,除心性纯净可过十息外,还有妖魔种子,也会引得宝物多照上一照,以便令其现形。” 沈明心神色一变,嗅到了鸿门宴的味道,当即便要起身争辩。可就是这一动,那青铜古镜突然如受到什么挑衅一般,本在减淡的光芒蓦然大炽,罩住沈明心全身。 沈明心眼前一花,腹部顷刻一阵剧痛。 他猝不及防,一下半跪在地,本能伸手按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肚皮仿佛被吹了气一样,在急速变大,疯狂鼓胀起来。 沈明心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可肚皮好似随时都会被撕裂的疼痛却提醒着他,这并非幻觉。 四面传来惊慌大叫,白衣年轻人拍案而起,怒目疾声:“大胆妖孽!吾师收徒之事都敢来闹,真当我神照无人不成!” 语毕,抬手便要去摘腰间葫芦,果断按照沈稠等人的交代,将其收了炼化。 可正值此际,他身边一枚符箓却忽地燃烧起来,他耳尖一动,似是听到了什么隔空传来的吩咐,摸向葫芦的手一顿,向后转去,改为拔剑。 就这一刹工夫,沈明心已回过神来。 今日之事不对,胆敢在国师选拔弟子的时候搅乱,可不是沈稠和春山公便可以办到的,若说国师或其弟子半点不知,沈明心不信。 国师三弟子都已如此反应,沈明心若是再觉得此时束手就擒,再为自己喊冤,便能得个清白,那可就不是老实,而是愚蠢了。 他不知自己怎么就能惹来国师或其弟子这样的大人物设局,但眼下明显生死关头,容不得多想。 趁那些差役们大惊失色之下反应不及,他一咬牙,果断跃身而起,夺了把刀,忍着剧痛,直往外冲,同时大喊:“我非妖魔,是被冤枉!” “若是冤枉,你跑作甚!” 国师弟子义正言辞。 “我信不过你们,”沈明心双目通红,脚步不停,“若这非你们设局,你们问心无愧,便随我到虞县大街上,请来所有父老乡亲对峙……” 那些凡人愚昧至极,请来便请来,国师弟子不在乎,但他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而非什么完完全全的名正言顺,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便是全天下知晓这内里不对,他们冤枉了他,那又如何?几个敢来他面前伸冤? 国师弟子冷笑,也不废话了,当即便是一剑。得自于胥明天尊的神力倾泻而出,化作剑气,瞬间洞穿沈明心左肩。 沈明心身躯一震,速度却不减,几步冲上校场边最近的一匹马,一夹马腹,疾驰向外。 “你们才是心虚!” 他嘶声一吼。 这一声似乎终于把周围凡人们的神魂唤回来了。 差役和军士们面面相觑,国师弟子冷道:“还不快追这蛊惑人心的妖魔?” 这一句,便将此事定了性,差役和军士们本也不是为的什么真相,闻言立时大叫,纷纷拔刀追赶。 “拦住他!” “快拦住他!” “他是妖魔!” 童子惊疑,看向国师弟子:“三师兄,这!” “莫慌,”国师弟子摆手,收起冷意,微微一笑,“去为我牵匹马来,我们慢慢追上去,看看这妖魔种子究竟来自何处,务必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童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速去牵马。 国师弟子不忙追,沈明心却急着逃。 他练武时候尚短,可自幼却便爱骑射,此时虽被伤了一肩,却也拉得开弓。 他一边催马,奔出校场,躲避后方射来的箭雨,一边转腰,从马背上卸下弓箭,挎到肩上,搭箭开弓,打下靠近的追兵。 胀大的肚子颠在马背上,疼痛如巨浪,让沈明心稳不住,箭矢丢了准头。 但饶是如此,他的箭术也不差,连续几箭,便与追兵渐渐拉开了距离。 快马加鞭,沈明心冲出了校场,直奔距离最近的南城门。 他虽有胆识,可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遇见过这种事?他脑内混乱一片,也不知该去往哪里,沈家肯定无法回了,只能往城外逃。 可去城外哪里,也不知道。 若想杀他的真是神照国国师,那便是西陵的通天大娘娘,也拦不住。到此,也唯希望留于宅中的仆从亲信莫要被他带累了。 然而,快马奔过行人稀少的街道,越近南城门,沈明心却越觉不对。 身后追着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些差役与军士,却半点不见国师弟子及那些童子的身影。 沈明心心里发沉,不知这是前方自有拦截,还是故意放他一马,在拿他作饵。若是前者,实在有点没必要,他自知并非什么大人物,也无甚奇异,若是后者,能以他来钓的,会是谁? 心念电转间,沈明心一勒缰绳,改变了原本的方向,钻进了另一条街。 此路直奔城东,不再是城南。 驾马冲出刚十几丈,前方忽然传来百姓惊叫,沈明心抬眼,便见一道剑气横过,直接斩断了拱桥,拦住了他的前路。 国师弟子的声音不大,却从后方的嘈杂中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好好的,怎么改道了?既是聪明人,知道了吾师的打算,便不要自己找死。 “乖乖朝着城南去,若能助了吾师大事,说不准吾师不仅饶你一命,还能真收你做个弟子。到时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唾手可得……”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咳咳,本文不生子,也没怀。 第68章 渎神 17. 沈明心本只是试探,却没想到他们自恃强横,竟连遮掩都不屑多做。 “你们要以我引神湘君现世?” 沈明心霍然回头,越过追兵,直望那极后方的一道白衣人影。 即使相隔很远,国师弟子也依然听见了沈明心的声音,他温和含笑,目中却隐带残忍戏谑,“不错。你是他拜干亲的干弟,你沈家又供养他香火二十年,因果纠缠,以你引他,很令人意外吗? “既知究竟,可要弃暗投明?我听说那神湘君可对你沈家很是一般,但成了吾师弟子,做了我的师弟可就不同了……” “呸!” 不等那话说完,沈明心便一口啐来。 国师弟子的脸色陡然阴沉至极。 沈明心冷笑,抓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猛地一甩,“你们想让我去,我偏不去,我沈明心再是不撑事的纨绔,也不屑受你们这恶心摆布!” 语罢,马鞭一扬,直接转向,朝更远的城北冲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国师弟子眼神可怖,盯着那腾跃而起的身影,“见你这臭虫有点意思,还想逗弄一番,却不想你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吾师只说留你活口,等那野神来救,或随你去那望秋山,可没说留怎样的活口,削臂断足,做了人彘,可也仍是活口……” 国师弟子阴冷一笑,剑气骤然射出,直如电光雷霆,轰烈作响。 沈明心早在留意,见状勒马一闪,便要躲避。 可那剑气岂是寻常剑气? 神力凝聚,如影随形,几乎是毒蛇一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沈明心立时横刀,刀身落下刹那便发出了咔嚓脆响。一道白芒自刀锋裂缝渗出,近在咫尺。 沈明心已切身感受到了那剑气之利,恍惚之间,他便已觉四肢脱离躯体,遥遥飞起,鲜血喷涌如泉了。如此力量,他岂可挡,世间凡人岂可挡? 剑气尚未杀人,神力便已诛心。 沈明心瞬息之间,直面胥明天尊神力,近乎心神失守。 剑气趁机爆发了,直斩其口舌与四肢。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漫漫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道清风。 伴随这清风,一团雪白轻灵的影子踱步走上一处高耸的檐角,一双暗青的眼垂下,漠然注视着这片嘈杂混乱的街面。 长街仿佛被按下了一瞬的暂停。 剑气停滞,刀刃破碎悬空,映射出寥寥晨光。骏马惊惧,前蹄凝固在高扬处,那声长嘶被某种无声之物吞没,戛然而止。 “找我,何须如此麻烦?” 白猫居高临下,吐出幽冷人言。 话音落,凝固消失,万物重启。 剑气倏然溃散,刀刃并着马蹄落地,长嘶更加尖利,全是恐怖。 几乎同时,县衙三层小楼内,明隐眸光一动:“祂来了。” 春山公也感知到了那异样,神色微变:“祂居然真敢来!” 明隐道:“祂若不敢来,便是实力不足又胆小怯懦,直接打上望秋山便是。敢来,却只是救了人便跑,也是不足为惧。而现下,祂敢如此大张旗鼓现身,便是说明要么祂实力不俗,自信能敌国师明隐,要么狂妄自大,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一个。 “你觉得这位神湘君会是哪种?” 沈稠笑道:“无论哪种,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毕竟来了虞县的,可不是‘国师’,而是一位天尊呀。这神湘君千算万算,也绝对算不到神照国的胥明天尊会分来神识傀儡,驾临西陵。” 说着,他依住明隐:“我的大神灵,可要立刻出手?” “只一道神识,哪里用得上明儿?”春山公道,“况且,这只是试探交锋罢了,早早暴露底牌,殊为不智。万一祂有什么奇特与防备,明儿在暗,才更方便出手。今日,就先让我再去会一会他。” 小楼内交谈间,长街上,国师弟子也反应了过来,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瞳孔一缩。 “神湘君,你竟真敢现身!” 沈明心坐于马背,冷汗湿透衣衫,抱着肚子,刚稳住心神,便忽然听闻这样一声,下意识抬眼,瞧见那白猫,眼中又喜又忧,可这喜忧不过一刹,便倏地顿住了。 等等。 那国师弟子,是在叫白猫大仙为……神湘君? 沈明心脊背微僵,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是陷入了更深的迷障。 “有何不敢?” 楚神湘冷然。 话音落地,国师弟子如遭雷击,砰地摔下马背,双膝重重跪落地面,发出骨骼粉碎的响声。 “啊——!” 惨叫声霎时响彻长街。 差役与军士们见状,终于回神,吓个半死,全都跪伏在地,有的喊春山公,有的叫通天大娘娘,还有的只哭丧着脸念大仙饶命。 “神湘君,你胆敢在这里撒野,吾师一定不会放过你!” 国师弟子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半点不能,肩背如被巨山压住,只能跪伏弯折,得自神授的神力也一分都调动不起。 “聒噪。”楚神湘淡淡道。 国师弟子的声音立时便消失了,嘴巴如被缝住,不能打开。 简单处理完了场内唯一一个身怀非凡之力的人,楚神湘终于将目光挪向沈明心。 同时,他的尾尖暗中一动,一缕清气悄然飞出,没入了沈明心体内,治愈了其肩上伤口,并祛除了其魂魄所受神力影响。 这里闹成这样,楚神湘自认也有自己一分不妥。 他那分神术还不熟练,在划出两道神识后,难以一边在岳家村出手,一边全速驱使白猫赶路,致使白猫的到来慢了一刻,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令沈明心受伤。 沈明心只觉浑身一轻,神智清明起来,肩上伤势也尽数消除了。 如此神异,当真也是只有神灵才能办到的。 只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唯有此处,却没有消解。 楚神湘也注意到了,自身清气并未化解沈明心腹部的异样,看来这里头被动的手脚没那么容易解决,还是需要详细看看。 正沉思间,一阵与他方才所携清风完全不同的,也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仲秋时节的,温暖的春风忽然吹来了。 楚神湘抬眼。 春山公来了。 长街两侧,墙头院里,枯枝抽芽,一片片嫩叶滋生,转瞬便已长大,绿得滴水,随风而晃,好似一只只幽绿的复眼。 街上凡人尽皆呆滞地抬起头来,有的去解腰带,有的敞露胸怀,全都面泛潮红,春色荡漾,一副被催动了体内最原始欲望的模样。 沈明心因刚受了清气,还稳得住,只是也不免恍惚。 楚神湘见状,再度召来清风,带着秋日凉飒,冲过这诡异春风。 “神湘君还真是在乎自己的干弟弟呀。”温润虚渺的男声随春风飘荡。 白猫一散,白荷灯取而代之,瞬间凝出,在嗡的一声刺耳蜂鸣中,挡住了不知何时斜斜刺向沈明心的一条春枝。 春枝一阵挣动,在沈明心眼前飞快崩溃成一块块烂肉。 “春山公也真是在乎自己的香火,”楚神湘冷道,“出门去害凡人,都要以妖魔傀儡行事,真是好算计。” 他可不是那等不长嘴的,眼下说话,全虞县百姓都能听见,便是扯不下春山公那张面皮,也至少要在众人心中埋个种子,令祂不再舒服。 “神湘君为夺香火,真是不择手段,连这等信口雌黄的事都做出来了,”虚渺男声笑起来,“如此熟悉,莫不是你暗中做过?” “善与恶,人心自知。”楚神湘道。 话说到此,也没有再互相诡辩的意义。 街头巷尾,楼宇白墙,无数春枝涌出,如藤蔓,如缕虫,蠕动着扑向白荷灯。那无尽邪秽之气也不再掩饰,疯狂大涨。 苍穹忽起浓云,阴雨如红血飘落。 白荷灯上方,一只苍岩色的手出现,却未提灯,而是屈指一弹,令其落下,以那耀眼光芒笼罩了沈明心与周遭凡人。 观两神交手,凡人轻则丧失神智,重则溃如烂肉,皆是没有好下场的。 春山公无所顾忌,但楚神湘却做不到。 况且,他敢在虞县如此动手,而非直接劫了沈明心便跑,也是自有倚仗的。 那只手掌放了灯,却并未收回,而是缓缓抬起,迎上了那铺天盖地的春枝。 手掌镀着一层濛濛白光,随着抬起的动作,逐渐变大、变大,终成几乎遮盖整个虞县的参天巨掌。巨掌向下,携风雷之势与煌煌明光,轰然镇压下来。 春枝尖声嘶叫,如遇了捕蛇人的浑噩蛇群般开始崩散。 “大胆!” 一道冰冷男声传来,有星子自县衙来。 不,那不是星子。 而是一柄剑,剑柄刻古篆,曰神照。这是神照国的镇国宝剑,也是国师明隐的佩剑。 楚神湘眸光不动,左手探出,划过天边朝阳。 一缕太阳精粹被借来,在繁复而神奥的法诀中,凝成一剑,径直斩向了那飞来的神照剑。 地上凡人只见日光一闪,那来势汹汹的神照剑便倏地停滞了。 下一刹,如被抹除,剑身无声粉碎。 神照国至宝之一,竟就这样被毁了! “你!” 空中传来明隐不知是真是假的惊怒声。 楚神湘却懒得再与他们纠缠了。 他一手弹出火龙,一口吞下那县衙小楼,一手凝雷,霍然劈向那新建的春山庙。小楼于天火中化作灰烬,新庙坍塌,城北唯余惊雷残声。 “试探够了吗?”青衣的神灵九臂游动,荷灯傍身,自半空之中,显出虚幻巍峨的轮廓,“真有本事,便来望秋山杀我。 “我自恭候。”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向小天使们道歉! 五点半往存稿箱放存稿时才发现不对,云端出了问题,17章现有的存稿不是之前修好的版本,有丢失,所以推迟了半个小时更新。虽然还是没找到对的版本,更的是临时重修的。(悲) 之后还是提前一天放进去吧,这样有意外也能早点准备。之前是只要还没更新的章节,作者就爱时不时修一下,放进存稿箱也会这样,不太方便,所以才总是四五点才放,然后定时[捂脸笑哭]。 第69章 渎神 18. “这野神竟强横至斯!” 被焚小楼外,明隐一身白袍,搂着沈稠,沈稠怀抱春山公的小神像,一脸惊魂未定,失声叫出。 “我的新庙!”春山公也已失去温和从容,小神像迸出裂痕,涌动着黏腻汁液。 祂从未想过,祂会在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一名小小野神身上连栽两次,只是一个出手试探,就被人一巴掌按在地上,想起都起不来,简直耻辱! 想到这里,祂对胥明又忍不住生出些怨恨。 若非祂当年斩祂,自己就算堕为妖魔,也定是天下数得上的大妖魔,怎会沦落到被这神湘君欺压的地步。 “好了,祂有些手段,不是已然清楚的事吗?何必如此失态,”唯独明隐,或者说胥明天尊的一道神识,依然还算淡定,“别忘了,这只是一次临时谋算的试探,成自然好,败也无妨,都不耽误我们的目的。 “我们想探知的无非两点,一是祂的气象、神力与法术是否独特,二是祂的实力究竟如何。此次虽败,但这两者却都已能确定,又有什么可乱的?” 沈稠抬眼:“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这神湘君见我们如此,不会打过来吧?” “不会,”胥明平静道,“祂的好干弟肚子还大着,没那么容易解决,祂不会放任不管。再者,祂便真打过来,又有什么好怕的?只凭‘明隐’这一身能力,加之你二人,确实不足以杀祂,但逃走却不难。 “而祂一旦如此行事,超出了试探交手的范畴,真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那可就不是虞县或西陵的事了,开罪神照,祂敢? “至于接下来……” “就再等七日吧,”他道,“最晚七日,我的小神像便能于西陵斩了那通天大娘娘。之后,我便命人将其请来虞县。 “野神再强,又岂能强过得天地敕封、享一国供奉的正神?我本体虚弱,无法出神照,但哪怕只请来一尊小神像,杀祂,亦足矣。” “那眼下?”春山公压着扭曲的脸孔问。 “示敌以弱,”胥明道,“先稳住祂。” 楚神湘并不知胥明三人的谋划,也确实没有要冲到县衙,将这三人立时灭了的打算。 沈明心那越来越大,已然渗出血色,眼看便要撕裂的肚皮是原因之一。 之二,便是他来的归根到底只是一道神识,虽能与本体连通,可状态却不能维持太久。他能感知到,春山公与那神照国国师并不是他的对手,只是要杀他们,却也不太容易。 而且,不知是什么缘由,他方才对春山公出手,和以雷霆摧毁城北春山庙时,都隐约不太对,有种神明气象被压,为天地所排斥的感觉,仿佛与这春山公作对,便是与这片天地作对一般。 这其中古怪,让楚神湘隐觉异样。 事实上,他原本是没打算如此高调动手的,只是以白猫之躯,刚一进城,便在扩展神识搜寻沈明心时,听闻了两件事。 一是神照国国师竟已提前到来,二是这国师入虞县拜了春山公,似是对其相当友好。 “你已经惹了春山公,眼下这神照国国师一来,可是不会饶过你这淫祀邪神了!”人性见状说道。 “我观城中众生气象,无人是我对手。”楚神湘瞥它。 人性也瞥他:“你厉害,可打了小的来老的,神照国国师背后可是胥明天尊,得天地敕封的正神。你再厉害,打得过祂?” “你待如何?”楚神湘道。 “装个……哦不是,是人前显圣,”人性干咳,“你得人前显圣一下,传扬些名声。增长神力需要香火,一家、一村之香火总是有限的。你不愿沾染太多,但至少也得有个几县、一郡之类的,如此配合你以前琢磨的炼气化精之法,才能多涨些神力,就算还是打不过胥明天尊,却也能保保性命。 “这里毕竟是北珠,不是神照。” 楚神湘不语,当时的白猫只一味赶路,奔向沈明心。 人性道:“我知道,你觉着自己活不活是无所谓的事,但你已经动了因果,帮了沈明心和岳家村,之后你若死了,你猜他们会被如何?” 楚神湘仍未开口,但后续的行动却已是做出了选择。 先是双手,再是双脚,继而是身躯。 两百年,他第一次走出了那座石像,显灵人前。 撑着近百丈高的法相,他以目光扫过那燃烧小楼的火焰与摧毁庙宇的雷霆,又向远处掠去。 虞县,虞水,望秋山。 万里山脉,万顷荒原。 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也没有那么难。 眼见县中死寂,神照剑毁后,明隐再未出手,楚神湘便也不再耽搁,手掌微抬,如扫尘埃一般,拂去了春山公的漫天春枝。 春山公服软一般,未有挣扎。 最后,他送出清风一缕,裹住了捧着肚子,几要痛晕的沈明心。 下一刻,高大法相与渺渺清风皆消散于原地。 县城百姓惶惶跪伏许久,直至马儿一声响鼻,才恍然抬头,又哭又笑,劫后余生。 “且让他再得意些时日!” 春山公冷笑。 …… 楚神湘虽离了石像,照理说,只要不在乎香火,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但真要让他走,他一时却也不知该去哪里,于是,一道神识带着一缕清风,飘来荡去,仍是回了望秋山。 望秋山,神湘庙,朝阳已盛,爬过远方的山尖尖,倾来遍地橘红光辉。 殿内,楚神湘既已借神识踏出石像,便也没有立时要回去的念头了。 他自神龛中走出,变作常人高矮,抬手接下了归来的清风。 清风散去,沈明心显出身形,落在了地上,依旧一身红衣,依旧俊眉修目,容颜昳丽。只是腹部多了累赘,疼痛与古怪之感,令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显出几分狼狈羸弱。 说来,这竟是他与沈明心实质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在彼此皆真身、意识皆清醒的情况下。 楚神湘不知该说些什么。 庙内一时寂静。 一神一人相对而立,神高大,微垂首,人清瘦,低着脸。 没有谁先开口。 从楚神湘的角度,只看得见沈明心抓着衣裳的、攥得死紧的手,与半条瑟瑟微抖的脊。他看不到他的脸,却也嗅到了他散发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味道。 他在怕他。 这并不新鲜,楚神湘也并不在意,只是眼下不是一个放任他怕来怕去的好时刻。 那肚皮仍在慢慢胀大,已成了个浑圆的西瓜,若再不解决,只怕要将沈明心彻底撑破。 其实,楚神湘方才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让神照国国师他们这始作俑者将这肚子解决,但最终还是作罢了。那里没有一个老实人,若真豁出去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沈明心,也不是不敢。况且,这肚子没什么邪秽气息,应当没什么麻烦。 只是,不好再多耽误。 楚神湘漠然望了沈明心片刻,启唇,正要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一说这古怪肚子,便见沈明心突然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向后一退,双膝一折,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神湘眉心微蹙,清风一起,便要将沈明心扶起。 然而,不等那清风沾身,沈明心的声音便响起来了:“神湘君在上,弟明心,自陈三罪。” 清风一顿。 “罪一,不敬神,”沈明心殷红的唇微微动着,令那声音也似微微发抖,只是再抖,却仍有一股韧劲撑着,令其不散不塌,“多年疑您无灵,狂妄自大,不知敬神,是罪。 “罪二,不拜神,既结干亲,便应供奉,明心因己心不诚,念不专,多年不拜,只托亲缘,亦是罪。罪三……亵渎神灵,痴心妄想,仍是罪。 “三罪恶极,求您……惩戒。” 清风散在殿内。 蒲团上,红衣迤逦,下摆血渍犹在,落于冰冷地砖,如花丛生出红梅。 沈明心跪伏其上,白得像梅中的雪。 “罪三,亵渎神灵,”楚神湘一字一顿,嗓音低冷,听不出情绪,“从何谈起?” 沈明心脊背一僵,眼睫猝然颤动。 自长街之上,知晓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见到了显灵的神湘君,当真被神湘君于危机之中救下,他便喜忧参半,恍惚更甚。 那夜不同寻常的绮梦,白猫大仙,还有自己隐约发现的那件事…… 若神湘君当真不是顽石,而是真神,那他那些过往行径,岂是能再自欺欺人的?梦中神与白猫大仙,还有曾经那些模糊记忆里的人,都是极好说话的,所以……真正的神湘君呢? 沈明心想赌上一赌。 “明心……”他唇瓣微颤,缓缓开了口,“明心自十四岁初晓人事起,便常有绮梦,梦中多是您之容貌。初时,明心也辗转,有惧有忧,暗中寻医问道,可都无法,只能放任。 “此事实非明心故意,而是另有缘故。” 他抬起了头,一双瑞凤眼漆黑,如水似镜,倒映出神灵极近又极远的、虚幻俊美的轮廓。 “十二年前,明心八岁,尚是一幼童。因小时体弱,虽结干亲,却不曾上山入庙,来拜干哥。那时过了七灾八难,家人便觉无事了,恰逢明心也好奇干哥,便央家人,与之同行,于那一夜,上了望秋山……”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这几天小忙,舍不得存稿来加更,但有的,都有的,最晚20号之后,使命必达! 第70章 渎神 19. 十二年前,望秋山。 酉时,神湘庙内灯火明亮,一个头梳两角丱、身穿红薄袄,宛若粉雕玉琢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门中钻出来。 “只许在庙内玩,万不可跑出去,”殿内传来女子的扬声叮嘱,“若被我瞧见,仔细你小子的皮!” 小孩背对着殿内悄悄做了个鬼脸,然后分外乖巧地答:“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会乱跑的。” 应罢,小孩张开两只手臂,呜哇一声就一溜烟往殿后跑去。 “跟着点小少爷。” 男子声音也道。 小孩没耐性,坐不住,能认真拜完神,已是不错了,再让他在此安分等他们这对父母问杯,实是难为。只是小孩自幼体弱,虚岁都八岁了,才只有寻常五六岁小孩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挂心。 “得了父亲吩咐,家丁们都跟了上来,我那时大约是太过无聊,庙内除了杂草,也并没有什么可玩的,便提议,与他们玩捉迷藏……” 沈明心目光虚掷,翻找着脑海深处的画面。 他以为时隔多年,自己那时又那么小,这些记忆自然早就模糊了,可今时真正说起,才知道,原来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近乎诡异。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但躲着躲着,我便起了好胜心,想躲到一个他们全都找不到的地方,”沈明心道,“我想起了娘亲的提醒,说庙后有一口枯井,虽说已经用木板盖住了,压了石头,但我人小,仍要躲着点走,小心哪天石头滚落了,掉里头……” 又一轮捉迷藏,小孩趁未参与捉迷藏、只负责看着他的那名家丁的一个打盹儿,脚底抹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枯井边。 一瞧那枯井,他的眼睛便亮了。 枯井上压的石头早滚到不知哪里去了,上面只有一块木板,有点沉,但也能挪动。旁边有个烂木桶,高一点,辘轳井架上还绕着绳子。 “把绳子往身上一绑,我进到井里去,他们就铁定找不到了!” 小孩子惯来是不知后果、胆大包天的一类存在,这红袄小孩更可谓其中翘楚。 他自诩聪明,想出了绝佳的躲藏地点,听着家丁那数数的声音,便也不多想,直接把绳子往腰上一绑,另一头绕下来些,再系一个疙瘩,牢牢靠靠。 夜色幽深,杂草丛生,枯井之中更是漆黑不可见底,木板挪开一点,便有阴凉之气流出,冲得人寒毛直竖。 小孩坐到井口时,便有点怕了,后悔想要爬出去了,可井口全是潮湿的青苔,他一转身,身子一滑,便猝然掉了下去,连尖叫都被深井吞没,未曾溢出太多。 “那时候约莫吓懵了,太多的记不清了,睁开眼,就是疼得很,吊在半空,周围一片漆黑,湿滑潮冷,抬头也是黑的,连井口都望不见,我吓得哇哇大哭,使劲喊,没人来,想往上爬,也根本爬不上去。” 沈明心也不知小小的自己哪来那样大的胆子,敢往这样一口井里钻,哪怕没有妖魔鬼怪,如此枯井,也足够埋葬一个八岁的孩童。 “又过了一阵,绳子断了,它在那儿放了那么多年,老化太多,撑不住这样一个孩童的闹腾,只可惜当时钻井的我不懂。 “我摔到了井底,幸好中间有绳子缓过,这井也不算太深,我福大命大,没摔死,只昏过去了。再醒来时,眼前还是黑乎乎的。” 沈明心微微闭眼:“我大哭大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来救我。我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应当是听不见了,于是强忍着害怕起来,在井底摸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助我出去的东西。 “我摸了很久,都没有摸到什么合适的,倒是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癞蛤蟆吓了一跳,又哭了起来,力气都哭没了。 “我又怕又累,以为自己要死了,抓着井底的泥,想给自己盖个坟。” 沈明心笑了下:“然后抓着抓着,就抓到了一块石头。” 小孩天生好奇,找到红袄上唯一一块还没被井泥染脏的地方,擦了擦眼泪,动手开挖,把那块石头挖了出来。 井底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清那石头的模样,但他摸得出来。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身形修长,面目模糊,这是神湘君! “哥哥!” 小孩嘶哑着嗓子叫,一把将那足有小孩手臂长的小神像抱在了怀里,好似抱住了一块水中浮木。 “哥哥,我不小心掉在井里了,父亲母亲都找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他们都说你是大神仙,会显灵,会保佑我,能求求你,让我出去吗? “好哥哥帮帮我,等我出去,一定把我所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你!啊对了,娘亲说你不吃凡人的食物,喜欢香火,我送你香火,好多好多香火,好不好?” 抱着小神像,小孩心中又有了希望,一个劲儿地念叨、央求,还像模像样地磕头叩拜。 然而,那只是一座寻常的石像。 或者说,一块寻常的石头。 它只是在神湘庙落成时,被选中,雕成了神湘君的模样,当作镇井神像,放入了这井底。它没有任何神异,也与楚神湘没有任何关系。 楚神湘看着轻言讲述的沈明心,似是透过他,透过那些回忆的话语,望见了十二年前,被困井底,搂着小神像可怜流泪的孩童。 他想帮帮他,就像想帮帮过去所见那许多无助的孩童一般。 但他帮不了他,就像他帮不了他们,也帮不了自己一样。 “最后,你是如何出去的?” 楚神湘太关心这主人公的命运,故事还未听完,便问向结局。 沈明心一顿,抬起那双瑞凤眼,望向楚神湘:“我一直觉得,是您帮了我。” 楚神湘眸光微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记忆虽因过去的某些发疯时刻,有点乱,但却没有什么明显残缺,尤其十二年前。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那一夜成神前,亦或那一夜成神后,他都没有救过什么庙后枯井中的小孩。 沈明心似是从楚神湘那张高山远雪般的脸孔上窥见了什么,笑起来:“我指的当然不是您听见了我的哭诉,突然显灵把我从井底捞了上来,而是……” 他停了停,仿佛在想如何形容,半晌,才道:“我很难说清……其实,当时抱着小神像的我,在得不到回应,知晓哪怕神灵近在咫尺,也并不会显灵后,已经绝望了,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哥哥,”小孩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吐字都含混不清,“求求你,哥哥,哥哥……” 深暗无光的井底,他抱着小神像,哽咽着,缩在肮脏潮湿的角落,被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那身漂亮的小红袄已看不出半点原色,俱是污黑,头发也散乱,黏在一起,可怜而又肮脏,好像谁家刚出生便栽落泥水中的幼猫。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小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累得睡了过去,又似是身体太弱,已然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地一阵震荡。 小孩贴着一块石头,本就靠得不稳,一下便被晃倒,从浑噩中惊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搂住小神像,仓皇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震荡只持续了一两息便结束了。 下一刻,小孩怀里的小神像突然变得冰凉异常,好似抱了块寒冰。 小孩小手被冻得一哆嗦,忙把小神像放下了,这时,小神像如受什么牵引一般,竟闪动起了微弱的莹光。这莹光不大,但却足以照亮井底,小孩呆了呆,然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哥哥,是你来救我了对不对?是你来救我了!”他不顾寒冷,一把抱住小神像,那阴冷的寒意着袄子都冻得小孩抖个不停。 小神像并没有回答。 小孩也不介意,抱着小神像,试图从这阴寒之中汲取温暖。 抱了没一会儿,小孩的眼睛忽地一顿。 小神像发光,照亮了井底,也照亮了岩壁间的一处孔洞,那孔洞大小,差不多恰够一名孩童钻入。 小孩迟疑地靠近,贴着那孔洞看了一会儿,目中渐渐迸发出亮光:“这里有水流声……也许连着山里的河?从这里,是不是可以爬出去,到外面? “不,不行……万一里面是死路,是野兽,是大蛇!那、那我就回不来了,会死的,娘亲爹爹,还有爷爷,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井里,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我了…… “可还要多久呢……我好饿,好困……” 因昏过一次,四周也一直都是黑暗无比,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久,他只感觉万分难熬,恐怕已经有五百年那么久了。 “娘亲说过,望秋山的水脉,都会通向虞水,我……” 小孩望着那孔洞,心中混乱一片。 没多久,他蓦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神像,然后一抹脸,拆下身上那半截老绳子,把小神像绑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后直接一低头,钻进了那孔洞中。 小孩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闷头往里爬,胸前的小神像照亮了长长的暗道。 暗道越往里越是潮湿,还有一些栖居的蛇虫,不小心碰到,滑腻冰凉。小孩吓得咬紧了嘴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这些可怕的东西趁机钻进他的嘴里。 他感觉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回头,看不到后面的孔洞了,但往前,却也没有尽头,他仿佛被困在了某种狭长幽闭的黑暗囚笼里,永远无法逃脱。 他越爬越慢,越爬越慢,若非胸前的小神像仍在发光,他便连最后的勇气都要失去。 而就在他越发依靠那光亮时,小神像突然恢复了。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发光,暗道内,最后一抹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小孩完全陷入了那能将人完全吞吃的黑暗之中。 爬动的动作顿住,小孩僵在了原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现,这里有一具小小的尸骨……”沈明心道,“但……” 但就在这可怖的、令人窒息发疯的黑暗中,一些蠕虫一样的光团出现了。 它们虚幻无比,仿佛是从极高的地方飘落下来,小孩麻木绝望的眼珠转动了起来,又害怕又恶心,垂下脑袋大声干呕起来。 而一低头,不知为何,他竟晃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神像也变了,蜡烛一样融化,渗出黏腻脏污的脓液。 他吐得差点昏死过去。 可吐完了,他便非常奇异地冷静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光团,在它们的照耀下,再次挪动起僵硬的手脚,往前爬去。 那些光团也蠕动起来。 小孩看到了光团里的那些影子。 他们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非常宽阔的道路上,开着马车一样却没有马的盒子,还喜欢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片片,举在眼前,低头摆弄。 有的跪在阴暗昏沉的影子里,不断跪拜祈求,或割开干瘪的手腕,强行挤出血来,或砰砰磕头,面目全非,神龛前香火冉冉,腻臭不止。 也有的只端来一个馍馍,一碗清水,温柔虔诚地擦拭过来,轻轻唤,求求神湘君保佑我的儿女。 天灾,人祸,战乱里的白骨,饥荒里的血肉,都随着那些影子,在光团里浮浮沉沉。 被掩埋,被摔打,被供奉。 小孩懵懂,不知道看的是什么,只觉心神不知不觉都被吸引,恶心退去,只有悲伤。他下意识摸摸脸,脸上泥污混着泪,潮乎乎一片。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回忆,也总觉是幻觉。现在想来,大约不是,而是我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无意间窥到了您过去的记忆。” 沈明心轻声道:“那些光团来得快,散得也快,我使劲爬,想要在光团彻底消失前爬出去。但很快,我就发现,有一个光团是没有散的,其它光团都散了,但它没有。 “那个光团里是一座已经非常残破的小神像,我跟着它,爬了很久很久,快没力气时,闻到了外面的气息……” 小孩从一个窄小的溶洞内钻出,望着已现出蒙蒙微光的山外天际,呆滞许久,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可他的嗓子早已哑了,再怎样的大哭,也不过是微弱的、脆弱的。 在这微弱而又脆弱的哭声里,在模糊的泪眼里,他看到最后那个光团飘飞起来,飞快消散了。消散的最后一幕,光团里却不是什么小神像了,而是一个人,一个好看得仿佛天神的男人。 他有一双乌黑的眉,一双暗青的眼,俊美至极,却无丝毫活气,唯余非人的冷漠,好似头顶无情的苍天一般,万物生灵,皆不入眼。 他不是石像,却比石像更冷。 小孩看得连哭都忘记了,只有泪珠,本能地啪嗒掉落。 说到这里,楚神湘也已经明白,沈明心当时遇到的是什么了。 那是他得天地感召,成神的一夜。 诸多异象,与失控散出的属于天魂的记忆、地魂的因果、人魂的情感,都被他压在了庙中,并未泄露出去,却不知,这庙附近的井内,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他看到了他牵引香火时带动的所有附近小神像的动静,看到了他三魂映射出的异象,也看到了他两百年的过往,与他成神的那一刻。 如此说来,也真是奇妙,十二年前,他竟还有这样一位陪伴者。 至于那最后才散的光团,也许就是他仍残余的最后一丝人性。 可惜,他早已丢了完整的人性,就连那最后一丝,也在成神的深夜,无声消散。 “你也算做过一件好事。” 楚神湘对灵海内的人性道。 人性瞥他:“自己夸自己,两百多岁的人了,害不害臊。” 楚神湘没再理,沈明心的回忆也已到终末:“我爬出来哭了一阵,就扯着嗓子喊,声音不大,但爷爷还是将我找到了。” 他笑了下:“原来我只失踪了几个时辰,根本不是我想的很久很久,闹腾那些好半天,居然是连一夜都没过去……” “后来,”沈明心顿了顿,“后来我做了很久的噩梦,梦里有融化的神像,恶心的蛆虫,神像高坐,阴冷地望着我,我在黑暗里拼命爬,拼命爬,还是会被拖回去……这时候,又有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救了我…… “我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害怕来上山拜神了。神湘君,对我来说,似乎是恐惧,也是依赖……我分不清楚。再后来,我长大了,那噩梦便也开始出现变化。 “十四岁,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反过来,抓住了那只救起我的手。 “那好像是神像的手,也好像是那个俊美无情的男人的手。我抱着那只手哀求,也不知是在哀求什么,然后我……我在那只手上……” 沈明心的脸再次低了下去,唇红得似要挤出浓稠的水来。 “自渎了吗?” 楚神湘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是……失禁了?” 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 [眼镜]同学们,下一章我们将继续探讨青少年春.梦形成的原因,请做好课前预习(bushi)《 》 70-75 第71章 渎神 20. 沈明心眼睫一颤,眸子倏地抬起。 清冷的话音与下流的话语,竟能从同一副口舌里吐出,而这副口舌的主人,却还是那样一位苍冷如玉,终年高立神龛与穹顶,仿似从未沾过片息人间烟火的神灵。 如此反差,令沈明心满目恍惚,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很难回答吗?” 神灵的声音像隆冬山间的风,初春林中的雪,冷极亦美极。 沈明心无法避而不答。 先前不知,但如今,神湘君是真神,他如何还能自欺欺人,说那夜的绮梦只是内心不安,而非祂托梦?祂来过他的梦,亲眼见到了他的欲念,还伸出了一只手,慢条斯理而又恶劣下流地打开过他。 他要如何不答,如何扯谎? 而神灵,果然是神灵,无心无情,那样的事情,这样的话语,都好似全无所谓,哪怕置身其中,亦如漠然旁观,只将难堪与难耐俱留给旁人。 “不难,”沈明心唇瓣轻颤,“都……有过,不止一次。” 他吐着字,却如被自己的话音烫到,面皮慢慢晕出了汗热的红,似上好的白瓷添了一笔飞来的朱墨,透出惊人的艳光。 楚神湘不知道沈明心寻的那些法师、大夫是如何说的,但这若放在现代,理解起来便很简单。 幼时埋藏的种子,神湘君既是恐惧的象征,又是陪伴他走出恐惧的唯一的依赖。到长大,生理需求出现,他懵懂之中,下意识寻求同时存在刺激、安全感与理想容貌的存在作为幻想对象,便催发了这枚种子,自然而然地于选择了神湘君,建构起旖旎绮梦。 非常合理。 若说其中还有什么不对,那便是沈明心对待这绮梦的态度。 过去是又忧又惧,那后来呢? 别说忧惧,恐怕便是连最后一点羞耻都没有了,只知放纵沉溺。 “此梦伤身,少做。” 楚神湘道。 沈明心一顿,微微垂眼:“明心只是凡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梦境,请您……封闭我的那些记忆吧,十二年前的记忆,和十二年至今所有相关梦境的记忆。您应当办得到吧?若失去那些,以后我约莫便不会再做此梦了……” 在对方甘愿的情况下,动一动对方的记忆,楚神湘当然做得到。 沈明心想了个堪称一劳永逸的好主意,但楚神湘不太认可。 他径直略过了这个话题,道:“双膝,分开。” 双膝……分开? 沈明心怔了下,见那双暗青的眼看的确实是自己跪在蒲团上的膝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微微抬动身子,将其打开了几寸。 神湘君没有否了他的提议,也许这是要施展那封闭记忆的术法? 沈明心竭力把思绪引向正经之处,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毕竟以这样的姿态在绮梦对象面前分膝开腿,实在是很难毫无异样之感。 “继续。” 楚神湘嗓音清冷。 沈明心双腿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望着楚神湘,见其神色无波,目如幽潭,一时想说的话不知为何开不得口了。 他咬唇,单手捧着疼痛不止的肚子,又衣摆微动,分开了一些。 楚神湘不说话,只是幽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明心的双膝。 沈明心无法,只好强忍着羞耻,继续再分,那颤抖腰臀撑不住了,便向后坐到了小腿上,将一双脚背压得绷直痉挛。 那目光逡巡起来,好像一把薄凉的刀,磨得不钝也不利,却恰好能透过绸衣,刮进沈明心的肌肤骨血,激起他隐秘而放浪的战栗。 “您……” 他没忍住,刚吐了一个字,还未说出什么,便眼前一晃。 一股寂寥寒冷的淡香,倏地占满鼻息。 该如何形容它? 它不是香火的味道,也不全然没有香火的味道。 它天生便是疏冷的,如神祇眉骨投下的锋利阴影,不带情绪,却自有不容亵渎的威仪,仿佛能冻结一切妄念与喧嚣。 它是神殿廊柱间徘徊的清风,亦是山林自然中空灵的月华,更是神山之上可望不可及的终年雪,漫漫扬扬,散着无关尘世的幽寂。 沈明心曾有一段时日,惯爱品香。 鹅梨帐中香清甜,南蕃龙涎香静远,雪中春信幽淡,二苏旧局书卷浓浓。香皆是好香,他过往都有过痴迷。可与现下这股淡香相比,却是落了下乘。不是不美,而是再美,也终究是俗世滋味。 不如这气息,如此圣洁禁欲,如此邪异腥涩,如此……蛊惑众生。 沈明心后知后觉般意识到,这不是任何一方合香,而是眼前神祇的味道。 他做了那样多的梦,却没有一个,拥有这样的味道。因为他从不知神灵的气息,如今,他知道了,却要再不能妄念沉沦了。 沈明心喉结滚颤,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他微微低下了头,努力抑制着自己胸腔的起伏,不想自己暗中贪婪的汲取与失落抗拒被发现。 瞧着沈明心脸色发白、细汗涔涔、喘不上气的模样,楚神湘一顿。 他原本只想单纯调用法术来做查探,可沈明心这肚子私有古怪,相关方面的法术他也不敢说精通,毕竟只这几日才有点心思捡起来回想的。 如此半吊子,会不会伤了人? 沈明心看起来已很难受了……罢了,还是用上次去除邪秽的法子吧,只是自口中,这便宜干弟大约会呕,还是换个地方吧。 无声一叹,楚神湘再近一步,九条黑臂如蛇游出,或绕或扶,撑住了沈明心后倾的身躯,仿佛结了一张小小软榻,供他半卧着托举起来。 黑臂是楚神湘的一部分,被其托举锁住的刹那,沈明心险些惊叫出来。 楚神湘倾身,苍岩色的手掌抚上了沈明心越发鼓胀的腹部。 “唔!” 沈明心被那手掌的冰凉冷到了,瑟瑟一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可下一瞬,身后的黑臂便抵住了他,再度强硬地将他推至楚神湘面前。 “什么感觉?”楚神湘问。 沈明心闻言,在那气息中陷得迷离的神智微微一清,眉心轻蹙,答道:“肚子疼,像是……有一团气,活物一般,蠕动不休……” 虽不知楚神湘为何有此一问,但他依旧答得坦诚。 楚神湘听到那疼字,眸光缓缓一动,“忍一忍。我来看看。” 看看? 看什么? 沈明心疑惑了一刹,旋即便意识到了楚神湘的言行所指为何,祂是要为他解决这胀大的肚皮。祂竟然不先罚他,不先解决那梦境,而是先要帮他? 沈明心微愕,双唇微动,正要说话,却忽然一僵。 垂落的红衣微动。 沈明心刚开的唇立刻一颤,继而死死咬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最初确是一只手,修长俊拔,骨节如玉。可后来,却绝不是了。 它们是某种软腻的、迫切需要温暖之处繁殖的可怖怪物,分作了藤蔓,化成了蛛丝,悄然入侵而来。 大片血肉被充胀,大块内腔被爬满,那细密的、充塞的、宛若被世上最温柔的蜂蚁啃噬舔咬的感觉,瞬间从底至上,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睁大了眼,头皮发炸。 好可怕。 好可怕的痛苦,好可怕的……满足。 像涨起了潮。 浪涛颠晃,水波摇荡,他无处着落,受用不堪,唯有绞住那支长长的桨,才不至于溺死其中。 他试图喘息,试图缓解,明明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音。他的喉咙似乎也被那细藤裹缠住了,结满了黏腻不堪的蛛网。 他欲要挣扎,却被擒着,半点不能动弹,只能低下头,迷迷蒙蒙地看着自己那诡异浑圆的肚皮。 它在被神灵耐心地查探着,只是这术法对脆弱的凡俗肉身来说,或许太过剧烈,那肚皮难以承受,连连抽紧,时不时勒出一些清晰的、凸起的痕迹,像游蛇,似藤根。 沈明心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支出两条长腿,鞋袜脱落,挂在足尖,欲掉不掉,喉间挤出崩溃的哽咽。 “哥……哥哥……” 他在叫,声音弱如蚊呐。 但楚神湘还是听到了。 他微微垂眼,对上了那双黑凌凌的、已然失神的瑞凤眼。 “哥哥……”沈明心唤他,那般要哭不哭、欲死未死地望着他。 真是可怜极了。 “已经找到了,”楚神湘道,他的嗓音依旧幽冷清寂,只在尾梢,似被谁的水色浸润般,染上了一点低哑的潮湿,“是神胎。” “元阳神胎,凡人先天所有,不知何故被引动,结成如此模样,并非邪魔污秽……”他道。 话音未落,眼前红衣似蝶般一扬,将他打断,旋即颈侧一阵刺痛。 是沈明心。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一条黑臂,一口便咬了上来。 泪与涎顷刻淌出,湿满神灵肩颈青衣。 楚神湘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沈明心乌黑发丝间划出一截裸白的后颈。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沈明心却哀哀一哭,继而如风中落叶般,颤抖得好似魂飞。 “好了。” 楚神湘低声道。 冰凉的手掌自后颈向上,带着那沾染来的汗湿与灼烫,摸上了沈明心发冠已落的一头乌发。 沈明心失神的眼颤颤抬起。 他撞过来,是不想楚神湘看见他的痴态。他知祂见过,可仍是不想。但……这位神祇如此温柔,他又怎好隐瞒?他该让祂看见。 “哥哥……干哥,神湘君……” 沈明心仰起了脸。 楚神湘闻声,微微转眸。 貌美的红衣公子如一株熟透的海棠,攀在他胸前,露出了湿透的面孔。 靡艳潮腻。 第72章 渎神 21. 沈明心昏了过去。 在楚神湘查探那诡异肚皮时未昏,在细藤与蛛网充塞血肉空腔时未昏,在哆嗦着一口咬下,满面潮色唤人时未昏,却偏偏昏在了术法结束,一切终止的刹那。 楚神湘不解。 他收回了右手。 那五根玉竹般的手指惯来苍白,眼下却于关节处现了些薄红,表面也裹了一层颇为黏稠的水色,似是刚洗过一只不小心熟透了的桃子。 如此熟桃,饱满娇嫩,表皮禁不住一点揉搓,只一两下,就会破了,桃肉与桃汁皆烂开,脏了人一手,还有桃核不慎磨到指上,带出了两道划痕。 “你太坏了。” 人性悄悄冒头,小声谴责。 楚神湘一边将昏睡过去却仍在颤抖的沈明心单手抱起,放置到法术临时幻出的一张榻上,以清气清理安抚,一边内视灵海,扫了眼人性。 他与它的融合,只这一会儿,似乎就更多了些。 “自己骂自己?”他嗤了声。 “这是自省好不好?”人性道,“若这不是你想的,我又怎么会说出来?” 楚神湘不语,凝结水露,垂眸净手。 “你故意把人搞晕的,”人性道,“你明明可以更温和,但却偏偏要这样,就是没人性太久,变坏了。你看,现在你明明一个法术就可以把手弄干净,但却非要一点点洗,你在回味。 “啧啧,春心大动了哟,湘湘酱……” 楚神湘眼也不抬:“闭嘴。” 人性的声音消失了。 这本就是楚神湘自己的心音,他若不想再听,自然想消便消。 耳畔重回宁静。 时近正午,山中亦升起了一轮秋日,楚神湘转过眼,看着融融日光下的沈明心。 他这便宜干弟生得是极好的,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无一不精巧雅致。一张面皮与肉身,白的极白,红的极红,两色对比相衬,平白便有了一股风流旖旎之态。尤其某些时刻,更堪称活色生香。 而在皮相外,内心中,楚神湘还看见了其它的什么。 那或许是踹开福田院大门的一股勇气,或许是酒楼里面对白猫的一点洒脱,也或许是长街马背上,朝着国师弟子啐出的一分坚守。 楚神湘觉着,沈明心与他两百年间见过的许多凡人都没什么不同,但又尽是不同。他说不清,唯有一双眼,如暗青的秋潭,忽而逢春,隐约飘来了暖意。 “安心睡吧。” 楚神湘低声道。 他为他拉上被子,起身便要离开,然而刚走出两步,右手袖口便是一扯。 楚神湘一顿,回首。 沈明心双目闭着,唇瓣殷红,躺在榻上,并未醒来,只一只右手,不知何时悄悄抓住了楚神湘宽大至极的衣袖边角,攥得死紧,即使被拉动,也半分不松。 楚神湘凝视着沈明心的右手,片刻,转回身来,坐在了榻边,任沈明心抓着,垂目闭眼,开始于灵海翻阅起过往记忆中所知隐秘、所研术法。 他方才已将沈明心的神胎控住,它不会再继续胀大,但欲要化解,还要另寻他法,强行消除,只怕会令沈明心神胎崩溃。 人失神胎,如失神魂精气,只有死路一条。 楚神湘这一翻,便是大半日过去,直至手边人气息动了,才止住,睁眼看去。 沈明心似是刚刚醒来,外面天色已昏,他睡眼朦胧,恰怔怔盯过来看。 “可有哪里不适?” 楚神湘问。 “没有。” 沈明心下意识地答,答完,才像是回神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身体的某些异样一般,腰身一抖,双腿缓缓并紧,手扶着肚子,撑身坐了起来:“您……查探完,知晓怎样解决了吗?” 楚神湘眸光一顿。 之前不觉,但现下,沈明心倚在榻上,红衣散发,裸着足,翘着唇,如此望着他,倒还真像谁家貌美孕夫,正与夫君诉心,或与外男偷情。 “神湘君大人?” 沈明心见他不应,低声叫道。 “不必尊称,”楚神湘拉了拉被子边沿,将沈明心露出的足踝盖住,“可以叫我楚神湘。你既看过我的过往,就知道,我也曾是凡人。” 沈明心似是并未注意到楚神湘的动作,顿了顿,道:“如若您不介意,我可以仍叫您……兄长吗?” 兄长? 楚神湘扫他一眼,之前叫的不都是哥哥吗? “随你。” 楚神湘道。 沈明心笑了下,眉心微不可察的褶皱也悄悄舒展了,他非常自然地凑近了一些,因姿势变化,一截脚腕又露出了被子。 “兄长,我没睡多久吧?”他道,“沈家……” “放心,”楚神湘目光掠过那截脚腕,这次却没再抬手去盖,只恍若无物般,淡声道,“我的小神像仍在,其内有我一道神识。若他们对沈家动手,我自知晓。况且,他们动手的可能极小。” 沈明心疑惑:“为何?是……打不过?可那国师不是说得了胥明天尊神授……难道胥明天尊也打不过兄长?” 沈明心给出了非常欢天喜地的猜测,然后被楚神湘否了。 “祂应当比我强大。”楚神湘道。 “那……”沈明心眉头皱起。 “无妨,人与事何来一成不变?”楚神湘道,“我亦决定,要发展一些香火。在请动胥明天尊的手段前,他们不会出手,反倒还要安抚或拉拢我,示我以弱,以免徒生枝节。” 沈明心并非蠢人,大致明白楚神湘自有谋算,便不再过多担心了。 此间事,一位神灵若都扛不住,那又何况是他? 想到这里,沈明心忽然记起了什么般,看向楚神湘:“对了,若您想对付春山公,也许可以从我那义兄沈稠下手。祖父临行前告知我,他留有沈稠的把柄。” 楚神湘知道当时这对祖孙的药铺密谈,也并不意外,只是多少有一点好奇。 “你可知是何把柄?” 他问。 “一缕胎发,”沈明心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他不觉他有什么值得楚神湘去图谋的,“晚间我又追问过,祖父说他藏得极好,沈稠找不到,为防我不知不觉泄密,暂不能告诉我在哪里,但只要沈稠与那春山公敢对我动手,那东西便自会作用。 “不过,此事我也不敢作准,毕竟这次弟子选拔,他们应当就是摆了鸿门宴,欲要杀我的,可那胎发似乎没什么反应……” 凡人胎发,不同于寻常毛发,有一点先天之气在,若在普通人手中倒还好,若一旦落入妖魔邪神指间,便以此可牵引神魂,祸害此人。 楚神湘没想到沈颛还真留有这么一手。 至于沈稠在沈颛走后,便要杀沈明心之举,倒也简单。沈颛哪里想过,沈稠不用自己与春山公直接或间接动手,而是用了国师?国师背靠胥明天尊,可不是一缕胎发就能唬住的。 他虽然打不过楚神湘,但却应是有不少好手段。 楚神湘言简意赅,将缘由讲过,道:“不论如何,都算是有用之物,我会令神识去寻。” 沈明心点点头,望着楚神湘,顿了一顿,还是问道:“之前……那些事,您不罚我吗?” “什么事?” 楚神湘气息飘渺,目光沉凝。 沈明心张了张口,正要答,却听楚神湘清冷幽沉的声音淡淡道:“是你绮梦渎神的事,还是你陈罪不清,有所隐瞒的事?” 沈明心一僵:“您……知道?” 楚神湘微微垂眼:“现下知道了。” 沈明心眉梢动了动,险些一口咬上去。堂堂一个神灵,竟然诈他。 “我并非有意隐瞒,本也只是因鞋底山泥、身体异样与那场风寒而生的猜测……”沈明心道,“我……当时深夜来您庙中,没有做什么吧?” 楚神湘同他对视,片刻,道:“没有。你只是哭。哭了很久。” 这答案有些怪。 沈明心半信半疑,微微抬眼望了下不远处伫立神龛中的那座高大神像,双腿藏在被中,下意识绞得更紧了两分:“我……对不住,您真的不罚我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楚神湘好似从沈明心这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期盼。 他道:“没什么可罚的。” 这是实话。 他曾觉是麻烦,却也未想过罚他,何况现在? “如此……谢您垂怜。” 沈明心捧着肚子,跪坐在榻上,微微垂头,算是一拜。乌发自肩颈落下,恰遮了他的神情,楚神湘看不见,却觉那股鲜活之气黯淡了些,他似乎并不高兴。 楚神湘一顿,正要开口,却忽地感知到什么般,转头望向山脚。 “有人来了。” 他以神识看到了那道身影,对沈明心道:“你先到殿后歇息。神胎我已控住,不会再大,偶尔也许会痛,我在找化解之法,先忍一忍。” 沈明心应了,楚神湘便也没再多想,只微抬手,将软榻连同沈明心,一起送入殿后,布下护持,自身则重归神像,不再显露。 庙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明心靠在殿后,半晌,心中一叹。 “果然,对神湘君来说,凡俗欲望,并不在眼……” 他垂眼看着自己露出的那一截脚腕。 神灵不计较,不追讨。之前的查探虽难堪,却也似并无多余念想。 如此,不被惩罚,也不会因神灵的觊觎而成为侍奉神欲的肉身祭品,无论如何,沈明心都觉得自己应当是庆幸的,可为何,真确认了,却又莫名失落? 他缓缓抬起右手,低头将口鼻埋入,深嗅了一口。 它抓过那片衣角,即使已放,依旧残留淡香。 那香气属于神湘君。 疏冷幽寂,如雾似雪…… 沈明心贪婪地嗅着,舔舐着,手指微微发抖,竭力伸展开来,如艳丽而旖旎的罗网一般,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毫不自知的贪婪痴态。 第73章 渎神 22. 望秋山是楚神湘的香火地界,他自然能感知到陌生气息的闯入,但若不陌生、已被纳入的,只要神识没有外放笼罩,便称不上时时窥探。 因此,他不知道沈明心正在殿后做些什么。他的心神暂时放在了闯入望秋山的不速之客身上。 此时正值黄昏,山中早暗一些,已生诸多阴翳。 来者两位,一老一少,老者穿道袍,少年着粗布,明显不是一路人,但此刻却凑在了一起,前者捧着香烛,后者怀抱一木箱,上盖红布与符箓,皆低着头,步履极快地朝神湘庙而来。 到得庙前,他们并未贸然入内,而是由老道先取出三炷香,点燃后躬身一拜。 “通天观弟子袁一道,领通天大娘娘法旨,求见神湘君!” 通天观? 楚神湘目光一凝。 他本以为先来的会是国师与春山公的人,却不想,竟是西陵的通天观。看来这位通天大娘娘对虞县甚为关注。 庙门外,袁一道拜完,将三炷香插在庙门的门槛前,双目紧紧盯着那升腾而起的细长烟柱。 不过几息,烟柱便由随风而动变作了笔直向上。这在拜神问门来说,便是神灵允准的意思。 袁一道见状,暗中松了口气,又躬身一拜,便带着少年迈步进了庙内。 神湘庙很小,进了庙门,十来步过了院子,便到了神殿。殿内也并无多少香火,就连供品都颇为寒碜,唯有神龛与神像大点,看起来有些神韵与威仪。 如此简陋,在袁一道的意料之中。 这位神湘君是个名声不显,也没有多少供奉的小小野神,这是他早便知晓的事。 袁一道是西陵通天观派来虞水的驻守弟子,也可以说是管事,管理着虞水两岸四县,所有属于通天大娘娘的香火与信徒。 这对他这等得神授无望的弟子来说,算得上是美差了。 有通天观的背景,手中还握着可得通天大娘娘神谕、借通天大娘娘神力的实权,来到这种小地方,那简直是土皇帝,县太爷见了他都要赔个大笑脸。 过往十几二十年,袁一道过得也确实堪称滋润。可兴许是老天爷看不得他如此快活,非要在今年降下劫数,来为难为难他。 这第一道劫数,便是前阵子的春山公。 春山公进虞县,可以说是一点遮掩没有,大张旗鼓,明目张胆,便要把这一处属于通天大娘娘的禁脔之地抢夺。如此动静,袁一道再贪图享乐,不务正业,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敢在西陵地界这般嚣张地与通天大娘娘抢香火,这是疯了不成?袁一道赶紧禀明观里,同时收拾准备,亮出架势,打算一有法令,便直接冲到虞县,拆了那县衙的大门,好好质问那县太爷一番,回头没有个几千几万两,无法了事。 可很快,观里回信来了,让他勿要多管。 袁一道心惊。 一县之地的香火被夺,却不多管,西陵,或者说通天大娘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抑或,出了什么事? 袁一道不敢细想,只能照做。 然而,如此态度却令其余三县的大娘娘信徒们疑惑了,诧异了。他们也如袁一道一般,冒出了许多不安的揣测。当这些不安逐渐萌发壮大,信仰便自然而然地动摇了。 虞水两岸四县,春山公明明只进了一个虞县,其余三县,却也逐渐燃起了那春枝香火。 袁一道的地位一落千丈,安稳日子被破,日日焦虑难安。虞水一县香火观里或许出于某些原因,不当回事,可若四县香火都没了,他必然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几次找观里,几次问大娘娘,几次去其余三县摆法事,都没什么结果。 后面,他甚至都偷偷动过心思,想着要不要去瞧瞧那据说时不时便会显灵的春山公。能让通天大娘娘避其锋芒,这绝非什么小野神。 然不等他真去看看,那第二道劫数便来了。 今日一大早,饭刚撤下,口还没漱完,他派去盯着虞县动静的人便屁滚尿流地进来禀报,一口一个神湘君显灵了,拳打春山公,脚踢神照国国师,袁一道一听,都以为自己还在睡,压根儿没醒。 他花了老半天才理清这桩事的来龙去脉。 “你说那神湘君显露了百丈法相,春山公和神照国国师还都不是对手,任祂救走了人?”袁一道瞪大了眼。 “对,没错,就是如此!”来人肯定道。 袁一道惊疑不定。 通天大娘娘早年也是常显灵的,他见过大娘娘与妖魔开战,所显法相,也不过百丈。可大娘娘是怎样的神灵?祂占据西陵几十年,有一郡之地供养,香火鼎盛,哪里是一小小野神可比? 神湘君,若非他是这虞水四县的管事,要时刻关注其内香火与野神动向,都听不到祂这名号!如此野神,竟能有这般实力? 若说是假的,也不太可能,他这弟子惯来可靠,也是有眼界的…… “大事……这是大事!” 袁一道立即嗅到了其中的不凡之处,匆忙去探了一番详细消息后,便也顾不得遣人去西陵快马禀报,直接一咬牙,动用了香火符箓,将此事上禀了通天观与通天大娘娘。 晌午报去,下午消息便来了。 通天大娘娘指名,令他带上一尊拥有分神的小神像,去那神湘庙,与神湘君一见。 袁一道冷汗立时便下来了。 神灵许多时候,与妖魔也无两样。这样一尊无人知晓脾性的野神,贸然去见,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便是带着通天大娘娘的小神像,他也是怕。他可不觉得通天大娘娘会为他的死活与这神湘君开战。 可再怕,神谕却也是不得不完成的。 是以,才有暮色四合时,袁一道登望秋山,出现于此的身影。 进了神殿,袁一道也并未敢多瞧,只故作镇定地环视了一圈,便又取出香来,再上三炷。 “神湘君在上,吾神通天大娘娘有事拜访,请神湘君一叙。” 说罢,袁一道回头,自那粗布麻衣的少年怀中接下木盒,将其上符箓一一揭下,最后扯开红布,开启木盒,小心翼翼捧出一尊小神像来。 小神像雕的是一雍容女子,手握方尺,头顶圆日,慈眉善目,彩衣如霞,只一双脚,裂作扭曲肠肚,看起来颇有几分邪异。 这便是通天大娘娘的模样。 袁一道将小神像取出后,便又递给那少年,令他捧着,然后割开自身手腕,将血滴到小神像上。 血腥弥漫。 在鲜血的浸染下,通天大娘娘的眉目渐渐蠕动起来,显出神识波动。 袁一道见状,立刻躬身后退,到了殿门外,只令那少年留在殿内。 少年不多言,只低着头,乖顺站立,好似一座人形神龛。 很快,另一道浓郁而恶秽的香火味显露,少年怀中的小神像微微一震,一双眼瞳闪出彩色光芒。 “神湘君。” 小神像开口,女声缥缈空灵,“你可愿与我联手,共抗胥明天尊?” 这位通天大娘娘还真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不绕半点弯子。 只是,共抗胥明天尊? 通天大娘娘和胥明天尊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吧? 楚神湘眸光微沉,思忖片刻,开口:“此言何意?” 这是楚神湘自成神以来,第一次这般与一位神灵会面交谈,并无什么压力,只是不得不谨慎。 高大晦暗的神龛中,男子神像面目模糊,不动不变,没有丝毫异象,只传出了一道低冷清寂的声音,裹挟神力与香火,巍巍荡阔。 这声音传出,殿内少年未动,殿外袁一道却狠狠地抖上了一抖。 他何德何能,能听两位神灵的密谋! 袁一道苦着脸,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腰带里。 听闻楚神湘的问题,通天大娘娘也并不隐瞒,小神像微微一笑,便道:“神照国国师明隐早已被炼成傀儡,成了胥明天尊的寄神之物。如今虞县中,并非明隐,实乃胥明分神。 “祂此次出巡,来者不善,欲要以斩妖除魔之名,清理不愿将香火分予祂的其余神灵。北珠朝廷已被收买,放任其恶行,我却不愿屈服。如今,胥明分神已在西陵郡城布下杀局,要先杀我,再扫境内野神。 “我近年来饱受孽力侵扰,神力已然不如鼎盛时期,对此杀局,别无它法,只得寻求盟友,期望我等可一心共抗,谋出生路。” 明隐就是胥明,还欲要杀通天大娘娘? 楚神湘眉心微蹙。 他是在交手时隐约察觉到了那神照国国师的古怪,可没想到却是胥明天尊的傀儡。如此手段,这胥明天尊也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 “无甚缘由,胥明为何向天下抢夺香火?”楚神湘道。 “谁说无甚缘由?”小神像嘴角弧度更大,几要裂至耳根,“胥明孽力缠身,要成妖魔了。 “祂不愿沦为妖魔,便只有两个法子,一是自戕,二便是汲取更多香火,赌一赌,是来的神力多,还是孽力多,不论如何,都能拖上一些时日。只不过,也是饮鸩止渴罢了。” “进了你虞县的那春山公,神湘君可知道?”小神像道,“祂便是一百多年前与胥明相伴而生的另一神灵,勖隐天尊。 “天下传言,勖隐天尊十二年前香火被妖魔搅乱,沾染邪秽,不得不自戕以保九州平安。时至今日,五国各地还都有勖隐的信徒,称其悲悯,胜过天下万神呢。 “可谁又能知道,真相却是勖隐不愿自戕,疯魔求活,可胥明不依,暗中偷袭,将祂杀了? “杀勖隐时,便是天下为先,轮到自己了,便下不去手,要赌一赌,拖一拖。 “这就是五国万神之首的胥明天尊呀。” 小神像笑如春花,彩瞳却满是讥冷。 第74章 渎神 23. 春山公与胥明天尊,这两者之间还有这样的往事? 楚神湘未曾料到通天大娘娘会带来这样的秘辛。 “胥明既已杀了勖隐,如今何来春山公?”楚神湘道出自己的困惑。 他受过现代社会的信息冲击,自然知道重生之类的说法,可是这个世界真有重生吗?他两百年所见所闻,都未有过。 “你还真当我是什么无所不知的大神灵了?”小神像彩瞳微动,“如此隐秘,我自然不会知晓。而且,我观那胥明应当也不知晓,否则怎会如此委曲求全,同一个凡人共侍一夫?若说全是情爱,不见得吧,总是有些图谋的。勖隐身上最大的图谋,不就是这重生之秘吗? “若收揽天下众神不可行,他总要为自己寻条后路吧。”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 春山公与胥明天尊有杀身之仇,可今晨他观他们气象,却是纠缠极深的,显然已经又搅在了一起。可既有那样的嫌隙,怎么还能再走到一起? 除非当初尽是误会,或双方皆另有所图。 胥明所图若是勖隐的重生之秘,那勖隐,也就是春山公呢? 他图胥明的什么? 还有十二年前,这个时间节点,也令楚神湘有些在意。勖隐天尊陨落重生为春山公,与自己忽而成神,都在这一年。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 沉吟片刻,楚神湘望着那座供桌之下、少年怀中的小神像,淡声道:“祂们既有如此嫌隙,又对彼此皆有图谋,想要利用挑拨,对大娘娘来说,并不难吧。” “你又怎知我没做过?” 小神像道:“见那沈稠能混入,我自是也出手过,西陵别的都缺,唯独不缺美人。但祂们两神,再加那个沈稠,三者之间,怪得很,明明就是各怀心思,蛇鼠一窝,也不讲半点忠贞,可偏偏就是没那么容易散。 “我有信徒讲,这便是什么爱恨交织、恨海情天,没个洒脱的,都是偏执的,你杀我,我杀你,还要说心悦,还要不放开。我自是不懂,真要有这样虚伪的背后捅我一刀,我令他神魂俱灭都是我心慈手软了。” 楚神湘也不太理解县城里那三位复杂的恩怨情仇,但这种事不论古今,也都不算少见。 看起来通天大娘娘真是已经在神照国国师,或者说胥明天尊身上使尽了法子,可却并不奏效。 思及此,他悄然潜出一道神识,来到殿后。 殿后榻上,沈明心仍坐着,目光望着殿前的方向,似是正在倾听他与通天大娘娘的谈话,眉心蹙着,脸上震惊之色毫不掩饰,显然也是初闻此间内情。 “明心。” 神识开口。 沈明心猝然一闻,仿佛吓了一跳,右手向下一抓,藏到了被中,目光颤动环顾:“……兄长?” “莫怕,是我,”楚神湘道,“此乃神识。” 一点流光在半空凝聚,化作一只琉璃色的蝴蝶,翩然飞至沈明心面前。沈明心微微屏息,抬起手,蝴蝶便落了下来。 “我欲将沈稠胎发之事告知于通天大娘娘,搅乱一番那胥明三人,你可愿意?”楚神湘征求沈明心的意见。 “自然愿意。” 楚神湘没想隔音瞒着他,沈明心也听到了大娘娘的言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稠背后有胥明天尊,胎发放在他和祖父手中,已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了,不如交给大娘娘。 沈明心有心提个条件,让通天大娘娘看护一下身在郡城的自家祖父。但想到除神湘君之外的这些神灵的事迹,以及祖父所说过往,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楚神湘见状,隐约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但顿了一顿,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曾送清气之事。 清气能不能保沈颛,并不一定。世间因缘果报,自有其道。 蝴蝶栖于沈明心指上,蝶翼轻垂,无声安慰。 前殿,在楚神湘得了沈明心确认后,便将沈稠胎发一事告知了通天大娘娘。 通天大娘娘颇为惊喜:“不曾想,此行还会有这等意外之喜,也不枉我坦诚一回,告知神湘君如此多的隐秘。所以……” 那双彩瞳徐徐闪烁:“神湘君可考虑好了,是否要与我联手抗敌?” 楚神湘道:“在答复大娘娘之前,我还有三惑,烦请大娘娘解答。” 通天大娘娘虽有些不耐,却仍按了下来,此行以分神观其气象,这神湘君的实力比祂想象中还要强上许多,如此神灵,倒是值得祂的耐心。 “神湘君请讲。”小神像道。 楚神湘也不欲耽搁时间,闻言便道:“一惑,天下万神,是否皆享人牲,皆有孽力缠身?” “自然,”小神像道,“香火神道便是如此,食人牲、吞香火,方能增长神力。” 这答案楚神湘已猜到,并不意外:“既享人牲,既有孽力,神灵与妖魔何异?” 小神像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问题一般,一嗤:“神灵自有神道,拿了供品香火,便多多少少都要为这些凡人提供庇护,等价交换罢了,不然我等又岂会为这些蝼蚁费心?若是妖魔,吃上再多人牲,可也都不会对那百姓有半分怜悯。” 话说到这里,通天大娘娘便也已嗅到了楚神湘的意思:“神湘君如此两问,看来是对天下众神与这香火神道皆有憎恶,如此,是不愿与我为伍了?” 小神像隐隐震动,彩瞳扭曲如蠕虫。 一丝神力流泻,怀抱小神像的少年砰的一声双膝砸在地上,抖如筛糠。 殿内供桌灯架,俱都嗡嗡摇晃起来。 楚神湘漠然看着,眸如平湖:“若大娘娘想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自奉陪。” 彩瞳狰狞,缓缓渗出血色:“你威胁我?” “不敢,”楚神湘淡淡道,“大娘娘所言不错,我看不上众神与神道。但这并非我拒大娘娘的缘由。我之气象,并无隐藏,大娘娘应当知晓,天下万神所苦的孽力,我没有。 “其中缘故,我也不知,但怀璧其罪。我想大娘娘也明白,胥明最想杀的人其实并非是你,而该是我。大娘娘若愿舍弃过往经营,动些手段,或许可以逃得,但我却是不能。 “如今,此消息只在虞县地界,若过一段时间,传遍九州,欲要杀我的何止胥明?大娘娘与我一道,怕是处境还要难过当下。 “还是说……” 神龛内,高大神像隐现暗青眸光,微微低垂,恰与彩瞳相对。 “大娘娘此行,结盟只是表象,暗中也在图谋我之隐秘?” 供桌灯架倏然静止,如被一只巨手镇压。 小神像彩瞳闪动。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似有可怕风暴,正无声酝酿。 门外,袁一道已经用符纸堵住了耳朵,假装听不见,但此时,还是装不住了,瞬息汗流浃背,道袍全部湿透。他抖着手从怀里悄悄掏符纸,往身上贴,希望这些防护可以让他待会儿死的时候能有个全尸。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小神像微笑,打破死寂:“神湘君有得选吗?” 女声虚幻飘荡于空荡神殿:“与我联手,或许有被我杀死炼化的危险,但我之实力远低于胥明,神湘君只要小心,我可不一定能得手。 “可若不与我结盟,神湘君是觉得自己可以单打独斗,抗过胥明? “来我阵营,有一线生机,不来,死路一条!” “至于众神围攻,”小神像一顿,“神湘君大可不必担心这些。胥明贪婪,可不会将碗里的肥肉露给别家。你身无孽力之事,恐怕连虞水两岸都传不出去。” 高大神像伫立不动:“大娘娘考虑周全,然,道不同不相与谋。” 神殿再次被死寂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女声忽地一哂:“也罢。结盟总要讲一个心甘情愿,神湘君不愿,我亦强求不得。神湘君便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流泻的神力如外溢的触手般,蓦地回收,重新敛进小神像之中。 那双彩瞳飞速黯淡,浓而秽的香火味消散,小神像蠕动着,似要重归安详木讷。 然而,就在这时,那捧着小神像的少年忽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几乎刹那,少年剧烈颤抖起来,浑身血肉如被什么抽吸一般,急速干瘪下去,只剩一张薄皮,被嶙峋骨架支着,层叠垂下,皱巴滑腻,可怖至极。 楚神湘一惊,当即弹出一道清气。 清气入体,少年立时一个哆嗦,双手一松。怀中小神像掉落,少年回魂般,大惊失色,忙要去接,却虚弱无力,直接栽倒。 “大、大娘娘……” 少年发出八旬老人般的呻鸣。 清气留下了他一口气,却无法补回他被神灵猝然抽走的身魂精气。 望着供桌下,拖着一身瘦骨老皮,也要挣扎伸手去抱小神像的少年,楚神湘的牙关无声一紧。 知晓谈话结束,刚小心进门,来接小神像的袁一道见状,低声惊呼了一下,满脸仓皇难过地小跑过来,把小神像虔诚抱起。 “哎呀,吾神受苦!” 他一脸心疼,擦拭小神像,同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待他到庙门,再上三炷香,此间事便算了了。他袁一道还是得上苍垂怜的,不管怎样,又捡一条命。 如此想着,袁一道捧起小神像,对供桌上的神灵一拜,转身便走。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衣角便忽地一重。 他心头一毛,当即低头看去,见是那少年正拽着自己衣角,大惊:“你、你怎还活着!” 通天大娘娘的规矩,请一次分神,便要一条人命,从未有过例外,怎么今日手下留情了?不,也许不是大娘娘手下留情了…… 袁一道下意识转头,看向那高大神像。 神道大兴百年,难道……还真要出一个心善之神不成?可……神到底是神。 袁一道面皮微抖,收回目光,不敢再多想。他嫌恶地瞥了那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卷了卷袖子,弯腰把人夹起来,甩到了背上。 能少死一个,自然是好,他可不耐再应付谁家发疯的妇人汉子。 抱着神像,背着少年,袁一道于庙门再敬过香后,便马不停蹄,快步离去了。 他苍老的身影背着人,微微佝偻,钻入已然渐深的山林夜色中,好似一只楚神湘曾见过的、在尸骨里刨食的老耗子。 世道浑噩,人亦食人,何况鼠乎? 神殿内恢复寂静,月华清冷,自门窗而入,遍地流淌。楚神湘立于神龛内,默然无声。 大约是很久,也或只有片刻,一道脚步声忽地轻轻响起,打破了殿内孤寂。 楚神湘从凝滞的神思中回转,抬眼看去,便见沈明心扶着肚子,一边小心观望着,一边从殿后走来,红衣迤逦,双眸潋滟,行动间自有风流姿态,好似山间精魅,至纯至欲。 “兄长?” 沈明心转过红漆柱,低低唤。 楚神湘心头阴霾一散,抬步自神像内走出:“何事?” 沈明心知晓楚神湘在,便没多惊讶,只是目光却像是不敢在神像多作停留一般,闻声望去,也是一眼掠过,旋即挪开。 “我听见通天大娘娘他们走了,便过来了,”他眉头微拧,“兄长不答应大娘娘的联合,当真没事吗?胥明天尊他们……” 他并不掩饰自己对楚神湘的关心与担忧。 楚神湘一步一步,出了神龛,下了神台,在沈明心忧虑的目光中,来到了他的面前,抬手,摘下了他鬓边那只神识凝成的蝶。 沈明心眼神一颤,气息微窒。 “不必担忧。” 楚神湘似是并未察觉,只收回了神识,然后展臂,如谁家夫君带夫郎散步一般,微扶住沈明心被腹部压得虚软无力的后腰,带着人向殿后去。 “我已有打算。”他道。 自己的处境,楚神湘自己自是清楚。 若想求活,只有三条路可选。 一是投诚胥明天尊,这完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无论胥明答应与否。二是与通天大娘娘结盟,可通天大娘娘岂是善主?他信不过,亦不愿。三便是赌一把,先使计拖上一拖,抓紧时间,扩展香火,增强神力,斩杀胥明。 三条路,其实都令楚神湘冥冥之中,感觉无望,可不试上一试,如何知道不行? 不过,若最后真不成,他也不会连累他的便宜干弟。这样可爱的小少爷,不该死在他的神庙内。 如此想着,楚神湘转眸,看向臂弯里的沈明心,却见他不知为何,短短几步路,竟出了一头的汗,鬓发与唇,皆是微湿。 第75章 渎神 24. 沈明心从不知,神灵的手也可以这般热烫。 清晨祂为他查探肚子,于仿佛已然糜烂的血肉中轻抚搅动时,一切都是冰冷的、潮湿的,似寒凉的非人之物,冻得他崩溃不已。 那触觉,他记得分明。 可现下,这只手却是灼热的。 它正托着他,隔着两层绸衣,握了他的后腰,几乎以一掌之力将他圈了起来,透着好似能将人烫化的温度,鲜明无比,宛如烙枷。 沈明心只觉自己成了一捧雪,被烧得几要融化。 怎能这样? 这不是在查探神胎,也不是在生死逃命,祂怎能离他这样近? 祂忘了他是怎样在祂的神像上辗转碾磨,在过往的梦中痴缠放肆的吗? 是当真不介意? 还是在故意……勾引他? 感知着后腰的手掌,沈明心胆大包天地放任了自己片刻的亵渎肖想,倚仗着这倏然而至的亲密,悄悄软了腰,低了眼。 他的齿缝开了一点,汲取那清冷幽寂的气息。 它如一场漫漫的雪,幽然飘扬,落在他的额头、鼻尖、唇珠,轻得好像羽毛,重得直教他窒息。 他攥紧了手指。 然而,如此沉溺,不过几息。 那道声音响起了,如一柄重锤,将他砸醒:“可是肚子很痛?” 沈明心僵住,一时心跳如擂鼓。 “有……一点。” 他将这片刻的异样,全推给了那鼓胀的肚皮。 楚神湘闻言,眉心微蹙,垂首抚上他的腹部,倾身靠近,似在感知什么。 神灵的面容苍冷俊美,如天上云、云间雪,近在咫尺。 沈明心似乎从未在清醒之时,如此近地看过这张脸。 这太近了。 近到,让他恍惚之间,生出了神灵也染人间烟火的错觉。 “并未继续胀大,”楚神湘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但见沈明心一脸难耐,便也不再犹豫,直接道,“我今晨查探过神胎后,翻阅记忆,已有了两个法子,本想多完善一番再尝试,可继续耽搁,又恐你难受。” 他注视着沈明心的眼睛:“若你实在难忍,眼下也可试上一试。有我护持,这两个法子最多便是不奏效,绝不会伤你,不需担心,你可愿意?” “自然愿意,”沈明心笑了下,答得毫不犹豫,“我相信兄长。” 虽留恋神灵的怜悯与温柔,但现下他已知晓楚神湘与通天大娘娘的交谈,清楚其处境不佳,怎么还能让自己为祂多添一桩麻烦? 能尽快解决这诡异肚皮,那便还是尽快的好。 “如此,便坐吧。” 这答案不出楚神湘意料,他没有多言,只扶着沈明心回了榻边,示意他盘膝坐好,五心朝天。 “先前我已同你说过,这鼓胀是元阳神胎,是你体内天然所有,而非香火种子之类妖魔气息侵袭。”楚神湘与沈明心相对而坐,嗓音虽淡,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耐心,当真如师似长。 “那究竟何为元阳神胎?”楚神湘向下引出,“三魂七魄之精华,肉体凡胎之精气,汇合凝聚,便称元阳神胎。世间万灵,都可凝聚元阳神胎。 “但此方世界真正能将其凝聚并化为己用的,只有神灵、妖魔与精怪。凡人虽有精华精气,却使用不了。天下武师,即便将一身后天功夫练到极致,成就先天,亦不能打破这一桎梏。 “偶尔也有凡人,被妖魔戏耍,或误食什么奇特之物,会意外凝出神胎,譬如你这般。但对他们而言,这是祸,不是福。 “怀揣着已然凝聚的神胎的凡人,于妖魔邪神而言,便是一块最鲜美的肉,连烹饪都不必,就已可以大口食之。此类凡人,哪怕是绝顶的武师,都不能安稳活下。 “有极少数,短暂求得了神灵庇佑,可神灵并非家中护卫,岂能时时刻刻关注保护?最终也都一着不慎,没了性命……” 楚神湘缓声讲着两百年间,自己对这元阳神胎的了解。 如此话音,并非是恐吓沈明心,而是此方世界便是如此。它似是天然便偏爱神灵妖魔,对凡俗百姓,堪称残忍。 沈明心听得认真,神色渐渐严肃:“兄长的意思是,过往哪怕有人如我一般,得神庇佑,也没有消解掉神胎,而是只能掩藏起来?” “不错,”楚神湘目光沉稳,“所以今日要行之法,过去无先例可循,只是我独自琢磨,以它法演化而来,你是第一个尝试之人。” 他顿了下,道:“不必为我而应,若有顾虑,再等一等也……” “没有顾虑,”沈明心大着胆子打断了楚神湘的声音,笑道,“凡事皆有第一人,从前有那样多的人敢来做这第一人,我又有什么不敢?” 倒是洒脱。 楚神湘想,如此,倒显得自己才是那个百般顾虑之人了。 “好,”楚神湘见沈明心如此坚定,心中对自创之法的犹疑也去了许多,他刨除杂思,道,“你已知元阳神胎是何物,如此神胎,若要无害解决,只有两条路可行。” “一是消解。 “即由我尝试注入清气,引导凝结神胎的身魂之精散回身魂各处,由此消解神胎。我的清气是神力与香火炼化而来,与先天元阳有同源之感,皆来自天地,有不小可能完成此举。 “你需放松身心,勿要抵触……” 手指伴随暖意,捏诀点在腹部与人体各处大穴。 沈明心极力放松,沉心静气,周身清气溢出,缭绕升腾。 楚神湘凝视着沈明心,以清气打开其全身藏精之处,试图以此勾动凝结成神胎的身魂之精。然而,这似乎并不奏效。 那些身魂之精只隐隐有动,可真要说就此散开,回返身魂各处,却是半点没有。 楚神湘尝试近两个时辰,终于确认,此法不通。 “法二,便是也学那些神灵、妖魔、精怪,炼化神胎。” 楚神湘道:“只是据我所知,凡人与其最大不同,也是炼化神胎的关键,便是缺少一丝天地感应。 “我成神之时,毫无预兆,只是忽而天地有感,知道自己要成神了,便自然而然凝了神胎,继而炼化,成就神位。过去我所见妖魔、精怪,亦是如此。 “但凡人,便是先天武师、一国之主,也从没有谁得这一丝天地感应。所以,我今日钻研了一法,尝试补此天地感应,看能否助你将神胎炼化。” 沈明心眼瞳一颤。 他看过那样多的神鬼传说,听过那样多的神鬼事迹,有哪一个敢说可补天地感应?他便是再懵懂无知,也懂得其中不凡。 “兄长,这……可会引起天地厌恶?”沈明心道,“神灵都渴望天地认可敕封,如此行事可会对你……” “无妨。” 楚神湘神色从容。 连享人牲、恶百姓的神都能认可,这天地敕封又有什么可值得渴望的?不过如此。 沈明心蹙眉,还欲开口,却被楚神湘一指倏然点在眉心。 “凝神。” 神灵嗓音沉冷。 “此番你不可太过放松,炼化关键在你,不在我。静心定魂,感悟那点冥冥之中的不同,随之调动一点真灵,引神胎,行周天。待凝出一口先天之津,便是一大周天成,也代表着此法有用……” 那指尖冰凉,令沈明心神思一清,灵台焕然,不由自主便静了下来。 “随我口诀运功,天地生道,复而冥冥……” 楚神湘催出自身法相,连天通地,摘取万灵气息、山川气象,根据自身的记忆,模拟出一丝天地感应,自其天灵灌入。 沈明心眼睫一颤,似有感应。 但也仅是似有。 不过片息,楚神湘便看出沈明心并未能真的接收这丝模拟感应,也并未炼化起神胎。 他闭了闭眼,继续灌入天地感应。 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次不行便三次…… 忽然,第十八次,沈明心身躯一震。 楚神湘睁眼,观天地之气,便见沈明心腹中神胎极慢地蠕动了起来,有丝丝缕缕的精气被引动,走过一处处星子般的穴窍,随心神而动,缓缓运行周天。 楚神湘眸光微动,心神一松。 “凝神,稳住。” 他温声安抚:“炼化刚刚开始,万不能乱。” 无形之气在沈明心躯体表面微微浮现,他脊背轻颤,额上渗出薄汗,似是从未有过如此复杂感受。他的肚皮也翻动起来,宛若有活物在剧烈滚动。 沈明心眉心似蹙非蹙,双睫颤着半抬,隐约恍惚。 楚神湘见状,渡去清气,为他缓解。 神胎之气流动,缓慢却坚定,大约半个时辰,便到了尽头,来至口中玉堂。在此凝出一口先天之津,便代表着这一大周天完成,楚神湘之法真正奏效。 然而,又半个时辰过去,这一口先天之津却迟迟未能凝出,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沈明心浑身汗湿,脸色也逐渐苍白,所有神胎之气塞在口中玉堂,越发鼓胀,再没有疏通之处,便极可能撑破穴窍。 楚神湘神色微凝。 片刻,苍岩色的手掌抬起,抚上了那张苍白汗湿的脸孔。 两根手指碾开了柔软的唇。 “……唔!” 沈明心在楚神湘抬手时便有准备,可当真被开唇牵舌,扯玩起来,还是没能忍住,自口齿缝隙溢出羞耻之声。 “细细感受,”楚神湘指腹微热,刮过玉堂,激得沈明心的唇舌本能地收紧抽搐,“我以天地感应叩连此处,你将神胎之气化重锤,砸破……” 沈明心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力凝神,顺着楚神湘的引导,去突破这最后的关节。 “莫急。” 楚神湘道:“一次不行便两次,必是能成。” 沈明心半闭的眼抬了起来,目光盈盈楚楚,含着比湘水更加潋滟的水雾。 苍白的脸,殷红的唇,与更加湿红柔软的舌。 楚神湘几乎要以为这人要化在自己怀里了。 突然,手指一痛。 沈明心咬住了他的指节。 几乎同时,一股天然清甜之气扩散开来,沈明心的口舌唇齿,只在刹那,便全被水色淹没。水色源源不断,溢出淌下,眨眼湿透青衣红衫。 沈明心口齿一松,侧脸压在楚神湘小臂之上,红唇翘起,舌尖低垂,皆好似无法闭合般,淋漓狼狈。 “先天之津,成了。” 楚神湘的指尖潮得惊人,徐徐缓缓,点在沈明心红肿的唇珠。 先天之津既成,炼化之法便也算成了。 接下来,便是该令沈明心收束心神,继续炼化。只是,楚神湘是如此想的,可沈明心却似乎与他不同。 他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楚神湘本想径直收手,却在看到沈明心双眸时一顿。 红衣乌发的公子看不到自己的那双瑞凤眼,所以不知道它潮润望来时,究竟显露了多少依恋缱绻,多少贪婪痴妄,那是想藏亦藏不住的。 “亲上去,快亲上去呀!” 人性不知怎么,突然跳了出来。 楚神湘凝着那张昳丽湿红的容颜,眉目不动:“欲望与爱慕,他可分得清?” “分得清如何,分不清如何?”人性叫道,“也没见你对他手软……” 楚神湘不语。 他抚上沈明心的后颈,收回了自己被他衔在口中的指尖。 “凝神继续……” 楚神湘开口,话音未完,怀中突然一沉,沈明心扯着他的衣襟,攀了上来。《 》 75-80 第76章 渎神 25. 两人坐于榻上,因需楚神湘引导,本就相距极近,沈明心如此一攀,便将这本就不多的距离,霎时压得更小更窄了。 天地也似乎骤然狭缩在这一刹那。 沈明心温热柔腻的肌肤,清甜幽然的吐息,与棠心桃瓣一般红润微肿的唇与舌,倏然霸占了楚神湘的五感。 某一瞬间,楚神湘真以为沈明心吻上来了。 但并没有。 那唇舌停在了近在毫厘的地方,带着急促而热烫的气息。 “真的成了吗,兄长……” 沈明心好似当真不懂,一双瑞凤眼潮湿,轻声问着。 若非那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抖得厉害,那红衣下的灼热与潮湿也已暴露在他神识的暗中逡巡下,楚神湘还真要相信面前人这诚恳无辜的模样。 “快亲呀!” 人性叫声更大:“沈明心明显想亲你,但不敢,只能这样引诱你。你快亲他,他一定欢喜!” “色欲熏心。” 楚神湘冷淡扫过人性,旋即收回心神,不再理会灵海之内,只微一垂眼,望向沈明心,低声答道:“成了,可是有哪里不适?若有……” 他目光微沉:“便张开嘴,让干哥看看。” 沈明心除了私密异样,自然毫无不适,但听闻楚神湘的话,他还是略略仰头,向其袒露出了自己潮软不堪的唇舌。 楚神湘抬手,审视检查。 舌尖暴露在口腔外,似有些冷,可怜地轻颤瑟缩着,却不敢乱动。 明明成了先天之津的是沈明心,可不知为何,此时看着眼前一幕的楚神湘却觉自己齿中微甜,口舌生津。 他喉头悄然滚了滚,嗓音微不可察地哑:“无事,适应一下便好。” “可……好像停不下来了,兄长,”沈明心眸光轻颤,凝着楚神湘的眼,“这先天之津一直在外流,我控制不住……” 他说着,令唇齿悄悄又开了一分。 他的便宜干弟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渴求,可却又控制不住,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暴露出来。实在拙劣,又实在可爱。然而,这渴求若分不清是爱是欲,那便在可爱之外,又多些可恨了。 楚神湘暗青的瞳色转深。 他无声一叹,到底还是低下脸来,朝那近在毫厘的唇舌道:“干哥帮你。” 如斯美人,勾缠绞索,坐在怀中,依在胸前,活色生香,意乱情迷,谁人能够抵挡?楚神湘自认从前可以,但眼下面对沈明心,却是不能了。 他终是吻了下去,打开自己的唇舌,细心地含弄起那温凉的软嫩,将其清甜尽数吞吃。 沈明心却似乎呆住了, 他脊背僵硬,神情恍惚,半点反应都不能,只维持着那样的姿态,仰着脸,敞着唇舌,乖顺承接那克制而又色极的缓慢厮磨,仿佛这次成了石像的不再是楚神湘,而是他。 楚神湘只吻了片息,便有种要被那美妙之所吸陷进去的错觉。 他不敢放纵,只再咬着那花心一般湿软的舌尖重重吮了一下,便挟水色退开了。 “可以了……” 楚神湘放开沈明心,“记住这一周天,自己多多运功,若无意外,最多十日,神胎便可炼化完成,腹部自然恢复。” 沈明心仍未回神,呆呆坐着,只以一双眼怔怔转着,追着楚神湘的面孔,不愿放开片刻。 楚神湘见状,摸了摸他的脑袋,以清风将他上下清理,然后起身下榻,身形消散。 视野内追逐的身影忽然消失,沈明心眼瞳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他难以置信般颤了颤眼睛,旋即便伸出两只手,一只捂住上面的唇舌,一只压住红衣之下的动静。做完这些,他才放松下来一般,塌下腰,跪伏到榻上,如被解禁,失控地剧烈战栗起来。 长发自肩倾落,盖满红衣雪颈,细密的汗珠再次渗出,湿透了那张艳色的脸。 “你看他多欢喜。” 人性道。 楚神湘隐匿身形,立在榻边,若想,手指微抬,便可撩起沈明心垂颤的发丝。 但他没有,他只是低着眼,近而静地瞧着沈明心那截抖如软蛇的腰。 “他在自渎。”他道。 “他的欲念太盛,身魂皆敏感,超过常人,这长久来看,不是好事,”楚神湘道,“我之前怀疑,是那春山公香火种子影响,又或是他绮梦过多,与我隐隐有所勾连,受了我的影响,但方才探过,发现皆不是。 “他似乎天生如此,也是古怪。” 人性道:“这种东西听起来像是小黄文的配置一样,不过,不管怎么说,对你来说是好事吧?亏空其实不用担心,有你在,自然无虞呀。何况现在他还学会了炼化神胎之法,待神胎炼化,他高低也能算一个修士了吧?虽然这里没有修仙……” “能被欲望完全绑住的,是牲畜,不是人。”楚神湘道。 “喔,我知道,你是担心他对你这样痴缠,只是一时欲望,不能长久,”人性跷起腿,“所以,你是要封禁他对你的绮念,和他分开一段时间,让他想清楚吗?” 楚神湘眸光微转,看向它:“爱与欲本就不分家,我只是希望他辨得清,不被欲念支配,浑噩了心神,而不是要他泾渭分明地算清什么。” 人性道:“那你待如何?” “徐徐图之,”楚神湘道,“现下他想要欲,我便应他的欲,以后他想要……别的什么,自也有以后的。这些事,本也没有多么复杂。” “若他想要自由,”人性探头,“想要离开你呢?” 楚神湘瞥它一眼,没答。 “啧,道貌岸然,坏得很哩。” 人性知道答案了,朝他啐一口,扯了个鬼脸,转过身去,也不说话了。 灵海内动静平息。 这代表着今日这一场关于沈明心的左右脑互搏终于落幕。 楚神湘不知道他这症状在此方世界叫什么,但放他从前的现代社会,八成是要算个人格分裂。 楚神湘又在榻边站了一会儿,待沈明心结束,才徐徐转身,一步踏出,到了前殿神像之中。 耳畔静了,眼前静了,楚神湘的心却不静。 某些早就埋在心底的念头,开始向上鼓噪,誓要萌发出来。 他抬眸,透过层层阻碍,再次看向正恢复平静,重新支起身子,盘膝凝神,咬牙继续运转起炼化之法的沈明心。 “修士、修仙……” 也许,这真的是一条路? 两百年前,战乱一起,神魔诞生。 凡人只凭兵戈,无法在神灵与妖魔之间苟活,根本原因便是这方世界已经变了,超凡出现,凡俗无力对抗。 便是凡人之中最为厉害、传说可战妖魔的先天武师,也只能宰些弱小至极的妖魔,面对大妖魔与邪神,亦得束手就擒。 挖心求神,剜肉问卜,并非世人愿意如此,而是无路可选。 但若有这样一条路呢? 妖魔杀不尽,神灵无慈心,凡人能靠的便只有自己。若有这样一条路,可以修炼神胎,打破天地桎梏,掌控足以对抗神魔的力量,那未来又会如何? 楚神湘没有答案,但对万千凡人来说,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过往,楚神湘只敢对此稍作幻想,无法尝试,如今,阴差阳错,沈明心被邪神引动精气,凝出神胎,又受他教导,炼神成功…… 也许,这真的是一条路。 一条还没有任何人走过的路。 楚神湘凝视虚无,仿佛在看一片旷野,也仿佛在看一道深渊。 他站在旷野前,深渊边,抬着脚,将落未落。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步跨出,意味着什么。他已经是神了,完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甚至,人道大兴,神道必弱,香火大减或断绝,对他是死路一条。 可是…… “楚神湘,我不喜欢你。你以前是个废物,现在是个胆小鬼。” “不必尊称,可以叫我楚神湘。你既看过我的过往,就知道,我也曾是凡人。” “凡事皆有第一人,从前有那样多的人敢来做这第一人,我又有什么不敢?” “神湘君在上,老妇别无所求,只愿您能庇护我儿女一二,老妇在这里给您磕头了……” “有神湘君庇佑,我们一定能找到安身之所,一定能活下去,一定能……” “杀我可以,不能砸神湘君!不能!不能啊!” “是神湘君!神湘君显灵了!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神湘君……” “神湘君……” “神湘君!” 恍惚中,一双枯枝般的手从如干尸一样前行的流民群中伸来,吃力地抱起了那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念着,死寂的眼放出一点微弱的光来。 不是为神明,而是为希望。 双目无声闭合。 时隔两百年,楚神湘再次尝到了自己的泪。咸、涩、苦,与从前并无分别。 他也与从前并无分别。 他是神,是神湘君,亦是人,是楚神湘。 悬空的脚落了下去。 面前旷野与深渊顷刻消失,唯余缓缓勾勒而出的炼神之法,如满天繁星,将他环绕。 “……总要试试。” 无声盘膝落座,楚神湘压下心中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翻涌情绪,凝神敛气,抬手摘下了数颗星辰。 他梳理演化起了这门炼神之法。 开创一门真正的功法,说来容易,可实际做来,便是神灵,亦是艰辛。 若依今日沈明心这一例子,如此功法要成,至少得解决两个关键之处,一是凝结神胎,二是炼化神胎。 这两者,不论是凝结神胎的法门,还是模拟天地感应,都漏洞不少,无法推广,寻常凡人无至少如他一般的神灵帮忙,做不到。 山中夜色渐深,月影移动。 楚神湘隐于神像,沉浸功法演化之中,沈明心端坐榻上,静心炼化神胎之气。 如此和谐宁静,持续了整整一夜,直至次日一早,方被山脚下的动静打破。 楚神湘有所感知,自演法之中醒来,见沈明心仍在运转周天,便布下隔音术,隔绝了外界惊扰。 隔音术布好不过片刻,庙前便现出了三道身影,这并非他人,而恰是神照国国师的三名弟子。 他们受国师,或者说胥明天尊,与春山公、沈稠之意,上山入庙,来安抚拉拢楚神湘。 “当日全是误会,神湘君莫怪。以神湘君神力,何必偏安一隅?国师有意请您入神照,与胥明天尊共分香火,共拥国祚,未来神照一统九州,您也是大功一件,谋一个天地敕封,那都易如反掌……” 三人口若悬河,看起来分外真诚。 但楚神湘却置若罔闻。 他只从这三人的态度中,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愿意如此放低姿态虚与委蛇,说明当下胥明以神照国国师这一傀儡确实动不了他,祂也在拖时间,等待什么。 这正合他的意。 “吾自会考虑。” 楚神湘不耐多听,一句考虑考虑,不容置疑,便打发走了三人。三人明显不忿,可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速速离开。 楚神湘无声一哂,心中已有布局。 沈明心惯常看着,似是一个无心家业的懒散人,可眼下一修炼起来,却显出了骨子里的一股狠劲儿,从昨夜入定起,便全心运功,一刻都未停过,一副不眠不休的架势。 楚神湘放任了一阵,到午间,见他还不停,终是无奈一叹,在其一周天结束时,将人唤醒:“初初修炼,远达不到辟谷的程度,还不起来?” 沈明心惊了下,睁开眼时,恍惚了一会儿,才道:“天竟已亮了……这炼化神胎的感觉实在奇异,我不知不觉就忘了时辰了,也没有饥渴之感……” 话音未落,一阵腹鸣,响亮至极。 沈明心的脸色立刻红了:“我……” 楚神湘无奈,手掌微抬,凝出一套桌椅。桌椅刚定,其上便凭空冒出来一碟碟鲜果糕点,还有粗粮与鱼获。 “下来吃饭。” 楚神湘道。 “这些是……” 沈明心边诧异询问,边翻身下榻。 “供品。”楚神湘道。 一夜加一个半天过去,沈明心那诡异胀大的肚子已小了一大圈,只略微还有点鼓,仿佛妇人怀胎三四月,被宽袖广衫的红衣一遮,便也不碍什么。 至少不疼不重,无须被扶了。 楚神湘也确未扶他。 沈明心坐到桌边,周身空荡,也不知该是喜是悲,只能继续问道:“我吃这些……没事吗?” 楚神湘以为沈明心是担心这供品放了太久,便解释道,“是今日岳家村人上山送来的,尚还新鲜,”一顿,又道,“若是不合胃口,白日山中也有野兔野鸡,我可……” “并非如此,”沈明心哪舍得楚神湘去为他捉鸡宰兔,忙道,“这是兄长的供品,按理来说,我不能享用……” 楚神湘没想到沈明心担心的是这个,这可不像昨夜那个胆大包天敢以拙劣借口来索吻的沈少爷了。 “我请你吃,何来偷食?”他道,“现下你倒知晓怕我了?” 沈明心觉着神灵话里有话,可又不敢多想,唯恐自己一个把持不住,真成了那些道观寺庙里专门圈养的、只供神灵消遣孽欲的肉脔。 他的妄念……如此可满足不了。 沈明心没再推拒,老实吃起了饭食。楚神湘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人乖乖吃饭了,便也安心了,询问起沈明心的炼化情况。 沈明心一一答了,楚神湘边听边推演,提点他,做了些调整。 沈明心认真学着,到末了,低声问道:“兄长,日后若我遇见不慎结了神胎之人,是否可以将此法传给他们?能救一命是一命……” “不必,”楚神湘道,“此法完成后,未来天下,人人皆可习,这便是修炼。” 沈明心一愣:“修炼?” 楚神湘颔首:“从前没有机会去试,眼下,你既成了,便说明此法并非异想天开。我会尽力完善此法,将其变为一部功法,让所有凡人皆可炼神破虚,比肩神魔。” 沈明心恍若在听天方夜谭一般,怔怔望着楚神湘。 凡人修炼,比肩神魔? 这真不是在做梦吗? “可,”沈明心立刻便想到了最关键之处,“此法应该很难完成吧?而且,若兄长真这样做了,于天下凡人自然功德无量,可对万神来说,只怕是众矢之的。人道兴盛,未来神道便极可能灭绝,凡人人心难测,兄长就算受一时凡人推崇,未来也终会被推倒。 “此举……明心感佩,但于兄长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楚神湘未料到沈明心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在面对可推翻神魔统治的修炼功法时,他竟还担心他的将来。 楚神湘心头微暖,道:“无妨。既打算做了,那结果我自然也会接受。” “可……” “如今功法都未成,何必想那样多?”楚神湘抬指,抚过沈明心的头顶,“神道断绝也不会很快,我对香火依赖不重,定能活上很久。若明心愿意供养,那定是还能庇佑你一生,至死不止的,无须担心。” “明心愿意!”沈明心急切抬头,风流飞扬的眉眼灼灼明亮,“明心愿意供养,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但……兄长不该是这样。” “那该是怎样?”楚神湘垂眸看他,“高坐神台上,独立苍穹外,无悲无喜,无心无情,俯瞰众生,从不因蝼蚁易轨改色? “对神来说,那固然很好,但对楚神湘来说,却不够好。” 沈明心齿关一颤,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他望着神灵。 比起昨日清晨长街上的强大巍峨、无上恢宏,此时的祂既未现神异光彩,也不在移山倒海,甚至未居神龛内,亦不在神台上,只如一个凡人一般,清清淡淡,坐在桌边。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神灵,让沈明心头一次真切明白,何为神。 那不是世间神,而是心中神。 他脑内惶惶一晃,忽然想,若楚神湘此时开口,唤一声他的名字,哪怕什么都不说,他也必会痴痴俯首,甘愿去做那肉脔了。什么凄惨,什么妄念,都可抛到一边,不闻不问。 可便是他愿意,祂又怎会收? 祂是这样好的神湘君啊…… 第77章 渎神 26. 楚神湘见沈明心呆看着自己,也不言语,以为他是受了自己某些观念的冲击,一时回不过神来,便温下声音,道:“莫要多想,好好用饭。” 沈明心回过神,眼睫微颤,垂下了眸子。 确实,多思无益。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尽管勉强算是踏上神灵所说的什么修炼之路,可也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他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去帮祂。 眼下他能做的,便是解决好自己的问题,不让楚神湘再多费心。若楚神湘需要他试验某些法门,他便配合,若不需要,他便勤奋修炼,希望未来能在楚神湘需要时,站到他的身边。 至于为楚神湘的香火未来,故意拖累炼神功法…… 说实话,沈明心内心深处某一刹也闪出过这样卑鄙作呕的想法。沈明心自认不是圣人,也有私心,但他满足私心的前提,是不做违心之事,不害无辜之人。 若真拖累了楚神湘的计划,不论是对世间凡人,还是对楚神湘自己,都是伤害。 只可惜,世上没有两全其美。 “不论旁人如何,我都要供奉,”沈明心一边依楚神湘的意低头拿起了筷子,夹菜用饭,一边暗暗下定决心,“哪怕以后再无神道,但只要我还活着,望秋山的神湘君便永远拥有信徒。 “只恨从前,碍于惧怕,碍于绮念,都没有来上香拜神,全是我错……” 沈明心心中有对未来的伤悲,对过去的悔恨,嚼着饭食,也不知其味,但修炼消耗大,到底还是吃了不少,一桌供品都差点被扫光。 神灵只食香火,凡俗食物品不出滋味。 楚神湘没有动筷,只在一旁看着沈明心吃,时不时将一碟更漂亮些的糕点推过来。 看沈明心差不多吃完,他才再次开口:“修炼万不可急躁,否则误入歧途、走火入魔,也只在顷刻之间。你日后白日修炼,夜里照常入睡,一日三餐也不可少,要按时……” 楚神湘从未对谁如此细致地叮嘱过,这短短一两日所说的话,便已胜过他过往两百年的嘶吼呐喊与自言自语了。 见沈明心都应了,一副乖巧至极、半点不见骄纵纨绔的模样,楚神湘心下愉悦,道:“神胎炼化完成后,你有何打算?” 打算? 这个沈明心还真想过。 “沈家有兄长的小神像在,我倒不太担心,沈稠还不至于那般丧心病狂,取家中众多仆从的性命,”沈明心道,“我比较担心的是我祖父,我想暗中托人给祖父送一封信去,让他暂时不要回来虞县,在外避一避。待此间事了,我再去寻他,或接他回来。” 楚神湘闻言,知道是沈明心不想再多拖累他,便道:“此间事不简单,怕没有一年半载,难了。你祖父在外危险,不如回来,他拜我二十年,不论出于什么缘由,都可护他一护。若我真自身难保,无法再庇护你们了,我自会将你们与岳家村众人送走。” 沈明心还有些犹豫,但楚神湘已送出神识,捏出了白猫。 “你可将信函交托于它,它下山去,自会寻到可送信之人。” 沈明心想了想,不再推拒了,只又问楚神湘:“兄长,昨日已然知晓春山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说你有对策,我相信兄长,但这其中若有什么需要差遣的,请莫要忘了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希望可以帮上兄长。” “好,”楚神湘知沈明心的赤诚,没有拒绝,“这部功法既有了雏形,我的对策也随之变了一些,目下所做一切,都是要为这部功法的演化拖出时间来。 “若无这部分功法,那便是打了春山公,还有胥明天尊,打了胥明天尊,还有天下万神,只要神道如此,人道不兴,我便是杀尽神鬼妖魔,也都只不过治标不治本。” 若无昨夜的功成,楚神湘所选的,便只能是这样一条杀路了。 自然,楚神湘也想过,是否要舍了自身,将清明气象散予万神,引祂们由孽向善,从此九州神灵便皆是慈悲善神,同样可造福百姓。 但凭什么? 祂们吃人食肉许多年,凭什么只要一分气象,就可以洗白蜕身,长生逍遥?自己无怨无恨,凭什么就要散尽一切,献于祂们? 他愿意为天下凡人踏上绝路,却不愿意为这些孽神自戕。 况且,便是万神由孽向善了,凡人也依旧是要依附与跪求。没有自身力量,仰赖他者鼻息而活,从来都不是长久之道,早晚会有再度失衡的一日。 “所以,这部功法才是关键。” 楚神湘道,“你安心修炼,随我向前推进这功法,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沈明心担忧:“但我好像没什么天赋,十日才能炼化完,炼化完才算刚入修炼一途?未来要想修出点本事,想必时间还要更久,春山公他们岂会等我们?” 楚神湘道:“神照国国师今晨派人来过,虚与委蛇,假意安抚拉拢,实则是为拖延时间。未来应会安稳几日,正巧为你之修炼、我之布局赢些时间。 “待那几日过后,我也自有应对,还能为我们再拖上一拖,不必太过担心。” 沈明心道:“那我还是加紧修炼吧。吃饭还是要的,睡觉便不必了。我一定静心凝神,一有不对就停下,不会走火入魔……” “欲速则不达,”楚神湘看向他,“依我所说,安心修炼,勿要多思。” 见沈明心抿抿唇,还要再开口,楚神湘道:“可是信不过干哥?” “怎会!”沈明心忙道,他回视楚神湘,在那双仿佛包容了万物自然的暗青眼眸的注视下,不知不觉松开了微拧的眉心。 “我都听干哥的。” 他汲取到了一种名为安心的东西,眼神慢慢定了下来,悄悄牵住那青色的衣袖,轻声说道。 一句都听,便当真是都听。 楚神湘定了他休息与用饭的时辰,他便一丝不苟,按时去做,其余时间,皆静心修炼,引着神胎之气。若非偶尔还会因自己的触碰而敏感发抖,偷偷纾解,楚神湘都要以为这便宜干弟被他训成了机器人。 至于楚神湘自己,除与山下联系暗中布局与推演功法外,便是抽出时间检查沈明心的神胎炼化情况,并教授他一些自己改编的、还不知是否适用于凡人的简单法术。 接下来几日,整个虞县都分外安稳。 只时常会有一些听闻神湘君在虞县大展神威,因而跑来望秋山拜神的凡人,顶风冒雨地上香上供,其余便没有什么了。 那日的神灵交战,似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解了,再没有下文。 但楚神湘知道,如此宁静,只是假象,该来的终究会来。 七日后。 晨起卯时,楚神湘正在神像内演化功法,忽而心神一震,举目望天。 西陵境内,天象陡变,万千香火燃如炬火,又在眨眼之间,霍然熄灭。 冥冥之中,楚神湘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立即连通山下的几座小神像。 很快,便知晓了虞水四县,所有通天大娘娘神像尽数碎裂的消息。 通天大娘娘死了。 楚神湘暗叹一声,静下心神,等待着翌日的大戏。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春山公等人的耐心,不等翌日,只在当晚,无数火把便如长龙一般,浩浩荡荡,涌出了虞县,直奔望秋山。 神照与北珠的将士在外,队列森然,铠甲凛凛,中间簇拥一华辇。 辇上明隐身穿黑金道袍,头束高冠,一手抱着春山公的小神像,一手揽着一名眉眼陌生的娇媚少年,双目半阖,神情隐忍。 娇媚少年只裹一件纱衣,钻在明隐袍内,不知在做什么,只一下一下双腿打颤,口中发出奇怪声音。 车辇附近,国师弟子与仆从都有些暗中躁动,却不敢抬眼窥探。 “太不爽利了……” 快到望秋山脚下时,辇上的动静终于停了,娇媚少年缠着明隐的脖子,一脸怨毒厌恨,“我那日好心放过沈明心,不成想他竟这样报答我,将我的胎发消息告知通天大娘娘,那与杀我有何区别? “这世道当真是好心没好报,若非您有法子,让我夺了这少年身子,我现下怕是都要忘记您两位大神灵,径自投胎去了……” 听这人口吻,却不是别人,而像是沈稠。 似是通天大娘娘在沈家寻到了沈稠的胎发,做了什么,令沈稠成了如今模样。 果然,明隐,或者说胥明,开口便是:“我知稠儿恨,今日攻上望秋山后,那神湘君怕你制不住,但沈明心却无妨,尽随你处置。无论是抽筋扒皮、挫骨扬灰,还是五马分尸、神魂尽碎,都按你心意,只要你解恨,如此可好?” “天尊果然疼我,”沈稠一副柔情蜜意模样,软进胥明怀中,“只可惜这少年不是阴阳之体,否则稠儿定要为天尊好好稳定一番神力。” 春山公在侧,闻言道:“阴阳之体虽罕见,但九州幅员辽阔,怎会没有?待此间事了,我们寻上一寻,寻到了,夺了他躯体便是。” “是极,”胥明道,“稠儿不必烦恼,如今滋味,亦是不错。” 沈稠敛下一分得意之色,抬脚踩上春山公小神像的脸,一边揉搓,一边抬头同胥明亲吻。 但到底还有正事要办,这三人并未再多痴缠,车辇停下时,三人便也停了。 时近子夜,望秋山深暗寂静。 山脚下,官兵已将所有山路尽数封死,火把聚集,照得四周恍若白昼。 附近村子都听闻了动静,胆子小的忙紧闭门窗,缩了起来,胆子大的却都悄悄出了家门,伸长脑袋去看。 岳家村人更是全都暗中拿出了锄头镰刀,憋着一股劲儿:“神湘君让我们安心在家,不要去,但若真出了事,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神湘君交托的事,可都办好了?没被人盯到,露出马脚吧?”村长低声问儿子。 “您放心,”村长儿子小声道,“神湘君给了我好多纸人,虞县那些人盯来盯去,也盯不出个什么……虽不知神湘君要做什么,但我觉着,神湘君肯定不会有事,且八成还要震动整个西陵!” 村长不懂这些,只长叹一声,抓着锹杆,跪在了村庙中,默默祈祷。 不多时,围山初成,一道震动整座望秋山,甚至连虞水四县都隐约可闻的威严声音,霎时便如雷霆一般,响彻天地。 “望秋山邪神神湘君,屠戮百姓,戕害无辜,其罪罄竹难书,不日将堕妖魔,今神照国胥明天尊分神在此,欲除尔以慰民心,尔可认罪!” 庙内,楚神湘缓缓抬眸,暗青眼瞳宛若深空。 “滚。” 神音冷酷幽淡,顷刻扫净天地。 雷霆一颤,霍然溃散。 第78章 渎神 27. 如此一击,惹怒了那威严声音。 “恶神休要猖狂!” 咆哮间,望秋山山脚金光大盛,国师众弟子共抬一华美至极的三层棺椁,棺椁黄符尽落,显露出其中一座一手捧月、一手擎日,上身如人,下躯如鱼的小神像。 小神像目中金光闪烁,眨眼便有虚幻身影踏出,迎风而长。 山脚众人见状,无论将士亦或仆役,尽皆敬畏伏地。 “恭迎胥明天尊!” “恭迎胥明天尊——!”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一尊三百余丈高的巨大法相显现,金光无限绽放,几乎将茫茫夜云烧作绚烂朝霞。 整座望秋山也不过两百余丈,胥明天尊分神法相一出,伫立山边水畔,山便好似不是山,而成了一撮土丘,河便好似也不是河,而只是一条弯弯绕绕的小溪。 楚神湘法相百丈,数日前便已惊呆虞水四县,乃至小半个西陵。如今胥明天尊只一个分神,便远超过祂,有足足三百丈,这结果还需要看吗? 高下立判! 邻郡借信徒暗中观察此间的福生大王心惊:“胥明分神尚且如此,何况本体?通天大娘娘远不如祂,死得着实不冤!看来我也要早做谋算了,奉出一些香火,总好过没命……” “胥明天尊分神在此,恶神还不速速束手就擒!”胥明驱动着明隐的身体,跃下车辇,一副唯胥明天尊马首是瞻的模样,凛然叫阵。 若非楚神湘已从通天大娘娘处知晓不对,后又仔细调查过,还真看不出他们实为一人分饰。 看了眼殿后持着剑,满面忧虑与决然的沈明心,楚神湘抬指,送去一道神识安抚看护,同时起身,随手放下了置于膝上的一面青铜镜,然后一步迈出,法相轰然而起。 宽袍大袖、俊美冰冷的虚幻身影出现在了天光山影之间,一无煌煌大势,二无惊人光芒,只如草木自然,只如山川旷野,可便是这样,周遭的一切就都已变了。 风敛了微鸣,月黯了光华,星辰低落,似要垂首,去触碰那苍岩色的指尖,畏怯地求一垂怜。 群山为神台,星月凝冠冕。 神灵只是睁眼,便已令万物无声叩身。 “佛口蛇心之神,颠倒黑白,欲要判我,其罪怎会在我?”楚神湘开口,嗓音孤绝冷沉,如劈开沉夜的一柄雪亮刀锋。 明隐傀儡冷嗤:“区区百丈法相的乡野小神,也敢质疑天尊?速死!” 多说多错,胥明迫切想要拿到楚神湘的隐秘,可不耐与他周旋。只要借个名头,将人拿下,事后真相怎样,还不都由他们一张嘴? 话音落,明隐傀儡甩出了拂尘。 已到沈稠怀中的小神像也是一震,春山公法相显现,竟亦有百丈。 福生大王抱着自己几十丈的法相瑟瑟发抖,一个小小西陵,怎的如此藏龙卧虎! 几乎同时,胥明分神也出手了。 祂高高在上,目露蔑然,抬掌化作莽莽苍天,挟天地之势,刹那压下。 此掌仿若天倾。 不论远观近看,不论凡人神魔,俱都浑身发颤,连灵魂都在惊惧,无法抵抗这威势。 “胥明天尊好生厉害!” “天呐,这就打起来了?” 无数道惊呼响起在西陵各处。 不错,并非虞县,而是西陵。 若胥明此时能有千里眼、顺风耳,便会惊异地发现,西陵十三县,无论乡野还是县城,居然有很多地方都凭空展开了一面仿若水镜的天幕,高悬于空,正同步映出虞县望秋山所发生的一切。 无数百姓在夜里惊醒。 起初,他们看到深夜天空无故发亮,还颇为惊愕,小心翼翼,唯恐是什么妖魔出没,后来观望之下,并未发现什么害处,又听闻了其中呼喊的名号,才真正探头望出,交谈议论起来。 许多人并不能看懂这天幕里究竟在做什么,只是如此奇异之事,又无害,总要凑凑热闹。况且,任何地方都少不了见多识广、乐意解说的,三言两语,便能知晓,这是一场神灵斗法大战。 神灵斗法,老百姓几辈子也见不到一次,怎能不好奇? 如此一好奇,便是觉都不睡了,也要盯着看个不停。全村老小,满城男女,俱都汇聚。 “神灵斗法,真的假的?我们与望秋山远隔百里,怎么可能看到?这水镜又是何宝物,怎么就悬在了天上?” “你都说了是宝物,相隔百里能看到,也不稀奇吧?那可是神灵,你怎知祂们有怎样的能耐?至于是真是假,眼下不知,过些日子,总会有消息来的,这可是神灵斗法,其中一位还是胥明天尊!” “倒也有理……说来,和胥明天尊打的这神湘君,是何方神圣?” “望秋山是虞县的,应当是虞县的野神吧?如此恶神,戕害百姓,当真是可恶啊!” “那神湘君不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吗?” “你是信这样一个无名小神,还是信在九州斩妖除魔上百年的胥明天尊?” “自然是胥明天尊!” “偏居一隅,名号都没几人听过,就有这样强大的法相,定是没少抢夺香火,享用人牲!希望天尊速速斩杀此恶神,还我西陵安宁……” 类似对话,发生在诸多天幕悬浮之地。 这场望秋山神灵大战,在胥明等人完全不知晓的情况下,已被公开直播到了整个西陵,再无丝毫隐秘可言。 不过,即使他们此时知道,也应当不会在意,毕竟西陵百姓口中呼喊的都是胥明二字,而非神湘。他们支持祂,而非楚神湘。 “如此围杀,那恶神死定了!” 有人欣喜大喊,似已看到结局。 而此时,望秋山,面对如此浩大强势的三方出手,身在局中的楚神湘却并无半分变色。 他手提白荷灯,脚踏巨蟒一般的黑臂,青衣随风而动,丝毫不乱,只衣袖微皱,探出了左掌,骈指为剑,倏地向前一点。 下一刻,拂尘白雾、漫天春枝与煌煌金光骤然停滞。 继而,濛濛青光现,白雾、春枝、金光俱被反震,轰荡爆开无尽涟漪。 明隐傀儡如遭重创,吐血倒飞,春山公惨叫,法相似被巨车碾过,砰然碎裂大半。只有胥明分神仍完好无损,只后退了一步,金光稍黯。 “这怎可能!” 远方观看天幕的人神妖魔,与此时便身处望秋山的将士百姓,俱都震骇失色。 沈稠更是惊疑不定,脸色都白了。 “那是什么!” 他缩在车辇后,瞠目结舌,盯着那随楚神湘一指而尽数显露的青色符文。 它们宛如从天而降的神链,将整个望秋山围绕,隔作一片淡青色的世界,似乎牢不可破。 “是阵法!” 春山公痛叫。 “阵法?”被偷窥一幕惊到恍惚的福生大王诧异,“阵法我等又不是没见过,哪有这样精妙强大?那些研究阵法最厉害的神灵,也不过是在麦田下点小雨,逗逗那些凡人罢了……” “阵法……” 胥明倒并不怀疑春山公的判断。 神湘君是一古怪野神,拥有祂与勖隐经营钻研两百年都不得的清明气象与精深法术,再多上一个远超当今世间阵法水平的大阵,亦不足为奇。 祂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等人杀了神湘君,得其隐秘后,该有怎样庞大且令人惊喜的收获。 祂甚至有种冥冥中的预感,也许,此野神,才是祂一生之中最大的机缘。 而前提是,祂能攻破祂的阵法,杀了祂。 这其实不难。 一力降十会,神湘君招数再多,相差两百丈的法相作不得假,祂的神力比自己要弱上太多,杀祂是必然。 若非有如此自信,祂怎会直接来望秋山,而不是将楚神湘引出去? “雕虫小技,”胥明分神冷笑,“看你能撑几时!” 话音落,祂将手中日月送出,高悬于望秋山之上,同时双掌压下,抓向道道青色符文。 无数符文砰砰炸裂,又迅速再生,巨掌前进颇为艰难。 明隐傀儡从地上爬起,见状高呼:“滴血!” “滴血!” “滴血——!” 声音扩散出去,围绕望秋山最近的一圈将士立即如得军令一般,反手抽刀,果断划开自己的手臂,将鲜血洒向前方泥土。 众多国师弟子则纷纷甩出宝物,释放自身得授的神力,共同攻击阵法。 沈稠一咬牙,也划破手指,抛出血珠。 楚神湘瞧着这些人的举动,眼睫微垂,掩下眸底的古怪之色。 他本以为还要过上几招,付出些代价,才能将这些人的气息都牵引进来,却不料,他们比他还急,一点都等不得,就要全力施为,一股脑地涌进来。 如此,倒省了他许多功夫。 楚神湘对这强势的攻伐与不断碎裂的青色符文视若无睹,只双目闪动,以天眼法术扫过四周,观察着山下众人的孽力。 到得某处,他目光一停,微微俯首,朝一名正在滴血的神照国将士道:“你身上孽力,从何而来?” 胥明等人见状一愕。 这种时刻,你既不反击也不防守,竟闲话家常一样,和人聊上了? 重新站起,正全力攻来的春山公,都有一刹那,以为是自己尚未醒来,仍在做梦。 然而,紧接着,更令他们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那被问将士满面惊惧地抬头,似是要大叫,但嘴一张,却吐出了一串话音:“我孽力多了去了,你问哪个从何而来? “最大的,也就是杀人吧,现下仗都不怎么打了,军功哪儿那么好赚?还是杀良冒功省事。斥候踅摸几个偏僻老实的村子,我们杀将过去,男的砍头,女的先绑再杀,幼童炖烂,老人拿来点烛,都是趣味。 “至于最小的,许是从军前扇了我爹娘几耳光?谁让他们再拿不出钱给我娶妻了,我都说了,这次定好好过日子,再不祸害新妇……” 那将士越说越惊恐,匆忙去捂自己的嘴,那嘴却仍在动,控制不住一般,吐出坦诚真言。 但不待他说出更多,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头颅便抛飞起来,鲜血喷涌如柱。 明隐傀儡持剑怒目:“此等妖法,安敢乱我将士!” “妖法?” 楚神湘看向他,“胥明天尊,你若是分神一道,或真身前来,自然应不了我,但眼下,你身在这被你炼制为傀儡的明隐体内,如何挡我? “胥明,你之孽力,又从何而来?” 明隐傀儡猝然失色,但反应极快,直接便要以宝物封口。 可这明显无用。 他的嘴还是果断张开,吐出了声音:“我的孽力千千万,最大便是在战乱之中,和勖隐为树立名号,暗中制造许多妖魔,设计落凤郡屠城惨案,再一一铲除解决,最不值一提的就是炼了这明隐作傀……” 话音未完,明隐傀儡便双眼一呆,突然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不知是昏是死过去。 春山公本要出口的喝骂倏地一止。 胥明一道神识操控的明隐尚且扛不住,何况稍逊一筹的自己? 春山公看不出楚神湘究竟做了什么,想避都没法避,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 但某些时候,就是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楚神湘这次没再一个一个问,而是将视线落在车辇附近,直接对春山公、沈稠与众多国师弟子一同道:“诸位的孽力,又从何而来?” 话音出口,春山公便感受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牵引,宛如因果之力,要将祂深藏内心的真实想法拉出。祂神情陡变,全身神力调动,奋力斩向那因果牵引。 可那因果深重,岂是如此便能斩断? 春山公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沈稠的声音,与周围数名国师弟子的声音。 “我是勖隐,十二年前被胥明所杀,重生为西陵野神春山公,为获取香火,也为宣泄邪秽,我时常杀戮凡人,再现身拯救……” “我是可怜人,在沈家无依无靠,生平最大孽力也不过是宰了一些幼童人牲,剥了几张美人面皮,再多就是夺了这副身躯,外加给沈明心下了点药。 “他凭什么命那么好?都是祖父下墓惹了妖魔,他的祖父就活到了如今,我的祖父却早早亡故。若非如此,我也定是一位享着清福长大的少爷,何苦要来谋夺沈家家财……” “我好美少年,常骗来掳来,玩过即杀,尸骨都埋在我院中……” “我遵师命,为胥明天尊的香火与名声,时常以宝物扮作妖魔,杀上几个村庄……” “我真爱看那些贱民叩拜,一个个蠢得要死,哄一两句,就剜心挖眼也甘愿,自家亲生孩子也愿亲手溺死……” 数十话音,高低不一,泾渭分明,却又吵吵嚷嚷,汇成一片。分在私心不同,合在皆是孽障。 “够了!” 胥明分神厉喝,金光轰然一扩,车辇附近鲜血喷溅,或昏或死大片。 其余人惊恐叫着向后缩避,不知是怕沾上那鲜血,还是怕惹来那坦诚之言。 “莫要以为用妖法蛊惑他们,便可捏造真相,浑浊乾坤!”胥明分神冷道,金光再落,变作防护,能隔绝外来声响与因果法术。 祂自信已看出楚神湘此法的门道。 楚神湘神色仍漠然不动:“若是虚假,天尊在急什么?不做亏心事,怎怕我来问。” 隔着那金光结界,楚神湘看向另一侧,再度发问:“尔等孽力,从何而来?” 神照将士无法控制,再次纷纷开口。 金光隔绝毫无作用。 胥明分神见状,却忽地一笑,不恼也不拦了。 “就算他们所说是真,周遭百姓尽皆听闻,又怎样?”祂道,“大不了解决你后,再屠了虞县,若还不够,那便将虞水四县都杀干净。回头只要说上一句,恶神神湘君作乱,便也是了结,你能如何? “弱肉强食,此世便是如此!” 此言一出,西陵境内,天幕之下,原本因那些毫无征兆吐出的真言而恍惚震惊的凡人们,忽地一呆,旋即大哗。 第79章 渎神 28. “我、我没听错吧?这真是胥明天尊说出来的话吗?” “没错,就是祂!祂要屠了虞水四县!” “难道刚才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屠城,杀人,制造妖魔,犯下惨案伪装成妖魔行事,再显灵降临,给予庇护……这是神灵?邪魔外道,亦比不上其残忍一二!” 无数百姓如遭雷击,茫然不可置信。 西陵虽是通天大娘娘的香火地界,可胥明天尊是享誉五国的大神灵,拥趸不少,一片惶惑吵闹之中,便有人大叫着,朝天幕砸去石块。 “妖法!这一定是那神湘君的妖法!都不是真的!” “水镜……这水镜也是假的,都是妖法!是那恶神神湘君的阴谋……” “何方妖孽胆敢如此污蔑天尊!速速停下幻影!” “啊!” 一道道咆哮声刚出,惨叫便紧跟传来。 原来是谁人朝那天幕砸去的石块被反弹回来了,他们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正中面门,头破血流。 还有人愤怒地爬上屋顶,要撕裂那假象,却脚下一滑,不慎跌落,摔得嗷嗷痛呼。 在这些人丑态百出之际,亦有高昂的声音响起:“妖法?若真是妖法,若那些人所说皆不是真相,胥明天尊为何要如此作态,为何要意欲屠城?” “你怎知这水镜之中就是真实?全是那邪魔外道捏造罢了!”有人不甘反驳。 “不……是真的,是真的!”某处,忽有崩溃哭号如尖针刺出乌泱泱的人群,一名锦衣老者摔跪在地,满面痛悔,涕泪横流,“月前听闻国师到郡城,其六弟子喜好美少年,我……我将孙儿送去,本想着即使失了身子,也无碍,能成国师弟子便好,却不料……” 一名中年富态男子震惊:“陆老,你、你不是说你家小公子是外出游学了吗?怎么……” “茂儿死了……他死了!”老者目眦欲裂,形貌癫狂,似哭似笑,“尸身破烂,拼都拼不起……我去殓,那国师弟子还问我,有没有别的孙儿,这个相貌不够美……我真想杀了他!真想杀了他!可……我怎么敢?我怎么敢!” “茂儿!祖父对不起你……祖父对不起你!”老者以头抢地,砰砰作响,血似红梅。 如此尖利呼喊,亦响起在许多天幕之下。 “我就知道,我当年看的没错,没有妖魔,只有神,是神在屠村……晨昏相交,万灵显真,我看到了……是春山公,我看到了!爹,娘……孩儿一定为你们报仇,一定!” “二十年前,落凤郡郡城与附近两县被屠,三城无一活口,我的兄弟姐妹都死在了那里……人人都说那是牛魔大王所为,是胥明天尊慈悲,将其斩杀,否则屠城必会蔓延……我一直相信,从不敢忘,来到西陵,人人都劝我信通天大娘娘,我亦不改,可原来,却是认贼作父?” “边境杀良冒功,不计其数,北珠朝廷不管,亦不敢管……” “明隐吃人呐,明隐吃人!我儿就是被他吃了……剁烂了,吃了!明隐吃人!” “秀秀,我的秀秀……王培,你还我秀秀命来!就为这样一个恶神,你要溺死她!若非如此,她岂会逃走,岂会意外丧命!我杀了你!” “是假的吗?不可能……不可能!我已经迎神进门了,已经奉上童男女了,怎可能是假的?不可能,不可能!” 老少悲呼,夫妻反目,有人怨憎不甘,有人喃喃难悔,哀鸣沸腾,冷月泣血。 冥冥之中,西陵境内天地气象无形变化。 此为楚神湘一手造就,他亦第一个察觉。 时机已至。 楚神湘眸光微动,亦不打算再多拖延:“胥明,莫要忘了,这是西陵,不是神照。你要屠城,可问过西陵的天地?” “西陵的天地?”胥明分神眉目冰冷,居高临下,“此方九州的天地都认可我,降下天尊封号,区区一个西陵,我杀几只蝼蚁,还要问过它?可笑!” 说罢,双掌再度一沉,青色符文瞬间溃散更多,完全来不及补上。 大阵开始飞快碎裂。 楚神湘法相一颤,唇角溢血,一双暗青眼瞳却倏忽抬起,亮得惊人:“天地生万灵,万灵养天地。香火神道,众生愿孽,来源天地,亦可动摇天地。 “往昔神道大兴,九州偏袒敕封你等,是九州眼瞎,谁说西陵就要认?” 他蓦然抬手,白荷灯立时飞出,光芒大盛,神霞流溢:“此乃……西陵天地之愿!” 荷灯如月,冲出云海,一飞登天。 楚神湘完全不顾神力留存,将自己当下所有神力、香火尽皆倾注进去,荷灯花瓣颤动,层层绽开,光芒借无数水镜,扩散整片西陵天地。 霎时间,苍穹风云变幻,雷霆轰隆作响,宛若天之咆哮,群山震荡不止,飞沙走石,草木摧折,好似地之怒吼。 胥明惯来冷静,此时心头却忽地一颤,涌出强烈的不安。 这是此方天地予祂的预警! “你做了什么?!” 胥明分神觉出不对,怒吼。 然而,话音未落,祂的法相便突地闪烁起来,旋即,不等祂反应,那三百余丈的法相便忽然如被抽了气般,急速缩小。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不可能!这不可能!” 胥明分神蓦然变色,堪称惊骇:“天地排斥……怎会是天地排斥!我是九州天地敕封的天尊,西陵区区一郡之地,凭什么排斥我?” “凭什么!” 神灵皆有自己的香火地界,在并非自己香火地界之处,便会被削弱。胥明与勖隐是两个例外,祂们得了天地敕封,即使在其他地界,亦可借天地之力,维持自己的神力。 胥明敢巡视天下,威胁万神,靠的便是这一点。 可,若当前天地厌弃祂,排斥祂呢? 楚神湘便是为此,耗费大半神力,成了这一方洞察心声、吐露真言的因果阵法。 神灵依赖香火,天地亦受此间生灵影响。西陵百姓之恨,便可改此间香火,动西陵天地。 这就是楚神湘等待的时机。 “胥明,受死!” 青衣神祇目光一凛。 白荷灯彻底盛放,四方天剑随楚神湘法术召出,巨大如擎天山岳,于云海中凝出,缭绕着无尽雷电,铮鸣清越好似凤鸣,气劲一出,天地震动。 四方天剑轰然钉落! “只凭西陵天地,便想杀我……痴心妄想!”胥明分神嘶喊。 祂的分神法相已缩小至百丈,其中神力一涌,再不保留,瞬间牵引头顶日月,化明轮斩下。 轰然巨响,本已濒临崩溃的大阵爆裂! 符文崩散如漫天青色流星,光芒交错间,胥明的小神像竟忽然自黑暗中钻出,现于神湘庙内,楚神湘本体神像之前。 “你的法术繁多,我的手段却也不少……以一分神,换你性命与隐秘,也算不亏!” 小神像面目黏腻,露出扭曲笑容。 金光凝剑,孽力作锋,腥臭血气只在瞬息,便到了楚神湘神龛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剑携着一只虚幻白蝶忽然冲到,与那金光孽力之剑相撞。 白蝶展翅,光芒爆射,金光顿时一歪,钉在背墙之上,立时令其轰然化作齑粉。 小神像猛地转头,便见一红衣公子躲在神台后,满身是汗,眼角渗血,正以不稳的神力操控着长剑,依仗着那白蝶神识,阻拦于他。 “区区凡人……找死!” 小神像简直要被气笑,话音未落,便有金光分作两道射出,一取楚神湘本体,二取红衣公子项上头颅。 沈明心将白蝶放出,自身便失了楚神湘神识的护持,只得将近日炼化神胎之气尽数凝住,化作防护法术,以期能阻挡一二。 然而,差距甚远。 防护结界在金光面前连一张薄纸都不如,未碰便碎。 沈明心眼中,金光大盛,剑锋倏忽而至,势不可挡。 沈明心心神一滞,刹那间几乎有身魂炸裂之感。 然而,也只是一刹。 下一刻,金光突然如被浇灭一般,瞬间黯淡,剑锋无声碎裂,小神像面目更加扭曲,却是将笑容化作了惊惧、愤怒与不甘。 “神、湘、君!” 它怨毒万分地吐出了最后三个字,然后砰的一声,炸作了残破碎石。 沈明心怔了怔,快步奔出庙门,仰头望去。 庙外高空,无穷夜幕,那尊还剩百丈高的金色法相受天剑地火之困,轰然崩塌,宛若山倾。 漫天浩荡神异的景象平息。 一场金色的光雨缓缓落下,围绕望秋山,围绕整个西陵。 “这、这是……” 一面面天幕下,西陵人伸出手掌,去承接这飘飞的光雨。 “胥明天尊……败了?” “神湘君!是神湘君打败了那恶神!” “我儿瞑目!” 天光乍破,难以置信的惊疑茫然渐渐汇聚,化作山呼海啸的喊叫。 在这混乱而又复杂的声浪中,楚神湘抬手,拿起了那面青铜镜。 这是他以过去两百年香火炼制的一件宝物,将其分体部分配合法阵,置放在某处,便可在需要时出现水镜天幕,直播出其本体所见。 “仰赖诸位,才有今日胥明分神之死,”楚神湘垂眸看向镜面,亦看向西陵仰首望来的凡人们,“西陵天地,属于西陵。人道残酷,故有神道大兴,神道不仁,故有今日之劫。善有善报,恶有恶果,因缘愿孽,无有幸者。此言,与诸位共勉。” 话音落,楚神湘拂袖收镜,西陵遍地天幕陡然消散,徒留原地怔怔的无数凡人。 …… 十日后,虞县县衙。 西陵太守搓着手,在堂前转来转去,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没多久,新上任的县令匆匆跑进来,在太守期待望来的目光中,小胡子一挑,激动拱手:“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望秋山来消息了,神湘君允了,咱们郡城和各县的请神仪式都可以立马办起来了!” “好、好!” 太守大喜,连连抚掌,心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通天大娘娘被斩,胥明天尊分神又死在西陵,整个西陵不仅再无庇护,还惹了大仇,若神湘君径自逃了,不愿来做这个新任的保护神,他们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这位神湘君应了。 “那便赶紧筹备起来,”太守一刻也不想等了,忙下令,“明里的神庙金像,暗里的人牲幼童……自然,一切还和从前一样,暗里的东西不要摆出来让人知晓,这位新神应当是要先立些慈悲的名声……” 县令闻言愣了愣,回过神来,忙开口,大着胆子打断太守的吩咐:“大人,且慢,这请神仪式……神湘君自有定法,已显灵告知,称请祂入门,可无庙,可无金身,更禁人牲、血肉与童男女之类,只要一尊小像、一碗清水便可。” 太守一顿,看向县令。 县令亦回视着上官。 长久静默的对视里,县令目光忽动,迟疑开口:“大人,您……” “无事,虞县入秋,风沙大。”太守转过头去,微低下脸,以衣袖重重揩过眼角。 他年逾古稀,从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可这一刻,却不知为何,忽而涌起满腹悲怅。 第80章 渎神 29. “兄长应了?” 虞县城东,沈家明园,沈明心隔墙听到街上那敲锣打鼓的欢喜声,微微一顿,意识到什么,转头去看廊下正在翻书的楚神湘。 “应了,收西陵为香火地界,是迟早的事。”楚神湘道。 说着,他看了眼时辰,问道:“今日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沈明心笑着道,然后功法一收,下床来,“我给兄长打下手。” 楚神湘扫了这粘人的少爷一眼,放下书,朝他伸出手。 沈明心眼睫微颤,但还是再迈了一步,乖乖凑到那只手边,将小腹贴了上去。楚神湘坐着,手指微张,完全覆盖了其丹田所在。 那手指热烫极了,游移抚动间,似将沈明心整个人都攫住抓拢了。 他抿着唇,微抖着绷起腰身,脚趾在鞋袜内无声地蜷缩抓紧。 三五日了。 如此每日检查丹田,已有三五日了。 他随神灵离开望秋山,住到沈家,也已有三五日了。 自望秋山三神之战后,全西陵的人都恨不得来虞县朝拜。神湘庙香火鼎盛,日夜不息,来的人是一茬接一茬,那小小庙宇根本装不下。 神灵见他无法安心休息修炼,便带他下了山,回了沈家。 两人住到沈家的消息无人知晓,便是沈家仆从,漱石青圭等人,也只知是他回来了,并不知自家少爷还胆大包天地带了一位神灵。 沈家经上次国师弟子选拔一难,众多仆从散尽,只留了三五个人,他又封了口,不许他们向外传扬,如此便省了太多外来搅扰。 到沈家后,神灵迷上了三件事。 一是看书,神灵以法术将神照国国师一行随身携带,又遗留在县衙的典籍全都搬了过来,每日翻看。二是做饭,不用法术,亲自洗手作羹汤,神灵称,这益于与人性融合。三便是时常查看他的修炼进度。 前不久,炼化神胎后,神灵便称他已筑基,正式进入下一个境界了。 从此之后,便是全新的探索,世间无人走过此路,祂需时时观察,以免他出现什么差池。 沈明心没有拒绝,亦不想拒绝。 只是每日早晚,都要来如此一遭,实在是令他难耐。 按说这三五日过去,他应当已经习惯,可不知为何,只要楚神湘坐在那里,神容淡漠,抬起手掌,他便仍会现出难堪之态,直想让其莫要再探丹田,只那样放着,任他坐上研磨。 只可惜,越与神灵相处日久,他越做不来这样的事了,便只好咬着唇,痴迷而又痛苦地忍耐。 “一切正常。” 楚神湘在沈明心膝盖软倒前,收回了手,“但切记,稳扎稳打,不可操之过急。” “……明心知晓。” 沈明心勉强开了唇缝,轻声答。 楚神湘望向他。 沈明心大约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可落在他眼里,却是近乎赤裸剖白的。 收紧的腿,颤抖的腰,起伏不定的胸膛,绯红的颈侧与面颊,一下一下磨得微潮的唇,羞怯又大胆、纯稚又下流的眼神,和那不自觉鼓起,追着他的掌心索求热度的小腹,都无一不将这便宜干弟的满腔绮念出卖。 他是这般惹人怜爱,只想依到人身上,将滑腻的肌肤塞满人的怀抱。 楚神湘有时也会庆幸自己是神,一点障眼法便可遮掩自己的异样,仍能好整以暇地欣赏红衣乌发的美景。 最后还能说上一句:“勿要纵欲。” 便宜干弟听了,必会咬唇,一副仿佛被剥光的样子,自指尖到眼尾,泛起惊人的粉。 美不胜收。 每逢这时,人性都要大骂:“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楚神湘充耳不闻。 “除红烧排骨,再加两道小菜?”楚神湘起身,青衣广袖随风流动,如云一般,抬步朝小厨房去。 沈明心依依切切跟在楚神湘袖边:“都听兄长的。”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明园的小厨房。 这里无人伺候,只有楚神湘与沈明心二人,一人热锅烧水,一人洗菜切肉,皆不用法术。 秋色渐深,落叶随风,暮色四合时,属于人间的烟火渐渐从这小小的厨房里飘出,徐徐袅袅,是难得的安宁闲逸。 灶边,沈明心挽着衣袖掰蒜,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般,抬头道:“对了,兄长,你既已要立神西陵了,那传法的事,可要尽快安排?眼下虽万事太平,可我心中总是不安。沈稠死了,那般多的神照将士也都被拘了,胥明天尊无论如何都不会善罢甘休,兄长麾下越早多些力量才越好……” 三神之战,胥明一方可谓全军覆没,除去春山公还有一口气在,被楚神湘散去神力,变作了一头痴傻驴子,在虞县挨家挨户拉磨,其余再无太多活口。 因果阵法,直问本心,功德孽力相较,能被饶过的着实不多。 仅有的那些,还都在虞县大牢里。 “再等几日吧,”楚神湘道,“你明日不是要去郡城寻你祖父吗?等你回来,便安排传法。你是他们的前辈,亦是我的大弟子,传法少不得你的协助。” 虞县的事已平息一段时间了,沈颛却仍无消息,传去的信也是石沉大海。 沈明心筑基稳定后,便计划着要去郡城寻人了。楚神湘暂时不便随行,便亲手雕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神像,寄出分神,陪同沈明心。 “可我一去,多少日都有可能,我怕误了兄长的事……”沈明心为楚神湘的话语欣喜,可也犹豫。 “胥明要出招是必然的,但分神被杀,祂本体亦元气大伤,再加之祂孽力缠身,本就状态不稳,在未恢复前,不会本体打来,顶多来来回回耍些无趣的招数,我都有应对之策,无须担心。” 楚神湘扫了一眼沈明心。 近几日他越发觉得,自家便宜干弟是将他当作了一尊瓷捏的小像,担心这个,忧虑那个,唯恐谁伤了他,污了他,明明两人之间,他才是那个脆弱些的。 也是这样脆弱的凡人,在神湘庙内,为护着他,敢对神灵出剑。 “兄长有数便好,”沈明心望着他,“是明心总是担忧,毕竟兄长的伤才刚好……” “且放心,”楚神湘夹出一块烧好的排骨来,“为兄不敢令明心担忧,定会万分小心。 “来,尝尝。” 沈明心眉间略略舒展,仰脸咬住排骨,嘴巴一鼓一鼓地嚼了起来。 “好吃,”他满目盈盈地笑,“好吃极了!” “喜欢便好。” 楚神湘垂眸瞧着那张笑脸,唇角微抬。 烟火饭香缭绕,灵海之中,人性的轮廓已模糊难辨,距离完全融合只差最后一丝。楚神湘有预感,人性完全融合之日,他的实力必会更上一筹。 “去擦桌子,端碗筷……” 楚神湘开口吩咐。 “好嘞!”沈明心欢快应着,忙碌起来。 这一晚,沈家明园内,一切一如往常。 沈明心吃了他最爱的红烧排骨,于酉时结束修炼,沐浴入睡。 楚神湘独坐书房,翻看书籍。 炼神功法虽已成型,也可传法于人,但在凝结神胎的一步,仍有些许瑕疵,这也是楚神湘想要再等等,且运来明隐藏书的原因。 沈明心的神胎既是他们引出,这些藏书中八成就会有些答案。 戌时末,楚神湘正沉浸心神,推演功法,忽然,神识笼罩范围内,沈家大门外,长街上,忽地驶来一辆仓促疾奔的马车。前头驾车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随沈颛离开虞县的老管家。 而马车内…… 楚神湘神思一顿,霍然睁开了眼。 咣咣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沈家挑起灯笼,一阵兵荒马乱。 沈明心本睡得很沉,却似乎感应到什么般,醒来了。他披衣下床,循着动静往外走,不过几步,身边便有清影忽现。 “兄长,”沈明心忙转头,“你可知前头怎么了?我好似听见……” 楚神湘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应答。 沈明心眼皮一颤,还来不及再问,便跨过了月洞门,听见了前面爆发的一声苍老哭喊:“少爷!老太爷……老太爷走了!” 沈明心跟被定住一般,脚步倏地一停。 四周是如海一般的茫茫黑暗,中央几盏灯笼,照亮了那由漱石等人抬进门来的木板。 木板上,白布被风荡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只满是伤痕与粗茧的、沧桑皱巴的手,手上一只扳指,是老人大寿时,他套到老人指上的生辰礼。 沈明心盯着那扳指,像是不认识一般,直勾勾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谁压不住声音,发出一声啜泣,他才如被惊醒般,浑身一颤,踉跄扑到木板前,僵着手,掀开了那面白布。 沈颛死了。 并非被奸人所害,也并非被妖魔所杀,而是自尽。 死前,他写下了一封信,与他的尸身一同被带了回来,交到沈明心手中。 “字谕吾孙行止知悉: 见字如面。汝展此信之时,吾当已辞尘世,魂归太虚。人生百载,终有一别,勿悲勿念。 吾身后事当从简,毋设灵堂,毋受吊唁,毋做法事,凡虚文缛节一概省却,尸身付之一炬,骨灰散入虞水,便是吾归宿。 吾之死,非恶事,实乃己愿……”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小天使们七夕快乐~《 》 80-85 第81章 渎神 30. 沈颛离开虞县时,从未想过自己会回不来。 大约二十天前,他带着老管家与两个心腹仆从,快马加鞭抵达了西陵郡城,向在郡城位高权重的一位故人递去拜帖。 当晚,故人的消息还未传来,老管家却先送来了一封信,称是小少爷临行前所给。 沈颛将信拆开,还未等看完,便重重一拍桌子,又惊又怒:“荒唐!胡闹!” 骂完,便当即披上外衣,冲出客栈,要策马赶回虞县。 “我追着老爷出去,本想劝阻一番,可谁知,老爷根本没来得及上马,只奔到客栈马厩那里,便一头栽倒了,不省人事……” 沈家厅内灯火通明,老管家抹着泪,满面悲色地说着:“我吓了一跳,以为老爷是气狠了才这般,忙去找大夫,可大夫来了,却说……” “老爷子并非中风之类,老夫观他,身体极为健朗,只是内里生机却似在飞快衰败,与其说是犯了什么病症,不如说是疑似有阴邪之气缠了上来。你们还是去找法师或道长来看一看吧。”郡城的大夫见多识广,也并无什么隐瞒。 老管家多少知道沈颛年轻时的往事,也清楚自家老爷多年来的担心惧怕,闻言不敢轻慢,忙又去寻郡城中有名的法师道长。 他们刚一听闻,都觉只是小事,可进到客栈一看,却尽皆面色大变。 “此妖魔绝非寻常,你们还是去求一求通天观吧……” 老管家观此,已知不好,但还是不愿放弃,带着沈颛上了郡城的通天观。然而,这一次,通天大娘娘却连人牲都不讨要了,直接不应了。 老管家无法,又去寻沈颛那位故人。 说是故人,其实不过是十几年前因某些事,有一点情谊,沈颛拿捏着,就盼着用在沈家或孙儿身上。可眼下沈颛人都要死了,再拿捏又能有什么用? “老爷那位故人是通天观中的大人物,”老管家道,“他说本不想见老爷,我等凡夫俗子不懂,以为他能对神照国国师选拔弟子有些什么影响,可他们却清楚,神照国国师来者不善,可不会卖他一个面子,老爷所求之事,本就不可能,眼下将那条件换作救命,他倒还可以应我,去看看。 “只是……” 只是通天观的大人物,却竟也对这妖魔束手无策。 “竟是禄珠县主!” 大人物在客栈卧房摆了一场简易法事,窥探妖魔根脚,以便解决,然而只望去一眼,便双目一震,嘴角溢出血丝,“不可……此妖魔,我对付不了,唯有神灵方可!” 他对老管家道:“禄珠县主乃是北珠国多年前那位长公主的女儿,生时尊贵无比,万人敬仰,死后虽埋在丹阳,未曾回都城,可却被北珠大法师以胎中之物做过法事,随其母享于宗庙内举国供奉。 “虽成妖魔,却是寻常神灵都敌不过的……” 老管家错愕:“可、可她是妖魔,北珠朝廷不知道吗?怎还会供奉……” 大人物掀了掀唇角:“那是皇家的女儿,便是妖魔,又能如何?况且,知晓她是妖魔的,本也没多少人,沈颛敢去碰她的墓,那真是无知者无畏了,自找的孽债!” 老管家既惊骇又惶恐,给那大人物跪下恳求。 大人物只说救不了,摇头不止。 后见老管家实在一片忠仆之心,内心又忧虑他与沈颛之间的因果,方才无奈开口道:“这样吧,你们先随我搬到通天观去住,多少也算有点庇护,禄珠县主不敢直接找上门来。 “大娘娘这段时间都在闭关,以应对神照国国师一行,不见弟子,亦不应信徒,等国师一事过去,我再亲自去求一求大娘娘。” 老管家闻言险些喜极而泣,可又担心:“万一老爷撑不到……” “放心,”大人物道,“你家老爷许是有点准备与手段在的。我观他体内似有一道清气,守着他的灵海,即使肉身衰败,只要灵海不灭,便有手段恢复。” 老管家听了大人物的话,带着沈颛进了通天观,为防家中担忧,还命人送去了信,告知沈明心此间情况,请他速来郡城。 沈颛昏迷不醒,国师弟子选拔与沈稠、春山公之事,就陷入了一滩烂泥,无路可走了。沈明心继续留在虞县太危险,不如趁着沈稠还不清楚沈颛情况时,索性带上沈稠胎发来郡城。 老管家不知沈颛是如何计较的,当时六神无主,便也只能依据自己的经验做出安排。 “可我……并未收到任何信函。” 厅内,沈明心僵讷的眼珠缓缓动着。 “那时已是四五日后了,想来是少爷已经出事了。”老管家道。 沈明心出事,沈家乱成那样,丢一封信实在正常。 “入了通天观后,我久等少爷,却不见少爷来,便知道不对了,着人去打听,果然收到消息,说是虞县出了大事。我当时一听,又是担心又是高兴,咱家中若真有神湘君这样的真神,又何苦再求通天大娘娘? “我当时便想带着老爷回来,可谁知,刚出通天观,老爷便忽然醒了过来……” “我活不成了。” 沈颛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老管家忙劝:“老爷,您可莫说丧气话,虞县……” “我知道,”沈颛整个人都干瘪下去了,枯瘦如骷髅,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依旧藏着精光,“这些日子,我虽昏迷不醒,却知晓周围发生的事,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但我们不能回去。” 老管家一急:“老爷,这有什么不能的?我们回去找神湘君……” “不能回,不能找,”沈颛打断老管家的话,眸光寒凉,“你可知当年通天大娘娘从禄珠县主手下护我的条件?人牲七七四十九,还不能杀禄珠县主,只护我七年!我没应……勉强苟活了这些年。如今禄珠县主背景深厚,亦越发强大,通天大娘娘都不愿得罪狠了。 “神湘君纵有百丈法相,可又如何与通天大娘娘相比?我若回去,求上山,神湘君兴许会救我,可也不过是和大娘娘差不多,只让我多苟活几年罢了。可就这样几年,却是要耗尽我们沈家与神湘君的二十年香火情。 “这真真是亏本至极的买卖!” 沈颛嗬嗬喘气:“我沈颛……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这二十年香火,与其浪费在我这将死之人身上,不如留给明心,留给沈家。 “说实话,神湘君愿意出手救明心,已是超出我的预料,若只是为维护自己的祭品,祂完全没有必要做到那般地步,为此得罪神照国国师。 “祂应当是喜欢明心这个干弟,也顾念着我沈家香火的。但一次又一次救命,再多喜欢与香火都会耗尽。而且,神灵的喜欢,可能是福气,亦可能是灾殃。 “我总要为明心留点后手,驱狼吞虎……” “老爷!” 老管家不明所以,只有惊慌。 沈颛干枯的手抓着老管家:“茂林,你不必再劝。我……我是不甘,亦没有料到,这么一趟出来,却回不去。我放心不下明心……但,我与禄珠县主,纠缠多年,她是妖魔,可恶可恨,但当年之事,确是我等的错,令她曝尸荒野。多年来,我惧怕,可也悔恨…… “如今她毫无顾忌地出手了,我却不怕了,反倒心中轻松。 “明心已及冠,长大成人,虞县局势虽乱,但总有一线生机,我便是回去,凡人一个,垂垂老矣,亦只是明心的拖累。 “现下,我已与禄珠县主讲好了条件,我可活可死,但活的价值远小于死,所以……我应当去死,而非求活。” “老爷,老爷!只要您活着,明心少爷便有主心骨,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您不能……” 老管家极力在劝。 沈颛却不再说了,只令他停车去客栈。 到得郡城的客栈,沈颛忽然来了气力,沐浴更衣,精神抖擞地与老管家共饮了一夜。 老管家自来不能拒绝沈颛,含泪喝酒。醉倒后,沈颛将其扶去了隔壁,自己取来纸笔,写下了此番随尸身而来的遗书,然后便果断灌下了一碗毒药。 “是我冤孽,早便该偿,只望县主拿走这道清气后,遵守契约,饶过我孙儿,并……护他一回。” 沈颛直勾勾望着床帐,似是看到了什么般,露出恍惚的笑容。 “爹、娘……你们说得对,这世道……难活,但再难,亦不可借活命,纵贪欲……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如今,就让我再贪最后一遭吧……” 老管家被灌醉,锁在门外,半夜惊醒,闯入门中,才发现沈颛已死,七窍流血,唇角含笑,眼中释然。 “我本想即刻带着老爷回来,但刚安魂完毕,郡城便乱了,说是通天大娘娘死了,郡守封了城……”老管家道,“来来回回的麻烦,直到这几日,方才放得出来。幸得老爷的……尸身在安魂时便早定了黄符,尚能保存……” 老管家以一声哽咽结束了这场混乱的回忆。 厅内一时死寂。 沈明心周身陷在昏黑之中,几乎融成一团晦暗阴影。 楚神湘心中一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默送出一缕清气,护住沈明心的心脉,以防其悲恸过深,伤及自身。 之后,他跨出厅门,来到了沈颛刚安放好的尸身旁。 沈颛的遗信,方才他已同沈明心一起看过,其上遗留着沈颛的气息,并非作伪,亦能与老管家的话相佐证。只是,楚神湘仍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不否认沈颛对沈明心的疼爱与看重,也不否认沈颛对禄珠公主的恐惧与愧疚,可他如此轻易自尽,总似有蹊跷。 是他当时妖魔缠身,孽力发作,病入膏肓,脑子已经不清醒了,还是……受了其它影响? 楚神湘闭目,一指隔空点在沈颛灵海,以法术回溯,查看究竟。 片刻,他睁开双眼。 果然。 沈颛确是甘愿自尽,不想消耗香火情,不想再将冤孽延续给子孙,但这甘愿,多少还是受了一点旁的因果神力的影响。 楚神湘顺着因果之线看去,却见线的另一端,赫然是沈稠的面孔。 楚神湘眸光一凝。 沈稠的气息鲜明,代表他还活着,而非已死。 可他不是受三神之战时他与胥明分神的交手波及,死在望秋山了吗?自己查探过他们的尸身,都没有异样。如今却说,他还活着? 第82章 渎神 31. 沈稠还活着。 只是在他看来,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 “你再去神殿看看,天尊还没忙完吗?”一间华丽屋舍内,沈稠魂魄飘动,来到聚魂灯边缘,朝那灯外侍候的傀儡人催促道。 傀儡人木讷点头,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便回来,朝沈稠摇了摇头。 沈稠见状面色一丧,抬脚在聚魂灯上狠狠踹了几脚。 多日前,他在将死之际惊醒过来,向胥明分神呼救,道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胥明分神闻听,以最后一丝残留卷住了他,带着他的魂魄逃了出来,回了神照。 如今,他没有肉身,只能寄居在宝物聚魂灯内,等待胥明寻到合适肉身,助他夺舍。 照理说,如此情形,沈稠已经历过一次,应当并没有什么可难受的。 但上一次等待不过一两天,而这一次却已十来日了。长时间没有肉身,只有魂魄,虽有聚魂灯保护,却仍避免不了受金风地火之摧刮,沈稠一日十二个时辰,差不多有十个时辰都是如被凌迟,痛苦万分的。 剩下两个时辰,是胥明来看他的时候,祂会以神力缓解他的痛苦。 这是沈稠每日来最期盼的时刻。若非有这一点缓解和新肉身的期望在,他真是受不得这份苦,恨不能抹了脖子。 而且,也不知是否是他从前太过放纵,每日都要贪欢,现下没有肉身太久,无处纾解,控制欲望的人魂近来都快爆炸了,着实煎熬无比。 沈稠极度渴望自己的肉身。昨日,胥明说已经找到了八字适合他的肉身,巧的是,这也是一具阴阳同体,明日便会带来见他。 沈稠大喜过望,今日一早起来,便期盼着胥明的身影,来来回回问了傀儡人不知多少遍。可每次来的答案,都不是他喜欢的。 “还要忙到什么时候,天都要黑了!” 沈稠坐在聚魂灯内,脸上的表情因金风地火的扫荡而显得扭曲,一时阴毒,一时痴怨。 “让稠儿久等,是我的不是。” 胥明的声音忽地在屋舍内响起。 沈稠一惊,抬头,便见一道虚幻身影在聚魂灯外缓缓凝聚,金袍鱼尾,面容俊美威严,却在低头看向聚魂灯内时,流露出一丝明显的柔情。 沈稠瞧见了,心中满意又自得,只是面上不显,只眉目娇柔地瞥去一眼,嗔道:“你还知道来?我都要以为你将我忘了,任我这样吃苦受罪,故意折磨我呢!” “岂敢。”胥明神色更加柔和。 “既来了便快些,我都要痛苦死了,想要天尊的神力,求天尊速速进来,赏稠儿一些吧……”沈稠故意露出痴态,说着暧昧勾引的话语。 虽不能做什么,但往常胥明都很吃这一套。 然而今天似乎不同。 胥明道:“稠儿莫不是忘了我昨日所说?新肉身已到,稠儿何苦再渴求神力缓解?来看。” 话音落,胥明挥手,一个貌美少年凭空出现,倒在了地上。 沈稠再遏制不住心中惊喜与期盼了,一下子扑到聚魂灯边缘:“你竟真的带来了!快,快送我进去,天尊,大神灵,胥明哥哥……求你快助稠儿还魂吧!” 他恨不能立刻突破聚魂灯的防护,冲到外边去。 胥明似是知他想法,也没多耽搁,直接打开聚魂灯,牵出他的魂魄,将其注入貌美少年之躯。 为保肉身新鲜,少年并未被杀死,只是昏倒。如今被魂魄寸寸碎裂的剧痛惊醒,挣扎大叫起来,盯着胥明天尊泣下血泪。 胥明眼也不抬,继续打入沈稠的魂魄。 不多时,惨叫终止。 少年的魂魄灰飞烟灭,肉身倒在了胥明怀中。 几息后,那肉身狠狠一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般,突地一下睁开了眼,只是其中信仰湮灭的痛苦与滔天愤恨,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派柔媚倾慕。 “多谢天尊,稠儿终于又有肉身,可以好好侍候天尊了……” 沈稠醒来,抬手便勾上了胥明的脖颈。 他对待胥明与春山公是迥然不同的路数。 春山公自身说起甜言蜜语不要钱,爱哄人,还因曾有过胥明这般强势的前缘,多少偏好一些对祂强硬些,爱甩祂巴掌、踩祂脸的。 可胥明不一样,胥明冷淡,更喜柔弱依附者,沈稠便改了模样。 而事实证明,他这改变似乎没错,胥明很受用。 “自己来。” 胥明放开人,坐到了宽大的椅子上。 沈稠渴望已久,稍稍适应了下新肉身,便迫不及待地爬了上去,使尽浑身解数。 到欲仙欲死极致处时,胥明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沈稠并不在意,胥明在床笫之间素来如此,祂有分寸,不会真的将他掐死。 然而,这一次好像不同。 沈稠只感觉颈上那只手掌越收越紧,死死压迫着他的喉管,令他完全喘不上气来,濒死的陆离幻觉里,他甚至听到了自己喉骨的碎裂声。 死亡真要降临的这一刻,沈稠再不能劝说自己胥明有分寸了,他心中生出极端的恐惧,疯狂挣扎起来。 在这剧烈的挣扎中,沈稠听见了胥明的声音:“稠儿,昨晚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沈稠眼珠充血瞪大。 胥明静静看着手下挣扎的人,眼底情绪很淡:“我的分神被斩,只留有最后一道秘法,可带一人回神照。你和勖隐之间,我只能选一个。 “你说,我为什么选了你? “当然是因为你当时吐露的秘密。可我这样救你,你怎好拿乔,多一丝都不肯泄露?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完整的‘剧情’。 “昨夜,我最后一次问你,并应你,给你肉身,若你说了,我自会兑现承诺。可你偏偏仍信不过我,不说,拿乔。你是真的觉得除了令你心甘情愿开口,我再没有其它法子知晓了吗?” 沈稠眼中现出惊怒之色:“你……” “我怎样?”胥明垂头贴近,“稠儿,是你自己不听话,莫怪我无情。现下有了肉身,有了依托,我就不担心搜魂搜到一半,你就魂飞魄散了,那样,我可就看不清那本书了。” “你……妄想!”沈稠张口呛出血沫,飞溅在胥明脸上。 胥明嗤笑:“凡人骂神灵妄想……稠儿,你还真是被惯坏了,半点不知天高地厚。”说罢,再不理沈稠,手指一抬,直接插进了沈稠的眉心。 周遭忽地浮现出无数水中蠕虫。 蠕虫尖啸,胥明面上炸开诡异须触,手指霍然用力一拉,沈稠的记忆瞬间散入无形水波之中。 胥明双眸一亮,定睛去看。 沈稠的前十四年,没什么特殊,就是一个出生时家境还可以,后来家道中落的少年。十四岁时,在他被沈颛遇到,带回沈家前,他在一间破庙内忽然捡到了一本书。 这本书奇怪得很,所用纸张洁白如雪,便是胥明享神照国举国供奉,亦未见过这类纸张。 而写在这些纸张上的字,却是缺胳膊少腿,让人看起来颇为费劲,且很多都看不懂。 不过,这书不长,且讲的故事也简单,大概是一个名叫王玖的美少年,来自一个名叫“现代”的地方,穿越到了这里,因阴阳同体,身娇体弱,自小便遭遇各种香艳事,后来又遇到重生为春山公的勖隐天尊,和其滚上,分享神力,成为神灵,再和众多神灵大被同眠。 书内并无太多要事,一百个字里,有九十九个都是王玖在同人或神厮混。沈稠读过书,可没读过这样描写直白的香艳话本。 他窝在破庙看了半天,总算磕磕绊绊把这书看完。 谁知,这书刚看完,不等他放下,便忽地一下消散了。沈稠吓了一跳,屁滚尿流便要跑,可太慌,没跑出两步,便摔了。 沈稠磕了头,在破庙角落昏过去了,等再醒来时,便闻听到了一些动静。 他悄悄望出去,却见一名娇柔少年正跪在破庙那破碎大半的神像前,低声哭诉自己昨夜被家丁欺负,好生难堪之类。 沈稠越听越是心惊。 这少年竟叫王玖,而他称那神像,为春山公,莫非…… 沈稠也不知自己是作何想的,总之,在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砸死了王玖,自己取代他,跪在了神像前。他记得,勖隐天尊重生为春山公的时候是个雷雨夜,现在明显未到,但他有的是时间去等。 不过,某种属于故事的无形之力似乎已经开始发动了。 沈稠并未等上太久。 第二夜,便是雷雨夜,一道惊雷劈在了破庙内,沈稠划破手掌,按在了神像上,下一刻,他便听见石像开了口。 它自称春山公。 之后,一切似乎都是顺理成章的。 沈稠取代了那本书的主角王玖,与春山公厮混在了一起,助他恢复,为他扩展香火。为此,他故意偶遇沈颛,到了沈家,又借沈家之力,以外出走商之名,在外为春山公扩展香火。 春山公也果然如书中爱王玖的阴阳之体一样,对他欲罢不能,甚至愿意在逐渐恢复后,分享神力给他。 一人一神之间并无什么忠贞可言,沈稠自认取代了王玖的位置,便也学王玖,来者不拒。只是旁人到底是凡俗,不如春山公。 “以后自有万神与我同眠,且等等,且等等……”沈稠如此安慰空虚不满的自己。 后来,沈稠无意知晓沈颛与他祖父当年之事,他正愁无借口谋沈家家财,闻言,立即眉开眼笑,摩拳擦掌。但春山公谨慎,只应沈稠的话,先给沈明心下了香火种子试探,其余还要再等。 之后确认神湘君无异,沈稠便要动手,可还未真有什么,沈颛便找了上来,说出了胎发之事。沈稠惊惧,不敢动了。 结果,似乎真是天道佑他,转眼胥明便来了,沈稠将胥明勾上床后,便不怕了,动用来自春山公的那点神力,趁禄珠县主缠上沈颛时,引出沈颛心中本就深埋的自尽念头。 一切好像当真顺利。 只是,这种顺利,却在那个百丈青色法相现身虞县的清晨变了。 沈稠心中焦虑难安,在王玖那本书中,王玖睡遍天下万神,里头也没有一个叫神湘君的,所以他才并未将其当作神灵,可眼下又当何解? 事情脱离了沈稠的掌控。 三神之战末尾,他说出这世界是本书,是为求生。胥明将他带回,时常问他,他倒想说,可能说什么?说那书中满篇情事? 胥明想知道的,神湘君的根脚、弱点之类,那书中一字没有! 沈稠不是不想说,是没得说。 他期盼肉身尽快恢复,才能再次发挥自己的床上功夫,他自信,在如此世界,定没有谁能抵抗住比王玖更胜一筹的自己。 那本书中,胥明冷冰冰不讨喜,为求王玖一顾,都愿意跪下亲他的脚趾。他能做得到,自己有什么做不到的?过往从无败绩的沈稠,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失败。就算胥明看重他的秘密,也肯定胜不过爱他这个人。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今夜,他被艳情话本遮蔽了十二年的脑子,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了。 可他也已死了。 魂魄展现的记忆走到了尽头。 胥明收手,沈稠双目空洞,最后一丝惊茫与不甘也飞快涣散,如一坨烂肉般摔在了地上,魂魄尽碎,再无声息。 “无用废物!” 胥明万万没想到,自己期待已久的那本“天书”,竟然只是一个艳情话本。 若放在以前,这收获其实说不上失望,毕竟其中虽都是床笫描写,可也有不少万神隐秘,只是现在祂最关注的是神湘君,但这沈稠口中的“天书”中却偏偏没有。 饶是胥明不爱发怒,此时也不由腔中隐现火气。 祂起身拂袖,便要离开,继续去处理那些西陵之事引发的、令他焦头烂额的香火信仰动摇之事。但刚一步踏出,胥明便忽地一顿。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自天地降临,如巨山禁制,拍在了祂的身上。 “唔!” 胥明一声闷哼,猝然跪倒在地,若非曾受过天地敕封,只这一下天地排斥,便能要了祂的命。 “怎……会如此!” 胥明又惊又怒,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九州天地为何会压制排斥自己,但下意识地,祂抬起了手,抓向了沈稠的尸身。 刚死,只要他想,也还能救…… 但是,就在胥明即将触碰到沈稠尸身时,一道清气似乎终于挣脱什么来自天地的束缚般,砰地炸开了。 沈稠尸身与残留的最后一丝魂魄,瞬间被炸作了漫天齑粉。 胥明手掌一僵,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金色血液。 神照国天尊庙,世间唯一一座九丈高神灵金身,突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微不可察,但正在眉心。 …… 如果楚神湘知道胥明与沈稠所发生之事,兴许能凭自己现代人纵览无数文艺作品的经验,告诉胥明,这八成是祂杀了天道亲儿子所必须承受的反噬。 比起轻易被一块石头砸死的王玖,沈稠显然才是这方天地所钟爱的主角。 那本所谓“天书”,引导沈稠杀了穿越者原主角,占据了王玖的未来,可以说是金手指了。 只可惜,有关神照的一切,楚神湘都暂不知晓。 被禄珠县主从沈颛处拿走,又落进沈稠手中的那道清气,也只是自发爆发。 眼下,虞县内,楚神湘事务繁多,但切实需要他时刻在意的,只有一个沈明心。 凝结神胎的疑难已被破解,炼神功法完善,不需再费心。 传法之事,目前也只是试验,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并未大张旗鼓宣扬,对外只说是神湘君招揽信徒,西陵郡虽觉得祂这招揽信徒的方式怪怪的,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大力配合。 能入道场者,都过了因果阵法的查探,心性也不需要担心。 在这其中,楚神湘只需在望秋山开辟出合适的道场,以神识传法,然后再拟出天地感应,以符箓镶嵌于道场内便可,亦不费心。 至于请神仪式之类,一道神识就能解决,也没有什么需要操持的。 比起胥明的焦头烂额,楚神湘可谓清闲。 只是楚神湘还觉自己不够清闲。若可以,他希望自己可以十二时辰皆全身心地盯着沈明心。 当然,这并非是什么扭曲的占有欲,而是在楚神湘看来,沈明心近来不太对劲。 那晚,楚神湘查探过沈颛尸身后,便将疑点告知了沈明心。沈明心并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然后便觉也不睡,立刻操持起了沈颛的后事。 沈颛说一切从简,沈明心便也没有大办,只为沈颛守灵了七天,七天后,便将其骨灰散入了虞水。之后,他便好似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吃饭、睡觉、修炼,全程未落过一滴眼泪。 楚神湘陪在他身侧,越看越是担忧。 他告诫沈明心,沈明心只道:“兄长放心,人生百年聚散,我并不沉湎伤悲,只期望能快快修炼有成,去报仇。” 楚神湘望着那双眼睛,心头发沉,只能时时刻刻,以神识盯着他。 可一日日过去,沈明心确是如他所说的一般,只专心修炼,并无什么异样。 但楚神湘仍不敢放松。 如此一过,便是三个月,天降大雪,腊月将至。 沈明心高兴来报,他到达了筑基境圆满,即将突破。 入夜,楚神湘亲自为他护法,观他突破。 沈明心筑基扎实,破境并不艰难。 眼看一切水到渠成,他便要迈过筑基,成就楚神湘定立的下一境界金胎,忽然,一道闷哼响起。 沈明心突地睁开双眼,目中猩红。 第83章 渎神 32. “明心!” 楚神湘面色一变,当即一步向前,不顾沈明心周身瞬间爆发的狂暴神力,揽住了他的肩背。 同时手掌翻动,数道清气飞出,打入他体内。 沈明心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浑身一震,在这清气的刺激下猛地跃起,欲要往外逃去。 然而,楚神湘更快他一步。 九条黑臂霎时游出,在沈明心跃身而起、将要逃离楚神湘怀抱的刹那,便将人擒住,其四肢、腰身与脖颈尽皆困锁。 “放开我!放开我!” 沈明心疯狂挣扎,口中响起嘶哑而含混的叫声。 随着他的挣扎,他的额角颈上,道道青筋如虫一般蠕动起来,飞快渗出血珠。他的肚皮也仿佛有什么在其中呼吸一样,忽而胀大,忽而缩小。 面上亦似哭似笑,双眼猩红,瞳仁无序滚动着,好像神智全无,陷入了无尽谵妄之中。 “冷静,明心!” 楚神湘钳住他的腰,一掌按在那滚动不休的肚皮上,压着满腔疼惜与忧虑,声音冷而快:“你这是心结憋了太久,突破之时,不慎爆发,走火入魔了。这条修炼之路,虽是我带你开启,可要真正走下去,却只能靠你自己,尤其此等关头。” 说话间,他一手以清气、神力安抚压制沈明心欲要异变的神胎,一手捏诀,将清静二字化符,缓缓点落于沈明心眉心。 沈明心挣扎的动作一滞。 “稳住心神。” 楚神湘指尖青光莹莹,繁复瑰丽的符文闪烁,“你的神胎与其他修炼者不同,本就非自身凝结,而是受邪秽秘法引出,自有漏洞。 “若被它反噬,你极可能化为妖魔,往昔你痛恨且绝不愿做的事,滥杀无辜,吃人食肉,你都可能痴迷其中,到时候遑论报仇,遑论造福天下,只你自己,便要痛恨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才是神胎的主人,明心……” 清气、符文、神力,三者交织,笼罩着沈明心的身躯与魂魄。 楚神湘的话音沉稳冷冽,直刺沈明心的内心深处。 沈明心脸孔扭曲,喉间挤出痛哼,似是灵海内正天人交战。 楚神湘紧紧盯着他,手掌压在他的灵海之上。 若沈明心真的无法依靠自己醒过来,那即便是对沈明心往后的修炼不利,他也必须要出手了,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明心爆体而亡或走火入魔…… 楚神湘手指微紧,惯来稳定的心跳逐渐焦躁失序。 就在他再按捺不住,清气一震,将要出手时,沈明心忽地身躯一颤,抬起了眼。 “兄……长……” 那双瑞凤眼猩红褪去,亮起了几分清明。 楚神湘紧绷的心神一顿,继而缓缓松了下来。 “静下来,”他低声道,“只差一步,金胎便成,漏洞圆满,一切便都好了……” “是,我都听……兄长的。”沈明心挤出一点笑来。 只是他此时面白如纸,乌发散乱,浑身湿透,如此一点笑,并不见欢喜,反令人觉得狼狈可怜,一身素衣,少了明丽,平添凄惶。 楚神湘心中一揪,叹了口气,将人自九条黑臂上抱下,到了榻上,安放在怀中。 “干哥守着你。”楚神湘道。 “嗯……”沈明心应了声,将脸埋入楚神湘的胸前。 神智回笼,他的肚皮再不狰狞,而是正常而缓慢地蠕动了起来,狂暴神力平息凝聚,从流泻状态,再度回归灵海神胎。 金光隐隐透出,室内卷起轻柔的风。 沈明心腹部的动静息止,回归平坦安宁。 筑基破,金胎成。 修炼之路到这一步,凡人不需成为先天武师,便可与一些弱小的神鬼妖魔一战了。 楚神湘彻底放下了心,收回按在沈明心丹田的手掌,抚上那乌黑潮湿的鬓发:“恭喜你,明心,以后你就是金胎境的修行者了,若……” 指尖忽感异样水色,楚神湘话音倏地一顿,抚在沈明心鬓发的手指微转。 尖细的下巴被捏起,沈明心一张脸转了出来,露在楚神湘怀中,泪水滚滚,无声无息。 楚神湘一怔。 他望着那双流泪的眼。 其中迷惘、伤悲、愧疚、怨恨,翻涌汇聚,可最深的、最多的,却并非是这些。 而是孤独与无助。 好像只一瞬间,二十岁的沈明心,便又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摔在枯井里的、八岁的小童,在井底,在阴冷潮湿的暗道,流干眼泪,无人应答,无人来救。 世界被割作了两半。 一半永远是无声漆黑的冷。 “对不起,兄长,”沈明心苍白的唇在缓缓地动,“又让你担心了……” 深暗的潮水涌来,一刹那淹没了楚神湘的心。 他的心冰凉、颤抖,如有柔软而锋利的刀刃在狠狠绞动。 “这世上最难听的三个字,便是对不起。” 楚神湘道,“不要对我讲。” 沈明心话音一顿,眸光颤动。 苍岩色的手指抬起,握住了他纤长潮湿的脖颈。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被迫将脸仰得更高,满面泪水露珠一般乱滚,湿透衣与发。 “明心,相信我,我永远是你的家人,”神灵专注地凝视着他,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如天上的云团飘落,“即使……” “即使我心存妄念与亵渎。” 沈明心忽然开口。 楚神湘一滞。 两人对视,四目相接。 沈明心的唇轻轻地颤了起来:“即使……我日日夜夜觊觎着你,从灵到肉,从心到身,希冀能与你辗转欢爱,渴望能同你闲话朝暮,一生一世,永生永世……你也忍耐我,怜惜我,庇护我,纵容我…… “是这般吗?” 楚神湘喉管发紧,说不出话来。 听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话,他本该喜悦,可这一刻,却只有满腔酸抖。 “是,”许久,他还是开了口,声音似冬雪化春,远雾成风,“但这并非是神道无情,视万物如一,而是我心悦你,希望你欢喜。” 沈明心的眼僵住了,泪水止了刹那,旋即如决堤般,更加汹涌。 “想哭便哭,想闹便闹,想怎样便怎样,”楚神湘俯首,吻在沈明心潮红的眼尾,“干哥在。” 话音刚落,沈明心再忍不住,一声嘶鸣,大哭出来,混乱而又拼命地仰起脸,去咬楚神湘的唇,楚神湘的下巴,楚神湘的脖颈。 “哥哥、哥哥……” 满面的泪水,满心的惶然,都在这一刹那,如洪水倾泻。 他抖如风中落叶,死死将自己压在那具高大的身躯中,恨不能亦融作其中血肉。 眼泪大滴滚下。 沈明心号啕大哭,狼狈不堪,再无形容可言。 这是二十岁便家人尽失的青年,亦是八岁时无助无望的孩童。 楚神湘揽着沈明心的腰身,温柔地应着他的舔吻与撕咬,任他颤抖,任他凝噎,任他伏在自己胸前,小兽一样,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心口。 两人都湿透了。 沈明心渐渐哭不出声了,一哽一哽,只余干哑与空洞。 楚神湘抚着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孔,抬手,欲要以清风清理此间。 然而,手指刚起,便被抓住了。 沈明心抓着他的手,一双泪痕犹在的眼抬起,凝着他。 “不要清扫了……” 沈明心道。 楚神湘眸光微沉。 素衣公子将潮湿的脸孔贴在了楚神湘的掌心,柔软冰凉,如世上最娇嫩的花蕊:“哥哥,万千美梦,你总要许我一个……” 楚神湘自那双眼里看到了最深的渴求与未歇的动荡。沈明心惶惶地爬在那条暗道里,他期盼一点什么,安定他的心。 当初是那尊小小的神像,那片飞散的光团,现在是他。 楚神湘无声低叹。 “乖一点。” 他捧着那张花蕊般娇嫩的脸,吻了下去。 素色的衣衫湿重,坠到了脚踝,露出比衣更白更软的人。 沈明心跪倒,像在供桌下,如落蒲团上,一双眉颤颤蹙起,笼着雾,淌着水,惶惶恐惧,而又痴痴沉迷。 他勾着神灵的颈,任其宰割,是虔诚的献祭,亦是悖乱的亵渎。 神灵却难得的循规蹈矩。 床榻之上,既没有分裂的细藤,也没有交织的蛛网,更没有游动的黑臂,只有青衣的祂,与雪色的公子。 公子狼狈,如被沙石残忍碾过的落花。 白瓣渗红,糜烂却又惑人,粉蕊碎软,难堪却又美丽。花汁淌得四处都是,红红紫紫,污了满地白雪。 赏花的神灵瞧着,却仍漠然冷情,仿佛落花如此,与己无关。 “金胎境确是有长进……” 神灵点评。 公子大睁着失神的眼,泪水又扑簌簌掉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神灵却不哄了,只将人囚在了小小的角落里,任其足尖于痉挛间,崩溃乱踢。 榻上,桌边,窗台前,廊檐下。 那截腰在苍岩色的掌中扭颤,宛若世间最美最软的一条白蛇。 沈明心不知自己昏去又醒来了多少次。 只在某一刻,他从浑噩的视野里,看到全程都冷静淡漠的神灵,忽地双目一闭,胸膛重重起伏了下,手背与颈侧,青筋陡然绷起。 沈明心双眼发直,浑身战栗。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跪地,来晚了,这一章修来修去,终于修好。 第84章 渎神 33. 清风环绕室内时,已是又一次暮色降临。 楚神湘揽着沈明心,靠在临窗的矮榻上,周遭拥着一床暖融融的被子,手掌轻缓,抚摸着沈明心的鬓发与肩背。 一天一夜,弄得太过,余韵难祛,眼下便是这样温柔的轻抚,亦让沈明心难受。 他将脸颊枕在楚神湘胸膛,手指锁着神灵的小臂与腰,发软发抖,垂着眼睫,一下一下呼吸着。 在这样静谧柔和的依偎与抚慰下,一切都来得缓慢且温柔,仿若涓涓细流,丝丝缕缕地汇聚,到达一定程度,便无声冲开阻碍,流作一汪温水。 沈明心便如泡在这汪温水中,从脚趾到发丝,都放松到了极致,舒服得好似将要消融。 楚神湘低头,细细地吻他。 目光落下,全是那张在他手掌下沉迷失神的脸。 如此轻抚细吻,又慢慢过了两次,沈明心才清醒了些。只是仍贪恋,赖在楚神湘怀里,筑巢一般,攀得很紧,半分不愿离开。 沈明心的唇齿轻轻地咬在了楚神湘的颈侧,他的声音低哑,在窗外纷飞的小雪映衬下,褪去了浮躁,安定而又柔和:“明心再不会让干哥如此担心了……” “明心该让我担心,我也该让明心担心,”窗缝漏来了风雪,楚神湘的声音比风冷淡,亦比雪温柔,“如此才是一家人。” 沈明心埋头,双臂将神灵绞得更紧。 楚神湘低头又吻下来,去吮那红肿的舌尖与耳垂。 他受不得沈明心这样腻人,只看一眼,胸中便满溢了一腔潮水,美好醉人,必要泄出来几分,才不至于将他憋闷溺死。 “干哥……” 沈明心张开湿漉漉的唇:“我会努力修炼,会稳固心境,不再急功近利,再心结郁郁……” 那双瑞凤眼轻轻抬起,明亮清净,阴霾尽去,“我早晚会帮上干哥的。” “干哥相信明心。”楚神湘低声应着。 两人气息密不可分。 从前遥不可及的远山雪,随东丰一百三十三年的第一场西风,落来了人间。 沈明心满心爱恋,无法表述,只能更紧地依缠着神灵。 楚神湘享着满怀玉瓷一般的滑腻柔美,与爱人接吻,与家人观雪。 “爸妈,妹妹,我很好……你们好吗?” 楚神湘的指尖飘来了莹润的雪花。 他暗青的眼望向了极远处,又落回了怀抱里。 夜幕徐徐落下,灵海内,人性彻底回归。 …… 一场走火入魔,除去了沈明心的郁结。 他突破了金胎境,也算小有所成,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楚神湘除让他在自己跟前修炼外,便又给他安排了两件事。 一是去望秋山的道场,教习那些入门没多久的修行者,以印证自身,二是到西陵边境山野里,去斩妖魔,多多实战。 如此又过两月。 东丰一百三十四年,二月,一个寻常的清晨,天还没亮,西陵太守便驾着马车咣咣砸开了虞县的城门,一脸惶急。 “神照……神照三十万大军压境!” 太守疾呼。 没多久,消息便传遍了虞县。 原来,五个多月的休养,终于让胥明恢复,再次将矛头瞄准了过来。 神照唯胥明马首是瞻,半月前,在胥明的神谕下,集结三十万大军压境,逼迫北珠朝廷,交出神湘君,否则将攻打北珠。 此言一出,天下哗然。 神灵是何等存在,朝廷又是何等存咋? 两百年余年,只有神灵掀了朝廷的,没有朝廷动得了神灵的。那并非敢或不敢,而是根本办不到。凡俗力量,便是再多,又如何能与神力相比? 许多人大骂神照疯了,昏了脑袋。 可也有聪明人清楚,神照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 北珠朝廷动不动得了神湘君,路边的傻子都知道,神照怎会不知?可仍这样要求,为的,不过是给进攻北珠找个借口,顺便动摇下神湘君的香火。 神照早就看北珠不顺眼,神照国主欲要一统五国,北珠兵力孱弱,自然首当其冲,不论有没有神湘君与胥明天尊的冲突,这仗早晚都是要打的。 但许多百姓并不知其中究竟,神湘君刚传出名声,立下神位,如此三个月,香火都还不稳,就惹来战事,百姓心中虽敬神,但到底都会有所不满,也更易被煽动。 有时某些事,只需一个小小的引线,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其中算计,楚神湘自然清楚。 但他并不急切。 “西陵与北珠边境相隔只有一郡,”楚神湘将托梦术打入太守体内,“可告知北珠国主,神照大军压境之日,令百姓退避,开邻郡大门,放其入西陵。 “吾自会出手。” “兄长可是已有应对之策?”沈明心缠在神灵身上,探头问。 这两日,虞县街上都随处可闻那些低声的议论,人心惶惶,百姓愁眉不展,仿佛已望见了头顶战争的阴云,太平日子没过上几天,怎的又要乱了? 有人暗中怨恨楚神湘,煽风点火,沈明心见了,恨得牙都痒痒,暗地里不知套了多少麻袋。 西陵人心,楚神湘自然知晓。 他揽着沈明心,神色平淡:“算是有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昨日我去道场看了眼,筑基圆满都已有十来个了,也是时候了。 “此次神照来攻,便由你们出战,凡人的修炼之路,也该出来让这天下见一见了。” 沈明心闻言心中惊喜,但更多的却是忧虑,勾着楚神湘的脖子晃:“练练大家是好事,但我是金胎境,杀那些稍厉害些的妖魔都有点费劲,他们神胎境和筑基境去面对神照军,会很难吧? “我听说神照这次装都不装了,出动了胥明麾下的不少神灵,甚至还有妖魔,被称作神魔军……” “难,但不是不可。”楚神湘纵着沈明心的缠人小动作,抬手,将一枚玉简递给他。 沈明心不明所以,接下玉简,往眉心轻轻一贴,三个大字一闪,当空浮出。 “囚、神、阵……” 沈明心下意识地念出了那三个字,旋即一怔,抬眼看向楚神湘。 楚神湘暗青的眼眸低垂,目光尽头,是一株正自石缝间顽强钻出的野草。 “三月初七,清明,宜斩神。” 沈明心眸光倏地一震。 神灵的话音,悲悯,亦无憎恶,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漠然。 北珠孱弱,朝廷也是出了名的怂。夹在神湘君与神照国之间,他们本就焦头烂额,不知该如何是好,现下楚神湘愿意将这事全权揽去,他们简直巴不得。 至于楚神湘能否打得赢神照,他们担心,但也没那么担心,反正当下不是来打他们便好。享乐之事,能享得几时便是几时,想那么多有何用? 北珠朝廷朝会都没开上几次,便乐颠颠回绝了神照,问便是神湘君不惧你们,在西陵等着你们,有种就去打祂。 神照得此回复,大怒,胥明天尊宣告九州,将要本体亲征。 神灵离开自己的香火地界,必会衰弱一些,若放在以往,胥明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做,可这一次,怎么不同? 四方云动,无论人神,都好奇至极,有人赌神湘君藏有惊天手段,有人押胥明天尊留有不可言说的杀手锏。 无数目光,汇聚于此。 二月十三,神照大军入照河郡。 照河郡百姓皆避,处处仿若空城,神照大军长驱直入,未遇丝毫阻碍。 又十日,大军抵达芒山,与西陵一河相望。 三月初六,晁河畔,阳城耸立于夕阳下,城墙漆黑高大,宛若匍匐平原之上的黑色巨兽。 这是西陵临照河的第一座城,也是神照大军刀剑所指的第一座城。 城墙上,守军排排屹立,神情肃杀。 西陵太守佝偻着腰,与都尉并肩走上来,扶着城墙,遥望晁河,与晁河对面那煌煌金光。 “那金光一直亮着?” 太守问。 都尉低声道:“回大人,一直亮着。据说那是胥明天尊发出的,笼罩整座芒山,是要炼化芒山为锤,砸破阳城的大门。” “以一座山作锤?”太守捋须的手一抖,目中难掩惊骇。 “是,”都尉苦笑,“属下派斥候去查过,应当并非动摇人心的谣言。芒山绵延数百里,若真砸下来,破的何止是大门?只怕大半个阳城,都要尸骨无存。” 太守轻嗤:“如此威势,不愧为天尊。” “神灵之战,百姓何辜……”都尉低声叹息,眉头紧锁,叹过,复又看向太守,“大人,明日开战,你觉得……阳城会有机会吗?” 太守看向都尉:“是你接我入城的,那便该知道,随我来的还有谁。” 都尉眉心更皱:“除了神湘君的一尊小神像,不就还有一百来名信徒吗?他们虽披坚执锐,但我练兵多年,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没有受过半分训练,如何上得战场?要说是得了神授,可一来西陵这几个月也没有神授异象,二来,怎可能有这么多人得神授的? “这一百多人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没点本事,怕是连给神照军塞牙缝都不够……” 太守笑了笑,眉间忧虑未去,但却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那些人有什么本事,但他没忘记,自虞县出发前,那名抱着神湘君小神像找上他的沈家少爷—— 他来找他,不是自门外来,而是自天上落。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再次来晚了!已修好! 明天打架,没有什么可屏蔽的了,应该能准时抵达了,大家六点见~ 第85章 渎神 34. 清明时节雨纷纷。 三月初七,阳城。 一大早,天未亮,便有雨丝飘落,细密如织,打湿了迎风而展的酒旗,与尘烟飞扬的土路。 路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只乌鸦立在酒旗杆上,一顿一顿地转着脑袋,似是在窥探打量什么,又似只是无聊地在观赏春雨。 忽然,乌鸦仿佛听闻到了什么,一惊转头,猛地扑棱飞起。 几乎同时,道路尽头,一名素衣白衫的公子手执折扇,徐徐缓缓,转过了街角。 他眉眼风流昳丽,神情却坚韧沉稳,扇缘微动,自有奇异韵味,令细雨翻飞,亦不湿衣襟。 随着他的步伐,其后一支百余人的队伍也逐渐显露出来,其内男女老少皆有,贫富贵贱都在,乍眼一看,无甚相同,可若细细感知,就能发现,他们似乎人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意气昂扬,鲜活明亮,是这两百年凡世间极少见的色彩。 路旁悄悄支起窗户,朝外偷瞧的阳城百姓不明所以,但却皆被吸住了目光。 “开城门!” 都尉的声音自城墙上传来。 沈明心抬头遥望,含笑拱了拱手,然后抬步,带着这支队伍走向缓缓打开的北城门。 城门外,便是晁河,便是芒山,便是神照军。 “大人,神照军尚未攻城,我们就按捺不住,先去叫阵,这会不会太急了些?这些人……”都尉站在太守身旁,遥望着这支队伍,担忧道。 太守一夜未睡,坐在篷布下,半眯着眼,捋须道:“三月初七,清明之战,是神湘君定下的,应当是卜过的黄道吉日吧?天时,地利,我们都有,至于人和,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又没要你这老小子跟着去战。” “还不如让我去战呢……” 都尉眉心紧蹙,显然对这一百来人并无太多信心,除非他们全是神授者,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位神灵可给出的神授是有限的,强如胥明天尊,得天地敕封,也不过能神授三人。怎么可能有百人得了神授? 而且,得神授也不代表可以比肩神魔,明隐是世间最强大的神授者,在九州降妖除魔,都还要带着胥明天尊的分神呢。 神授者便是到极致,也不过比先天武师强上一些,可神照军这次可是带了神魔军来的,那都是真正的神灵与妖魔!他们凡人拿什么来对抗? 神魔军不出战则罢,若是出战,这一百来人,怕是要白白送死了。 里面可还有满头华发的老人和不到腰高的孩童! 都尉忿忿不解,只能盯着那出城的队伍,握紧了刀柄。 开城门的动静惊动了城中,百姓们纷纷小心冒头,关切观望着。 神照军虽未围城,但这种两军对垒的时候忽开北城门,明显便是要有所动作了。 “听说了吗?今日我们便要与神照军开战了!”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刚才那群人就是出城去叫头阵的!” “刚才那群人?他们虽都穿着铠甲,可一点都不像将士啊,还老弱病残都有,这能干什么?” “不知道,但据说是虞县来的,小半年都在神湘君的望秋山道场修行,连山都不下,兴许是什么神授者,或者强大武师?” “不像,但既是神湘君派来的,应当有说法吧……” 这百人的修行者队伍,确是楚神湘派来的,但除沈明心外,无人知晓,楚神湘自身也在其中。 当然,他并非变作了某个人,而是隐身同行。 这毕竟是楚神湘一手带起来的、这方世界的第一批修行者,他们初次下山,对战磨炼,他作为他们实质上的祖师,总是要跟来看看的。 看看他们的实力,也看看这方世界对这条凡人修行之路的反应。 不过明面上随他们来的,只有一尊分神。不到危急时刻,楚神湘自身不会出手。 细雨随风。 出城门,一里外,晁河畔,沈明心放下了怀中形似神龛的木盒,从中取出一尊小神像来,动作轻柔地将其安置在一处石台上。 楚神湘见状,碰了碰沈明心的手掌,示意自己也会停在这里观战,不再往前。 沈明心笑了下,趁周围人不注意,低头在小神像上飞快亲了一下,然后脚步一转,赶忙跑了。 楚神湘无奈,盘膝坐下,望着他们跨河而过的身影。 五国之中,神照势大,之所以还未强行一统九州,是想徐徐图之,神照军自诩所向披靡,无城不摧,自来便是高傲。 来到北珠,先是照河郡国门大敞,任他们进入,再是西陵龟缩不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神灵将芒山炼化。最初,他们还疑心过是否是陷阱,可时日一久,他们确定了,这并非什么阴谋诡计,而是北珠当真太弱! 如此,他们还有什么顾虑? 晁河东北,全线被他们占了,营寨几乎要扎到桥头上来。 多日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阳城紧闭的城门,和城墙上那些惶惶不安、日夜巡逻的身影。然而,今日,天不亮,阳城的城门却突然开了。 晁河桥头的神照前哨发现这一情况,立刻上报过来。 “只有一百多人?”中军帐中,神照大将元肃闻信,面露疑色,“确定没看错?” “禀将军,绝对没有!一百来人,男女老少皆有,步行而来,没有骑马,虽都身穿铠甲,手拿兵器,但不像是军中人,看着颇有些古怪。” 元肃沉吟:“这样一支队伍来打头阵,不会简单。但即使不简单,也顶多就是一些武师与神授者,我们军中亦不差此类人物。 “这样,文虎,你先领阵,去试试他们!” “遵大将军令!” 帐中一名瘦削将领起身,当即领命而去。 元肃座下两员名将,一为文虎,是神照某郡某位神灵的神授者,儒将风范,才智超群,一名武豹,乃资质卓越的先天武师,力能扛鼎,杀寻常妖魔,如砍瓜切菜。 见文虎离去,武豹不满道:“大将军,缘何派那小白脸去,不让俺去?便是神授者与武师,也都挡不住俺大刀一甩! “一个小小的西陵,小小的北珠,何必浪费恁多时间,砍去便是!” 元肃横来一眼:“你觉得,西陵是傻子,北珠是傻子,还是那位令天尊吃了一瘪的神湘君是傻子?既都不是,还敢在如此劣势局面,主动叫阵,派来这样明显一看就弱不禁风的一支队伍,这能没有古怪吗?文虎应对这些,比你有经验,先权做试探……” 武豹不甘,但也不再多说了,只闷头喝酒。 文虎确实有经验。 他领命出来,并未照常带兵出营,而是重新点兵,分作三阵。 一阵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无神授者与武师,二阵有半数武师,三阵大半都是先天武师,另有二十名神授者。 文虎领着三阵将士,抵达晁河东北岸,迎上了那支古怪的百人队伍。 “来者何人!” 文虎手持大钺,策马而出,高声厉喝。 这一喝,用上了神力,霎时如狂风卷来,雨丝散开,泥尘四起。 两岸观望者皆惊。 “竟是出动了文虎!看来神照真是半点机会不给,这百余人,怕是难回了……” “死定了!” 有人暗叹。 已被认定是死人的百人面对文虎的神力震慑,虽未惊惧混乱,但也都面色各异,毫不镇定。 只是这不镇定在文虎看来,有些怪怪的,似乎并非是惶恐,而更像是第一次瞧见什么稀奇之物的……好奇? 文虎微微眯眼,不敢大意。 沈明心选了一名筑基圆满的蓝衣年轻人暂时做这支修行者队伍的头领,闻言,蓝衣年轻人迎着狂风,当先走出,温文拱手:“西陵虞县望秋山道场弟子在此,今日,请胥明天尊赴死!” 请胥明天尊赴死?! 这样狂妄的话,神湘君敢说也就罢了,怎一个小小凡人也敢说? 阳城城墙上,都尉大惊失色:“他们疯了!” 邻郡暗中偷瞧的福生大王亦是啧啧:“这是在找死!” 果然,话音未落,文虎与其身旁将士皆勃然大怒。 “好贼子!”文虎目中喷火,“敢亵渎天尊,今日不令你等生不如死,吾等枉为神照将士!” “一阵诸位,还在等什么?立即冲锋,给我斩了这些狂妄小贼!” 大钺猛地一扬,文虎大喝。 “冲啊!” 趁怒而行,神照一阵将士三千人,声浪如山,咆哮间便跨马冲来,挥枪持盾,其势生猛。 阳城之内,亦能听见马蹄奔踏、呼喊嘶吼之音,直令大地震动,鸡犬不宁。 “这就是神照军!” 百姓们尽皆惊骇颤颤,心生绝望。 然而,这生猛动静却并未持续太久,不过片刻,地面便更加剧烈地轰然一震,紧接着,人的惨叫与马的悲鸣齐齐传来。 晁河东北,人仰马翻,三千军士刚冲出阵中,跃过空地,来到那百人身前,还不等刺枪踏马,便忽地如被巨山压塌,马跪人倒,全都栽落于地,无一例外。 而做到这一切的,只是那蓝衣年轻人微微抬起的一只手。 “那是什么?!” “神授者,还是先天武师?” “什么神授者与先天武师能单手镇压三千人?神照国国师亦不过如此!” “西陵竟有这样的人物隐藏,怪不得敢来叫神照的阵!” 如此出手,令观战各方皆瞠目结舌。 “这帮人果然是有古怪……”元肃立在帐前远望。 阵上,神照国将士也尽皆大惊。 有栽倒的人不甘,欲要挣扎起来,可却好似真被什么镇压着一般,连支起双腿都无法做到。 遍地哀嚎之上,蓝衣年轻人神色平淡,望着敌阵:“文将军,不必再多试探,累及无辜凡人了。我可以告诉你,神照军不是我等对手。 “今日要保你们天尊的命,得动点真格的。” 文虎的脸色阴冷。 他知道,这一百人必然有点本事,不可能是真来送死的。但如此有本事,一人对阵三千人,竟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便完全镇压,这可就不一般了。 便是神授者,这也绝不是普通的神授者。 “一百来个神授者吗?有点意思,”文虎掀起嘴角,低声喃喃,“但神授者,可不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再强大的神授者,也终破不开凡俗界限……” 文虎同蓝衣年轻人对视着,冷嗤道:“出动神授者,以大欺小,便是你们西陵的光明磊落?既然你们这般不讲究,可也怪不得我们神照了!” 话音落,三阵迈步而出。 一千人,除二十名神授者外,俱是仅次于先天武师的大武师。五国之中,也只有神照能大手笔地在军中聚起这么多的神授者和大武师。 “这才像样。” 沈明心立于队伍最后,抱扇轻笑。 神照这样干脆就亮出神授者与大武师,令观战的各方惊讶之余,也越发肯定了之前听闻的消息。 “神照绝对带了被他们搜罗起来的、全由邪神妖魔组成的那支神魔军!若这一百人就是西陵的全部超凡力量,那只怕……” 各方心惊琢磨之际,战场上已然一声呐喊,冲杀起来。 神授者可借用神灵的神力,大武师都可与小妖魔一战,不再是蓝衣年轻人一手便可压下的。他们挥舞着无数宝物武器,疾冲而来,狂风扫雨,摧枯拉朽。 蓝衣年轻人见状,神色也是凛然,拔剑向前,跃然腾空:“各位同门,此乃我们初战,千万小心,勿要大意,扬我凡人修者之威,传我望秋道法之名,昭告天地,就在今日! “随我杀!” “杀!” “杀!!” 晁水翻腾如沸。 无数饱含怨恨、不甘、悲恸与激昂的喊杀声,是这两百年间所有凡人,向这天地发出的最响亮的一声怒吼。《 》 85-90 第86章 渎神 35. 一百人对阵一千人,除非人人皆能以一当十,否则连苟活的余地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有无胜算。 但以一当十,这怎么可能? 即便这一百人都是神授者,也不可能一人横臂,拦下八名大武师和两名神授者。 这是寻常妖魔都做不到的,何况这些因不知哪来的狗屎运,而得了一些野神神授的普通凡人? 无论是神照军中,还是阳城城内,亦或窥探此间的诸多鬼神妖魔,都做好了目睹那渺小孱弱的溪流与滔天洪水对撞后,迸发出漫天血肉烟花的模样。 晁河日夜奔流,便是战火最盛的一年,亦湍湍澄净,可今日,却是要被无尽殷红浸透了。 “殊为不智!” 都尉双目泛红,一把抓住太守的胳膊:“大人,您还在等什么?快快下令,令他们撤回,属下愿出城去接应他们!这么多的神授者,对西陵来说宝贵更胜过你我,怎能就这样死在这里!” 太守原本还有忧色,但眼下却镇定起来了。 他按住都尉,神色平静:“你怎的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冲动?莫要惶急,我虽不知他们的究竟,但早问过,他们并非神授者……” “并非神授者?这怎可能!”都尉不信。 之前他是不信这一百多人会是神授者,眼下是不信这一百多人不是神授者。虽然他不知道西陵是从哪儿来的这么多神授者,但若非神授者,怎能有如此神力? “大人……” “嘘!”太守支起身子,从篷布下走了出来,苍老的手掌压在潮湿的城墙上,“听……” 都尉一愣。 “晁河涨潮了。” 太守道。 是的,晁河涨潮了。 晁河通海,自有潮汐,可此时,却并非潮涨潮落的时刻。 但它依旧涨起了潮。 潮水溢出了河岸,高处飞溅者,化作明亮剑光,低处汹涌者,凝成透明蛟龙。 那一百来人,或御剑而起,或踏蛟奔来,与一千三阵将士霍然对冲! 只一个照面,便有一颗颗头颅抛飞,鲜血如瀑喷出! 暗中遥望的西陵百姓全都惊呼,下意识闭紧了双眼,不愿去看那一百人被砍瓜切菜的凄惨画面。这会让他们联想到自己,联想到阳城悲剧的未来。 然而,双眼刚闭没有多久,身旁却忽地躁动,有小儿欢喜大叫:“杀得好,杀得好!” 杀得好? 伏在城墙边上的百姓愤怒,睁开眼便要教训那无知小儿,可就是这一睁眼,他们便见到了令他们如坠梦境的一幕。 远处,晁河东北岸,那捏在指间似乎只有小小一撮的蝼蚁冲进了十倍于它的军阵中。 它并非是溪流,被洪水淹没,也并非是石子,只有砸入时的动静,之后便悄无声息。它是一把刀,世上最平凡也最锋利的一把刀,刀锋过处,无人可挡。 大武师、神授者,无论实力高低、年龄大小,遇上此刀,皆好似纸糊一般,武器断折,宝物黯淡,连一招都拦不下,便猝然坠马,头颅飞起,胸腹塌陷。 “什么?!” “怎么可能!” “是我眼花了吗……” 各方定睛一刻,旋即骇然失色。 邻郡福生大王更是脸皮一抖,险些从神像里跳出来。 便是一百个曾经的神照国国师明隐,面对如此围剿,亦不能这般轻松自若!这是一帮什么人,一帮……什么怪物?! “这、这……” 城墙上,都尉瞪大眼睛,又赶紧闭上,揉了又揉,还担心看错,一把夺过了一旁守将手中的望远筒,仔细去瞧。 “凶神降世……凶神降世!简直……”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守在侧,含笑捋须,只是眼眸深处,忧虑仍未散开。 阳城内一阵静默后,亦爆发出了亢奋的呼喊,欢声动城。 百姓可不懂什么怪物、什么凶神,他们只知道,己方势如破竹,那欲要践踏他们家乡的、不可一世的神照军,根本不是那百人一合之敌! “杀得好!” “杀得好!” 细雨翻飞,杀气四溢,遥遥传来的欢呼如在助威,令那一道道法术,一柄柄飞剑,越发迅疾锋利。 风雨之中,一千神授者与大武师好似脆弱秸秆,被秋风无情割扫,成片倒下。 个别强劲者,略有还手之力,可依旧连对方的衣角都触碰不到。 神照军见状,一阵骚动。 神授者与大武师都如此下场,被宰如孱弱鸡狗,自己等人上去还能有什么用? 看那漫天水剑与蛟龙,已非人力可抗衡,便是此地大军有三十万,他们亦不觉有什么胜算,谁上谁死!这已不是他们所能参与的战斗! 有人战战欲逃。 文虎亦暗中心惊胆寒,若他入阵,也绝不是这一百人中任意一人的对手,哪怕对方是那不过八九岁的小娃。但心惊归心惊,他绝容不得有人临阵脱逃。 “乱我军心者,死!”文虎大钺一扬,斩下一颗鬼祟头颅,猛地甩出。 身后躁动的军阵顿时一静,鸦雀无声。 文虎回头,扫视阵中:“慌什么慌?别忘了,这里不止有我们,还有天尊,还有……” “神魔军!” 中军帐前,元肃面沉如水,吐出了三个字。 武豹一惊:“神魔军?大将军,这便要派神魔军上阵?会不会太早了些? “俺听说神魔军是天尊特意带来,要围困那神湘君的,眼下连那恶神的影子都没瞧见,就被一百来个小小神授者逼出……” “小小神授者?”元肃虎目一冷,“你还觉得他们只是神授者吗?胥明天尊是九州最强的神灵,明隐是九州最强的神授者,我与他交过手,他最强时,可有这阵中表现,但这世上有几个胥明天尊,有几个明隐? “西陵不过北珠一郡,哪来一百多个这般强大的神授者?” 武豹粗犷的眉毛跳了跳:“那他们……” “便说是一个个小野神、小妖魔,亦当得!”元肃道。 “可……他们就是凡人!”武豹心头不知为何颤抖起来,“那气息绝不会错……” “所以说,此间必有大古怪,”元肃道,“我们不能任他们再杀下去,必须将其拦下。 “西陵头阵便放出这等架势,是要狠狠地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你看阵中那些将士……若今日真就此罢了、退了,虽是隐藏了神魔军的实力,可我们神照的心气也就没了!之后还谈什么攻打西陵,围困神湘君? “神魔军必须要动了……” 武豹道:“那俺们可要随同?” “随个屁!” 元肃瞥他:“这阵上尽是超凡之力,已不在凡俗,我们这三十万将士,便是全都上阵,也不过是让人家砍得累些,还真以为能有什么结果不成? “凡人活着不易,少去找死!” 语罢,元肃大掌一翻,抛出军令:“速去调人,请神魔军!” 武豹领命,不再多言,伏身一跪,然后快步奔出。 “请神魔军!” 他疾声传令。 营地顿时响彻咆哮一般的呼喊:“请神魔军!” “请神魔军——!” 晁河东北,沈明心抱扇立于河畔,任河水从身侧或澎湃或潺潺地卷过,未出手,只观战。忽然,他听闻什么一般,微微抬头,望向高处。 对岸石台上,楚神湘摆弄着几颗石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此番修行,如此才算开始。”他淡声道。 话音未落,晁河之上,突地风起云涌。 纷飞细雨如被截断,骤然停落,苍穹色变,响起滚滚闷雷。 文虎得令,大钺一挥,带着军阵迅速后退。 “什么情况?” “难道……” 百名修行者察觉异样,顿时收拢阵型,举目仰望。 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道惊雷炸开云层,轰然落下,劈在了他们头顶。 伴随此雷,无数道强横至极的神魔威压自四面八方碾压而来,神力浩荡,邪秽肆虐,修行者们虽有防备,可依旧难以抵挡般,口喷鲜血,或跪或倒。 “是……神魔军!” 蓝衣年轻人拄剑而立,双目淌血:“运转道法,稳住神胎!若连这些威压都承受不住,我们还要谈什么战神魔、兴人道? “还能坚持者,随我迎战!” “迎战!” “迎战!” 铮! 一柄柄长剑高扬,光辉雪亮,直要将那惨惨悲风、滚滚愁云尽数斩开! “不过肉身凡胎,还敢向吾等挥剑……找死!” 一声高渺无情的嗤蔑,自无穷高处传下,恍若神音。 阳城、战场、神照营中,无数人举目惊望。 神音落地瞬间,层叠阴云之上,忽起狂风。 其北,一片庞大如山岳的巨影若隐若现,脚蹬天,头倒钩,双臂一展化作千万不可知的丝缕。其南,有腐烂象首探出,悲悯含笑,其下白骨生花,飘着无数女子玉手。其东,仙子驾云,伴金光徐落,长长的纱裙垂下,如一条条白花花的肠。其西,佛陀低掌,口诵慈悲,掌心一轮红日,口中一支人棍。 环顾八方,诸多轮廓,濛濛可见,随无数视线的汇聚,而恍惚现出一分真实。 “祂们、祂们……” 在隐隐窥到那些身影的刹那,无数目光尽皆凝固,凡人们心神呆滞,好似被什么无法形容的浑浊之物攫住一般,眼珠乱颤,四肢僵硬,汗出如浆,半点动弹不得。 唯有战场之上,那持剑的百人仍有神智,不甘地仰着头,对漫天神魔怒目而视。 “我佛慈悲,”佛陀轻叹,“诸位……皈依吧。” 巨掌挟红日压下,沉重恐怖,似天倾,似大日砸落。无法言说的压迫力,令周遭一切仿佛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坍塌声。 沈明心眸光一顿,亦觉出几分心神压抑。 真正的神魔们来了。 不是大武师,不是神授者,亦不是寻常小妖魔。祂们挥手间便可摧倒山峰,弹指间便可令大河改道。 面对祂们,望秋道场走来的这世间的第一批修行者,抵挡得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这一仗打完,这个单元就快要结束啦(大概还有五章,略微浮动,但差不多了 第87章 渎神 36. “死了……死定了!” 邻郡福生大王惊骇,面色如土,简直不敢再看。 世人早听闻胥明手下疑似有一支神魔组成的军队,可其究竟是何模样,无人知晓。真正见过的只有一些死都不服的神灵,自然,祂们最后也都死了。 福生大王暗中也猜测过这支神魔军的实力。祂自认为已将它想象得足够强了,可今日真见了,却知祂所预想,不如其万一。 西吴的业佛陀、东丰的白肉仙、南齐的象首玉观音、北珠的离山倒头凤,还有一些虽名声不大,却也已凝出数十丈法相的邪神妖魔,列列在侧,共同拱卫着四位在四国皆算得上正神的大神灵。 如此一支神魔军,便是祂福生大王都在其手下过不来几招,何况一群凡人? 凡人再是厉害,得最强神授,成先天武师,也不过就是那样,还能越过神魔不成? 这场有趣的凡人显威之战,怕是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惜……” 福生大王暗叹。 不知是在遗憾什么,亦或喟惋什么。 阳城城墙上,都尉死死攥着手里的银枪,牙关颤颤,目眦欲裂,挡在太守身前,遥望着晁河东北的战场,遥望着那漫天神魔,亦露出绝望之色。 “神魔……” 两百余年,神魔无道,凡人虽有无数麻木者、无力者,可亦有反抗者、聪敏者,他们想要开辟出一条人道的活路来。 有的壮志,想灭尽天下神魔,将九州归还于凡俗,可神魔天生强大,且随时会诞生在任何草木石块之中,欲要灭尽,并无可能。 有的扬言,要发扬人道,令凡人也可比肩神魔,遂开先天之说,打磨躯体,激发精血,终成先天大武师。可如此到顶,也只能战一战寻常妖魔,终究比不得。 凡人们挣扎、迷惘,寻不到出路。 若他们也有幸,能知晓那本以王玖为主角的书籍的内容,也许会明白,如无意外,不要说两百年,就是成千上万年,他们也都求索不出什么。 因为这里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 它围着神魔而转,讲的是神魔床笫间的爱恨,而非凡人含胸垂首、地里刨食的故事。 芸芸众生,再多再好,不过人牲二字。 谁家中圈里的牲口,能冲出来砍杀了主人的? 随手一鞭,就能打得它们奄奄一息。 神魔军现世,高高在上,占据大半苍穹,若非一尊小神像立在晁河南岸,阻隔了许多,祂们只凭威压,便能震垮整座阳城。 “神魔……是神魔!” 无数低喊,或敬畏、或惊恐、或麻木,俱都铺在绝望的底色上。 阳城中、战场上、神照大营内,在见到神魔军出现的这一刻,没有人能再去相信,那一百人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凡人就是凡人,怎么能和神魔相比? “凡人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我见过的至强者了,也算无憾吧……”元肃道。 “管他什么强不强,再强不也要在我们神照面前俯首?”武豹哼笑,洋洋得意。 元肃扯了扯嘴角,却没应,只是虎目暗沉,无声一叹。 “也许……还会有机会呢?”西陵太守喃喃,“胜了神照军,赢了神授者,再多……为什么就不敢妄想?” 但,真的可以妄想吗? 就在各方惊悸心颤之时,万众瞩目的晁河东北,佛陀的巨掌已经落下。 “诸位同门,出手!”蓝衣年轻人大喝。 万剑齐发,铮鸣动霄汉,直刺横空红日。 佛陀笑容不变,并不将其放在眼中,只兀自压下手掌。然而,那无数飞剑却在即将接触到巨掌时,陡然没了实体,化作道道煌煌剑光。 剑光凝结汇聚,只一刹那,便成了一柄虚幻巨剑,与巨掌轰然对撞。 僵持只有一瞬。 下一刻,剑锋霍然向前,噗的一声轻响,震彻天地。巨掌被刺穿,红日陨落,自高空坠下,如苍穹泣下的一道蜿蜒血痕。 四方寂静一刹,旋即响起佛陀的惨叫。 惨叫……是谁在惨叫? ……神在惨叫。 神在惨叫! “疯了!” 福生大王瞠目,再按不住,从神像内一跃而出。 “怎么可能!” 各方茫然,以为是在梦中。 可接下来的怒吼却立刻证实了他们所见。 “你们……你们竟能伤我,你们竟敢伤我!”佛陀笑容褪去,再不见丝毫慈悲,只有血口怒目,狰狞扭曲,“蝼蚁,该死!” 祂动了怒,不再戏谑出掌,而是直接显出了百丈法相,裹挟神力攻来。 南方的象首轻嗤:“业佛陀还是这般贪嗔。” 东方的仙子垂眸:“这些蝼蚁有些古怪,我以神目观之,发现他们竟都凝结了神胎,还疑似化作了己用,这是过往从未见过的,保不齐便是那神湘君的什么招数,诸位小心为妙。” 北方的离山倒头凤道:“且让业佛陀先试上一试。” 业佛陀已怒,并不在意三神的心思,只径自落下挥掌,人棍吐出,化作血肉念珠,轮转斩来。 “杀!” 修行者们挥剑迎上。 剑光,与金木水火土五行法术的光芒流转,不遗余力,尽数倾出,几乎要淹没整片大地。 血肉横溅。 佛掌削断,有少年倒飞而出,鲜血洒空,念珠开裂,有老者剑断臂折,翻滚栽倒,法相踉跄,有一道道身影匍匐,撑剑站起,神力光耀如星辰。 喊杀冲霄,乾坤暗暗。 佛陀猝然跪地,法相显出坍塌之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佛陀咆哮,“你们不是凡人……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凡人修行者,足以弑神的凡人修行者!” 蓝衣年轻人满目是血,嘶哑大吼。 “凡人修行者?” “凡人修行者……那是什么?” 各方闻听,尽皆惊疑。 “我就说,他们不一样,不一样!”太守抛去了沉着,眼盯着那凡人弑神的画面,捏着胡须的手都在颤抖,“百丈法相的神魔,他们亦可对抗!” 都尉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可却也只有一瞬。 “这只是一个神,天上……还有那么多。” 天上,白肉仙轻叹:“不可再等了。他们果然古怪,拥有绞杀业佛陀的实力,虽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们不能赌。” 象首玉观音道:“凡人弑神的头儿,可不能开!” 话音未落,天鼓擂动,大地震荡。 离山倒头凤扇动千万丝缕之翅,自天而降。 紧接着,白肉仙、象首玉观音,以及周遭数十寻常妖魔,尽皆显露法相,强者百丈,弱者几十丈,纷纷砸入战场之中。 修行者们顿时惨叫无数,大半倒下。 蓝衣年轻人见状,目光一厉,知道仅凭他们的法术与神力已无法应对了,于是立即大喊:“结阵!” 所有还能动的修行者闻声,纷纷靠拢过来,如雁翅排开,又踏五行方位,心念相交,神力共通,全数汇聚。 “囚神阵!” 五色光华爆发,天地溢灵气,万物生杀机。 繁复虚幻的符文自所有修行者脚下亮起,瞬息扩散至整片晁河东北岸,无论天上地下,尽皆覆盖,仿佛一巨大囚笼拔地而起。 “不好!” 白肉仙等神魔一惊,冥冥中预知不对,可不等反应,便有无数五色神链凭空显现,朝祂们激射而来。 有小妖魔不慎,一下被缚,便倏地跪倒,如被镇压一般,法相与自身皆再不能动弹,只有嘶吼仍在。 “好诡异的阵法!我等一同出手,去杀那些布阵凡人,只要杀了他们,此阵再多诡异,也不攻自破!”白肉仙作为这支神魔军的副统帅,见势不对,立刻下令。 神魔们再无戏谑,全力施为,迅疾杀来。 神链疯狂射来,或是将其刺穿,或是将其绑缚,拼命阻拦。 然而,只凭这样,能拦下的终究是少数。 这些修行者的神力与境界有限,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全靠那借了一口的两百年凡人悲恸的意念,再多,却是不能了。 白肉仙一指,防护法术层层碎裂。 修行者们口鼻溢血,不甘怒目。 “蝼蚁,终究是蝼蚁。” 白肉仙轻笑,第二指落下。 数名修行者倒下,大阵开裂,摇摇欲坠。 第三指抬起—— “可以了,”一道白光自天外来,“此番修炼,到此结束。” 话音未落,一尊六十丈高的赤红法相自晁河畔陡然升起,折扇展开,水墨如云,恰恰挡住了白肉仙势若雷霆的一指。 白肉仙转头,旋转着无数柔软白肠的瞳孔骤然一缩:“神魔……不对,凡人,是凡人……凡人怎会有法相!” “凡人?” “法相?” 战场内外,随白肉仙一语道破,尽是惊叫。 元肃面皮颤颤,再忍不住,一把挥开武豹,大步冲过帐前,跃上了最高的哨塔,举目望去。 芒山上,胥明垂闭的巨目微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凡人为何不能有法相?” 沈明心扬眉冷笑:“我今日便要告诉你们,凡人不止能有法相,还能有神胎,有神力,有一步步走向未来的修炼之法,到得最后,比肩神魔,斩杀神魔,亦非梦幻!” “修炼之法……比肩神魔,斩杀神魔……” 无论敌我,所有闻听此言的凡人俱都心神巨震。 白肉仙等则似预感到了什么连神魔都无法抗衡的巨大危机般,颤抖之余,惊怒大喝:“蝼蚁大胆!” 有妖魔霍然冲来。 沈明心眼也不抬,折扇一转,一滴水墨飞出,击穿了那妖魔眉心,贯穿过法相。 妖魔愕然瞪大眼,前冲两步,缓缓停下,栽倒在地,其后法相一震,寸寸碎裂。 白肉仙见状,笑容再无,冷然厉喝:“一起上,拿下他!” 漫天神魔皆动。 以沈明心金胎境的实力,一人对战四名百丈法相的大神灵,没有任何修行者帮助,必然要落下风。但囚神阵还在,他坐镇阵眼,法术与折扇飞舞,配合囚神阵神链,竟一时与四名大神灵、数十小妖魔斗得旗鼓相当。 这就是凡人的修炼之法,这就是凡人的修行者? 阳城内渐起悲喜交加的嘶声,神照军内亦有哗然,斩之不绝。 就在这由万千蝼蚁汇聚而成的鼎沸之声愈演愈烈,几要冲破天地之时。 一声幽幽轻叹自芒山传来。 “神湘君,要战便战,何必又以这些鬼蜮伎俩,欺骗众生,只为动我香火信仰?” 鬼蜮伎俩、欺骗? 一言至,晁河两岸所有噪声如被清扫,天地刹那死寂。 “不必拿那小神像内的分神糊弄我,我知道,你来了。”胥明道。 金光扩散,一尊三百丈高的巨大法相出现,顶天立地,凝实无比,一呼一吸,仿若天地脉搏,其间气象,绝非之前望秋山所见的分神可比。 法相抬手,轰轰巨响,大地摇动,芒山拔地而起,化作一柄山岳巨锤,砸向阳城。 水畔平台上,楚神湘起身,指间石子消失,再出现时,却在阳城上空。 山岳与石子相撞。 石子犹在,山岳迎风化为齑粉。 晁河南岸,小神像消失,入了沈明心怀中,平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刚至两百丈高的青色法相。 “长进不多啊。”胥明轻嗤。 楚神湘淡淡抬眸:“天尊长进不少,都知道来主动赴死了。” “一次侥幸赢我,便敢如此狂妄,”胥明面目威严,缓步迈出,“恶神,你该死在此处!” 话音未落,日月双轮突现,自楚神湘不可知之处偷袭而来。 然而,白荷灯似早有防备,立时光芒大放,将其抵挡。光芒继续蔓延,覆盖整座阳城,阻隔了神战给阳城带来的影响。 虚空震荡,雷霆爆裂,金色法相与青色法相撞入苍穹云雾之中,轰烈交手! 下方,白肉仙等神魔再度动手,与沈明心战在一处。 清明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上地下,可怕至极的气息翻动乾坤,晁河两岸,流水静止,旷野开裂,山岳崩塌,宛若末日。 这或许是阳城百姓度过的最漫长的一日。 漫长到,他们一度以为,自己早已身死,一切所见,不过死前幻象。 可再漫长的一日,也终有结束的时候。 轰隆一声巨响,天空裂开了一道庞然裂缝。 裂缝内,一尊法相被一剑钉落,砸在广阔大地之上,惹神魔惊叫。 “神、湘、君!” 胥明怒吼,碎剑挣扎而起。 楚神湘一步踏出,白荷灯飞起,青色的袍袖徐徐飘落,将金色法相再度镇压。 “不可能,这不可能!” 金色法相嘶吼,周身天地之力再次翻涌:“我已做足了准备,化此方天地之力为己用,还得了些许气运,香火也稳固,为何更加敌不过你了!” 楚神湘垂目,一剑落下,将其天地之力直接击溃。 “没有什么不可能,”青色法相巍峨冷漠,“你孽力缠身,修补再好,不过金玉其外,内里已然腐烂不堪。若非天地爱你,第一剑,你便该死了。半年时间,我确是长进不多,但杀你足矣!” 楚神湘抬手,囚神阵的神链飞舞,无数神魔尖啸,却逃脱不了,俱被钉落。 神链汲数十神魔之血,凝作一条,高高扬起,仿若天地间的一道粗壮惊雷,霍然劈下! “尔敢!” 胥明长啸。 日月轮转,乌云翻飞,天摇地动,巨大的金色敕封箓文倏然从天而降,与惊雷对撞! “天地不仁,我又有何不敢!” 楚神湘袍袖飞扬,怒目望天,白荷灯光芒盛放,无数符文圆融溢出,亦刚亦柔,有阴有阳,是黑是白,太极显化,万灵生灭。 敕封箓文与惊雷尽皆无声消融。 最后一点神链余韵落在楚神湘指间。 他持神链,催天剑,提荷灯,一脚踏在了金色法相之上! “你该死。” 楚神湘唇角溢血:“不是因为你是我的敌人,而是因为众生无辜。” 神链出,天剑落,荷灯光芒如水。 金色法相哀嚎,寸寸碎裂。 “不!不——!”胥明的尖啸渐渐扭曲,最终消散天地之间。 一时之间,九州皆静。 楚神湘漠然不理,只在这无尽金雨之中,以法相之身开口:“今日清明,恶神伏诛,吾传法于天下,凡开智者,无论凡人草木,皆可修习。” “此法名为《炼神道法》,分神胎、筑基、金胎、元神四境,拟天地感应,结神胎于体……” “天地生道,复而冥冥……” 晁河两岸,西陵内外,九州四海,所有凡俗与神魔,皆在这一刻听闻了这道冥冥之音。 千万庙宇,神像泣血。万千凡俗,潸然落泪。 第88章 渎神 37.(完)(二合一) 乾坤上下,云开雾散,青色法相宏大而虚渺的声音充斥其间,令漫天遍野,渐渐飘扬起虚幻的黑白二气、七彩霞光。 人道便是如此,从不完美,但自有其路。 某一刹那,楚神湘仿佛听见了一座座神像碎裂倒塌的声响,它们自阳城起,向西陵、向北珠、向九州天下传去,轻轻缓缓,浩浩荡荡。 楚神湘知道,在晁河传凡人修炼法于天下,便是等同于与九州万神宣战。 未来,无论是他,还是此方天地的凡人,都要面临万神的敌对。 所以,这一次传法,他除卷起那些死在此间的神魔的法相碎片,化作金雨,洒向五国之外,还动用了自身的神力与清气,力求只这一次,便能让所有凡俗感知开窍。如此方有能力,应对即将到来的神魔敌意。 这般传法,到得末了,楚神湘已神力空乏。 见战场内外,众人都仍沉浸在传法之中,他便留了一道法相幻象与神音于原地,暗中抬步,准备先与沈明心一同归去。 他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自有剩下的人去做,那便不是他该操心的了。 楚神湘神色微缓,唇角带出极淡的笑意。 他来到这个世界两百多年,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受到轻松与释然。 好似只一瞬间,那些徘徊的香火、渺茫的希望、腐烂的血肉,那些凄厉的哭喊、卑微的乞求、愤怒的叱骂,俱都消散在了晨光之下。 阴翳散去,唯余明亮。 “让你吃了早饭再来,你偏说没有胃口,”楚神湘身心俱畅,一步迈出,便要到河岸边,去牵沈明心的手,“眼下事毕,可有……” 然而,话音未完,脚步未至,一道濛濛天光便突地出现在他眼前,拦住了他的路。 楚神湘一顿,暗青的眼微微抬起。 他自其中感知到了那毫不遮掩的天道气息。 这种时刻,天道找他,是为他传法之事?此方世界近两百年明显偏爱神道,如今人道将兴,神道将灭,这是天道不愿,来找他这罪魁祸首算账了? 沉思片刻,楚神湘脚步调转,避开天光,再次踏破空间,欲要向前。 可刚迈出一步,眼前便忽地再次一亮,又一道天光落下。 楚神湘目光微沉。 看来还真是天道找他,避不过的。 沉思片刻,楚神湘放出一道神识,叮嘱了一些事,让沈明心早早回去虞县等他,便平静抬眼,一步踏入了那道天光之中。 周遭景象刹那改变,褪为一片白茫茫无尽头的虚幻,仿若天上云间。 虚幻中并不见其他存在,只有楚神湘一人,寂静非常。隐约间,楚神湘察觉到了某些冥冥之中的暗示,微微一顿,伸出手掌。 下一刻,他手中一沉,竟是凭空多出了一本书。 书? 楚神湘有点诧异,下意识低头一看,目光倏地凝固。 这本书封面简陋,只白底黑字,写着《稠儿帐中录》五个字。自然,令楚神湘愕然的并非是这五个字所代表的意思,而是它们的模样。 笔画简单,形状规整,皆非此世繁体楷书,而是楚神湘曾经熟悉无比的、现代社会的简体字,还是打印出来的。 心神震动了一刹,旋即,楚神湘便从这书名与简体字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未多犹豫,他当即神识一扫,瞬息遍览此书。 此书名《稠儿帐中录》,书中主角自然便是这位稠儿。毋庸置疑,此人就是沈稠。 书中故事从沈稠十四岁,也便是十二年前讲起。 十二年前,流离失所的孤儿沈稠一日夜宿荒庙,意外捡到了一本奇怪的书,自此知道,原来他所在的世界是一部限制级小说。 这小说的主角叫作王玖,从开篇便一路和各种人、神、妖魔纠缠,最终靠着他们跻身神道,继续同更多神魔混在床榻,逍遥永生。 沈稠当时不信,谁料没多久便在庙中见到了王玖。神魔迷恋、逍遥永生的愿景,催生了巨大的贪欲,他鬼使神差地潜到了王玖的身后,将这位原主角砸死了。 自此,沈稠便取代了王玖,从春山公开始,引得人神妖魔为他痴迷。 到了十八岁,有了可独立外出行走的机会,阴阳同体也已长成,他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彻底解禁,恨不得日日夜夜都与谁宿在榻间,欢爱不停。 这本《稠儿帐中录》当真就是帐中录,十万字,有九万字都是床笫描写。 楚神湘没有真正去看,只以神识一扫,都有种被污染了的感觉。莫要误会,这并非是他对黄色文字不满,食色性也,偶尔看些黄色文字,人之常情,眼下他只是单纯对沈稠厌恶罢了。 略过那些颇令人作呕的部分,楚神湘费了点工夫,才在其中找到有关自己和沈明心的内容。 在这本《稠儿帐中录》里,若楚神湘一定要给自己和沈明心找一个角色定位,那便是两个炮灰反派。 一个是从小就与沈稠不亲近,只会站在门帘后咬着糕点,阴沉盯着他的跋扈义弟。一个是诡异而又冷酷,从不显灵,一朝显灵便以神奇法术将春山公打伤的恶神。 两人在书中并无现在一般的交集,只在二十年前,沈母摔下马车时,才有一点牵扯。 当时神湘君的小神像已渐生神异,楚神湘虽自身不知,但确是只差一步便可成神。沈母遇难,求生意识太强,无意间一把抓住路旁的小神像,便受了那丝神异影响,奇迹般保下了性命与肚子。可以说,楚神湘间接救过沈明心一命。 而除此之外,两人便仅是未曾谋面的干哥与干弟,野神与祂并不虔诚的信徒,至死未变。 沈明心及冠之日,受香火种子影响,也来了神湘庙,可楚神湘人性未回,沉睡极深,处于自我封闭之中,半点都未被惊醒。 沈明心在庙中冻了一夜,第二天才被找来的漱石青圭等人带回,之后虽未死,却病重难起,痛苦不堪,直到香火种子爆开,方凄惨而死。 而楚神湘,一觉醒来,便是春山公叫嚷着打上门。 他胜了春山公,却在接下来与胥明分神战斗时,因无人性,心神不自洽,突然失控,被日月双轮斩作了齑粉,其神魂内残留的奇怪记忆和神秘法术等,尽数都被沈稠三人敛走。 毫无疑问,他成了一块送金手指的完美垫脚石。 后来,得了这位穿越者神灵遗留的沈稠三人,果然从中参悟出了凝结清气、祛除孽力的法子,彻底洗净自身孽力,做起了慈悲的神灵。 祂们敛尽天下香火,其余神灵无奈,只得入祂们麾下。自此神道大兴,万民拜服,四海升平。 书的最后,沈稠躺在万丈高的神台上,与万神厮混。 到极致时,祂脑内空鸣,隐隐听见了什么传报,说哪里又有凡人闹事,哪里又有百姓刁蛮。 “总有这等不知足的贱牲,派几头妖魔出去闹一闹,过不了几天,便该老实了。” “烦人的那些,都献上来吧,本尊多日未享人牲了。” “天尊令严,可不敢真以本面目去要了,前些日子馋得难受,才扮作妖魔寻摸了两个,到底生出了一些孽力,还要化解……” “这等日子真不如以前逍遥,可也算行了,总比孽力缠身的痛苦要好上太多……” 神灵们的声音忽远忽近,沈稠听不清,只挺起腰来,又将谁缠住了。 一些贱牲而已,哪能扰了祂的兴致?沈稠空洞地想着,再次跌入快活之中,永生永世。 看到这样的结局,楚神湘比吞了苍蝇还要恶心。 他在这些限制级作品里向来不追求逻辑,但若这作品成为一个世界,那就另当别论了,尤其是自己还是生存在其中的一员。 他连这本书都不愿拿着了,当即收回手掌,以清风清理。 书籍被弃,却并未落地,而是浮在空中,徐徐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空白,此时却缓缓显出了一行文字。 “楚神湘,你想成为主角吗?” 楚神湘目光一顿:“天道?” “是。”书页上文字变化。 楚神湘暗青的眼一沉,直接问道:“此方世界是一本限制级小说,你作为天道,是作者,还是知情者?” “都是。”天道书写。 这个答案并未超出楚神湘的预料。 “这里是古代世界,你作为这里的天道,却使用简体字,是为何?”楚神湘嗓音冷沉,“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书页默然片刻,新文字方逐渐显现:“我拥有意识时便是这个世界刚刚形成的时候,它自那本以王玖为主角的《玖玖生香》衍化而出。但核心不稳,作者亦不可知。为稳其核心,我便引导了这个世界新的剧情,成了一本《稠儿帐中录》。” 楚神湘道:“所以,眼下你找上我,是想杀了我,回溯时空,令剧情重回正轨,还是欲引导又一本剧情,令我成为新的主角,第二个沈稠?” “自然是引导新的剧情,”天道回道,“但你只是你,是新的主角,而非第二个沈稠。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只要确保最后此方世界神道永昌,天下一统便好。新的书名我都已经想好了,就叫《神湘传》。 “讲述穿越者神湘君来到异世,以《炼神道法》得九州人心,尽揽香火,独霸神道的故事。” 尽揽香火,独霸神道? 楚神湘轻嗤。 天道似是察觉到了楚神湘的态度,文字一顿,再度变化:“若如此主线你不喜欢,也可改为你和沈明心的情爱故事、床笫之欢……” “十二年前,你也这样找上过沈稠吗?”楚神湘抬眼,打断了天道的文字。 “不曾,”天道回,“沈稠不过凡人,何德何能与我对谈?” 楚神湘心中冷嗤,道:“回答主角之事前,我有三问,可能请教?” 书页轻轻一震,文字与云气同时变化。 “请问。” 天道应着。 楚神湘道:“第一问,你为天道,可偏爱神道?” “是,”天道答,“此方世界,小说衍化而来,书中神道为主,我自然便要偏爱神道,遵循主线。” 楚神湘未对这解释回应,只再问:“第二问,你为天道,偏爱神道,可知凡人与其余生灵尽皆因此受难?” “知,”天道答,“但我已说了,此方世界便是如此,神道才是主线,其余生灵,只是牲畜。我知你是穿越者,不是此方世界的人,但如今来了,便要遵循此间规律。” 楚神湘仍不理,又问:“第三问,你为天道,偏爱神道,罔顾万灵生愿,只知道固守那早不知被丢到哪里去的文字束缚,一遍遍强调‘书中’、‘主线’、‘剧情’、‘主角’,只见得到虚幻纸页,却看不见脚下活生生的众生,令天地哀泣,可还有脸,自称天道?” “你!”书页乍现血红大字,满是警告! “我怎么了?”楚神湘暗青的眼迸出幽然的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不仁,不是我之前杀胥明时骂你的不仁慈,而是无偏私。 “在这里,王玖可以有私心,沈稠可以有私欲,我亦能有私念,但你是天道,代表此方世界,便应完全平等、毫无偏私地对待万道万灵! “什么‘书中’,什么‘主线’,什么‘剧情’和‘主角’……这是一方世界,不管它曾经是什么,如今,它就是一方世界! “世界哪有什么剧情,哪有什么主角?它该怎样生长便该怎样生长。沈稠可以改变它,我可以改变它,千千万万人神妖魔都可以改变它,你要做的,不是影响谁,让他们将它改变成何种模样,而是任其自由!” 虚幻白茫之中,响起了轰隆惊雷。 云气震荡,悬浮的书页颤颤难止。 楚神湘同那血红的字对视着:“我也幻想过自己成为主角,亦不介意成为主角,但我可能是某个人的主角、某本书的主角,却绝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主角。 “世界不该有束缚,哪怕这束缚,来自于它最原始的核心,来自于它孕育诞生的天道。” 无人听闻处,咔的一声,碎裂响起。 楚神湘一顿,恍有所知般抬起了头,无限高处,似乎有什么在天穹之上开始消散。 虚幻之中寂静片刻。 血红的文字从书页上渐渐褪去。 “我若不改,你待如何?”天道问。 楚神湘双目漠然:“天地变了,天道自然会变。你若不改,自有新的天道。” 书页一颤:“你就不怕我当下便杀了你?” “你若能直接干涉,此方世界,只怕早已毁灭。”楚神湘神色平静。 “那你就不怕我寻来新的主角,毁了你的道法,斩断人道未来,令你之心血付诸东流?你不应我,世间可有的是人应我。”天道道。 “种子已然埋下,再大的火,也烧不尽。”楚神湘道。 “好、好……”书页如刀刃,铮铮作响,“说我有偏私,你兴人道,就没有偏私?我的未来我不知道,但你的偏私,必定会害死你! “现在你香火鼎盛,是凡人感念你,但你猜这感念能持续多久?未来,凡人不再依附神灵,一座座神像必会被推倒,到时候你以为你能幸免? “你的神像也终会倒下,楚神湘!” 楚神湘神容不动:“我等的便是那一天。” 书页僵住,无言了。 楚神湘抬手,面前书籍瞬间焚作冷火。 他转身,一步跨出了天光。 天光外,沈明心未曾离去,一眼见他,飞奔而来,眉目欢喜。 “我饿了!” “回去做些,还是到外面吃?” “外面吧。我想吃包子,虞县城南那家……” “好。” 神灵牵住了素衣公子的手,与他踏过残败的战场,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 失去所谓主角与主线的束缚后,一方世界会变作什么模样? 楚神湘不知道,但任其变便是了。 东丰一百三十四年,三月初七,清明,西陵神湘君传《炼神道法》于天下,为世间凡俗争一线生机,自此,修行之路正式出现。 不分年纪、性别与身份,所有曾无有超凡之力,只能依附神灵与妖魔的存在,都依靠道法,凝出了神胎。 之后,神胎境、筑基境、金胎境—— 越来越多的修行者涌现,越来越多的凡人打破囚笼,走向崭新的天地。 九州万神震骇,欲要阻止,将此凡俗之变早早扼杀。但那所谓的万神大军刚刚集结,还没踏出封天山脉,便被一盏白荷灯拦住。 青色法相巍峨庞大,已超千丈,擎天撑地,再无谁可以逾越。 一朝传法,天下万民皆敬仰他,香火日夜不绝,将他供作了天地独一无二的一尊神灵。 有神灵见了,怨愤大叫:“神湘君,你吃肉,总要给我们喝喝汤才是,继续这般,你便是在自寻死路!如此香火,你以为那些凡人会供你到几时?你早晚也会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楚神湘的回答依旧:“我等的就是那一天。” 万神无奈,只能作鸟兽散。 除去大规模战争,楚神湘并不禁人神妖魔之间的任何竞争与摩擦。 人弱时人死,神弱时神塌,妖魔弱时妖魔灭亡。天宽地阔,万物竞自由。 天下渐渐变了。 曾经的神魔世界,变为了一方万灵疯长的修行世界。 人族有贤能降世,一统九州,定都北珠西陵,皇朝名曰岳。 神道衰弱,但因天地诞生不绝,生来亦是不凡,所以也仍存在,只是几乎无人再愿意为祂们供上香火了。 妖魔被各方围剿,时而也有能克制心性,向善的,便也成为了一方修行者,不为人憎。 遍布五国四海的庙宇尽被荒废,其间一座座神像,亦被无情推翻。 只有神湘庙,尚还屹立,内里一尊面目模糊的神像,一碗泠泠清水,多年不改。 可再是不改,也仍会改。 世间哪有永恒? 岁月无情,天地的年轮一寸寸数过,人道盛过、衰过,神道兴过、亡过,妖魔精怪,亦有枯荣。 最开始,人们还念着神湘君的名号,日夜叩拜,感念其传法天下,令所有肉体凡胎有了在这世间立足的能力。他们将神湘君列为祖师,每逢孩童长大,欲要凝结神胎入道,便来叩拜祖师。 但渐渐地,时光流逝,修行者们过了一代又一代,老去的入了土,新生的闯出门。 曾经叩拜的祖师日趋模糊,口口相传的故事也变作了遥远的传说。 某一日,神湘庙生出了杂草,许久无人打理。又一日,庙门的匾额断了,字迹残破,再无可辨认。后来,终是有一日,庙内屹立的神像也坍塌了,荷灯消失无踪,黑臂裂去大半。 许多许多年,神湘君再没有显灵过、出现过。 有幼童被父母牵着,路过庙门时,听到那古老的故事,天真地质问:“神灵再厉害,不也就百丈法相,勉强和修行者里的元神大能打个平手嘛,怎么会有千丈法相的呢?爹娘,你们不要看我小,便蒙骗我,我可是马上要凝结神胎的大人了!” “臭小子,还穿着开裆裤呢,就大人了?什么蒙骗,这是有历史记载的,你爹娘的父母也讲过!” “哇,原来是爹娘也被骗过,所以现在要拿来骗我了!” “嗨呀你个臭小子!” 幼童嘻嘻笑,吐舌头,做鬼脸。爹娘气得满地找鞋,要揍人。 幼童见状,捂着屁股,一溜烟往外跑,一男一女叫喊着,举着鞋底追在后面。 从庙门到村口,鸡飞狗跳。 一追一逃,到得累了,一男一女两名修行者便动用了法术,将捣蛋的娃夹住,带回家中。 幼童被夹着,晃荡着小脚,忽然道:“爹、娘,你们说的那神湘君那么厉害,祂如今在哪里呀?还活着吗?神灵没有足够的香火供养不是就活不久吗?” 这对夫妻一顿。 其中的女子微微一笑,柔声道:“神灵没有足够的香火确实活不久,与我们凡人寿命也无差别。但神湘君应当是不一样的。 “祂一定还活着,活得很久很久……” “比元神大能还久吗?”幼童问。 “应该吧。”女子答。 “那我也要当神湘君,打妖魔恶神,咻咻咻!” 在幼童天真的话语中,一家三口的身影遁入暮色,远去了。 村口柳树下,一间小院内,红衣公子收回竖起的耳朵,回头看向自屋内走出的青衣男子:我就说嘛,这世间便是过上再久,塌了多少庙宇和神像,也总会有神湘君这三个字在。世人健忘,却也有心。” 楚神湘抬起眼来,嗓音清淡:“在,我自然欢喜,不在,我也不会伤悲。左右我都已弃了神道,借人性重塑肉身,转修了《炼神道法》,香火早已定不了我的生死,你无须再担心。” “我不担心,我只是喜欢听人夸你!”沈明心风一般扑来。 楚神湘将人揽住:“好了,去收拾收拾,天道已变,新旧交替之时,世界不严,可以用那道阵法试上一试……” 沈明心猛地抬头,面露惊喜:“这就是说,我们可以趁机去你的家乡看看了?” “对。”楚神湘道。 “那我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你要准备什么?”楚神湘不解。 “见你家人,总得送点好东西吧……哎,没时间了,不跟你说了,晚饭自己吃,我出门一趟!” “明心……” 楚神湘一眼没瞧到,怀里的人便一个转腰,红蝶一般,飞走了。 青青小院,袅袅炊烟。 他立在原地,无奈一笑,神入凡尘。 …… …… 【第二单元·完】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下,还是两章合一,直接发到结局啦! [狗头叼玫瑰]还有两个小番外,一个回现代,一个是古代。人性的来由会略提一下,其实看过第一个单元的小天使们应该都知道了(咳咳 大后天开第三个世界《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第89章 番外① 团圆 迷雾扩散,星枢易转,阵法的光芒褪去时,两道身影出现在一条小巷深处。 “这便到了吗?”沈明心稳住身形的同时,一双瑞凤眼转动,打量四周,神识也悄悄放出去了一点。 “不错。” 楚神湘的目光掠过脚边东倒西歪的垃圾桶,望向前方巷口展露出的一隅街景。 高楼大厦,霓虹色彩,汽车的鸣笛与刹车声不绝于耳,偶尔有行人走过,低头看着手机,满身都是社畜的疲惫。 这是迥异于那方修行世界的现代社会。 “我们到了。” 楚神湘确认着,声音里的迷茫与复杂并不比沈明心这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客少上多少。 无论是那痛苦幽暗的两百年,还是成神后传法天下,庇护九州,香火鼎盛至极的几十年,亦或是弃神道,转修行,重来做人的这许多年,楚神湘都未曾遗忘过自己的来处。 这是他生命的底色,任风吹雨打,亦无法轻易更改。 因此,当他察觉天道将变,世界屏障会有短暂裂缝时,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回家看看。 他已到达修行之路的尽头,虽然隐居多年无人知晓,但仍可称得上修行世界数一数二的元神大能,加之对术法的深刻钻研、对天地的深奥感悟,循着冥冥之中的某些引导,制出一方跨界阵法,虽难,可却并非痴人说梦。 沈明心得知他的想法,二话不说,便加入进来,日夜帮忙。 “我也很想见见兄长的家人呀,”沈明心说,“即使兄长说你们那里对男子相恋接受有限,但我仍想见见。我希望兄长可以得到更多,挚友、家人、道侣…… “哦,道侣就算了,只能有我一个,另外两种,多多益善。” 红衣公子扇骨抵唇,笑得明媚,如窗外春光。 楚神湘被那春光迷惑,也跟着笑了一笑,微垂下眉眼道:“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两个世界时间流速如何,并不能知晓。 “这里三四百年已经弹指过去,那边若是相差不多,必然已沧海桑田,若相差很大,也许是还有见面的机会,也许是更加久远,远到连大地都变了模样,一切过往的痕迹皆不复存在。” “不过,”楚神湘一顿,“不论怎样,我还是想回去看看。 “能见则见,见不到也是缘法,不强求。” 怀抱如此想法,楚神湘与沈明心埋头阵法近十年,终于在这一日,等来了契机。 阵法圆满,天道变换,他携爱人,重回故土。 “眼下是这个世界的……2026年9月25日,兄长,我记得你说你离开的时间是2018年,现在只过去了八年,没有很久,你的家人一定都还在!” 沈明心的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惊断了楚神湘的恍惚。 楚神湘怔了下:“2026年?” “对!”沈明心望向他,“我刚用神识偷偷看了外面……” 两人在一起已有一两百年,楚神湘无意隐瞒自己现代的种种,所以这么久下来,沈明心对这方陌生世界也已了解不少。 至少时间、文字、称呼和一些简单的常识,都难不倒他。 “2026年……” 楚神湘神识微动,扫向巷外。 这种跨界阵法并不能精准地定位到某一地点,但听那隐隐传来的行人口音,这应当离他的家乡不远。 “真的是2026年,东洲市,”楚神湘面上终于显出了波澜,“我家就在隔壁,是白岛市。” “那我们快走吧!”沈明心高兴起来,“我刚才听那些人说今日是这里的中秋节,你说过,这是你们国家的传统节日,团圆的日子,恰适合家人团聚……” 楚神湘顿了顿,微微点头,一边在两人身上落下障眼法,遮蔽身形,一边握起沈明心的手,抬步穿梭空间而行。 不过几步,四周混沌变化的景色静止下来,变作了一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区。 楚神湘带沈明心走进小区,停在其中一栋单元楼附近,抬眼望向亮着灯的某一户。 沈明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双眼被万家灯火映得璀璨动人。 “兄长,不上去看看吗?” 他察觉到了楚神湘的默然,轻声问。 楚神湘没有说话。 沈明心双臂环过去,抱着楚神湘的腰,将脸轻轻凑过去:“我准备了那么多见面礼,都是给伯父伯母还有小妹的,不能浪费吧,兄长?” 楚神湘揽住他,垂眸看他,低声道:“我以神识看过了,我的记忆无误,八年前,我确实是死了。死去八年的儿子突然出现,我那日日脑洞大开的妹妹或许相信,但我父母,却可能是惊吓大于惊喜。 “况且,我们这阵法只能维持几日,几日过去,我们终究还是要离开,失而复得之后,又是诀别……他们今年也有六十多了,年纪大了,如此相见,对他们来说也许并不是好事。” “能再见自己深爱的亲人,即使短暂,又怎么不算是好事?”沈明心道。 楚神湘同他对视着。 沈明心顿了顿,视线移开,光影之间,眉目流转。 “便是……不正式相见,也不代表就一定不能见。”沈明心轻叹。 他知道楚神湘的顾虑,心疼之余,亦不想让楚神湘就这样只能隐着身,做贼一般望一望,亦或进门坐一坐,与亲人见面不识,最终带着遗憾离去。 忽然,沈明心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动,抬眼看来:“兄长还记得你教我的那道法术吗?今日中秋,大家本就该都有好梦一场……” 沈明心笑着,抬手间,一道流光飞出。 是造梦术。 楚神湘认出,神色一动,却没有阻止。 …… 今天中秋,团聚的日子,家里孩子都要回来,杜丛欢女士一大早就起来了,开始忙碌。 楚老头刚退休没多久,还不适应这悠闲的生活,起得比杜女士还早,到公园打完太极,再绕去菜市场,按杜女士提供的清单买菜,然后溜溜达达回家。 回到家,屋里已经飘起了鲜美浓郁的汤味。 杜女士一边看着汤,一边耍手机,跟着里头的视频哼歌。 楚老头探头:“哎哟,咱们大歌唱家又在歌唱呢。” 杜女士白来一眼:“少扯淡,赶紧洗手把土豆都削了,今儿中午再加一道土豆烧排骨……蒜也多剥点,再来个蒜蓉大虾,蒜蓉生蚝……” “一共就咱们一家三口,加这么多菜干嘛?”楚老头纳闷,“天心说减肥呢,也吃不了多少,最后的剩菜还不都是咱俩打扫……” 杜女士哼笑:“谁说就咱们一家三口?我刚收到消息了,儿子今天也回来,带着他对象……哎,我跟你说,一会儿人来了,你可不准摆谱儿,这啊那啊的。上回要不是你看不开,就因为儿子找了个男对象,就闹那么厉害,儿子能八年不回家嘛?这次可不容易回来了,你可得表现好点,学学我……” “学学你?” 前边也就算了,后边的话,楚老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是,我当时是看不开,是闹得厉害,但你又比我强多少?还学学你……” 杜女士白眼翻得更大:“你管呢,反正我现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少废话,赶紧削土豆!” 楚老头撇嘴,拎着几个大塑料袋进来,蹲到一旁,开始削土豆。 削没两个,突然问:“那小王八蛋……真要回来啊?” “自己看我手机去。”杜女士懒得理他。 楚老头擦擦手,推推眼镜,还真到客厅去看了。看完回来,坐到小板凳上,继续削土豆,一声不吭,只是抹了抹眼皮。 杜女士瞥见,没说话,只心中沉沉一叹。 屋内安静下来,除了鸡汤咕噜噜的冒泡声,再无其它。 但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几分钟,门铃声便响起来了。 杜女士和楚老头齐齐一个激灵,下意识对视一眼。 楚老头:“闺女说上午要去公司一趟,这么早,来不了……” 杜女士:“而且她有钥匙……” “所以……” 杜女士立刻一个弹射起步,冲出了厨房,洗手抹脸理头发一气呵成,不过十来秒,便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出现在了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一人略高,穿风衣,面容俊美,气质成熟冷淡。一人更瘦,着红白相间的休闲装,眉眼昳丽,笑起来明媚张扬又不失自然灵动。 两人风尘仆仆,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一看便是长途跋涉归来。 “妈。” 楚神湘先开了口。 他许多年没有唤过这个称呼,本以为开口会有滞涩,可真到此时,却发现与过往的那许多许多声都并无差别。 “妈,你看见我校服了吗?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妈,快看快看,我刚抓的大蚂蚱,厉害不厉害!” “妈,我也想养小猫,求你了,答应我嘛,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妈,我找到实习了,等发工资,带你和爸吃好吃的!不带天心,让她吃屁……” “妈,我这个假期加班,就不回去了……” “妈……” “妈……” 楚神湘想不起自己那二十多年喊过多少声妈,但那必定比他想象得要多得多。 未见前,他以为三四百年过去,自己已然大变,曾经记忆也都模糊,无论如何都不会失态。可当真与那张熟悉至极而又美好至极的面容再度相对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不过八年,不过三四百年,便是过去再久再久,他也不会忘记这一张脸孔。 她是他的母亲。 “妈……” 楚神湘与那双已经浑浊苍老的眼睛,隔着漫长的时光对视,只一眼,泪水就涌了出来。 杜女士吓了一跳。 她正鼻子泛酸,忍着眼泪,免得在孩子对象面前闹笑话呢,结果没想到一抬头,自家孩子先一低眼,噼里啪啦掉下了金豆子。 “哎哟,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哭什么啊!”杜女士一把将人抓住,抹了两把,然后一手拉一个,带进门来,“来来来,赶紧进来,明心是吧?神湘说过你好多次,夸出花来了都,但今天一看,那哪儿是夸,分明是贬损!真人不知道要比他形容得好上多少倍……” 杜女士爽朗笑着,引俩人换鞋,说话间,唯眼眶有点遮不住的红。 “阿姨,初次上门,打扰了……”沈明心含笑应着。 “哎打扰什么?这要是打扰,我巴不得你们天天来打扰……你们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老楚,土豆还没削完啊?别躲厨房里头,赶紧出来,你刚不是还念叨孩子们吗……” 楚老头没吱声,但没两分钟,还是从厨房出来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会儿,楚老头抬手,拍了拍楚神湘的肩,没说什么。 楚神湘按住父亲的手,低头给了老人一个拥抱。 小时候,父亲加班回来,总是会偷偷给他带点小零食,炸鸡或烤串,他要,父亲不直接给,敞开怀抱,说给爸爸一个拥抱,爸爸就给。 小孩不甘不愿冲过去,敷衍抱抱,就欢天喜地地拿着小零食跑了。 后来小孩长大了,想吃什么都可以自己买了,但父亲回来,依旧会带小零食,只是不再需要拥抱了。孩子大了,一切都总会内敛起来。 但眼下,楚神湘难得坦率。 楚老头愣了一下,又拍了拍楚神湘的肩,只是这一次,手掌有些颤抖。 拥抱过后,楚老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沈明心,努力和蔼地问:“明心是吧?别拘谨,就拿这里当自己的家,我和你阿姨都是不讲究的人,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让神湘给你拿……” “哎明心,这个你爱不爱吃,天心买的,你们年轻人的口味。老楚,愣着干嘛,切水果去……” “您别忙……” 客厅里一阵混乱。 片刻后,初见或再见的感怀与热闹结束,四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杜女士关心两人的健康和事业,三句话里有两句不离这个,楚老头看重两人的养老问题,见缝插针给他们推荐商业养老险,活脱脱一个卖保险的。 杜女士嫌他烦,把他踹去炒菜。 面对母亲的问题,楚神湘答得坦诚:“……我们的身体您不用担心,我们修炼有成,在那个世界已经是修为最高的元神境,大约有四五百年寿数,现在才过一半。” “都到元神境了,事业也算是红火吧……” “平时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周游天下,偶尔救死扶伤,但也不好干涉太多因果……” “其实我也想过根据我的现代知识,改造一下那个古代世界,但奈何文科生一个,兴趣爱好也不在理工方面,脑子里道家书籍可以翻出几百本,可理工知识却真是空空如也。而且很多事法术可以做到,没那么需要科学……” “我穿越过去其实最不能接受的是旱厕,虽然我自己不需要上厕所,但那味道不管城里还是乡间,都很难闻。不过现在已经好了,所有凡人都修行,这点麻烦早就解决了……” 如此回答,本是荒谬,但不知为何,杜女士听着却不觉有什么不对,只跟听见自家孩子普普通通在外地租房上班一样,神态如常,还有问有答的。 正说着,楚天心收到消息,屁滚尿流地从公司跑来了。 兄妹相见,先贱兮兮地互踹了一脚,然后才坐下寒暄。 “明心哥长得好,人也棒,事业还红红火火,这样的好对象,竟然让你小子捡着了……” 楚天心酸溜溜吐槽。 楚神湘淡淡扫她一眼:“没大没小。” “装模作样!”楚天心撇嘴。 热络间,除沈明心这个新家人外,其余人都下厨,来了两个拿手菜。 北方秋高气爽,阳光热烈,五人围着落地窗边的餐桌,端碗筷的端碗筷,上菜的上菜,倒饮料的倒饮料。 中午十二点整,老式座钟发出重响,五人举杯一碰:“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欢喜的、热闹的,畅快的、缱绻的,一切的一切,都汇聚在这一刻,汇聚在温暖的阳光下。 楚神湘记得,这叫团圆。 …… 杜女士在一阵手机铃声中醒来。 睁开眼后,她的目光犹呆呆的,像是仍沉浸在什么之中,回不过神般。愣了一会儿,她才慢半拍地摸到手机,接起了电话。 是推销卖保险的。 要是平时,杜女士听没两句就得果断挂了,可今天却没有,直到那头见她不出声,以为她不在,主动挂了,才结束这通电话。 杜女士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九点多。 这个点,若不是中秋,就是她和楚老头的看电视时间。但今天是中秋,女儿回来了,眼下这家里只剩下她,楚老头和女儿下去买宵夜了,一把年纪了,还吃宵夜,也不晓得肠胃消不消受得了。 杜女士腹诽着,划开家庭群,在里头打字。 【我梦到神湘了,还长以前那样,还更帅了,就是没有以前那么爱闹爱说话了,可能是长大成熟了。他跟我说他死后就穿越了,到了古代世界,还会修行呢,过得可好了,有对象了,是个俊小伙。】 群里静了片刻。 楚老头:【我刚才和天心在路边等烧烤,坐着,也不小心睡着了,也梦到神湘了……】 楚天心:【和妈你梦到的一样!】 杜女士心头一热,打字的手都有些抖:【难道说……】 楚老头:【难道说是我们最近玄幻短剧看多了?】 杜女士:【……】 楚天心:【……】 楚天心:【三个人都做一样的梦,绝对不同寻常!我更相信是哥哥托的梦,中秋佳节,来和我们团聚!】 杜女士:【没错!】 楚老头没说什么,但也发了一个可爱微笑的表情。 小区外,楚神湘转头,看向沈明心,沈明心笑着对他扬扬眉,指向天空:“看,月亮。” 楚神湘望着他:“是,月亮。” 嗓音低缓,温柔如水。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第一个番外重写好了,放上来,第二个估计晚一点,但今天必达!(不过没有这个长 咳咳 第90章 番外② 秘密与梦魇 深秋,午后,楚神湘坐在村头小河边钓鱼。 低头河水清浅,鱼儿绕绕,抬眼层林尽染,红枫如霞,是一派美不胜收的乡野风光。 他与沈明心搬来这处村落已有两年。两年前,便是如此美景拌住了他路过的脚步,让他与沈明心动了在此处隐居几年的心思。 世间美好的山川数不胜数,各有奇崛,无论走过多远,见过多少,楚神湘都觉不会看厌。 但现下,这般热烈而又明净的秋色就在眼前,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其中关节,要归在沈明心身上。 他这位可爱道侣,自打三个月前从现代世界回来后,便转了个性情一般,整日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远一些的,比如两个多月前。 楚神湘趁天光好,把搬来这里之后收集的一些书籍拿出来晒。 自然,他可以一道清风术,便令所有藏书焕然一新,无须晾晒。但若事事如此,岂不也是无趣?况且,修行到了深处,便是体悟天地自然,脚踏实地,方有滋味。 总之,楚神湘晒书,找书出来时,瞧见了一个陌生的箱子,用天然隔绝神识的沉雷木打造。他好奇,搬出来,正要打开看,沈明心便火烧屁股一样窜了进来,插科打诨让他看他的画。 等看完画,楚神湘一回头,再想去看那箱子,箱子便消失了。想也知道,是沈明心藏了起来。那箱子楚神湘只见过那一次,之后再未瞧见。 近一些的,比如昨日。 楚神湘去镇上买沈明心最爱的那家烧鸡,回去遇上旧友,闲聊了几句,怕时间晚了,便没有一步一步走回来,而是直接开了空间回的。 这虽未开在房间,只在院子,却也仍吓了沈明心一跳,他啪地关了门,一阵鼓捣,出来时额上见汗,脸颊飞红,说是在午睡,天太热了。 明显是假话。 诸如此类,还有许多。 所以,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他们在现代只停留了三天,除去在梦中与他家人团聚外,剩余时间便是本体与分神各处玩耍,国内国外,走了个遍,体验了个遍。 仔细回想,虽缤纷充实,但好像并无什么特殊。 而且,沈明心几次三番这样露马脚,可不像一位元神境大能。他这么做,意图鲜明,就是故意要让楚神湘好奇,让他发现。 “小狐狸一只……” 楚神湘望着水中游鱼,目中无奈。 “看是我忍得住,还是你耐得下。” 沈明心要玩,楚神湘却不想给,他打定主意要逗逗他。 虽如此一来,也把自己搞得心神不静,钓个鱼、赏个景都心猿意马,但很有趣,不是吗?他料想,沈明心比他更等不得。 眼前美景看不进去,那就睡一会儿。 楚神湘扶着鱼竿,索性闭上了眼。 楚神湘所料不错,论起装不装得住的定力,沈明心绝对是要逊色他一大截。 暮色四合时,他收杆回家,刚一进院,便发觉了不同。 主屋门窗都紧闭着,只有卧房那边,一扇花窗留了一点缝隙出来,恰够谁站在外头,贴在那里,向内窥探。 楚神湘暗青的眼掠过那窗缝,无声抬了抬唇角,然后放好鱼竿,径自进了厨房,一副什么都没看见,一心只顾烧火做饭的模样。 然而。 “啪!” 楚神湘拿起柴来,柴掉了。 “咚!” 楚神湘端起锅来,锅摔了。 “咔!” 楚神湘操起刀来,刀裂了。 最后眼见楚神湘还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要去水缸里舀水,终于有人急了,啪地一下,似是什么打在了卧房窗子上,发出声响。 楚神湘一顿,不装聋作哑了,边走出厨房,边抬头看过去。 口中还低喃:“什么声音……” 演得像极了刚踏入筑基,还未有神识法相的普通修行者。 屋里的人满意了,不搞破坏了。 楚神湘一路顺当地走到了卧房那扇开了缝隙的窗前,里面似乎隐隐有什么异样的动静,是坏人,还是邪神,亦或妖魔? 不,都不是。 楚神湘扶窗,向内望去,自那窄窄的缝隙里,窥见了一只浪荡的狐。 黄昏时分,卧房未点灯烛,阴影重重,幽暗晦昧,其间唯一亮色,便是一抹柔软的裸白。它横在床榻上,被纱帐遮了一半,只垂下两条玉竹般莹润的腿,与一根绕在那腿间的、蓬松的尾巴。 单凭这两样,楚神湘自然不能断定此狐浪荡。 只是他眼力非凡,除去这两样外,还看到了更多。 比如那锦被上大块的湿痕,那纱帐上明显的黏腻,那一下一下扫在床栏的、难耐蜷缩的细白脚趾,与那帐内模糊颠晃的红。 除眼力,他的耳力与嗅觉亦是敏锐。 他听到了那隐忍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吊起了,堵住了,要哭不哭,要叫不叫,只从鼻尖挤出一点潮湿的气息来,又热又凉,全是腻人的味道。 还有水声。 拉扯声,震动声。 惊涛拍岸,只听只闻,便可想象出那雪白迭起的浪花,美不胜收。 楚神湘立在窗外,目光幽沉。 他外出,一个不留神,没关严窗子,竟让这淫狐钻进了屋子。虽不知这精怪道行多少,但这是他的院子,可不能就这样让他污占了去。 他有心教训此狐,手掌微抬,那放在床头的小遥控器便无声无息落入了他的指间。 他瞧了两眼,随手按下一键。 屋内立时传来一声惊叫。 “唔!” 那小狐狸警觉了,颤着腿回头,从纱帐间露出半张脸来,湿淋淋,红蒙蒙,宛若一朵荡在水中的桃花。桃花中心,横着一根骨,恰塞住了那唇,令其发不出声音来。 “谁!”一口吐出了那骨,小狐狸呼喊,“谁拿了我的东西……” 楚神湘听而不应,抬指又按下一键。 那张刚刚桃花面倏地双眉一颦,啊的一声,栽出床来,一下抵在了床柱边。 “哪里来的歹人……快将我的东西还回来!”小狐狸又惊又怕,拥着锦被,想要撑起腿来。 可攀在他身上的东西实在太多。 头上顶了耳朵,颈上绕了红绳,胸口、身前也都是叮叮当当的累赘,微微一动,便有反应,更不要说那最沉重的一根狐尾,稍稍抖上两下,就让他站都站不稳了。 他想起身,却起不来,可怜得很。 楚神湘哪能见得这小精怪如此可怜? 他疼惜得很,于是手指一动,推到了最高。 小狐狸摔倒在了地上,被暗红的毯子托着,哭得瑟瑟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可他还有力气叫嚣:“出来……坏人!出来!” 楚神湘觉得这很不好。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窗棂。 在小狐狸一惊,落着泪失神望来时,屋内潮暗的角落缓缓爬出了一道道阴影。那是细藤,是蛛网,是蟒一般的黑臂。 小狐狸终于叫嚷不起来了。 他像只落进猎人陷阱的可怜猎物,被层层罗网缚着,扭都扭不动,只能睁着雾气朦胧的眼,受那鲜明而混乱的折磨。 “老公……” 小狐狸含不住舌头了,狐耳歪倒,高高扬起的眼尾俱是脆弱而又靡艳的风情。 一声老公,楚神湘演不下去了。 他一步迈出,出现在榻前。 “去了一趟现代,就买了这些东西,又学了一声老公?” 落尘的神灵今日穿白衣,清冷如雪,立在身前,只光气息便已足够令人痴迷。更遑论,他开口了,语气是那般冷淡,却又纵容。 沈明心腰肢拱起,将汗湿的脸孔依来:“……还有别的,老公要试试吗?” 楚神湘抬手,扶住了沈明心。 那莹软的肩背如瓷似玉,简直腻手。 “你来。” 他道。 之后很久,沈明心都不太敢回忆接下来的一个月。 是的,不是不愿,而是不敢。 可即使不主动去想,他偶尔也会被动梦到。 梦里好似没有光,举目暗无天日,除了仰着脸涣散失神,便是哆嗦着唇,无助哭泣,他再无第三种反应。 那乱舞的藤影,黑色的丛林,苍岩色的手掌,青筋凸起的脖颈与胸膛,还有恍惚间,隐忍冷淡却又狠厉暴虐的,那双暗青的眼眸,一度成为他最潮湿也最窒息的梦魇。 他时常蹬着腿醒来,一睁开眼,梦似乎与现实重叠,面前便是那双眼,那只手。 每每此刻,他便按捺不住,缠在那人怀里,小腿肚子剧颤着收缩。 那人会温柔地揽着他,抚摸他的头脸与肩背,低声问他:“又尿床了? “不要以为时刻用清风术,周身环绕,我便不知道。我闻到了。 “这么大人了,还这样,要不要罚……” 他说不出话,只好任他罚。 楚神湘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每次都罚。 只是若要罚,那便绝对严厉,无论是大开大合,还是轻拢慢捻,都不会因这犯错的人哭上一两声就停手,非要到自身亦有了那濒死般的感觉,魂魄将溢,方会攥住那颤抖的脚踝,结束一切。 沈明心最怕这种时候。 “那若要与那一个月相比,哪个更得你心?”楚神湘问。 “不一样,”沈明心和他挤在一张椅子里看雨,“那一个月是大鱼大肉,滋味销魂,欲生欲死,不能常吃,亦不能不吃,所以偶尔来一顿,品一品余韵,已是妙不可言。 “至于平时,就吃些家常小菜,鲜香甜辣,就是美上加美了。 “哦对,我记得你说过,以前那个天道要写一本以我们为主角的艳情话本,对吧?若将我们现下的日子写出来,应当便是了吧……” 楚神湘无奈,笑着低头,同他亲吻。 亲完,低声道:“禁欲一年,免得沦为话本主角。” 沈明心一呆,不甘冷哼,一口咬了上来。 …… …… 【第二单元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也结束啦。 明天开启下个单元,祝小楚小沈在自己的世界,继续快乐又幸福地分享小秘密吧[狗头叼玫瑰]《 》 90-95 第91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 浑浊的天空笼罩大地。 目之所及,荒漠无边,昏黄一片,只有寥寥几株沙棘树,在愈烈的风沙里摇晃不定。 沙暴将至,荒漠上的生灵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隐匿起来。 日落,齐平野扛着两大袋垃圾,钻回了三号绿洲。 “齐哥!” “是齐哥,齐哥回来了!” 三号绿洲入口处,歪歪斜斜的大门内,忽地窜出一大帮鼻涕娃,小到一两岁路都走不利索的,大到六七岁狗嫌人憎的。 他们一窝蜂地朝着齐平野奔来,三两下便跟树袋熊一样,挂了他满身。 “齐哥,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多天,他们都说你死在外面了!” 齐平野拖着娃和垃圾进门,随口应着:“哪个王八蛋不积口德?他掉茅坑淹死,他爹我都不可能栽外头。” “齐哥,福利院的三胖抢我弟奶瓶,你快去揍他!” “滚蛋,你个当哥的都七岁了,人三胖才五岁,矮你大半个头,你都打不过,还要找我出头?” “齐哥,快看快看,小狗!是我捡到的,你快给它起个名字!” “卷卷厉害呀!这小狗长得也是人模狗样的,就叫齐佑生吧……唉,算了,幼犬无辜,还是叫狗蛋吧,齐佑生这名儿不吉利。” “齐哥齐哥……” 齐平野把垃圾往门内检查点一塞,掏出一大把糖来,高高举起:“三号训练营全体士兵听令!按年龄大小,排队领取军饷!” 鼻涕娃们欢呼一声,如潮水一般从齐平野身上退了下去,乖乖排队领糖,动作熟练,井然有序,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糖领完,齐平野一脚踹一个,全都把人赶跑了。 沙暴要来了,就算绿洲有防护带,这么小的孩子在屋外瞎跑,也是非常危险的。 “污染指数合格,拖走吧,”检查点的老刘头收起检测仪,“也就你有这个耐心,给这群小王八蛋找没过期的糖。其它绿洲的小孩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有这么讲究。” 齐平野笑起来:“小孩不能没糖果,就像刘叔您不能缺这个。” 说着,他手腕一翻,一瓶巴掌大小的白酒被铛一声搁到了检查点的桌子上。 老刘头一看,眼睛都直了:“哟,这可是好东西!你小子有本事啊!蒙山星的好货色,咱们这儿可买不到,是你从垃圾场捡的?” “对,”齐平野点了下头,“东北边那个垃圾场,里面蒙山星的东西不少。” “东北边?你这次跑了这么远啊,怪不得去了一周多才回来,那群小崽子担心得要命,天天往我这儿跑。下次可别走这么远了,风行空域大部分星球都在风暴区,咱们这儿更是沙暴的老家,眼看沙暴高发季要到了,你要真一个倒霉,被困在路上,可就回不来了。”老刘头说。 “您放心,我知道。”齐平野接受了老刘头善意的叮嘱。 他来佐罗星两年多,也见过不少次沙暴降临的恐怖场景,自然知道厉害。这次如果不是突发意外,他根本不会在外面拖这么久。 想到意外,齐平野微微偏头,看向旁边糊满沙尘的玻璃窗,窗上模糊映出他的后颈,那里爬着一条蝎子般狰狞的疤。 老刘头瞥见齐平野的动作,心头一顿,也是叹息。 齐平野是两年前被福利院的小孩们从附近垃圾场捡回来的。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浑身是血,手脚都断了,脖子后边还一个大窟窿,里面明显是有过腺体的,只是被挖了。 像他们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没有腺体的,被称为Beta,有腺体的只有较为稀罕的Alpha和Omega,这个垃圾场来的年轻人显然曾是这两者之一。 可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在白夜联邦都是非常珍贵的,又怎么会那样凄惨地沦落到这颗荒凉的垃圾星?而且,挖去Alpha或Omega的腺体可是死罪,谁敢有这样的胆子,来对一个Alpha或Omega动手? 他们佐罗星虽是出了名的法外之地,却也少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绿洲里太多人有不可告人的过去与隐秘,只要不祸害他人,就没有谁会越界,去多加打探。 因此,好奇齐平野的有很多,可当面问他以前遭遇过什么的人却一个都没有。连屁大点的鼻涕娃都知道,他们关心的是现在这个齐哥,不是以前的齐平野。 不过,背地里还是有嘴碎的嘀咕过,开盘,赌他以前是A还是O。最后赌局没成,流了,因为大家瞧见他康复后单手扛着百斤麻袋步履生风的样子,全都押了A,没人选O。 这事儿后来齐平野听说了,嗤他们无聊,没办法,他齐平野就是这样,做O做A都精彩。当然,在这既不是O,也不是A的两年,他也挺好,活得自由。 很快,齐平野与老刘头道了别,拖着自己的垃圾回了家。 他的住处偏僻,没什么邻居,一间小铁皮房子,全靠东捡一块西凑一块拼起来,勉强遮风避雨。 进了门,齐平野先把这次收获的垃圾分类整理好,送进储物间,又简单打扫了下房间,最后才打开自制的过滤设备,连上集水器,接出半盆水,开始清洗自己。 他爱干净,就算成了整日要钻垃圾堆的垃圾星人,也改不了。 都收拾完,外边的天也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狂沙遮天蔽日,风声呼啸,吹得齐平野的铁皮房子轰轰作响。被风沙卷裹的石砾木块等物在街道上东砸西撞,发出一阵阵突然的巨声,惹得人心惊肉跳。 防护带已经升了起来,沙暴再烈,也入侵不了这片小小的绿洲。 齐平野盯着窗外无尽的灰黄看了会儿,反手拉上了窗帘。 他叼块干面包,趴到床头,从自己藏重要东西的格子里摸出两张信息素调节贴。 之前从垃圾场捡回这玩意儿时,他也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再用上它的一天。 齐平野还是Omega时就不是什么温柔可人的人,脾气不好,信息素就也不稳定,经常会用到信息素调节贴。 他知道这东西不便宜,所以就算现在用不上了,他也时常会在垃圾场刻意找找,捡点卖钱。 但这东西很少,忙活半年,他也就得了这么两张,还没来得及出手。 “也不算浪费。” 齐平野咽掉干面包,撕开一张信息素调节贴,啪一下贴上自己的后颈。 调节生效,齐平野身上最后一点因二次分化而不受控制外泄的Alpha信息素,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没错,再当不成Omega的齐平野,居然意外二次分化,成了Alpha。 这事还要从八天前说起。 当时外出捡垃圾的齐平野照常来到了距离三号绿洲最近的垃圾场,在高山一样的垃圾堆里翻找值钱东西。 翻着翻着,不知道是夏天的日头太烈,还是这片垃圾实在太臭,他逐渐感觉头晕恶心,双脚虚软,站都要站不住。 在垃圾星,药品堪比金子,就算是老刘头嘴里有点能耐的齐平野,也不敢轻易生病。一见不对,他就立刻停了手头的活计,钻进了一间废弃厂房休息。 可越休息,症状就越重。 齐平野浑身无力,嗓子冒烟,感觉自己一会儿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烤的老茄子,一会儿又像是被塞进冰窟窿里的冻鱼,冷热两重天。 接触垃圾多了,各种污染也都会找上门来,由此引发一些病症,很常见。齐平野没太当回事儿,琢磨着自己的情况,吞了退烧药,就开始硬挺。 但挺了没多久,他就感觉不对了。 生病归生病,他的后颈怎么会突然痒起来? 齐平野恍惚地意识到了什么。 很快,厂房里逐渐弥漫而出的信息素验证了齐平野的猜想。 他竟然二次分化了,在失去Omega腺体后! 曾经清新的雨后青草味在二次分化的浪潮里翻滚沉酿,变得更加浓烈,与佐罗星随处可见的荆棘草相似,气息辛辣而又酸苦。 这是属于Alpha的信息素。 二次分化,让齐平野从一个已经废掉的Omega,变成了Alpha! 这意外让齐平野自己都直呼戏剧。 据齐平野所知,白夜联邦能二次分化的人很少,二次分化从Omega变成Alpha的就更是少之又少。上一个众所周知的,是纪家的上任家主,曾经权势赫赫的联邦议员之一。 “看来杀回中央星指日可待了……” 高烧中,齐平野浑噩想着。 自离开中央星,被打断双腿、挖除腺体、逐出齐家的那一日起,他胸中便燃起了一股熊熊的火焰。 凭着这股火焰,他挺过了刚到三号绿洲时重伤濒死的日子,挺过了八百多个日夜的信息素紊乱折磨,也挺过了这场痛苦万分的二次分化。 这场分化历时五天。 结束后,齐平野为了不惹人怀疑,急匆匆跑了一趟东北边的垃圾场,假装这次在外耽误许久,是跑了远处垃圾场的缘故。 至少现在,在他还羽翼未丰,也不确定齐家是否真的已经放过他时,他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情况。一个没有腺体的废人所带来的威胁,必然是没有一个二次分化的Alpha大的。虽然齐平野没机会去测自己的信息素等级,但他见过联邦目前最高等级的A级Alpha,他自觉自己现在的信息素等级不比他们差。 铁皮房子内,齐平野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忆着,边又倒了杯水,往下送了送嘴里的干面包。 吃完晚饭,齐平野早早就洗漱躺下了。 他前几天又是高烧,又是赶路,在外提心吊胆,各种提防,都没好好歇过,现在终于回家了,可算是能大睡一场了。 齐平野脑袋往枕头上一搁,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昏昏沉沉中,不知过了多久,自家那扇破铁门突然被砰砰砸响。 齐平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皱起眉头,晃了晃脑袋,迅速从懵然的状态抽离,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从窗帘缝隙朝外望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沙暴还没过去,四周仍是灰蒙蒙的,风声如擂鼓,呼呼来去,吹得外头的一切事物都东倒西歪。 包括站在铁门外的人。 是三号绿洲的镇长。 他怎么会来找我,还是顶着这种沙暴天? 齐平野认出人来,心下纳闷的同时,退回床边,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喊道:“谁呀?” “齐小子,是我!你陈叔!” 陈祥的声音隔着门板和防沙口罩,有点闷,几乎被风声掩盖。 齐平野赶紧开门,要把人让进来:“陈叔,您怎么来了?先进来避避风,这种天儿,有什么事等沙暴停了再说也行啊……” 陈祥却没进门,只急急摆了摆手道:“这种天儿,你以为我就愿意出来?行了,没空进去坐了,齐小子,我问你,你是不是会修飞行器?” 齐平野被外头的风沙扑脸,抬手挡着,往门后避了避,应道:“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齐平野重伤的时候欠了镇上一大笔药钱,要是没点手艺傍身,光靠捡垃圾,得还到猴年马月去,所以他便从自己拥有的技能里挑了一样,自称机修工,去甘露城修了半个月的车和飞行器。 虽然他的手已经断过一次,再难实现理想,成为联邦顶尖的机械师,但修理垃圾星的一些老款汽车和飞行器还都是小意思。 “那就对了!”陈祥一拍手,推他,“你赶紧的,穿上衣服,跟我走。” 齐平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到底出什么事了,陈叔?” 陈祥掩在防风帽下的眉毛动了动,似喜似愁:“大事!甘露城前段时间出了个新分化的Omega的事你听说了吧?城主将人卖给了中央星的大人物,组了个护送队送人,结果刚起飞,就遇上了沙暴,飞行器出问题了,就又回来了……” 齐平野眉峰一扬:“陈叔,你该不会是想说,他们在沙暴里迷航,降落失误,到了咱们三号绿洲吧?” 陈祥看着齐平野,叹了口气:“听起来巧合,但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齐平野眼瞳微微一动,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 本单元世界阅读须知: 1.齐平野攻X沈雾受,AO组合。 2.星际伪科幻,有真假少爷等狗血小梗,但基调不变,甜文互宠就完事了。 3.不搞ABO平权,背景设定里已经是搞过平权的世界了,只是再怎样公平的世界,都不可避免有阴影存在。 * 全文阅读须知请见文案,祝小天使们看文愉快~ 第92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 凌晨一点,齐平野撕掉了信息素调节贴,换上一身防风沙的衣服,跟着陈祥出了门。 齐平野刚二次分化完,还没想好要不要沾这明显麻烦的护送队,但他会修飞行器的事在三号绿洲人尽皆知,躲是躲不了的。 外头风大,举步维艰,齐平野和陈祥硬顶着走了好一阵,花费了比平时多上一倍的时间,才终于抵达镇中心。 这里有三号绿洲唯一一个体面的建筑,一栋二层小楼,还有一片占地很广的废弃金属棚,足以停进绝大多数中小型号的飞行器,为其遮蔽风沙。 据老刘头说,这以前是三号绿洲的交通站。 在三号绿洲还没收缩成现在这样,还算得上是大绿洲时,和甘露城之间也是有公共交通的,其中就包括公共飞行器和火车。 火车齐平野没见过,但火车轨道他见过。实时地图仪和不受沙暴干扰的指南针不是谁都买得起的,三号绿洲的人要想去甘露城,而不迷失在荒漠里,大多都会沿着废弃的火车轨道走。这也是这段火车轨道作为值钱的钢铁,仍能留存在荒漠上的原因。 齐平野之前去甘露城,也常沿着那轨道走。 现在,那轨道边正停着一架银灰色的中型飞行器,将整个金属棚都占了大半。 飞行器尾部,升着一个操作架,有两个人开了隔绝风沙的护罩,正在那里鼓捣。 除这俩人外,棚里再没有其他人,一旁的小楼倒是还亮着一盏灯,似乎是有人还没休息,在醒着守夜。 陈祥带着齐平野往小楼走,进门前低声道:“护送队都是城主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物,领头的是城主的心腹王平,C级Alpha,这在整个佐罗星也没几个。副队长也是Alpha,D级,是以前佐罗星有名的大盗索罗斯,后来被城主收服了,忠心程度不比王平差” 齐平野边听边咋舌。 两个等级中等的Alpha,在以前的他看来当然是不算什么,在中央星,天上随便掉下块板砖来,就能砸晕一片C级、D级。但这里不是中央星,而是处于白夜星系边缘的风行空域,出了名的荒凉之地。 按齐平野的了解,整个城主府明里暗里加一起恐怕也掏不出十个Alpha。而这一次护送,就派了俩,可见城主是有多看重这个Omega所带来的利益。 老镇长浑浊的眼珠里晃着小楼昏黄的光:“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次护送队这个活儿,对你来说,既有危险,也是机遇。这里头有甘露城的大人物,还有一个马上要去中央星的、珍贵至极的Omega,人家手指缝里随便漏点东西,就够咱们吃上一辈子了。但越是这样的人,也越是难讨好,脾气上来,整治个把人对他们来说也根本不算什么。 “你要是不想露头,就老老实实,该干嘛干嘛,有事等我们联系。要是想离开这里,以你的机灵劲儿,也知道该怎么做。” 齐平野说:“陈叔觉得我想离开?” 陈祥说:“佐罗星的人有几个不想离开?” 这倒也是。 垃圾星上没有未来,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 三两句间,两人已经到了小楼大门前。里面的人早在齐平野和陈祥靠近时就已经察觉,先一步开了门,没让他们进去,而是摆了下手,命他们停下。 “这就是你们三号绿洲的机械师?”这名护送队成员是个Beta,但身材魁梧高大,明显有着不输寻常Alpha的力量。 他打量着齐平野,问陈祥。 “没错,就是他,齐平。” 陈祥说着齐平野在佐罗星的名字,“之前在甘露城没少接活儿,有手艺在的。” Beta随意点了下头,一抬下巴:“跟我来吧。” 他没多说,径直抬步,带着人就往飞行器走。 到操作架附近,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喊:“毛工,你要的打下手的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操作架上探出头,一眼扫下来,目光落在背着工具箱的齐平野身上:“就这小伙子是吧?行,上来吧。” 一道梯子放下来,陈祥拍拍齐平野的背:“齐小子,在这儿好好干,大人们亏待不了你,你陈叔我就先回去了。” 齐平野应了声,攀上去了。 陈祥走了,护送队的Beta在附近盯了一会儿,也回去了小楼里。 三号绿洲距离甘露城不远,人员简单,治安良好,以护送队的火力并不担心在这里会遇到什么。 齐平野上了操作架,看了两眼,发现只有这个被称毛工的才是护送队的机械师,另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只是助手,负责递个零件工具。 他们正在鼓捣的部分是飞行器的右舷亚光速引擎喷口。 应该是飞行器遭遇沙暴,视野不清,降落时出了问题,右侧受了撞击,引擎喷口连带着右翼下方的着陆发动机都受了损。不严重,维修起来也不难,就是很费时间,一个机械师的话,没一两个星期搞不定。 甘露城的城主脾气不好,要是让他知道飞行器起飞失误,耽误了这么久,护送队肯定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他们应该是想在沙暴结束后立刻离开,赶赶时间。 这场沙暴最多持续四五天,要想在四五天内修完,确实是需要帮手。 “看了半天,看明白了吗?” 机械师忽然转头瞟了眼齐平野。 齐平野翻着工具,头也不抬道:“这一块交给我,一天内,修不好,我叫你师父。” 旁边的小助手大概没见过这么狂的,脖子咔地一下扭过来,瞪大了眼睛瞅他。 机械师眉毛一挑,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道:“行,这儿交给你。小罗,走,咱们去看看着陆发动机。” 助手赶紧收拾好工具箱,跟着机械师下操作架。 走出好一段,快到着陆发动机,助手才回过神似的,小声问:“老师,这三号绿洲的小子这么狂,您都不生气的?” “多个想要表现、干劲十足的人帮忙,活儿能早干完,我还能省份力,一举两得的好事,我有什么可生气的?”机械师道,“而且佐罗星这地方,狂的人都有狂的资本,没资本的早就被收拾老实了,所以这小子应该有两把刷子。” 助手想着齐平野过分年轻的模样,仍不太相信。 两人到了着陆发动机的位置,继续加紧维修起来。 干了大半宿,天亮吃早饭的时候,助手特意去叫齐平野,想偷窥下他的维修进度。结果一看,一夜过去,引擎喷口还真让他修好了大半。 机械师听了,也过去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偷工减料的地方,客观地说,这修喷口的手艺比他的还要工整漂亮,一看就是经过系统学习,而且有过不少实操经验的,佐罗星很多成名机械师都不一定比得上。 机械师对齐平野竖起大拇指:“厉害!你这手艺教教我,我叫你师父成不?” 他端着饭碗凑过去,一点老前辈的脸面都没有。 大部分机械师就是这样,只认技术。 齐平野见状,却收起了昨晚恃才傲物的高冷天才模样,露出笑脸,给机械师倒了杯酒。 这是陈祥专门送来招待贵客们的。 “哪来什么师父不师父的,那都是玩笑话。应该是我给毛工道歉,昨天半夜被拉起来,没睡好,脾气爆了,您别放在心上。要是您不介意,我叫您一声毛哥。”齐平野道。 机械师愣了下,反应过来,大笑着搂住齐平野的脖子,和他重重碰杯。 两人很快就混到了一块,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毛工名叫毛亮,嘴不算严,一来二去,齐平野就从他口中摸清了护送队的大概情况。 这支护送队共有二十三个人。 正副队长和陈祥介绍的差不多,两个Alpha,都中年已婚,伴侣Omega虽然等级不高,但标记都很牢固,不会轻易受其他Omega影响。城主也想过多来几个Alpha,保护力度更强,但却实在担心护送队的Alpha监守自盗,最后思来想去,只选了这两个。 其余二十一个人,包括毛亮他们在内,二十个都是Beta,还有一个就是那名被护送的Omega。 这名Omega的事齐平野也听说过。 Omega名叫沈雾,据说是甘露城土生土长的人,父母双亡,孤零零长大,因为吃不饱穿不暖,营养不良,在十到十四岁的正常分化年龄并没有分化。 五月,也就是上个月中旬,二十二岁的沈雾突发高烧,在家里晕倒,被人发现,才知道是分化了,成了一名极其珍贵的Omega,是教科书里说的典型的大龄分化者,信息素等级有B级,在佐罗星堪称是绝无仅有了。 这里很少有本土的Omega分化者出现,更别说是这么戏剧化的大龄分化者,当时有关沈雾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甘露城,人人都津津乐道。 齐平野也不可避免地灌了一耳朵。 只是和其他人想的不一样,他可不觉得这迟来的分化对沈雾来说一定是什么好事。 或许是因为他曾经也是Omega,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齐平野对沈雾很有些好奇。 只是一天过去,他都没见人出来,听毛亮说是Omega自称刚分化没多久,身子还太弱,需要多休息,所以不打算出门来吃沙。 齐平野有点诧异,却也没多说什么。 当天晚上,齐平野和毛亮定了轮班,他们都不是铁人,不能不睡觉,要想休息与维修兼顾,只能这样。 齐平野休前半夜,毛亮休后半夜。 半夜快十二点时,齐平野起了床,从距离小楼一两百米、飞行器附近的一个临时休息间出来,和毛亮换班,戴上手套,钻到了着陆发动机底下。 凌晨时分,四下悄寂,只有时不时的风沙呼啸声从外面传来,被金属棚阻隔着,像天际遥远的闷雷。 齐平野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煅烧底部的金属板。 烧了没两块,他察觉到什么般,忽然抬头。 着陆发动机与地面相隔的空隙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两条长腿。 “我是沈雾,方便聊聊吗,齐先生?” 青年清冷而又不失温柔的声音传来,透着Omega特有的、惹人怜惜的娇弱。 第93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 沈雾? 那个甘露城要护送走的Omega? 三更半夜的,他来找他干什么? 齐平野惊讶之余,嗅到了麻烦的味道。 但他从来都不怕麻烦,只怕这麻烦他不喜欢。 齐平野停了手头的工作,单脚一蹬,从着陆发动机底部滑了出来。 金属棚内没有风沙,齐平野图凉快,只穿了一条长裤和一件工字背心。 滑出来时,他那张年轻的脸孔先露出来,棱角锋锐,英俊到近乎凶悍,一双深黑的眼明亮非常,蕴藏着令人心颤的力量。 紧接着,是他分外结实的上体,肩宽背阔,臂膀精壮,胸膛鼓涨。因用力,自下颌到小腹绷出了一条深长的沟壑,被垒块分明的肌肉夹着。 最后,一双修长的腿晃出来,稍稍一踏,劲力十足,截停低矮的操作架,顺势翻身站了起来。 齐平野个头本就很高,二次分化后又拔了一截,足有一米八七。这几天为了不让人注意他的身高变化,齐平野都会有意无意佝偻些肩背。 他还是Omega时,即使受先天生理条件限制,身材也比许多Alpha练得好,追逐他的名门公子里有一半都不敢当着他的面露肌肉,生怕被衬成弱鸡。如今二次分化,身材可谓更上一层楼。 沈雾与他仅隔了几步,遭受的视觉冲击更是猛烈。几乎是下意识的,Omega的喉头紧了紧,视线微转,避开了齐平野望过来的眼睛。 “客气了,叫我齐平就行,沈先生找我有事?”齐平野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给甘露城带来过整整半个月热闹话题的Omega。 他比他矮小半个头,穿一身白衣白裤,大概是怕夜里凉,短袖外还披了件衬衫,也是浅色,衬得他一张白皙的脸庞格外干净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盛着一汪琥珀般的光,盈盈欲语,动人至极。 没想到佐罗星这样整年风沙漫天的地方,竟然还会长出这样细腻可人的Omega。 沈雾浅浅笑着:“没有什么事,就是看你还没休息,过来看看。叫齐平显得有点生疏了,你看起来比我大一些,我就叫你齐哥吧?齐哥你可以叫我小雾。” 齐平野扯下手套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似乎并没有从齐平野的眼神里察觉到什么,只笑着往前一步,递出手里的水:“我听说过你,齐哥。你在甘露城的很多机械厂、专修店都很有名。毛工总在城主府,不出门,才不知道你。我今天听他们说来帮忙修飞行器的是你,就想着过来看看了。” 齐平野接过水,翻动看了下,没喝。 沈雾也没在意,仍在说话:“以前就听他们说三号绿洲的小齐是很厉害的机械师,今天总算见到了。齐哥,你不知道吧,我在专修店里做过学徒,可惜我太笨了,做得不好……” Omega说着,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 似是有意,也似是无意,他微微移动了下身体。 随着这移动,他虚虚披着的那件衬衫忽然就脱离了他的肩头,滑落下来,正巧是在齐平野的方向。 齐平野手腕一抬,抓住了那件衬衫。 空气里微风徐动,送来浅淡而又惑人的冷香。 Omega慢半拍地注意到了这状况,脸上立刻飞红:“啊不好意思,齐哥,这衣服太滑了,谢谢你……” 他伸手去拿衬衫。 可这一扯,却没扯动。 “齐哥?” 沈雾抬眼,懵懂小鹿一般。 “行了,别装了。” 齐平野忽然道。 沈雾一怔,眸中涌现无辜与茫然:“齐哥你在说什么……” 齐平野将那瓶水放下。 深色的水瓶遮挡了底部操作架上的工作灯,这个角落里的大半光线被水波吞没,只留下一片阴影,压在齐平野深邃的五官轮廓上,令他一双黑瞳显出平时少见的幽深晦涩。 “刚分化的Omega处于高速发育期,后颈腺体的位置会鼓胀得比较明显,这种鼓胀至少持续半年。半年后,腺体完全成熟,后颈才会变得平坦正常。” 齐平野看着沈雾:“你的后颈很平坦。” 沈雾的神色微微一变。 衬衫掉落时,齐平野一眼就扫到了沈雾的后颈。他也当过Omega,又怎么会不清楚Omega的腺体发育情况? “你分化成Omega的时间至少是半年前,而不是半个月前,”齐平野道,“但你半个月前才被发现Omega的身份应该是没错的。能在佐罗星这样的地方一个人长大,还成功隐瞒自己分化情况至少半年的Omega,不会是一头懵懂的小鹿。” “小鹿?原来刚才的我在齐哥眼里是这样的啊。”沈雾笑了起来。 同样是翘起唇角、眉眼弯弯的笑,这个笑与刚才的笑却是截然不同的。 那一层虚浮在表面的懵懂清纯,如水一样退去,显露出来的只有晦暗的洞穴与尖锐的石砾,潮湿、幽美、嶙峋。 齐平野见到这样的沈雾,心头却反而放松下来,眉梢轻轻一挑,道:“腺体肿胀的问题,你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骗过城主。” “我知道,”沈雾随意道,“我就是来试试你而已。看看你究竟是他们嘴里废掉的Alpha,还是我所猜测的、曾经的Omega。至于城主,他们都知道我不是最近才分化的,只是相比眼下的利益,计不计较过去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果然,齐平野对沈雾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听到沈雾猜他曾是Omega这一句时有点诧异。 他好奇道:“你觉得我被废之前是Omega?” 沈雾轻笑,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因为我对你无动于衷?”齐平野猜测。 “不是,”沈雾向四周看了眼,齐平野维修的这个位置在金属棚的角落,是小楼的视野盲区,四面几乎都被飞行器、铁架和墙壁遮挡,非常隐蔽,这也是他选择这时候过来的原因,“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 齐平野抬眉。 “大约是两年前的二月份吧,”沈雾收回视线,目露回忆,“甘露城下雪,你拖着两条不太利索的腿,满大街找机械维修的活儿干。我当时在一家专修店当学徒,你去过那儿。他们都说你是被废的Alpha,但我觉得不像。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同类对彼此的直觉?” 那你现在再感觉一下呢? 齐平野很想这么对沈雾说,但考虑到暴露身份可能带来的后果,他还是遗憾作罢。他对这个看起来就心思深的沈雾可没什么信任可言。 “说正事吧,”齐平野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道,“你早就知道我,现在避着人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沈雾似乎也不打算再绕弯子了,笑了下,道:“我希望你能帮我逃走。我不想去中央星,成为某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或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痴傻男人的生育工具。” 齐平野眼神微变:“他们不是要送你去Omega保护协会?” “当然不是,”沈雾笑容见苦,“城主想要的,远不是Omega保护协会能给的。” 齐平野的眉头越拧越紧:“甘露城出了一个B级Omega,保护得好,绝对算是一笔政绩,送到Omega保护协会他绝对不亏,除非他想要的更多……难道说,他想直接调离风行空域?” “对,”沈雾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我偷听到了,他想离开这里,去中央星。中央星有大人物应了他。” 齐平野心中冷笑,一帮祖坟炸了的王八蛋,就爱干这种遭天谴的事。调离风行空域,去中央星,这样的事Omega协会是肯定办不到,也不会去办的,但中央星不少权贵却乐衷于此。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齐平野问。 他虽愤怒,却也没有直接应下。沈雾这人他也是第一次接触,一面之词,不能尽信,即使他更倾向于沈雾所说是真。 “我会想办法让你跟我们一起走,”沈雾说,他显然认真计划过,“等飞行器离开佐罗星,我们就寻找机会,在飞行器到某个星球或太空港降落补给时,用你的技术给飞行器制造点麻烦。到时候他们忙起来,我们就能逃走了。” 听起来是个可行的计划,虽然实施起来八成漏洞不少。 齐平野琢磨着。 沈雾见他不说话,便在攀过交情、卖过可怜之后,又摆出利益筹码:“你失去了腺体,应该饱受信息素紊乱、激素失控的痛苦吧? “腺体被挖,虽然不会死,但却会永远遭受痛苦,是不治的绝症,只有注射同类的信息素才可以勉强平衡调节。佐罗星Omega极少,信息素更是有价无市,你忍受了这么久的痛苦,不想得到缓解吗?我们都是Omega,如果你答应帮我,我可以抽取我的信息素给你,至少可供你使用一个月。” 齐平野面色一顿,眼神古怪地看了沈雾一眼。 沈雾没看懂他的情绪,只以为他不信,便道:“你需要的话,我明天就可以预先支付你一份我的信息素。另外,我可以再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齐平野沉默了片刻,问:“你就这么肯定我能帮你成功逃走?” 沈雾笑了笑:“我最开始说的话不全是骗你的。你是很厉害的机械师,也很善良,很有脑子。” “谢谢夸奖。”齐平野有点没好气地道。 这绝对是个心眼子比筛子还密的Omega,话没说两句又给他戴上高帽儿了。 “信息素暂时不用,你先回去吧,我考虑考虑。”齐平野最后道。 他不是什么侠肝义胆的人,但也不会在别人求到他眼前,且自己还能办到的时候,继续冷眼坐视。 只是一来他不打无准备之仗,还要再打探下消息,才能决定是否答应,二来他不太相信沈雾,和他交谈,总有种会被耍的感觉,这让他不愿太轻易遂了他的愿。 反正沙暴还没结束,飞行器也还没修好,至少未来三天护送队都不会离开,他早一点答应、晚一点答应也差不多。 沈雾收到这样的回复,也没咄咄逼迫,只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了齐平野一会儿,说:“好。后天晚上这个时间,我会来问你的答复。” 这话真是柔和里又藏着强势,可一点都不像联邦人传统印象里的Omega。 如果不是齐平野S级Alpha的嗅觉敏锐异常,闻到了空气里那点淡到寻常Alpha根本感知不到的冷雾玫瑰味,也都要怀疑这人是谁派来试探他的,而不是什么甘露城Omega了。 面对沈雾的期限,齐平野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赶人走。 他可不想被人看到沈雾和他在一起,想也知道,那绝对是麻烦事。 沈雾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再停留,转出角落,便要离开。 只是刚走出两步,身后的齐平野便像是忍了又忍,却还是按捺不住一样,开口问了句:“你来找我,就不怕我告密?” 沈雾闻言,顿下脚步,微侧过头,轻轻地露出了一个笑:“你不会的。 “况且,告了又能怎样?没有齐哥你帮忙,只凭我一个根本没有出过佐罗星的人,是很难顺利逃走的。逃不了的话,结局和被告密又有什么差别?还会更坏吗?” 齐平野向后靠到操作架上,没有说话。 沈雾抬步,走进了无光的黑暗里。 第94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 之后两天,齐平野借着毛亮的关系,和护送队的不少人都混熟了。 虽然护送任务的具体内容打探不到,但从一些边边角角的闲聊,他也已经可以确定,甘露城确实不想把沈雾送去中央星的Omega保护协会,而是打算送给某位权贵。 而且,实际情况大概还会比沈雾想象的还要糟糕。他是B级Omega,在别的地方还好,但在中央星,却算不上什么稀罕。权贵把他娶回家当生育工具都算是好的,更大的可能,是会将他丢进某些地下渠道,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安排。 白夜联邦的阴暗处,是过往三次ABO平权运动都触及不到的地方。 齐平野思考着沈雾的逃跑计划,已经决定要帮一帮他。 虽然如此离开佐罗星比他预想的要早上太多,但二次分化的意外都已经出现了,有些计划也是时候再提前一些了。 第三天晚上很快就到了。 因为飞行器的维修进度比预计的要快,只差一些喷层冷凝之类的收尾工作,就要彻底完成,所以护送队也就不怎么急了。正副两位队长大手一挥,让毛亮和齐平野好好休息,晚上就不要加班了。 毛亮高兴不已,晚饭拉着齐平野狠狠喝了一通。要不是齐平野装醉有一手,这一夜恐怕就白放假了,真要喝上半宿了。 晚上十一点多,毛亮把齐平野扶回了临时休息间,然后一边嚷嚷着齐小子太不能喝,一边步履虚浮地任助手搀着,回了小楼。 他们走后没多久,齐平野睁开眼,眼神清醒,只是头有些疼。 他吃了两片解酒药,爬起来简单擦了擦,洗掉身上的酒气。忙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没去睡,只又坐了一会儿,等到十二点过,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去往上次与沈雾见面的角落。 这次角落里没有工作灯亮着,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齐平野也不在意,找了个位置,靠在墙边,一边留意四周,一边等待沈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十分钟后,齐平野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三,已经到了前天沈雾和他约定的时间,可沈雾还没有半点踪影。 齐平野思考了下沈雾耍他或别有目的的概率,存在,但不大。他决定再等一阵,半小时后沈雾要是还没来,他就离开。 他是已经决定要帮沈雾,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在这种摸不清什么状况的时候,主动去小楼里寻找这个失约的Omega,那太冒险了。 齐平野耐下性子,在角落里继续等待。 等了一会儿,齐平野忽然直起了身,耳尖微动。 小楼方向似乎传来了一些微小的动静。 他无声地挪动了下脚步,隐匿好自身,从角落朝外看去,却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小楼侧面的窗户翻了下来,响动极轻地朝着飞行器快步走来。 是护送队的副队长索罗斯。 齐平野眉头倏地拧紧,他发现我了?不对,这副偷偷摸摸的姿态,不像是发现了谁,而更像是怕被人发现。 齐平野稳住心神,紧紧盯着索罗斯的动向。 果然,索罗斯并没有朝这处角落而来,他直接停在了飞行器的舱门边。索罗斯以副队长的权限打开舱门,钻进了飞行器里,动作十分小心,似乎并不想惊动任何人。 这绝对不是要来捉拿自己的样子。齐平野提起的心放下了大半。 索罗斯鬼鬼祟祟摸出来,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事要做,齐平野不想和他撞上,决定立刻离开。沈雾今晚不管是反悔了,还是遇到什么麻烦了,都应该是不会来了。 齐平野寻摸了个地方,仁至义尽地留下了一点标记,告知沈雾索罗斯就在附近,便起身出了角落,准备回去。 但刚走出没两步,前面一扇舷窗的灯突然亮了,沈雾惊惶的脸一闪而过,紧接着是狰狞扑上来的索罗斯。 下一刻,灯又灭了。 短短一刹的明亮,就像是暴雨夜射出的一道闪电,砸得齐平野头皮发麻。 沈雾怎么会在飞行器里?索罗斯这是要干什么?这就是沈雾今晚失约、索罗斯鬼祟出门的原因?甘露城城主精挑细选的已婚Alpha也没能扛住诱惑,要监守自盗?还是有谁要破坏甘露城城主的交易…… 齐平野脑内炸开了一连串的疑问与猜测。 但刚才一眼所见的情形实在危急,容不得他思考太多。 他必须马上过去救人。 齐平野毫不迟疑,一个闪身钻过飞行器底部,直接冲向舱门。 他从腿侧工具袋摸出最沉的扳手,以最快的速度调出护送队给他的飞行器临时权限,打开了舱门。 飞行器内一片黑暗,没有任何灯光亮起。 齐平野的心跳声快如擂鼓,他一边大脑飞快地计算着那扇舷窗究竟属于哪个舱室,一边狂奔在走廊上,顾不得掩饰脚步声。 或者说,他更希望自己的脚步声能引起索罗斯的注意,让他停手。 找到了! 就是这间! 齐平野朝着舱室扑了过去。 这只是一间普通的休息室,不是更加机密的驾驶舱,齐平野的临时权限足以顺利解锁。 自始至终,齐平野都没有想过要惊动小楼里的护送队,他不相信他们。 密闭的房门在齐平野面前缓缓打开,里面传出了粗重而又压抑的喘息声。 齐平野心头一突,猛地握紧了扳手,当即就要迈步闯进去。 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忽地一滞。 在开门前,齐平野已经做好了见到各种可能画面的准备,可这所有画面里,却都不包含眼前这一幕—— 沈雾衣衫整齐,单膝压在索罗斯的背上,手持玻璃片,捅穿了Alpha的脖子。 模糊的黑暗里,沈雾察觉到动静,抬头向开启的舱门望来。 走廊上安全指示灯微弱一闪,映亮他冰冷的面孔,乌发红唇,漂亮得不可思议,也骇人得不可思议。 齐平野一时怔住。 “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问。 沈雾看他一眼,有些僵硬地松开了绞着索罗斯的胳膊,向后半步,避开流淌的鲜血,失力般跌坐到了地上。 浓郁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抑制剂,”沈雾开口,声音嘶哑,“我需要抑制剂……” 这话一出,齐平野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了两股塞满鼻腔的、浓重至极的信息素。 一股信息素是陌生的酒味,八成属于索罗斯,另一股信息素则是齐平野曾浅淡嗅到过的冷雾玫瑰,主人为沈雾。 前者曾不加掩饰地疯狂释放,充斥着整个舱室,想要将后者压制。但后者却真如玫瑰一般不止美丽,更是带刺,在密不透风的Alpha信息素压制下,仍刺出了自己尖锐的锋刃,充满无畏与疯狂。 从这两股信息素的交战情况看,沈雾的信息素等级也许不止B级。 这想法在齐平野的脑海里冒了一下,便又很快消失了,因为这并不是眼下的重点。 “你的信息素失控了,收不回去?”齐平野从沈雾这一句话里窥见了关键问题。 “我被注射了诱导剂,发热期提前了……”沈雾的手掌撑在墙上,已抖得不成样子。 齐平野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掏出手电,在舱室内快速翻找起来。 沈雾不知道,但他可没忘记,他现在已经二次分化,不是Omega,而是Alpha了。 就算他自觉自己对Omega的信息素抵抗力应该比较强,可也绝对禁不住在这样的密闭空间内长时间、近距离地接触发热期的Omega。毕竟他还单身未婚,体内并没有心爱Omega的信息素帮忙隔离其他Omega信息素的干扰。 齐平野觉得自己现在绝对比沈雾还要着急想要找到抑制剂。他可不想失去理智,兽性大发,并暴露二次分化的秘密。 像这种休息室一般都会常备Alpha和Omega常用的抑制剂。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间休息室却一支都没有。 齐平野已经隐约感受到了自己体温的上升,他精神紧绷,死死控制着自己的信息素,不让其外泄一点,同时加快速度,将整个舱室翻了个底儿朝天。 快要翻完时,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拍脑门,大骂自己是被信息素冲傻了脑子的蠢货。 索罗斯都打算在这个休息室搞事了,又怎么还会把抑制剂留在这里?肯定是清理出去了! 齐平野来不及和沈雾多说什么,只尽量平静地撂下一句“这里没有,我去隔壁找找”,便迅速出了休息室,去其他舱室翻找。 沈雾除开始时候说了两句话,从头到尾,再未发一词,只静静望着齐平野的背影,看他四处翻找。 此刻,齐平野离开,他才终于像是卸下了什么一样,手指收缩,脖颈仰起,脊背骤然向后,砸在了冰凉的金属墙壁上。 他的喉间溢出隐忍的呜咽。 他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剧烈地颤抖着,僵硬地紧绷着,好像随时都会在不堪重负的大力下崩断。 诱导剂的威力是巨大的,沈雾觉得自己现在还有理智,全都是靠着过去买不起抑制剂、躲藏到荒漠无人区硬撑过发热期的经验,硬扛下来的。 如若不然,早在索罗斯出现,试图用信息素逼迫他时,他就该崩溃了,更别提保护自己,反杀索罗斯,又在齐平面前硬撑着当个人了。 过去的苦日子,也不是全然没有给他带来好处。 只是……以后呢? 他杀了索罗斯,以后要怎么办? 不,不要说以后,他连明天都难过,护送队很快就会发现索罗斯失踪了,那个迷晕他、给他注射诱导剂的Beta也还活着…… 也许可以让齐平帮忙去杀了他? 不,没用的,杀了那个Beta也没用,王平会查出来的。 而且,齐平也不会答应帮他去杀人。他不立刻跑出去把他告发,都算是好的,又怎么会再帮他杀人? 这个被废掉的Omega虽然看起来是个好人,但“好”也是有价码的,他看不透他…… 这么一想,除了连夜逃跑,在佐罗星流亡,当个没有明天的通缉犯,他似乎是再没有什么别的未来可言了。 沈雾努力将后颈的腺体贴在金属墙壁上,尝试汲取凉意,缓解自己烈火焚身一般的痛苦。 他脑内浑噩地胡思乱想着,掌中的匕首越攥越紧,手指一划,刀刃割破血肉。 “沈雾……沈雾!” 混沌的黑暗间,一束手电光照了过来,沈雾双眼被刺痛,倏地闭了起来,压得满眼水色猝不及防地滚落下去。 “你……” 低沉的男声凑得更近了,沈雾却更听不清了。 他想要戒备,想要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丑态,可却半点都做不到。他就好像一滩软泥,烂在了墙角,只能任人搓揉。 他的心恐惧而又不甘地颤抖起来,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握起刀刃。 然而,下一刹,一阵冰凉的刺痛却突然从后颈传来,唤回了他几乎要完全崩溃的神智。 是抑制剂! 沈雾霍然抬头,却一个重心不稳,栽进了面前的胸膛。 一丝熟悉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过,是佐罗星荒漠里最常见的荆棘草。在沈雾躲藏在无人区硬捱一次次发热期的日子里,它们是陪在他左右的唯一生灵。 手掌一松,匕首啪的一声落了地。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审核大人,这真的啥也没写,攻受都不在一个屋[捂脸笑哭] 第95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 齐平野胸口一沉,低头看了眼,只见到沈雾乌黑潮湿的发顶。 他整个人如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已然湿透了。 齐平野本打算将人推开的手一顿。 他脑海里再次闪过方才回来时见到的画面。 青年猝然滚落的泪,和那双痛苦浑浊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让他愕然之余,心颤难平。 不知为什么,他不太想见他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抬起的手滞了片刻,一转,从一旁的盒子里再次抽出了一支抑制剂。 “诱导剂没有正规的,都是在地下黑市流通,催动出的发热期也不正常,一支抑制剂不够,还要再打一支,你可以吗?”齐平野的声音沉稳冷静,已经再寻不出任何异样的痕迹。 在带着抑制剂回来前,他就已经先给自己打了两支。 他没有被注射诱导剂,但却多少受到了沈雾发热期的影响,打一支可以,但打两支更保险。他不希望自己的信息素外泄,被发现什么。 男人的声音伴随着胸腔的震动传来,沈雾的舌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努力平缓着嗓音道:“……你打吧。” 他微微侧头,露出半截裸白的后颈。 上面晃过一个新鲜的红点,是上一支抑制剂留下的痕迹,在刻意调暗的手电光下有点扎眼,如皑皑雪地上零落的一瓣梅。 齐平野拿着的第二支抑制剂忽然就有些烫手了。 沈雾不知道他二次分化了,还认为他是被废的Omega,对他亮出这样的姿态,无可非议,可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已经是Alpha了,隐瞒身份是信不过、不得已,可借着这隐瞒占便宜,那就太操蛋了。 眼下沈雾浑身无力,他帮他打抑制剂是正常操作,但若是借着打抑制剂的姿态,以过分亲密的距离窥探人家腺体,可就不正常了。 尽管那片散发着诱人信息素的白皙肌肤对Alpha有着天然而又致命的吸引,可齐平野依然平静地转开了目光。 他扶住沈雾的肩膀,令其发尾滑动、再次遮住后颈的同时,抬手一按,扎下了干脆利落的一针。 “你身上……有荆棘草的味道。”沈雾忽然道。 齐平野心跳一顿,呼吸几乎消失。 但他推动针管的手指依然很稳。 他不知道沈雾突然问这个是察觉了什么,还是怎样,但他必然不会给出第二种答案。 “在佐罗星摸爬滚打的人,有几个没这味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淡定而又寻常地回答着。 沈雾没再说话,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但齐平野感觉,他应该是信了的概率更大。自己二次分化的不稳定期已经过了,对信息素的控制力更强,他可以肯定,自己绝没有在这里外泄一分信息素。 除非是沈雾对他的信息素特别敏感,通过他腺体上刚扎的两个针孔嗅到了什么,不然不可能有所感知。 齐平野维持着镇定,拔了针管:“腺体很脆弱,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都不要轻易亮给人看。” 他淡声叮嘱,顺势将人从怀里移开,带到旁边干净的毛毯上。 沈雾的头靠上床沿,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抬起:“你会害我吗?”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问题,齐平野倒是可以给出坦诚答案,“你不害我,我就不会害你。” 沈雾轻声笑:“好,我相信你,齐哥。” 齐平野瞥他一眼。 沈雾对他的信任和他对沈雾的信任大概差不多,都是得打上至少五成折扣的。 空气里冷雾玫瑰的味道开始减淡。 齐平野知道沈雾缓过来了不少,便朝一旁泡在血里的尸体抬了抬下巴,问:“说说吧,怎么回事?” 沈雾顺着他的动作看了眼尸体,喉头颤了颤,似乎是想呕,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齐平野见状,倒了杯水给他。 “谢谢,”沈雾接下,喝了两口,才道,“是索罗斯下的套,他买通了照顾我的Beta。在你们晚饭庆祝飞行器维修工作即将完成时,Beta把我迷晕,带到了这里,给我注射了诱导剂,催动了我的发热期。 “我十二点过后才醒了过来,但发热期,加上被绑,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挣脱,正要逃跑,就恰好赶上刚从酒桌脱身的索罗斯过来。 “他想标记我。他的腺体早年受过伤,信息素时常紊乱,他的Omega是F级,已经调节不了他的信息素了。我知道这些,一直提防着他,但没想到,还是险些被他得逞……” 齐平野道:“这间舱室的灯是你故意按开的?” “对,”沈雾看向齐平野,“那个时间离我们约定再见的时间很近,我赌你还没走,会看到这里的灯光。” 齐平野叹气:“我看到了。” 沈雾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你愿意过来。” 齐平野之前还腹诽人没有真心,现在见了,却又不自在了。 “没事,”他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已经把他杀了。” 沈雾垂下眼:“这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杀死一名远强于Omega的Alpha,却是第一次,虽然有索罗斯喝了太多,掉以轻心,而我的信息素等级又比他高的缘故,但……还是很不可思议。” 齐平野对此也觉惊讶。 Alpha、Beta、Omega,三者间的身体素质差距是天生的,训练可以弥补很多,但却无法彻底填满这种鸿沟。 生死相搏时,Omega要越过生理差距以弱胜强,不是没可能,只是非常难,齐平野在军部都没见过多少。 “你杀了他,保护了自己,很厉害。” 齐平野道。 他注视着沈雾,夸赞得真心实意。 沈雾怔了下,抬起头,恰好对上齐平野认真而又欣赏的目光。 他顿了顿,下意识别开眼,对齐平野道:“时间不早了,你快走吧,尸体我会处理。” 齐平野扯了下嘴角:“处理?你要怎么处理?单这具尸体当然好处理,可护送队副队长的失踪却不好处理。这里一共这么些人,照顾你的那个Beta也还活着,稍微有点脑子,就不难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难锁定你这个凶手。” 沈雾听出了齐平野的言外之意。 他再度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望向他:“你要帮我?我没什么可多给你的。” 齐平野道:“不用多给,老条件就行。我本来也打算离开佐罗星了,早一点也无所谓。” “离开佐罗星?”沈雾皱眉。 齐平有法子把索罗斯的失踪处理得天衣无缝?否则护送队发现,又怎么可能还带他们离开? “你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不在身边吗?”齐平野又问。 沈雾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没有。” 齐平野对他伸出手:“能走吗?” 沈雾借他的手站起来,身姿稳当,用行动回答了他。 齐平野挑眉,毫不吝啬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道:“走吧。” 说完,也没去管索罗斯的尸体和这一室的狼藉,径直打开舱门,朝外走去。 沈雾跟上他,见他快步穿过走廊,停在了驾驶舱前,神色不由一顿:“你……你该不会是要直接开飞行器离开吧?” 齐平野没说话,利用临时权限作引子,入侵了飞行器管理系统,专心破解舱门锁。 “你真的会开飞行器?”沈雾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与他年纪相符的生动表情。 他是当真惊讶了。 他知道齐平野是个挺厉害的机械师,却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手。会修可不代表一定会开,除去军方和城主府的人,整个佐罗星都没几个能开着飞行器进入太空的,这不是他们这些天天泡在垃圾堆里的人能学到的。 惊讶的同时,沈雾又赶紧提醒:“这是军用飞行器,不是民用的,现在沙暴也还没停,你……” “已经是尾声了,”齐平野道,“放心,可以飞。不管是这款飞行器,还是更恶劣的天气。” “我开过。” 他看向沈雾。 沈雾一顿。 滴的一声,驾驶舱的门开了。 齐平野没开灯,轻车熟路摸进去,引着沈雾坐到副操作员的位置,然后回身往主驾驶座上一靠,手指在操作台上翻飞,开始启动飞行器。 沈雾被座位上的保护臂圈着,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望向齐平野被操作台背灯照亮的侧脸,精神一松的同时,心脏又忍不住摇摇下沉。 这个人的秘密绝对比他想象的还要多,就这样和他离开,也不知结局是会更好,还是更坏。但不管怎样,他都必须要离开。 离开是未知,留下却是必死。他本就没得选。 在齐平野熟练的操作下,飞行器很快成功启动。 舰身亮起,引擎震动,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个金属棚。 现在,只要小楼里的人不是死人,就不可能忽略这动静了。齐平野知道这一点,也不再掩饰,直接开启了全舰灯光。 二层小楼被惊动,瞬间灯火通明,护送队的人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就一股脑地冲了出来。他们大概还懵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王平怒吼了一声,才纷纷奔过来,想要拦截启动的飞行器。 但这必然是徒劳的。 齐平野吹了个口哨,朝他们一摆手,推动操纵杆。 飞行器喷出气浪,威力不逊于外头的沙暴,瞬间将靠近的人成片掀翻。 引擎喷出的热浪扭曲空气,烟尘四起,飞行器浮空,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变换了方向,直接于一道恐怖音爆声中撞飞了金属棚的大门,冲了出去。 “是谁!” “谁在飞行器上?!” 漫天的尘沙里,王平嘶声咆哮。 然而,能立刻给他答疑解惑的人,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三号绿洲附近的沙暴确实已经小了不少,接近尾声,但也只是接近。飞行器一升空,齐平野便感受到了些许不稳的震荡。 佐罗星的沙暴与寻常沙暴不同,据说是风行空域风暴磁场引动的星球特殊潮汐的一种,风沙中掺杂着电磁风暴影响,并不简单。但齐平野连真正的宇宙电磁风暴都遇到过,又怎么会怕眼下这点小场面? 他从容地操纵着飞行器,即使驾驶舱内响遍了各种仪器因沙暴干扰而失灵的警报声。 “怕吗?”他还有闲心跟沈雾搭腔。 “说怕能放我下去吗?”沈雾道。 “当然不能。”齐平野道。 “那就别问,好好开你的。”沈雾无情道。 他看似平静,实则攥着保护臂的手指都已经冒出了青筋,动都不敢乱动。 齐平野瞧见,大笑起来。 这个对他不太客气的沈雾,可比朝他捏出楚楚可怜的笑容的沈雾,要招人喜欢的多。 飞行器闯入大气层,即将要从佐罗星彻底离开。 齐平野最后回头望了眼舷窗。 三号绿洲早已化为看不清的一点,消失在了茫茫风沙中。 他知道自己早晚会离开,也为此计划过很多很多,可却没想过,这离开会这样快,这样突然。 按照原来的计划跟护送队走,中途逃走,当然是最稳妥的。 可今晚却偏偏插来了一个索罗斯的死亡。这个意外让他只剩两条路可选,一是放弃沈雾,不再沾护送队,自己另外等待黑船票离开,二就是带上沈雾,赶在一切被发现前,立刻就走。 他选了后者。 这个选择带来的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太匆忙了,很多事他都还没来得及交待。 希望回头鼻涕娃们翻他家时,能发现他的积蓄。他啃了两年干面包干肉条,攒了这么久的钱,就是要留给他们的,使劲花,不要省。要不是他们捡他回来,非要救他,他早就是垃圾场里的一滩烂泥了,谈不上以后。 未来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还会回来,想来那时,他必然已拥有足以改变这里的力量。 飞行器冲出了佐罗星的大气层。 舷窗外,那颗土黄色的星球逐渐变小、变远。 飞行器进入了真空,舰外寂静无声,舰内只有仪器的轻响。 沈雾望着窗外,心头慢半拍地涌出恍惚。 离开了…… 他真的离开了。 他眼中难以克制地露出喜悦,握着保护臂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忪。 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般,收起情绪,对齐平野道:“就这么走了,你不担心三号绿洲会被甘露城迁怒吗?”《 》 95-100 第96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6. “你一直生活在甘露城,没在绿洲里待过吧?”齐平野不答反问。 沈雾抬眼。 齐平野道:“护送队的事,甘露城不会知道的。陈叔这几天送的酒里有生物毒素。” 沈雾想起荒漠上那些关于八大绿洲的凶险传闻,和其与甘露城的恩怨,也反应过来了:“三号绿洲早就想把护送队劫了?” 他眼神微动:“也对,王平他们怕被城主责罚,没有汇报我们迷航,落脚三号绿洲的事,再加上沙暴阻隔,甘露城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要处理得够干净,劫了护送队,好处绝对不少,就是有点冒险……” “在佐罗星,哪有不冒险的事?”齐平野随口道。 也是。 沈雾认同,旋即又想起什么,望向齐平野:“你知道那些酒有问题,平时还喝那么多?” “什么叫喝那么多?说的我跟个酒鬼似的,要不是毛亮拉我,我一年也喝不上一杯,”齐平野喊冤,又解释道,“那些酒不是都有毒。我认识陈叔做的标记,有毒的我没喝。而且三号绿洲其实也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动手,不然早就联系我里应外合了,不会等到今天还没消息。他们也在犹豫,衡量动手的利弊和善后的麻烦。 “当然,这个还犹豫已经是之前的事了。现在他们动手后最难销赃、可能引来惊天麻烦的飞行器和Omega我都已经带走了,他们没有理由再犹豫了。吃掉甘露护送队,养活绿洲千万家,得干了。” 沈雾瞥他:“他们不会骂你吧?” 齐平野头也不抬,自信满满:“当然不会,我懂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呢。” “姓齐的小王八蛋!” 三号绿洲,小广场,老镇长陈祥边带着人急匆匆往这边赶,边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糟心的混账玩意儿,自己拍拍手跑得干脆,留他祖宗给他擦屁股,以后别让我瞅见他……” 金属棚这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把附近的人都吵起来了。 陈祥挤进来,还没站稳,就被王平来了一记窝心脚。但仅擦了衣服边,没踹着,老镇长虽老,身手却还矫健。 “你还敢躲!” 王平怒目,一手抓过来就要揍人。 陈祥这次没躲,领子被揪起来,脸上却没了方才的惊慌畏惧,而是露出了无奈的笑容:“王队长啊,咱老陈也不是非要和你过不去,但你也知道咱们和你甘露城的那点子破事,佐罗星就这么大,老爷们多吃一口,我们平头百姓就少吃一口,平时忍了,也就算了,可眼下,你看这天时地利人和的,你们来都来了……” 王平听懂了陈祥的话。 他脸色一变,立刻拔枪,但却已经晚了。 陈祥面上的和善已变作凶狠与冷酷。 十几分钟后。 二十具尸体被拖走,毛亮和小助手被绑在一边,晕了过去。几名年轻人打着哈欠,搓洗小广场的血迹。 陈祥走到绿洲大门口的检查点,敲了敲窗玻璃:“老刘,姓齐的小王八蛋走了,明儿告诉福利院的娃们,去把他家拆了。他肯定留了不少好东西,给他可劲儿造了,最好渣儿都别剩! “我早就说了,那小子是外头的人,留不下,你还觉得他靠得住,能接我的班儿……” 老刘头的声音从窗子里传来,闷闷的:“当初我说他知恩念旧靠得住,你也没反驳。” 陈祥冷哼一声。 老刘头道:“放心吧,他会回来的,只要没死。” 陈祥更重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飞行器进入太空没多久,沈雾就去卧舱休息了。 他刚经历被迫催动的发热期,信息素还不稳,精神和身体也都已疲惫不堪,能撑到这时候都让齐平野感到惊讶。 驾驶舱内只剩下齐平野一个人,他一边调阅着最近的跃迁点情况,一边缓缓舒出一口气,将心底绷得最紧的那根弦放松下来。 这是齐平野第一次以Alpha的性别面对无抑制手段、突然爆发发热期的Omega,虽然他自信自己不会失控,信息素也没有外泄,可到底还是紧张,唯恐被什么潜意识的动作或神态出卖,让沈雾察觉不对。 幸好,一晚上过去,没有他害怕的意外发生。 等沈雾休息好,信息素稳定下来,再按时打打抑制剂,那就算是在发热期和他长时间共处一室、近距离接触,齐平野也不会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当然,他们很快就要分道扬镳了,齐平野这担心着实多余了。 看了看时间,齐平野向后靠进了主驾驶座内,两腿搭在一侧的操作台,闭上了双眼。 他打算睡一会儿。 没有哪里的人会比佐罗星人更懂睡眠的重要性,买不起药时,就只能多睡睡觉,依靠身体的自愈能力站起来。 有时候人类远比自己想象的强大。 只是今晚,或许是换了环境,也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齐平野的这一觉并没有往日的安稳。 他做了一个久违的噩梦。 梦里,已经搬出齐家老宅的他因回去拿旧物,在途经花厅时听到了一些声音。 “大哥,我们真要这样做吗?齐平野他毕竟也是齐家的人……” 这声音的主人是齐明昭,二十二年前和他抱错,如今重回中央星的、齐家真正的小少爷。 齐家老宅花厅的门半掩着,齐平野顿足看过去。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细细碎碎。 “从你回到齐家、从当年抱错的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起,齐平野就不再是齐家的人了。他也姓齐,但姓的是二十二年前死在远航星战场的那个小小少校的齐,而不是中央星齐家的齐。” 这道声音平静而冷酷,是齐佑生,齐平野曾经的大哥。 “可……” “明昭,你就是太善良,太心软了。他鸠占鹊巢了这么些年,你不计较,是你大度。但我们齐家养育了他二十二年,给了他这么多的财富、地位与宠爱,耗费了这么多的资源培养他,却不是一句不计较就可以了结的。亲生孩子,像你,我们当然不计较,可他不同。他享受了这么多,总要做一点事来回报我们。” “他不是已经说了吗?他会去参军,齐家在军部没有什么势力,他可以帮齐家……” “等他在军部成长到可以帮齐家,我可能都已经成为联邦总统了,”齐佑生轻蔑冷笑,“他不是真心的,明昭。如果他真心想帮齐家,现在不就可以?他是A级Omega,价值无需质疑,只要他顺顺当当嫁进宋家,就是对齐家最好的回报。” 齐明昭声音轻柔:“但宋家家主都已经六十三岁了,据说还很爱磋磨人……” “联姻已经谈好了,”齐佑生道,“还是说明昭你要将周乾让出去?在你回来前,周乾可是齐平野的未婚夫,现在不给齐平野一个新婚约,周乾的事怕有得纠缠……” 齐明昭不说话了。 但齐平野已经不在意他说没说话了。 他已经怒不可遏。 他冷笑着踹开了花厅门,撞破了他们的私语。 齐佑生和齐明昭显然没料到被算计的当事人会出现在这里,都吓了一跳。 但惊吓之后,面对齐平野的质问,齐佑生却表现得理直气壮:“齐平野,我告诉你,你在这里发疯根本无济于事,这件事爸妈也知道,两家已经谈好了,我劝你老实接受! “宋家老头子虽老,还爱磋磨人,但权势地位是真的,齐家养育你这么多年,让你做这么点事回报,已经是大发善心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齐平野是打算报答齐家,但却绝不会被这所谓的恩情绑架。 他心中发凉,虽然不太相信齐昀和古语然如此狠心,但却也不敢去赌自己的未来,他没有犹豫,掏出通讯器就要报警,并通知媒体。 他知道这个时候这才是能阻拦一切的最佳方式。 但如果让现在的齐平野来看,那时候的自己还是太过稚嫩,太不经世事,不知道暂时虚与委蛇,转头背后再去操作这些才最妥当。 要是当着齐佑生他们的面就去做,他们又怎么会允许? “你敢!” 果然,当时的齐佑生发现了他在做什么,立刻就冲上来抢夺通讯器。 齐平野不给,两人顿时便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自齐平野进来后就藏进角落里的齐明昭突然冲了过来,狠狠砸下一个花瓶。 齐平野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懵了,紧接着后颈一阵尖锐的刺痛,令他猝然失力,再掌控不了四肢,一下被齐佑生按倒在地。 “……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伤到了他的腺体……被知道的话……重罪……不能善了了,直接挖了,废了他,否则只要他还是A级Omega,就总有可能翻身……” 齐平野视野混沌,耳朵嗡嗡直响,什么都看不分明、听不分明。浑噩之中,他奋力挣扎,却只被更死地压住。 然后,一把冰凉的军刀比碎瓷片更深地,刺入了他的后颈。 那是怎样的疼痛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连大叫都叫不出来,觉得直接死去都好过如此折磨。刀刃割挖着他的腺体,尖利、血腥、冰冷,他像案板上的鱼,被生剖活剥,全身的神经尖锐地嘶鸣着、颤抖着,却只能无力地弹动尾巴。 他躺在冷汗与鲜血积成的水泊里,听到了齐昀的骂声和古语然的哭声。 可这骂与哭却不是为他。 齐昀骂完,吩咐人打断了他的手脚,将他丢到风行空域,说:“小野,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你虽然已经没有了价值,但齐家念旧情,留你一条命,只是未来这一生,你都不能再回中央星。” “鸠占鹊巢,享了别人的福,就该老老实实,知道报恩,”古语然也眼神嫌恶,“可惜,你这孩子,从来就是个不老实、不知恩的,和你的亲生父母一模一样。” 齐平野从古语然的话语里听出了些不一般的东西,但却来不及思考,就被垃圾一样拖走了。 他勉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睫,回头望着他们。 模糊的视线里,古语然搂住了哭泣的齐明昭,柔声安慰他,齐昀仍在训斥齐佑生,命他以后再不许这样冲动。 他们才是家人。 齐平野混沌地想着。 在他人生的前二十二年里,齐平野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从他记事起,他就可称天之骄子。 他的父亲齐昀是A级Alpha,齐家家主,在齐平野刚出生没多久时便拖家带口从边境回了中央星,从前线监军、远航星副指挥长的职位一路高升,进入上议院,成了联邦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他的母亲古语然是A级Omega,中央星老牌家族古家的大小姐,新星集团的幕后掌权人,性格温柔,热衷慈善。 齐昀和古语然共育有三个孩子。 老大名叫齐佑生,是齐平野的大哥,A级Alpha,比齐平野大四岁,早已毕业,进入政府机构工作,是齐家板上钉钉的少家主。老二名叫齐雅宁,是齐平野的二姐,同样是A级Alpha,只比齐平野大两岁,毕业后没有服从家里的安排,而是服兵役进了军团,年纪轻轻已经是少尉。 剩下一个齐平野,出生就是A级Omega。 在S级几乎不存的现在,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A级都已是最高,尤其是Omega,就算是在中央星也没有多少。 这样的出身和信息素等级,从小到大,齐平野都可以说是千娇万宠。 但再怎样的娇宠都似乎没能让他成为一个甘心于阳光雨露的豪门Omega。 他天生就向往风雨,性子野、不服输,从幼儿园起就带着一群Omega、Beta同班上的Alpha争锋,成年后更是以相当出色的成绩考入了中央星第一军校,双修机械制造与航空飞行指挥,同时为了保持日常打架胜率,还选修了很多战斗搏击课,也曾随军去边境战场实训。 有喜欢他的,疯狂地追逐他的这种与众不同,也有厌恶他的,骂他嚣张跋扈,不安于室,绝对不是个好Omega。 对于前者,齐平野大多拒绝,懒得理会,他不喜欢当别人的猎物。对于后者,齐平野也是当场有仇就报,直接把人拦下,压着脑袋让人大声诵读第三次ABO平权运动宣言,读到会背为止。 齐家的小少爷就这样一路风风火火地长大,所有人都以为齐平野这朵奇葩会一直立在中央星的豪门之中,直到被谁采摘,百炼钢化绕指柔。 然而,世事总是变化得出人意料。 在齐平野二十一岁军校毕业前夕,齐佑生从外面带回了齐昭,并亮出了两份亲子鉴定。亲子鉴定上显示,齐昭才是齐昀和古语然的小儿子,而齐平野则与他们毫无血缘关系。 齐昀和古语然都非常震惊,调查后发现,是二十一年前边境远航星的一场小规模内乱,扰乱了医院秩序,致使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被抱错了。 事实揭晓,齐昭改名齐明昭,重回齐家。 齐平野因亲生父母早已亡故,也依旧被养在齐家,只是由亲子变为了养子,再不是齐家的小少爷。 齐平野虽然很难接受这突然的变故,但也理解家中的安排。看父母都没有责怪他,待他还如往昔,齐平野也有些惭愧,知情识趣地退后,以毕业长大为由从齐家老宅搬了出去,将过往一切本应属于齐明昭的宠爱、珍视一一归还。 这本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他是既得利益者,占了便宜,却也绝非他本意,只能尽力偿还弥补。 他提交了进入军部的毕业申请,想要以后多赚军功,报答齐家。他以为这样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却没想到,这只是他以为。 新年前一场意外的撞破,彻底撕破了那虚幻的伪装。 他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到了佐罗星,一颗聚集了各种走私犯、通缉犯的边缘星球。 他埋在垃圾堆里足有两天,在即将死去时,被三号绿洲出来捡垃圾的福利院小孩们拖了回去。 他留在了三号绿洲,还账、报恩,忍受着信息素紊乱症的折磨,并计划着未来的离开。也许他们都认为他会在这无药可医的绝症中荒废一生,再无重回之日,可齐平野自己却从不这样想。 就算是成了废人,就算是痛苦缠身,他也绝不甘心。 “但老天爷也还算眷顾我,对吧?” 梦醒时,齐平野感受着自己再不被信息素紊乱折磨的身躯,健康有力,充满勃勃生机,“二十四年前的事情,不管是不是我所猜测的那样,我都要调查清楚……” 真相也好,复仇也好,从今天开始,就都要向前走了。 第97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7. 与此同时,靠近驾驶舱的卧舱内,沈雾却并不如齐平野所想的一般已经安然入睡。 卧舱内物品一应俱全,沈雾简单冲了个澡,换掉了湿透的衣服,仰头便躺倒在了床上。 疲惫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很想要直接闭上双眼,一睡不醒。可逃出生天的狂喜后,理智却又在提醒他,还不能掉以轻心,认为自己已经自由,已经安全。因为这艘飞行器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还不够信任的人。 他们身在太空,他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掌控不了,而这个人不仅会开飞行器,会操作那些他根本不认识的仪器和设备,还明显拥有着更多的、隐藏不宣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已经明确知道了自己的危险性,他不会轻视自己。 一旦这个人熄了善意,起了歹心,自己几乎是没有胜算的。 这样的处境,让沈雾怎么敢睡? 他少年时期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不要依靠他人的善意而活。 他之前所提的那些交易条件,无论是信息素赠予,还是答应的一件事,都是在护送队还存在时才适用的,现在三方去了一方,平衡不再,筹码已经贬值。他必须要找到新的、足够的利益,或自己身上另外的价值,让齐平野更倾向于保他,而非卖他、害他。 沈雾疲惫不堪地思考着,辗转反侧。 …… 第二天,早上七点。 驾驶舱的门打开,齐平野撑着眼皮回头看了眼,便见沈雾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早餐进来,招呼他过来吃饭。 “昨晚折腾那么久,你怎么没多睡会儿?”齐平野边起身进驾驶舱的卫生间洗漱,边说,“抑制剂虽然压下了你失控的信息素,但你还在发热期,好好休息最重要。” “我知道,”沈雾笑了笑,“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进入太空……哦不对,应该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我年纪太小,记不得了。总之,有点不习惯,睡不着。” 齐平野叼着牙刷靠在门边,定睛看了看,确是在沈雾眼下看到了一片青黑。 Omega长得白,这点憔悴的颜色便格外扎眼。 齐平野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转开,回身去冲了泡沫,洗了脸。 出来后,沈雾已经拉开了椅子,摆好了餐具。齐平野也没客气,道了声谢,便直接开吃。 齐平野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却并不显得狼吞虎咽,只让人觉得干净又利落,有点像军人,又有点像城主府饮食讲究的公子哥们,沈雾判断不清。 他希望自己能更了解齐平野一点,至少要知道他现在最需要什么,自己又能给他什么。可这明显不容易做到。 沈雾心里发沉。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继续试探,却见齐平野将餐具一撂,擦了擦嘴道:“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吃完我收拾,你在驾驶舱等我。” 沈雾本就吃得心不在焉,闻言心头一紧,更是没了胃口。但他也没打算就此结束用餐,而是耐心将饭吃完,才站起身,帮齐平野一起收拾餐桌。 收拾好,齐平野端着餐具拿去厨房清洗,沈雾坐在驾驶舱的休息区,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他不知道齐平野让他在驾驶舱等他是要做什么,按理说他应该让他回卧舱继续休息才对,这反常的未知令沈雾不安。 几分钟后,齐平野回来,沈雾神色不动,正要先一步说话,掌握主动权,却被齐平野的一个招手堵住了。 “来,你坐这儿。”齐平野指着主驾驶座,叫沈雾。 沈雾一怔:“做什么?我不会开飞行器。” “我知道,”齐平野挑眉,在沈雾过来后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到了主驾驶座上,道,“我教你开。” 沈雾眼神一颤,倏地抬起,看向身后的齐平野。他心跳很快,既难以置信于齐平野的话,怀疑他是察觉了自己的不安与警惕,在试探自己,又心动于学会开飞行器这件事。 “我听说开飞行器很难,需要系统的学习,”沈雾尽量平静地说,“而且,有很多人就算学了很多年,也不一定能开好……” 沈雾看着三面操作台上的无数按钮拉杆,和四周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小光屏,心中的火热渐渐冷却下来。 “我高中都没读完,没有……” “没有什么?”齐平野强势地打断了他,单手按住他的脑袋,让他转向正前方的操作台,“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开飞行器不简单,但也没那么难。来,先认这几个键,这是动力系统总开关……” 男人站在沈雾侧后,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着操作台,高大的身形遮住顶灯,在沈雾身上投下昏暗的阴影。 沈雾摇晃的心忽然没由来地稳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他专注地倾听起了齐平野的声音。 “……刚开始学,先认识这些,会启动、会升空、会设置自动航行、会观察飞行情况就可以了。剩下的下午再学,忙到现在,先去睡会儿吧。” 大约一个小时的飞行器使用教学后,齐平野开口说道。 沈雾看向他:“我暂时不想休息,想试着开一会儿,可以吗?” 齐平野颔首:“当然可以。按照航行图,别偏移太多,这是距离我们最近的跃迁点。正好,你看着,我去处理下索罗斯的尸体,总在休息室放着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让他尽早成为太空垃圾吧。 “有事就喊我。” 他点了下自己的腕表,是从飞行器上薅来的通讯器,已经简单改造过了。 沈雾笑着应了。 齐平野转身往外走,刚要迈出舱门,却听沈雾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齐平野转头,看见青年站在主驾驶座前,披着柔和的白色灯光,静静望着他,轻声说:“谢谢。” 齐平野勾了勾唇角,没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当天,沈雾的第二场觉多少算是睡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沈雾除了休息、吃饭,就是跟在齐平野身边学习操纵飞行器。 对他这种完全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新手来说,从零学习操纵飞行器确实很难,但他没有因此怯步,学得很是认真。 齐平野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好老师,他没打算让沈雾一两天就学会别人一两年的知识,而是专门灌输实操,目的直接,就是让沈雾可以简单操控飞行器,并应对一些比较平常的飞行状况。 而对齐平野来说,沈雾也是一个不错的好学生。他聪慧,学习能力强,拥有一颗可以举一反三的好脑子。 齐平野敢说,沈雾如果不是生在佐罗星,而是在中央星,或任意一个正常发展的星球,都绝对会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考入军校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了。” 齐平野惋惜。 沈雾对此倒是没有多说什么。他早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出身。他不在意过去,只在意未来。 “想好要去哪儿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便要抵达跃迁点时,齐平野问沈雾。 “多格行星吧。”沈雾回答。 这两天他学会了看空域图,了解了不少星球的情况,多格行星是他的首选,就在他们马上要跃迁进入的天马星系的中央,是一颗发达程度不高不低、人口不多不少的宜居星球,以机械制造闻名。 “好,”齐平野对此没什么意见,“多格行星那边空域查得紧,我们这种情况没法直接进去,我会把你放在附近管制不太严的航空港,给你弄张船票,之后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沈雾点了点头,认可这安排。 “你呢?”他本不想问,但还是没按住好奇,试探着道,“把我送走后,你去哪儿?” “边境吧。”齐平野简单道。 现在他还一无所有,肯定不能就这样傻愣愣地回中央星,那纯粹是找死。要想复仇,必须得先有力量。 沈雾见齐平野似乎不想多说,便也没再多问,只转头望向舷窗,将心底莫名的怅然缓缓压了下去。 驾驶舱内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没多久,驾驶舱内响起提示音,B90跃迁点已经临近。 齐平野看了眼垂头靠在副驾驶座上的沈雾,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开口。他叹了口气,调整航线和飞行器状态,准备进入跃迁点。 然而,就在这时,警报声却突然响起。 齐平野抬头,便见空域图上靠近B90跃迁点的位置显示出了三个刺眼的红点。 军用飞行器没有联网,但依旧根据已存信息库内的资料给出了提示,这三个红点是三艘飞行器,皆在白夜联邦军部的通缉名单内。 是星盗! 齐平野脸色一沉,立刻开启了飞行器伪装。 可还是被发现了。 三艘飞行器直冲他们而来。 齐平野没空多想,直接调头,放弃进入B90。 “那是什么?通缉犯?”沈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回了神。 “星盗,”齐平野皱眉,“B90被星盗控制了,军部的消息没更新。” 沈雾就算没出过佐罗星,也知道星盗的恐怖,表情瞬间凝重起来:“我们要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B90我们没法走了,”齐平野在操作台上飞快调控,“下一个最近的跃迁点在风行空域边缘,要航行至少四个小时。我们去那里,但不能直接去,要先摆脱这三艘飞行器的追击,否则不等赶到新的跃迁点,我们就得被拦截。” “还记得我教你的攻击锁定吗?”齐平野看向沈雾,扬起笑脸,“我的副操作员,该你上场了。” 沈雾神色一紧,却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眼下情况危急,齐平野需要他,他也想要锻炼自己,不躲于人后,坐上副操作员的位置是必然的。 他收敛心神,集中注意力,坐上副驾驶座,开始配合齐平野的主控操作。 第98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8. “选择副武器,锁定坐标……”齐平野边操控着飞行器躲闪,进行主武器攻击,边分神指挥,“已经瞄准就不要犹豫,直接发射!很好,注意配合航行角度!” 沈雾课是上了不少,可真操作起来却是第一次。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前三轮攻击全空了,他都不知道齐平野是怎么夸得出口的。 眼看其中一艘飞行器就要追上来,沈雾深深吸气,冷静下来,推动操作杆。 第四轮攻击成功,距离他们最近的飞行器被轰中了头部,不敢再冒进。 “厉害呀,副操作员!”齐平野完全不吝夸奖。 沈雾放松了些,脸上有点红,笑了笑,更专注地配合着齐平野。 各色激光、破舰炮在真空里无声交错。 一前三后四艘飞行器在太空中追逐战斗。 忽然,更大的警报声在驾驶舱内炸响。 “监测到空域风暴,级别A级,距离一千公里、八百公里……” 齐平野遇见星盗都不显慌乱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A级风暴! 风行空域的A级风暴堪称宇宙天灾,几年都不见得会有一次,竟然让他刚一出佐罗星就遇到了,他这运气烂得未免也太惊人吧?亏他前几天还觉得老天爷厚待他,这一转头就要把他这条烂命收走? 齐平野心中大骂。 沈雾的面容也陡然苍白。 “没事,别慌,”齐平野心中骂归骂,面上却依然冷静,“锁死保护臂,打开驾驶舱安全装置。” 沈雾深吸一口气,一一照做。 星盗一方显然也接收到了警报,三艘飞行器直接调转方向,加速躲避。齐平野反应更快,已经驾驶飞行器朝远离风暴的方向冲去。 然而,A级风暴不愧是A级风暴。 它来的速度极快,远不是他们这种十年前的老型号飞行器可以顺利躲避的。 齐平野已经将飞行器的速度推进到了最大,引擎和动力系统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警报,可饶是如此,他们也依旧没能逃出。 舷窗外漆黑的太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描述的斑斓噪点,和仿佛河流一样诡异流淌的能量波纹。 飞行器剧烈颠簸,像被抛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重力调节系统失控,舱内的一切都时而高高飞起,时而重重落下。 沈雾被死死锁在副驾驶座上,大脑充血,呼吸颤抖,视网膜被一片红色覆盖,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他能感觉到齐平野就在旁边的主驾驶座上,他想伸手去抓住他,可却被什么砸了下,再抬不起手。 飞行器内响彻了锥心的警报,沈雾终于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在眼皮无力垂下的前一秒,他似乎看到了齐平野深黑的眼瞳,他朝他靠了过来。 沈雾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体正泡在冰冷的水里。 他身上穿得单薄,被冻得一个激灵,艰难地睁开眼睛,茫然了两秒,继而回想起一切,慌忙环顾四周。 他还在飞行器驾驶舱内,舷窗外却不是太空,而是一片海滩。看样子,他们是顺利活了下来,没有被空域风暴撕裂,而是被卷到了某个星球上。 沈雾松了口气,立刻朝旁边望去。但这一望,却是一愣。因为他发现旁边并没有齐平野,而自己也不是在副驾驶座上,而是不知何时被转移到了主驾驶座。 副驾驶座的保护臂似乎坏了,断在一边,只有主驾驶座的安全装置都还完好。 沈雾想起失去意识前见到的模糊画面,心头一沉,呼吸几乎停止。 “齐平!” 沈雾解除主驾驶座的安全保护,扑进了水里。 飞行器在空域风暴内破损,涌进了大量海水,但因在海滩,海水并没有把舱内彻底淹没。 沈雾在舱内边走边游,急切地搜寻着齐平野的身影。 如果真是齐平野将自己的主驾驶座给了他,那么齐平野也一定不会傻愣愣地留在安全装置出了问题的副驾驶座上,他会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躲避。 沈雾努力回想着齐平野教他的紧急避险的安全位置,一处处寻找,终于在驾驶舱的卫生间里找到了人。 齐平野大半个身体泡在水里,双眼紧闭,额头流血。 他用卫生间的临时安全装置将自己扣在了墙角,但依然受了不少的伤,附近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殷红。 沈雾抱住他,去解临时安全装置,却因对其不够了解,一次又一次都解不开。 他呛了水,痛苦地闭上眼,抹了把脸,继续埋头。 舱内的水面逐渐上升。 这片海滩涨潮了。 沈雾的身体越来越冷,失温的危机让他忍不住焦躁。 他抬眼看了看齐平野,想到他那双深黑而又冷静的眼,神情慢慢镇定下来。 他泡入水下,专注地观察着临时安全装置的构造,耐心拆解。 两分钟后,伴随着咔咔几声轻响,临时安全装置掉落,沈雾大喜过望,拖出齐平野,奋力挥动手脚,向外游去。 他带着人上了岸,朝高处的林子走了一段,才颓然坐下,缓过一口气,给齐平野拍水,检查伤势。 心跳、呼吸都正常,就是身躯有些冷,左手、肋骨骨折,能恢复,额头撞伤,可能是骨裂或轻微骨折,也不算大伤。唯一的问题就是腰腹侧面有一道划伤,出血比较多,这应该是让齐平野陷入昏迷的主要原因。 沈雾料到了这种情况,出来时掏了一个防水急救包,现下拆开,可以先给齐平野简单处理下,止住血。 做完可做的所有事,沈雾靠在身后的大树上缓了好一阵,才再次俯身凑近齐平野,轻轻叫他:“齐平……齐平!” 他想将他叫起来,他现在浑身湿透,四肢虚软,实在是没有力气再背着他继续向前。 但齐平野仍是不醒,沈雾叹了口气,哆哆嗦嗦打了个颤,却没有把人丢下,而是爬起来动作小心地去背人。 “啪!” 一声轻响,沈雾低头,发现是有什么东西从齐平野的口袋里掉出来。 他捡起来看了看,是C3实时地图仪。 据齐平野说,这种型号的地图仪是军部才有的东西,普通平民是用不了的。但这个实时地图仪他可以用,因为齐平野已经破解过。 沈雾看着地图仪上的显示,距离海滩五公里,有一座小镇。 …… 三天后。 边境附近,Y77改造星,金石镇。 下班时间,王妈热卤门口又排起了长队。卤味这种来自古地球华夏的美食,时至今日也依然拥趸甚多。 店铺老板王婶一边应付着顾客,一边留意着后头小门的动静,等听到脚步声和掏钥匙声,便忙一个醒神,把儿子拽过来顶班,自己摘了手套,洗了洗手,转身往外走。 三五步钻出后厨门,王婶探头,正好和楼上的青年对上了视线。 “王婶,晚上好。”青年二十出头,清隽温柔,弯着眼睛朝她笑。 “哎,晚上好!”王婶笑呵呵道。 她招手叫青年,“来,小沈,这是你托我买的票。因为是临时身份,所以没有联网的电子根,只能拿纸质的。你可得仔细着,别弄丢了,不然可就上不去飞船了。” “这么快就买到了!”青年面露惊喜,下来接过两张票,感激道,“太谢谢您了,如果不是您愿意帮忙,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哎,都小事儿,”王婶笑道,“你住我家楼上旅馆,水管爆了都没说什么,还帮忙修好了,我都没多谢呢,帮忙买两张船票算得了什么?这东西遍地都是。 “咱们Y77说是隶属远航星,可实际还是改造星安置难民的那一套,管得不严,也乱,在这边丢东西的太多了。有的能补办上身份卡还好,不好补办,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儿,回不去家吧?” 沈雾捏了捏船票上的金属码,心下一松,面上仍是感谢。 王婶说着,又想起什么般,关心道:“哎对了,你哥情况怎么样?还没醒?” 沈雾摇了摇头:“没醒,所以我也不想再拖了。” 王婶咋舌:“唉,出个门,还遇上这种意外,真的是……哎对,别再拖了,这边没几个正经好大夫,去大城市、大星球看看吧,别落下病根儿。到了那边,身份卡也好补办。” 沈雾应着,没说他们不好用真实身份,一个担心甘露城城主和中央星的某个权贵来抓人,一个疑似有不凡过往和仇敌。 他又给王婶塞感谢费。 王婶不要,推拉了一阵,还是收下了。 店里传来声音,在叫王婶。 王婶见状,也没再多聊,只又问了问沈雾明天的退房时间,和需不需要他儿子帮忙之类的,便挥挥手,急匆匆闪进后厨走了。 沈雾在原地站了会儿,收起船票,上了楼。 Y77星虽隶属于远航星,在边境附近,但不管是距离远航星本体,还是距离前线,都还很远,日常看来,与很多改造星都没有差别,日常可能有点混乱,却绝没有遭遇异种袭击的危险。 坐落其上的金石镇也算安逸,镇子不大,旅馆也多是家庭旅馆,沈雾选的这间就是。旅馆房间不是很新,面积也不大,但胜在地理位置好,也还算干净。 沈雾进门,放下手里的东西,直接进了卧室。 卧室只有一张窄床,勉强能睡下两个人,但沈雾为了不挤到齐平野,这两晚都睡在沙发上。 他走到床边,垂眼看向躺在床上,依然昏迷不醒的男人,面色渐渐沉郁下来。 “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沈雾低叹。 第99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9. 齐平野已经昏迷整整三天了。 三天前,沈雾背着齐平野来到小镇,对外的说法是他们是兄弟,来旅行,遇到了意外,哥哥受伤昏迷,急需医治。 但金石镇仅是一个镇,虽隶属于边境最大的行星远航星,可就像王婶说的,只是一个名头罢了,本质上还是普通改造星的待遇。整个小镇连个正经医院都没有,全是小诊所。 因齐平野身体素质确实不凡,伤势也已经控制住,正在好转,所以最开始沈雾虽着急,却也并不担心。尤其是小镇所有医生来看过后,都说没什么问题,人很快就会醒。 沈雾便也暂时安下了心,找了间旅馆,打算先等齐平野醒来。 可没想到,一夜过去,齐平野仍旧未醒。 沈雾坐卧难安,又去找了医生来看,依然无果。有医生怀疑可能是信息素方面的问题。 “是信息素紊乱症造成的吗?他以前是Omega,需要的话,我也是Omega,可以抽我的信息素给他……” 沈雾说。 医生却摇头:“在不清楚具体情况时,盲目这样操作,很可能适得其反。” “去附二星看看吧,”医生给出了建议,“像他这种失去腺体的人情况都比较复杂。” “你看这个屏幕,连他腺体的形态都探测不清楚,”医生道,“按你说的,应该是被挖了,但却还能拍到一部分阴影,有可能是没切割干净的残留部分,但也不好说。 “还有这数值,高的部分太高,不像是Omega,但要说是Alpha吧,又太稳定,我没见过Alpha有这样稳定的数值,就算是A级都不太可能。 “当然,也可能是镇上的仪器也太老,有些问题。可就算使用探入式设备,我们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检查清楚他的情况。更何况,你也知道,探入式设备我们也没法用,他的腺体情况太难说。” 医生认真道:“就算你去Y77的大城市,仪器也好不到哪里去,结果估计也和我们这儿差不多,都是没法弄。 “所以我建议你直接去附二星。附二星是远航星的第二附属星球,医疗条件非常好,你们还是去那里看看吧。” 沈雾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思来想去,也只能接受医生的建议。 沈雾担心齐平野真的出事,一天都不敢多等,紧急准备去附二星的事。 可因他和齐平野是被空域风暴裹挟,意外穿过了什么跃迁点来到这里的,且拿不出真实的身份证明,所以想要离开也并不容易。 沈雾绞尽脑汁,忙着找渠道弄假身份和搞黑船票,连续两天,都很是焦头烂额。 但幸好,再麻烦,也终究是办了下来。船票和假身份卡都到手了,明天他就会带着齐平野离开,搭乘一艘公共飞船去附二星。 “如果附二星也没办法,那远航星就是再难进,也得过去看看了……” 沈雾凝视着齐平野安然沉睡的面容,隐隐下定了决心。 沈雾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齐平野救了他两次,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他丢下不管。 叹了口气,沈雾靠到床边,从床头取出一支抑制剂,给自己扎了一针。 Omega的发热期大多每月一次,持续时间三天到七天不等,他这次情况特殊,时间久一些,但算算日子,也已经临近尾声,再按时扎两天抑制剂就差不多了。 现下的抑制剂也好,还有换来钱财的一些东西也好,都是沈雾二次回到飞行器捞出来的。否则他一个发热期的Omega拖着一个昏迷伤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边境改造星,只怕是寸步难行。 抑制剂生效,沈雾因发热期而微微鼓胀的腺体开始收缩,带来不适。 他闭上眼,向床内缩了缩,额头抵在了齐平野的肩上。 他能看出齐平野挺爱干净,所以虽然有点别扭,但沈雾还是给齐平野简单擦洗过,也换了衣服。 只是不知为什么,就算洗了、换了,每当沈雾凑近,也依然还会闻到齐平野身上淡薄到极难察觉的荆棘草味。 这是一种类似松柏、类似风雪,又类似荆棘的味道,比松柏辛辣,比风雪温暖,又比荆棘更加锋锐。 沈雾很难用自己脑子里现有的词汇,去描述这种在佐罗星荒漠里随处可见的植物的味道。硬要说的话,这种味道带给他的感觉,就像独自行走在风雪覆盖的荒漠上,满腔冰寒凛冽,就快要支撑不下去时,忽然栽进了一片小到不可思议的绿洲里。 沈雾也怀疑过这是不是齐平野的信息素,但这味道太淡,他判断不出。 况且,齐平野后颈的伤疤真实存在,狰狞至极,绝不是作假。而腺体被挖,就算是体内仍有信息素,腺体仍有残留,也都是没有正常媒介,无法释放信息素的。 所以他还是比较相信齐平野的说法,是在佐罗星摸爬滚打太久,腌入味儿了。 连续两天的劳累奔走,让还在发热期的Omega疲惫不堪。 此时,船票和假身份卡就在床头,事情终于解决的放松与这股疲惫一同涌了上来,在荆棘草清爽而又凛冽的味道的环绕下,沈雾身心俱沉,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齐平野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青年蜷在床侧,衣衫松垮,乌发柔软,整个身子都松弛而又小心地避开了自己,与自己之间维持着微妙的三两厘米距离,只有一张细腻的脸孔,缺少支点一样,向前倚靠过来,栽在自己的颈窝,口鼻深埋,吐息温热。 齐平野一僵。 太近了。 沈雾离他的腺体太近了。 无论是做Omega时,还是成为Alpha后,都没有谁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他的腺体。 沈雾是第一个。 在某一刹那,齐平野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余韵,带着微小的气流,拂过他的后颈,深入伤疤,触及腺体。 齐平野头皮发麻,心跳极快,只觉腺体传来的收缩感从未如此强烈。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脑子里混沌了两秒后,冒出的想法竟然只有一个:就算是昏睡时,自己的信息素也应该控制得很好吧,没有被沈雾发现吧…… 应该没有。 齐平野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 有的话,Omega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防备地靠着自己入睡。 齐平野看得出,沈雾应该本就对Alpha没什么好感,再经过索罗斯的事,那个“没什么好感”大概率已经降级为了“厌恶”。 胡乱地想了这么一通,齐平野终于清醒了。 他轻而缓地深吸了口气,然后探手,轻轻扶起沈雾的脑袋,将人放到了枕头上。 沈雾没有被惊醒。他实在太累,齐平野的动作又足够温柔小心,并没有引起他的任何警觉。 齐平野瞧见他微微侧脸,试图滑开自己散乱发丝的小动作,忍不住笑了笑,抬手将他脸颊旁的一点碎发拨开。 安定好沈雾,齐平野无声地翻身下了床。 他先看了眼腕表显示的时间,露出一个头疼的表情,然后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翻看了一些摆出来的东西,并顺便望了望窗外。 等再回到卧室时,他已经把现在的情况都摸了个清楚,也猜到了沈雾的打算。 “Y77星,”齐平野出神,“没想到风暴刮了个圈儿,直接给我刮到目的地附近来了。”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黑船票,看了两眼,便打算到外边去,先收拾下行李,谁料一转头,却正对上沈雾惺忪睁开的睡眼。 “吵醒你了?”他朝Omega偏头。 沈雾茫然地愣了下,下一刻,眼睛猛地睁大,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这话……该是我对你说吧?你醒了?” “对,我醒了,”齐平野笑起来,“身体健全,脑子清醒,感谢沈先生三天三夜的不离不弃。” 沈雾看着他的笑容,心口莫名有点发涨。 他盯着齐平野,上下打量他,紧绷多日的心弦缓缓松了下来:“你这样……是没事了?” “没事,就是我的信息素本来就不稳定,受了空域风暴的能量影响,腺体刺激神经,陷入短暂沉睡了。”齐平野简单道。 他能感受到自己腺体和信息素的变化,大致知道自己的情况,类似的病例他也听说过,只要能醒过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沈雾见齐平野说得笃定,应该是有了解,便也没再多问,只说:“最好再检查一下,我已经买了去附二星的票。哦对,我们应该是被空域风暴卷进什么跃迁点了,竟然到了边境附近……” 沈雾言简意赅,说了一遍齐平野昏迷后的经历和情况,和齐平野推测的差不多。 沈雾说完,齐平野见他唇干,倒了杯水给他:“这几天辛苦你了。” 沈雾接过水:“你向我道谢之前,我是不是要先向你道谢,谢你把主驾驶座让给了我?” “那怎么一样……”齐平野扬眉。 “怎么不一样?”沈雾抬眼,“你救我是应该的,我救你就是不应该的?不要说这些,齐平。我以为,我们共患难过,已经算是朋友了。” 齐平野话音顿住。 他同沈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着,喉咙忽地有些干涩。 过了两秒,他才找回声音般道:“我叫齐平野。” 沈雾喝水的动作一顿:“什么?” 齐平野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沈雾:“既然已经是朋友,那就不要叫我齐平了。我叫齐平野,远航星出生,中央星长大。以前是副议长家的三儿子,后来发现不是亲的,就被赶走了,现在是佐罗星三号绿洲的第一机械师,未来也会是白夜联邦的第一机械师、第一指挥长。” 不知被他复杂的身世惊住了,还是被他狂妄的大话震住了,沈雾望着齐平野,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你……” 齐平野低声笑:“怎么,听完了就不想和我当朋友了?” “难道……不是应该更想和你当朋友了吗?”沈雾垂下眼,“危险也意味着机遇,你牵扯的东西很多,但能带给我的利益也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不过……” 沈雾一顿,“可能你不相信,但我不是因为……” “我相信。”齐平野打断了他。 沈雾眼睫一颤,看向支着一双长腿,倚在昏黄灯光里的年轻男人。 “以前吃了亏,所以这两年我练了一双火眼金睛,”男人扬起唇角,俊极的眉眼含着笑,“真心假意,看得清楚。” 沈雾一怔,目光在那张脸定了片刻,倏地转开。 “你刚才说,”他微低下脸,“你在远航星出生,那……你想来边境,是要去远航星?” “对。”齐平野道。 沈雾道:“你的仇人也在远航星?” “不,他们都在中央星,是中央星的大人物,所以我要报仇,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必须要调查一些事情,积蓄一些力量。说起来,你是怎么看出我有仇在身的?”齐平野看着沈雾。 “这很难猜吗?”沈雾道,“复杂的身世,配以两年前出现在佐罗星的凄惨模样,没有仇恨,才奇怪吧?” “也是。” 齐平野深以为然。 “所以,”沈雾迟疑了下,“我们明天还要去附二星吗?” 他当然希望齐平野可以去检查一下,但假如齐平野身上牵连太多,或许不去才是更好。 “去,”齐平野道,“不管是去远航星,还是去多格行星,都要从附二星走。明天我们照常去,但医院就不用去了,我不想留下生物信息。我们只到那里坐长途飞船,顺便买点东西,然后就送你离开。” 送你离开四字一出,沈雾顿住,乌黑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倏地垂落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只有年轻人才会这样既有心眼子,又敢无畏地付出真心哪~(摸下巴感叹 第100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0. Y77星时间上午九点,两人收拾好一切,沈雾去退房,齐平野没露面,径自提着行李去街角等待。 九点四十五,两人乘境内低空公共飞行器抵达Y77星的三号航空港。 十点半,低空公共飞船入港,齐平野带着沈雾登船。 过闸机时,沈雾感受着扫在面部和假身份卡上的红光,心头发紧。齐平野倒是坦然,站在他背后,漫不经心地垂着眼。 “走了。” 齐平野轻轻揽了他一下,仪器没有任何反应,两人顺利过了闸机。 因为两人的票是黑船票,上不得明面,所以分配的座位也在三等舱,人员混杂,气味浑浊,还非常拥挤。幸好Y77到附二星也就几个小时的事,这样恶劣的环境不会持续太久。 再者,两人都是在佐罗星刨过食的人,也不怕什么。 下午三点,齐平野和沈雾抵达附二星。 在附二星换乘长途飞船需要去另外一个航空港,中间可乘飞行器或空铁,齐平野选择了后者。 中途到某个站点时,他带沈雾下了车,让沈雾等在一家便利店里,自己则去附近的黑市,买了些药品。 “这些药都是特供的,一般只能在中央星和边境搞到,”齐平野回来后,蹲在角落里,一边将药品拆开包装,二次遮掩处理,一边向沈雾讲解,“这个,特供级医用强力胶带,里面有一种价值很高的止血药剂,只要不是伤口深到内脏都流出来了,一般来说,贴上没多久就可以止血,促进愈合,能代替简单的缝合治疗。 “还有这个,可以代替肾上腺素的针剂,使用更方便,也更安全……” 齐平野有意多教沈雾一些东西,处理时压低声音,说得详细。 沈雾知道齐平野的意思,听得也极为认真,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可称之为水分的东西。 只是这汲取到了一半时,沈雾忽然发现不对。 “为什么分成两份?”他问。 “一份给你,”齐平野微微抬眉,“多格行星虽然还算平静安全,但这种救命的药也是稀缺,你带着,也是多份保障。” 沈雾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齐平野分好药品,起身去买了两桶泡面。 他不是不想带沈雾去吃点好的,实在是买完药,身上剩的钱真不多了,只能委屈一下。 吃完泡面,两人离开便利店,去车站,重新搭乘空铁。 立在空荡的站台等车时,齐平野望着对面巨大的征兵广告,忽然开口道:“再不说,去多格行星的那张长途公共飞船票就改签不了了。” 沈雾一怔,猛地转头看向他。 齐平野咬着一根棒棒糖,眉梢微挑:“‘一句我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沈雾望着他,琥珀色的光在眼瞳里轻轻晃动。 齐平野转过身来,低头看他:“你不想去多格行星了,想去哪儿?” 沈雾那双顾盼生辉的眼轻轻眨动着,视线凝在齐平野脸上,同他对视。 “远航星。” 沈雾开口。 齐平野猜到了,深黑的眼溢出笑来,但还是问:“为什么?” 沈雾道:“多格行星是安全,但我过去,也只是一个人,无依无靠,在你我信任不足、不是朋友的时候,我会这样选。但现在,我更想和值得信赖的人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只是……” “只是正因为我们成了朋友,所以你就算想和我一起走,也很犹豫,怕在远航星那样的地方距离前线太近,不好生存,会拖累了我。 “对吗?” 齐平野接道。 沈雾眼睫微抬:“就不能是我害怕那里的危险,害怕你的身世牵扯和仇敌,所以犹豫吗?” 齐平野挑眉:“昨天你不还说危险也意味着机遇吗?” 沈雾瞥他一眼,又垂下视线,“我没去过前线,听说那里又乱又危险,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异种袭击,没有绝对的安全地带。 “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多格行星,但这不可能。你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有自己的计划。而我本来也无所谓哪里落脚,远航星还是多格行星,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差别,所以一定要选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远航星。” 齐平野手掌一抬,露出一根香草味的棒棒糖。 “奖励,”他道,“朋友之间,坦诚一点,是美德。” 沈雾一顿,抬眼看他:“你还买了第二根?” 齐平野好笑:“不然我吃着,你看着?” 也是,沈雾想,要是其他人的话不一定,但齐平野不会这么干的。 他弯起唇角,接过棒棒糖,拆开了糖纸。 这类糖果,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吃过,后来进嘴的东西,只为果腹,少有甜美滋味。 棒棒糖放进嘴里,清甜的香草味立刻溢满口鼻,沈雾的神色放松下来,卷着舌,珍惜而又专注地含吮着。 齐平野看了两眼,忽然觉得沈雾吃糖的模样有点熟悉,像极了三号绿洲那些缠着他讨“军饷”的鼻涕娃。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眼底笑意凝滞。 是了。 不管Omega长得再怎样清贵明丽,细皮嫩肉,也仍旧是佐罗星长大的人。他在很小的时候,或许也曾像那些鼻涕娃一样,心心念念想要一颗糖果,得到了,便雀跃许久,捧着藏着,舍不得吃掉,直到糖果化得再不成形状,才心疼地取出来,珍爱地含吮。 一路过来,青年勇敢,聪慧,有算计,有主见,谈吐得体,以至于让齐平野忘了,他并不是什么温柔乡里生出来的花朵,而是垃圾堆里遗存的明珠。 这颗明珠并没有被精心地养护过。 到这时,齐平野才真有些后悔了。 后悔在黑市买药时没再多讲讲价,这样省下来一点钱,就算没法带沈雾去吃什么大餐,买些特色小吃也是可以的。好不容易来一次附二星这样繁华的地方,竟然就吃桶泡面、吃根棒棒糖,真是寒酸透顶。 可现下,懊恼也晚了,他们的钱所剩不多,没有半分浪费的余地。 齐平野捏了下眉心,简直想拍自己两巴掌。 沈雾并不清楚他的想法。 Omega含着棒棒糖,还在想着船票的事:“票是在你那里买的,你改签吧,别过了时间。” “已经改了,”齐平野放下手指,“在便利店的时候。” 咔的一声轻响,沈雾一个不慎,咬碎了小半个糖果。 空铁进站的播报声响起。 齐平野望向自全息影像和巨大广告牌间疾驰而来的列车,嗓音低沉散漫:“远航星在前线,虽然是军部在边境的最大基地星球,但确实又乱又危险,所以,任何时候,无论是半路,还是到了之后,只要你想离开,都可以告诉我,我送你。 “不要觉得为难,朋友之间,这没什么。” 沈雾道:“那如果我就是不想离开呢?” “我保护你,”齐平野道,“也会帮你,更好地自己保护自己。” 沈雾眼神微动,下意识看向身侧。 男人身高腿长,面容在车灯迎面而来的强光下模糊不清,只有荡起的发丝与宽阔的肩膀,被明了地勾勒出来,从黄昏落进暮夜,像羽毛,如山石,意气飞扬,又沉稳坚定。 列车停止,车门滴滴开启,在那扇一晃而过的玻璃门上,沈雾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似林夜深潭,忽而遇风,起了涟漪。 …… 齐平野对自己的运气向来不抱希望,所以尽管在附二星一路还算顺利,他也不敢多留,当夜就上了去往远航星的飞船,生怕再遇见什么意外。 但有时候,意外这种东西,就是命中注定,想躲都躲不掉。 晚上十一点左右登上飞船后,齐平野和沈雾便靠在舷窗附近,研究日后的打算。 研究到一半,沈雾抬头去倒水,旋即便好似看到什么般,传来清越而好奇的声音:“齐平野,你看,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齐平野抬头。 Omega的手指点在舷窗上。 他视线转动,顺着那手指看去,目光落定的刹那,望见了几张熟悉至极的脸孔。 齐平野眼神一厉。 好个冤家路窄! 视线尽头,舷窗外,浓重的夜色被停舰坪过分明亮的灯光驱散了不少,远远地,一行人从廊桥上走下,朝着这艘飞船而来。 这行人大多都是士兵,荷枪实弹,警戒四周,中间三个年轻男人被他们簇拥着,漫步徐行,谈笑风生,虽身着便装,却难掩周身贵气,显然不是一般人。 “你认识?” 沈雾察觉到了齐平野的反应,抬眼看来。 齐平野冷嗤:“何止认识。” “正中央那个,A级Omega,叫齐明昭,就是我和你提过的齐家找回来的真少爷,砸了我一花瓶的,”他道,“他左边的,A级Alpha,我以前的大哥,齐佑生,我的腺体就是他作主挖的。右边的,也是A级Alpha,周乾,中央星周家的二儿子,我以前的未婚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刚出佐罗星没多久,就遇见了齐明昭和齐佑生,这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幸运,是这里是边境,不是中央星,他们不能一手遮天,齐平野要做点什么也方便。 不幸,就是他虽已恢复且二次分化,但到底荒废两年,手上什么都没有,势单力薄,要是一个不慎,暴露身份,原定的调查真相、积蓄力量的计划,便都要泡汤。 齐平野盯着那三人,念头纷繁。 沈雾闻言则是一愣。 他猜到了这里面可能有哪个是齐平野的仇人,却没想到,不是有哪个,而是全都是。 尤其—— “未婚夫?”沈雾心口说不上怎么,忽地一紧,“你以前……订过婚?”《 》 100-110 第101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1. “对。” 齐平野的注意力都在那三个人身上,并没有注意到沈雾的异样。 他不想让自己的视线太过明显,侧了点身子,将面孔掩在舷窗后,随口道:“家族联姻,小学就订了,但他嫌我是个野小子,我嫌他是个恶心人,很少有交集。 “中学时候这瘪犊子想起我来了,要搞什么英雄救美,让人来霸凌我,被我揪出来,扇成了猪头,之后就绕着我走了。 “我被丢去佐罗星前,他就已经和齐明昭搞在一起了,什么锅配什么盖,还挺好。” 沈雾闻言脊背微松,轻声道:“他们不是应该在中央星吗?怎么会出现在边境?” 事出反常必有妖,齐平野也清楚,当下便道:“你先在舱里休息,我出去一趟,打探下。” “还是我去吧,”沈雾道,“他们不认识我。” “没事,我做个伪装,他们就不认识了。” 说着,齐平野回身,从行李里翻出另外一些在附二星黑市买的东西。 “这是什么?” 沈雾好奇地看着齐平野拈起一些软泥一样的东西往他那张俊脸上涂抹。 “一些不溶于水脂的生物材料,和最新款的无痕化妆品。”齐平野回答。 沈雾盯着他看,只觉一个眨眼,他的脸上便多了些陌生,少了些熟悉。五官明明没有大动,但不知不觉间,就好似变了一个人。 齐平野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阳刚却平凡的年轻男人,掉进人堆里都找不见的那种,和自己之前的相貌也没什么相似之处。 至于身形,不需要伪装,两年的佐罗星生活,再加上二次分化,早已和中央星那个齐平野不一样了。 沈雾被齐平野这堪称改头换面的能力震惊,凑到他面前,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也是你在中央星第一军校学到的?” 你们这军校它正经吗?怎么什么都教? 齐平野听懂了沈雾的潜台词,笑起来:“除非进的是间谍司,不然学校可不教这玩意儿。也只有佐罗星那种遍布能人异士的地方,才有机会学到这种东西。” 他简单解释:“我这是给人修东西,人没钱付,拿这抵债教我的。但那人心思太鬼,只教了皮毛,剩下的是我自己琢磨的。” 沈雾了然,佐罗星能人异士是不少,就是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人。 “等你外出的时候,也得来一点。” 齐平野道:“甘露城城主联系的中央星大人物不知道是谁,但保险起见,还是做一点伪装,别让齐明昭他们记住你的好。” 沈雾点头,没有异议。 齐平野本没打算这么快就动用这些一点都不比药品便宜的生物材料,但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伪装好后,齐平野让沈雾休息,自己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从附二星去远航星,航程将近一周,吃喝拉撒全在飞船上,条件太苦也不行,所以两人这次订的是二等舱,比三等舱好很多,有上下铺的双人间和独立卫浴,方便休息。 齐平野从舱房出来,左右扫了两眼,便摸了根烟,假意要抽,走到了飞船入口附近的吸烟区。 这里不少人都瞥见了那明显不凡的一行人的动静,咬着烟卷低声议论。 “是齐家那个小少爷?” “没错,就是前两年找回来的那个Beta,后来说其实是Omega,特有名……” “怎么来边境了?” “这你都不知道?网上传遍了,说齐小少爷是去年军部竞赛的第一机械师,齐家造势,好像要给他升军衔了,升前得到边境历练,要军功……” “真要升了?这再升可就是大校了吧?再运作运作,跨一步,成将军,那齐家在军部的路子可是要彻底打开了……” “他们这样的大人物,就算在边境,也不该坐咱们这种公共飞船吧?这一等舱再好,也比不得私人飞行器、军部舰艇吧?” “齐小少爷一直都这样,公开的行程都是乘公共交通工具,低调亲民。听说他就算回归了齐家,也从来不铺张浪费,为人也温柔可亲,跟之前那个整天搅风搅雨的假货可不一样……” 作为乘客们口中搅风搅雨的假货,齐平野靠在旁边,叼着烟,听得津津有味的同时,还时不时搭一句腔:“说起来,有人知道那假货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附近的乘客自然地聊着,“前两年还听说是从齐家搬出去了,要自力更生,这呀那呀的,但后来就没声儿了,混得不好,归于平庸了吧……” 有乘客嗤道:“混得再差,那也是个A级Omega,怎么可能真就没声儿了?稍微露露信息素,就一堆人舔上来了,现在不抛头露面了,说不准就是被谁养起来了,做三做小去喽,更没下限点,到什么黑市赚大钱了也说不定呢。” “我倒是刷到过豪门爆料的帖子,说他好像是不甘心,要对齐小少爷使阴招,结果被齐家发现了,就把他赶出中央星了,现在不知所踪……” “那真是活该了。” “啧啧……” 佐罗星,除了甘露城的大人物家,其它地方连星网的边儿都摸不到,更别说上网冲浪了,齐平野可以说足足两年都没怎么了解过外面的世界。 前段时间从佐罗星出来,先是在飞行器上,信号不好,后是遇到风暴,又昏迷,可不容易醒来,又忙到现在,也没个时间上星网看看。 所以,他至今都还不知道两年前那些事的说法。 眼下知道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齐家总不可能说自己错了,肯定是要把错处扣到他头上的。 齐平野不着痕迹地引着话茬儿,套了一阵话,心中渐渐定了主意。 没多久,飞船起飞广播响起,他掐了烟,跟着零零散散的乘客往回走。 走了一阵,后边突然传来喧闹声。 齐平野侧头瞥了眼,是那个揣测他做三做小没下限的中年男Alpha。 Alpha回舱路上,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裤子突然裂了,露出了大红色的内裤和俩白花花的屁股蛋,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他急赤白脸地大吼,让他们不要笑了,但没人理他,他便只好埋头捂着屁股往舱房跑,因跑得太快,还不小心栽了一跤,摔了个狗啃屎。 齐平野收回视线,手指抚过将腰带暗扣里的刀片,抬步向前。 他齐平野不记仇,因为大部分仇,他当场就报了。少部分没报的,也早晚会报。 “怎么样?” 回到舱房,沈雾立刻问道。 齐平野一身烟味,没靠近他,边扯下外套,边言简意赅地讲了下情况。 沈雾端详着他:“你打算现在就报仇吗?” 齐平野靠在床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管是齐明昭还是齐佑生,在边境挨顿揍,受点伤,都无所谓,是历练的一部分,他们自己不甘,但齐家不会插手,动真格的。可要是他们真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比如也被挖个腺体什么的,那齐家一准儿要疯,边境也躲不过。 “所以,在拥有力量,能对抗或扳倒齐家前,就算仇人就在眼前,这仇也不好报,但收点利息,还是可以的。说实话,要是他们都窝在中央星,我还真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先到远航星,徐徐图之,可偏偏他们来了边境……” “还是要小心。”沈雾仿佛嗅到了什么,低声道。 “会的。”齐平野笑了下。 飞船要航行至少一周,他打算在这一周时间里,找个时机,向齐明昭与齐佑生讨点利息。 为此,齐平野调整了自己在飞船上的行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飞船的整体构造与一等舱的情况,并腾出时间来保持身体锻炼。 他暂定的行动时间是航程的第四天,那时公共飞船将会在一颗改造星停靠补给,供乘客上下换乘,情况会比较乱,很适合动手做点什么。 齐平野心中盘算着,并为此做足了准备。 但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前夕,也是飞船即将抵达中转星球的前夜,一场意外打破了他的计划。 这一夜,晚饭后,齐平野和沉迷星网学习的沈雾打了声招呼,照常离开舱房,到二等舱尾部的训练区,进行基础训练。 练了大约半个小时,外头忽然一阵吵嚷。 紧接着,飞船全频道广播响起:“各位乘客请注意,一等舱与二等舱交界处有一名男性Alpha疑似易感期失控,释放出大量极具攻击性的B级Alpha信息素,入侵一等舱与二等舱头部。 “请各位Alpha、Omega乘客及时使用抑制剂或信息素调节贴,保证自身安全。同时,飞船净化系统已全面开启,隔离室已解锁,如有乘客身体不适,请尽快前往隔离室……” “重复一遍,各位乘客请注意……” 响亮的广播声里,二等舱的混乱声更甚,有疾声的呼喊响起。 齐平野心头一突,一边扯下拳套,一边快步冲了出去。 他和沈雾的舱房就在二等舱头部,距离事发地很近。沈雾虽然前天就已经脱结束发热期,但B级Alpha信息素失控,胡乱释放攻击,影响也不算小,沈雾绝对称不上安全。 齐平野三两步跑出训练区,来到过道。 二等舱的大部分乘客都躲进了舱房里,但过道里人仍是不少,或面色苍白,或惶急踉跄,匆匆地往隔离室的方向跑,显然都是扛不住信息素入侵的。 齐平野逆着人流快步向前,一边在人群中扫视,看有没有沈雾,一边奔向舱房。 临近二等舱头部位置,一股浓烈的柑橘味立刻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不远处歪倒着几个人,应当是信息素等级太低,被失控的Alpha信息素压制,晕倒了,飞船派出的医护Beta正把他们往担架上抬。 齐平野倒是感受不到什么压制,只是这味道实在呛人。 他捂住口鼻,来到舱房前,刷卡进入。 一进舱房,齐平野便闻到了一股不浓却乱的冷雾玫瑰味。 散发着这股味道的青年正倚床靠着,双眼紧闭,手指垂落,指尖捏了一片撕开一半的信息素调节贴。 齐平野心头一紧,立刻过去,将人扶起:“沈雾、沈雾!醒醒!” 沈雾四肢无力,没有应答。 齐平野闭了闭眼,努力冷静下来,低头快速检查他的情况。 青年呼吸急促,脉搏有些快,信息素也有些乱,不太像是被Alpha信息素压制了,而更像是信息素水平紊乱导致的临时昏迷。 他上一次发热期不是正常到来,而是被诱导剂引出,本就对信息素有影响,现在那不正常的发热期刚过去,就又遭受到B级Alpha信息素的攻击,信息素确实很可能突然紊乱。 齐平野又小心地看了眼Omega的后颈,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还是得去隔离室……” 他暗道。 沈雾这种情况,不是很危险,但待在舱房,绝对不保险。隔离室能完全隔绝外界的信息素干扰,还有医疗舱,有什么意外也好处理。 齐平野打定主意,拿过沈雾手上的信息素调节贴,一把撕开,贴上Omega的后颈,又翻出两管抑制剂带上,然后扯下自己的外套,将人裹住,单手抱起,迅速出了舱房。 二等舱的隔离室在安全通道附近,齐平野带着沈雾赶到时,两排隔离室全都亮起了红灯,只有深处最后一间,还有一盏绿灯,显示空余。 齐平野立刻过去,取出身份卡,就要刷卡开门。 但就在这时,一团阴影却突然从斜地里冲来,朝他直接就是一脚:“滚开!这间隔离室我们要了!” 第102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2. 即使怀里多了一个人,齐平野的身手也依旧敏捷,闪身避开的同时,长腿一抬,毫不客气地还了一脚。 来人大概没想到齐平野敢还脚,猝不及防,被踹个正着,一个踉跄,险些坐到地上,连带着怀里打横抱着的人都掉了下来。 “乾哥!” “小昭,你没事吧?” “没事……” 齐平野一听这两道声音就有点想吐,一眼扫过去,果不其然,见到了两张时隔两年,也依旧让他厌烦的脸。 一个狂妄自大,一个白莲飘香,恰好就是周乾与齐明昭。 这也真是巧,他都还没出手,这两位就先撞过来了。可惜,他现在有正事,没空搭理他们。 齐平野直接刷卡。 周乾在旁刚站稳,一抬头,就见那踹了他一脚的陌生男人正在开隔离室的门,登时怒火更盛,冷酷道:“我说了,这间隔离室我们要了,听不懂人话吗?” 齐明昭见状也是不悦,但脸上却仍挂着温和可亲的笑容,声音虚弱而轻柔:“这位朋友,我是齐明昭,中央星齐家的齐明昭,你应该听说过我吧?如果没有,到星网看一下也就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你的伴侣是什么等级,但我是A级Omega,必然比你伴侣等级高很多,这种信息素冲击是半点都受不得的。 “这样,我转你五万星币,买你让出这间隔离室,可以吗? “我如果在这里出了事,就算齐家再通情达理,也不会轻易饶过你的。” 好一套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配合着齐明昭有意无意时时散发的松柏味信息素,可以说极少有Alpha能不为之动容。 齐平野一直观察着沈雾情况的目光也微微一抬,转了过来。 齐明昭笑容更柔,目中透出恰到好处的歉意:“非常感谢你,我确实是真的很需要……” “你知道吗?” 齐平野也露出笑容,声线改变:“天天在外头胡乱释放信息素、给别人造成困扰的Alpha和Omega,跟路上乱滋尿的狗没有区别。 “没错,我说的就包括你。” 齐明昭笑容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肮脏话语般,脸孔立时惨白:“我、我不是的,我是信息素不稳……” 心爱的人涵养高,愿意平等对待这些贱民,委曲求全,周乾已经是又无奈又心疼了。 若对方识趣还好,他顶多背后找人磋磨一下,不会多做什么,可眼下,这人竟完全不识好歹,还敢出言侮辱齐明昭,这周乾怎么能忍?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属于A级Alpha的信息素瞬间爆发,朝齐平野强势压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A级Alpha在中央星不少,但在边境,除了军部那些人,几乎就是没有,更何况是这种住在公共飞船二等舱的肮脏垃圾? 能冒出个B级就是顶天了。 因此,信息素压制一出,周乾便自觉场内再无争议了,揽着齐明昭,便朝隔离室内走去。 “小昭,我都说了,和这些愚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对他们越好,他们越是蹬鼻子上脸……”周乾深情地望着齐明昭,低声说着。 路过门边动也不动的齐平野,他眸光一厉,这样没眼色的垃圾贱民,等下就算涕泗横流地来舔他的皮鞋,求他饶恕,他都不会施舍一个眼神。 想着,他选了个狠辣的角度,踹去一脚,如踢路边的一条野狗。 然而,比这一脚先到的,是一声无奈至极的叹息:“我算是明白了。 “你们是真的脑子有病。” 周乾心头一紧,脸色骤变。 但还没容他反应,一股巨力便狠狠掼在了他的胸前,剧痛袭来,天旋地转,清脆的骨骼碎裂声里,他的后背重重砸上冰冷的金属墙面。 巨震令他五脏六腑仿佛错位,滑落的瞬间,他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哇地吐出血来。 这一下可和刚才那小打小闹的一脚不同,重得很,一下便把周乾踹得爬都爬不起来。 齐平野在佐罗星混了两年,又二次分化,早不是当年那个打齐佑生都还有点拳头软的小少爷了。 “不可能……我已经压制你了!你怎么可能……”周乾英俊的脸孔震惊暴怒到扭曲。 齐明昭也愕然地看向齐平野:“你也是A……” 齐平野不等他说完,直接也是一脚飞起,把他也踹了出去,正巧和周乾做个伴,双宿双飞。 可怜周乾,刚要坚强地撑起身子,就又被齐明昭迎面一砸,又倒下了。 齐平野多一分眼神都没给,径自迈步进了隔离室。 周乾眼看着隔离室的门关闭,不甘咬牙,还要挣扎着爬起来,但却被齐明昭拉住:“乾哥,不要再和他们纠缠了,我好难受,我们去找其他隔离室吧……” 他被踹了一脚,疼得也是厉害,但有周乾垫着,倒不至于吐血。 周乾低头,看到齐明昭又白了几分的面色时,怒火一滞,眼中涌出自责与愧疚:“都怪我,小昭……我不该避着你哥,偷偷拉你来二等舱亲热,现在遇上这种事……” “不要说了,乾哥,我不怪你,”齐明昭柔情万分地扶起周乾,“我现在虽然很难受,但还能撑住,等进入隔离室就好了。 “我们去找隔离室吧。 “为保护一等舱,广播后飞船就把二等舱去往一等舱的通道关闭了,等大哥找到我们,还不知要什么时候,现在二等舱隔离室满了,我们也只能去三等舱找找了……” “好,”周乾忍痛起来,阴狠的目光刮过那扇隔离室门,“真没想到,这种住在二等舱的贱民竟然也敢这样狂妄……” 他仍是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什么身份,边境这些贱民什么身份,在这里,居然有人敢踹他两脚! 这真是疯子! “他一定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周乾沉声。 齐明昭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虽然不满周乾的高傲自大,却也没想到在二等舱抢个隔离室,竟然还会出问题。 按周乾这副挣扎都来不及的表现,这个A级Alpha绝对可以同级碾压他,这样的Alpha在全联邦都没有几个,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他明知他们身份不凡,却还敢这样惹他们,要么是个混不吝的,要么就是背后不简单。 齐明昭琢磨着,划开腕表,打算让人好好查一查,暗中围了这里。 但还没等他将消息发出,他的颈侧便突地一痛,旋即眼神一黑,昏了过去。 “明……” 周乾肩上一沉,诧异转头的刹那,也被一个手刀劈在颈侧,砰地栽倒。 果然是养尊处优多年,一点警觉性都没有。 齐平野挑了挑嘴角,蹲下来,打量着昏倒的两人。 周乾还好,齐明昭……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孔,齐平野的后颈抽搐般,再次传来了隐约的、尖锐的刺痛。 那是瓷片在扎入,亦是利刃在剜割。 齐平野深黑的眼里跳着幽暗的火。 他的视线缓缓垂下,落在齐明昭半露的后颈上。 又扫过自己的腰间。 那里藏着一片躲过了层层安检的、足以杀人的刀刃。 只要一刀—— “不老实、不知恩,和你的亲生父母一模一样……” “徐徐图之……” “还是要小心……” 齐平野面皮痉挛般轻轻抖着,真相、仇恨、顾虑纠缠不定。 片刻,他深吸了口气,重重闭眼。 再次睁眼时,他站起了身,一手一个,将周乾与齐明昭拖住。 五分钟后,二等舱角落,一处被撬开的内部机械隔挡里。 齐平野面无表情,掰着周乾的嘴,在齐明昭颈后狠狠咬了一口,皮开肉绽,又按着齐明昭,在周乾颈后也咬了一口,同样狠辣。 咬完,他把昏迷的两人扒得只剩一条内裤,然后套上绳子,牢牢锁死。 这样的画面,齐佑生见到后一定很“满意”。 抖了抖两人的衣服,齐平野将其中自己可能用得上又不会被追踪的物品全部挑出来,揣进了兜里,制造出两人被抢的场面。 之后他清理现场,退出隔挡,复原了其上的机械锁,确保他们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过来。 周乾还好,但齐明昭却是个鬼心思多的,不管报不报仇,他都必须得做点什么迷惑他一下。 顺便也算是收点利息。 走出角落,齐平野又趁混乱未止,按之前的观察,潜入了二等舱的监控室。 做完这一切,齐平野拉好兜帽,低头回了隔离室。 离开前,他把沈雾放进了医疗舱里,并开启了信息素调节治疗模式,十来分钟过去,沈雾的症状应该已经有所缓解了。 这样想着,齐平野进入隔离室,径直走向医疗舱。 然而,刚走出没两步,齐平野便忽地面色一变,顿住了。 医疗舱的玻璃罩敞开着,里面……没人? 沈雾呢? 齐平野心头一颤,立刻环视室内。 他唯恐出事,出去前特意用了点小手段,锁死了隔离室的门,除非飞船启动紧急权限,否则只有他能打开,所以不可能是有人闯了进来,也不可能是沈雾自己离开,那…… “砰!” 所思还未完,隔离室暗着灯的浴室里,便忽地传出一声重响。 齐平野神色一紧,也顾不得许多,三两步便冲向了浴室。 “沈雾!” 第103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3. “沈雾?” 浴室门没锁,齐平野迟疑了下,见里面没有应答,便还是略微用力,拉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飞溅的水花,没有热烫的潮气,汹涌的、扑面而至的,只有Omega不受控制疯狂溢出的,浓郁甘美的信息素。 冷雾玫瑰。 除去Omega本人,齐平野大概是这世上闻过这醉人气息最多的人。 只是,无论是三号绿洲的意外撞见,还是之后在Omega发热期里偶尔嗅到的若隐若现,都与此刻截然不同。 某一刹那,齐平野以为自己误闯到了一片自然幽秘的林中。 林很深,大雾弥漫,夜色幽幽,水露在叶片间滑动,黑鸟于枝桠中匿声。 他抬步向前,却忽觉刺痛,低头看去时,望见了大片暗红色的玫瑰。 它们无边无际,柔美安静,藏在雾中,隐如枯枝,只在被他倏然踩踏的刹那,才露出了刺,散出了气,冷酷又甜腻,火热又疏离,一丝一缕,织作密网,将人缠裹,令人眩晕。 齐平野闻过沈雾的信息素,却从没有哪次,如眼下一般,令他呼吸艰难,如坠漩涡。 他感受到了自己颈后腺体的跳动。 扑通、扑通。 宛如心脏。 齐平野喉头一滚,脚步蓦地顿住。 “沈雾……” 他停在了门口,手指无声地攥紧门框,尽量稳着声音开口:“你还好吗?” 浴室内一片漆黑,浴帘垂着,遮挡了大半个浴缸,仅有的一片光线从门缝泻进来,被他高大的身影切割,亦是昏昏。 齐平野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听见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从浴缸里传来,带动着极轻的水波声。 那浴缸里放满了水,沈雾的气息埋在水里,没有回答。 一边是心中的担忧,一边是自己开始躁动的信息素,齐平野拧紧了眉,努力平静道:“怎么不说话?是摔到了吗?” 沈雾仍不答。 齐平野闭了闭眼:“我去给你拿抑制剂和信息素调节贴,等你缓过来,还是回医疗舱里。我知道信息素紊乱很难受,我开了医疗舱的信息素调节模式,治疗过,很快就会好……” 说着,他像是着急逃离一样,立刻转身,便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沈雾的声音忽地响起了。 这声音很轻,轻到近乎微弱,在狭窄的浴室内扩散回荡,更添瑟瑟的颤抖。 “二次发热,”他说,“我是二次发热……” 二次发热? 齐平野一怔。 Omega的二次发热,齐平野没有经历过,但却了解过。 这与Omega的信息素状态有关,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但沈雾当下,显然不是正常情况。 诱导剂的残留可能还未彻底消除,发热期刚过,再加上同级Alpha信息素的攻击导致的信息素紊乱,诱导出二次发热,还真不是不可能。 要解决二次发热,调节信息素和注射抑制剂都没有什么大用,如果不想被标记,那就只能去医院,进行更深入的治疗。 所以,无须去看,齐平野也已知道医疗舱给出的诊断意见,送医,或临时标记。 但是,当下这个时刻,前者显然无法办到。 齐平野转头,望向眼前昏黑到近乎幽秘的浴室,胸膛无声地起伏着。 “你已经知道了,对吗?” 他忽然道。 都不是蠢人,沈雾如此表现,齐平野还有什么反应不过来的? Omega听到,或已经猜到他是Alpha了。 这桩秘密,最初是因不信任,后来是在迟疑,始终没有说出口。 齐平野想着再等等,等到了远航星,安定下来了,两人找一个时机,开诚布公地聊聊。毕竟眼下无缘无故的,他忽然开口说自己二次分化成了Alpha,这实在是奇怪。 但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雾已经知道,并且要向他挑破了。 “对……” 果然,沈雾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轻声问:“是……二次分化吗?” “是。” 齐平野应道:“就在你到三号绿洲前。” 沈雾不说话了。 昏昧而寂静的空气,伴随着黏稠且浓郁的信息素,在浴室内外,在光暗之中,徐徐地翻滚着,涌动着。 突然,一阵水声响起。 齐平野抬眼。 影子幽荡轻晃间,一只白而颀长的手从浴帘后伸出,抓住了浴缸的边缘,湿湿嗒嗒,往外滴着水。 它青筋微起,发着颤,撩开了浴帘的边缘,从那潮湿而幽冷的水光里,现出来一张脸。 肌肤苍白,不是玉,而是霜、是雪,白得冰冷剔透,如此,才衬得黑发极黑,红唇极红,一个柔软,是最乌的缎,一个饱满,是极艳的蕊。 黑、白、红,视觉强烈鲜明的三色里,偏巧却多盛了两汪柔柔的琥珀,如两尾游鱼,只轻轻一眨,便令这一切都活了过来。 活色生香。 今天事发突然,他没有依言给沈雾做伪装。 Omega顶着那张纯美干净的脸,陷在了欲望的漩涡里,饱受折磨。 “齐平野……” 他湿着发,潮着眼,裸着一片朦胧的雪白,在浴帘边低低出声:“我们……还是朋友吗?” 这一声给齐平野浑身僵硬的肌肉倏地松绑了。 他从一种莫名紧张万分的状态中无声解脱出来,再度有了呼吸。 “我希望是,”他扯了下嘴角,额上滚落热烫的汗珠,“只要你愿意,一直都可以是。” 略微一顿,他继续道:“这件事,我不是有意瞒你,也没有叵测居心,我……” “我明白。”沈雾打断了他的声音。 他望着他,因灼热与煎熬,唇轻轻地颤着:“如果我是你……也会好好保守这个秘密。我现在说破它,也不是想威胁你,或责怪你,我只是……需要你。” “齐平野……” 沈雾的眼睫垂落下去:“你可以……咬我一下吗?一个临时标记……” 齐平野眸光一沉,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隐隐猜到了,但却没想到,沈雾真的说出了口。 以前做Omega时,也有类似的“朋友”,向他提出类似的请求,他们无一例外都挨了他的拳头。 但现在,提出这个请求的是沈雾。 他要揍他吗?要拒绝他吗? 可…… 他是沈雾。 “如果,”沈雾再次开口,潮湿的脸倚在浴缸的边沿,半面浮在光里,沉在阴影中,“你觉得不太好……或者,有喜欢的人,不想这么做,也没关系…… “二次发热……也可以忍耐过去,即使不注射抑制剂、不标记……” 齐平野没有出声。 沈雾攀在浴缸边沿的手指缓缓松了下来。 “你先出去吧,”他垂下了脸,“帮我……把门关上。” 浴室内外安静了几秒。 下一刻,吱的一声轻响,浴室门被合上,浴室内的光亮消失,彻底漆黑下来。 “沈雾。” 齐平野的影子沉在这漆黑里,轮廓极深,嗓音极哑,“我愿意帮你,也没有喜欢的人,但希望做出这个选择的你是清醒的……不要后悔。” “我清醒得可以杀人。”沈雾轻声笑。 齐平野也笑了下,然后抬步,走了过来。 浴室内寂静了一秒,旋即便如气味炸.弹轰落一般,霍然爆发开了第二股味。 它凛冽、辛辣、野性、生机勃勃—— 它是荆棘草,佐罗星蔓延最盛的植物。 沈雾霎时便被这熟悉而又安心的味道深深包围了。 他的心神安稳下来,唯有体内的火焰,迎风而长,狂啸呼烈。 “你之前闻到的荆棘草味,就是我的信息素,是我骗了你。”齐平野嗓音低沉地说着。 沈雾没有应答。 他的目光追锁着Alpha的影子,本就急促的呼吸变得更加紧迫,一下重过一下,一下快过一下。 “冷水?” 齐平野到了近处,察觉到了浴缸内的冰冷。 “……不是冷水压不住。”沈雾微仰起脸,灼热的气息晕在这狭小的角落里,近乎蒸腾。 这次二次发热比不得之前诱导剂带来的发热期厉害,但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可捱过的。 齐平野微微拧眉,撩开了浴帘。 Omega白衣白裤,裸着脚,浑身湿透地坐在溢满冷水的浴缸里,黑发轻浮,好似美艳的水鬼,又仿佛溺亡的孤魂。 这水鬼望着他,这孤魂看着他,目光中是更加潋滟幽荡的水光。 齐平野心脏顿时一缩,好像被什么刺了一般,泛起细密的疼。 “你真是不怕生病……”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一手拉起沈雾的手臂,一手握住他的腰,将Omega从水里捞了起来,“先出来。” Omega身上冰凉,呼吸却热得很,齐平野好似抱了一捧雪到怀里,身上一浸,全都湿透了。 他顾不得这些,抬手拿过架子上的浴巾,抖开裹了过来,将沈雾细细密密地包住,同时伸手,放了浴缸里的水,重新向内灌入热水。 “齐平野……” 失了冷水,沈雾的体温急速攀升起来,不一会儿便从一捧雪,变作了一团火。 他呼着气,抓着齐平野衣襟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额头抵在Alpha坚实的肩头,不知是要靠近,还是想推拒。 齐平野看了眼缓缓注水的浴缸,抱着沈雾,坐在了旁边半湿的毯子上。 “沈雾。” 齐平野环着人,心跳乱得完全没有规律。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抬起手掌,极其克制地、轻缓地,抚上沈雾犹在滴水的黑发,“应该会很疼……我尽量轻一点。” “嗯……” 沈雾被荆棘草的味道浸泡着,视线与心神都已恍惚,喉间吐出的声音,隐约间已带了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呜咽。 齐平野呼吸更重。 他缓缓收力,隔着Omega湿透的衬衣,掐住他细窄的腰,将人往上提了提,分膝坐在自己腿上。 Omega瑟缩了下,更紧地贴近他。 齐平野的短袖已经被他完全浸湿了,冰凉又火热。 他控着Omega的腰背,紧绷腹肌,不敢让人当真贴得太近。 或许是因为信息素,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他生出了些难以压制的不堪,不想让Omega发现。 如果为朋友解危,临时标记,勉强可以算是正常,那抱着浑身湿透的朋友,起了反应,算是什么? 这绝对不正常! 齐平野不想像那些失去理智的Alpha一样,沦为被信息素与本能支配的野兽,更不想这样粗暴而草率地对待沈雾。 于是他深深地呼吸着,极力地压制着,以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耐心,扶着Omega的肩背,最后问道:“……确定吗?” 第104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4. 齐平野的嗓音很低,气息喷在Omega的颈侧,烫得Omega缩了缩,闷哼一声,淌下泪来。 于是,齐平野知道答案了。 他拂开沈雾湿黏的发丝,缓缓低下头去。 Omgea发颤的身体倏地僵住了。 尖叫在刺出来的瞬间被咽了下去,沈雾脚跟猛地用力,抽搐般蹬在了毯子上。 过了几分钟。 又或者更久。 Omega重重一抖,继而仿佛被抽了骨头一般,从颈到腰,立时全都瘫软下来。 齐平野适时地收紧了手臂,将人圈住。 他收回犬齿,抬眼间,见面前的白皙上渗出了一点血珠,刚要抬起的头当即一顿,复又微低。 唇舌热烫,温柔而有力地吮去了刺眼的殷红。 沈雾肩背猛地一颤,如蝶振翅。 齐平野平复着跳如擂鼓的心脏,抬手压住这蝶,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一僵,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几乎同时,沈雾也僵住了。 两人凝滞几秒,沈雾蓦地抬腰,就要撑起手脚,从齐平野怀中逃走。 齐平野脑子也嗡嗡的,不知什么心情,只下意识将手臂收得更紧,死死掐住沈雾的腰,低声道:“没事……沈雾,没事,一点……水而已,这都是正常反应,没事……” 话虽这样说,可齐平野的感知却越发鲜明了。 大腿上、膝盖处,柔软,流淌,还有沈雾的热气,味道…… 他头一次厌恨起自己敏锐的五感。 沈雾被锁住,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抓紧了手指。 “没事,别怕……” 齐平野的声音更沉更哑了,隐约透着安稳的力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雾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他的唇半开着,水色夹着泪,直往外溢,完全不受控制。小腿也蜷了起来,绷得过劲的肌肉酸痛至极,一下一下打着颤。 只是一个临时标记,都会这样吗? 他真觉得自己好似死了一遍。 他的后颈痛极了,也舒服极了。 腺体在临时标记中已变得鼓胀,除去新鲜到来的荆棘草,其中原有的、冷雾玫瑰的味道也变得更加浓郁,似乎是受了滋润至极的灌溉,已然有了盛放的姿态。 两种信息素在腺体里渐渐融合,密不可分。 沈雾紧紧地闭上了眼,听觉、嗅觉、触觉,都一下子清晰得不可思议。 Alpha的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微响,浓烈的信息素,凛冽又温暖,近在咫尺,还有高热的体温与紧绷的肌肉…… 沈雾觉得自己就像空铁站台的那根棒棒糖,真要化在齐平野的口中了。 “还好吗?” 齐平野观察着他的动静,低声问。 沈雾闻言将头更深地埋了埋,压在齐平野的衣襟里。他不想他看到自己当下的痴态。 见怀里人低头不答,齐平野也不再说话了。 他极力忽略着腿上的感知,可如此一来,口腔的残留便又更加鲜明了。 标记时,他劝说自己不要多想,迟钝一些,可此刻一口咬完了,结束了,那种滋味却又后知后觉、纠缠不休地涌上来了。 他满口都是柔腻的触感,与幽美的味道,饱满至极,充塞舌面与齿缝,仿佛只稍稍一动,就要流出来似的。 他没法控制,津液都下意识地渗多许多。 喉头无声滚动着,齐平野掩去瞳中的晦涩,低下了视线。 昏暗逼仄的浴室内一时寂静,除去浓烈到化不开、彻底交融一处的信息素味道,便只余压抑的呼吸,与心思不净的遮掩。 不知过了多久。 一切声响都消失无踪,渐渐平复了。 怀里的高热在褪去,凉意泛上来,令齐平野一顿,醒过神来。 他看了眼沈雾,探出一手,试了下水。 “去热水里泡一会儿,别着凉。”他说。 沈雾没回答。 齐平野感受着Omega依在自己怀里的重量与触感,心头发软,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将人抱起来,缓缓放进了热水满溢的浴缸里。 沈雾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衣服也已经潮凉,此时突然落进微烫的水里,即使他已做好了准备,也仍被这温差激得抖了一下。 “很烫?” 齐平野微微俯身。 沈雾抬起眼,没有回答。 他浑身松软,一根手指都不想动,意识随水波在半梦半醒间漂浮,算不得恍惚,却也不清醒。 齐平野又伸手摸了下水,然后起身,去柜子里翻新浴巾:“洗漱的东西都给你放这里,多洗一会儿,身体热了再出来,到医疗舱躺一下。我回一趟舱房,把干净衣服拿过来……” 沈雾张了张嘴,找回了点声音:“你身上湿透了……”他的视线落在齐平野的大腿与膝盖上。 齐平野一顿:“没事,我等下就换。” 说完,他直起腰,过来帮沈雾拉上浴帘。 热汽从浴缸冒起来,缭绕熏蒸,沈雾微微仰头,从浴帘逐渐合拢的边缘看出去。 入目是Alpha滴水的衣摆。 向上,短袖湿漉漉贴着,分明地勾出垒块紧硬的腹肌,与结实的胸膛,随着Alpha的动作,它们收缩又鼓起,充满坚实的力量感。 向下—— “哗啦!” 浴帘闭合了。 沈雾垂下了眼。 齐平野退出浴室,在外头坐了大约十来分钟,等自身信息素彻底平复收敛后,才起身,离开隔离室,回了一趟舱房。 飞船上由那个B级Alpha引出的事故已经平息,二等舱过道只有寥寥几人在走动,医护人员和安保人员在逐个敲门,询问各舱室的情况。 浓烈且极具攻击性的柑橘味信息素散去,净化系统嗡嗡响着,仍在运作。 走到二等舱头部附近时,齐平野听到了一等舱通道打开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强压着愤怒的熟悉声音。 是齐佑生。 齐平野扫了一眼,打开舱门,进了房间。 二十分钟后,齐平野回到了隔离室。 沈雾已经恢复正常,恰裹着浴袍,从浴室出来。 一眼瞧见齐平野手里的背包,他顿了下,疑惑道:“怎么把行李都拿过来了?” 他在昏迷中隐约知道齐平野似乎因隔离室和谁发生了冲突,但具体怎样,却不了解。 “撞上周乾和齐明昭了……” 齐平野言简意赅地说了下之前发生的冲突,然后一边从背包里拿衣服,一边道:“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严格来说,还是我冲动了……” 沈雾闻言目光一暗,旋即摇头:“不,准确说的话,这次根源是在我。我的信息素出了问题,你为我争隔离室,才遇上他们,起了冲突,真要算,是我牵连了你。” 齐平野皱起眉:“你……” “齐平野,上次只说了不要总是互相道谢,这次加上一个,不要总是互相道歉,好不好?”沈雾打断他,一张犹沾水汽的脸微微仰起,落在灯下,白得晃眼,“我们是朋友,以后要一起生活很久,一起共渡难关,一定要分得这么清吗?” 齐平野看着他。 沈雾走近,低头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我知道你身上的麻烦,还是要和你一起,就代表我愿意接受,并且愿意和你共同承担,不管遇到什么。 “你不也是吗?” 青年离得不近,但也不远,垂下脸时,恰好微露出一段后颈,乌发遮挡不全处,显来半圈明显的齿痕,边缘已经红肿。 隐约地,齐平野闻到了一丝还未完全收敛干净的荆棘草信息素。 不是来自自身,而是出自眼前的Omega。 它徐徐缓缓,像一张温暖的毯子,似一面紧致的罗网,极淡,却极密,Omega陷在其中,被细细缠裹着,仿佛由外向内,都要被浸透。 他标记了他。 齐平野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垂下眼,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对视着。 “是,”他叹了口气,“所以别让我担心,赶紧去医疗舱里躺着。 “现在还不到凌晨一点,四点二十的时候,飞船会在Y3改造星入港停靠,我们伪装下,直接混下去。在这之前,你去医疗舱待半小时,我清理下我们在这里遗留的生物信息,然后我们换个舱房……” 半个小时,齐佑生绝对找不到齐明昭和周乾,但三个多小时就不一定了。 沈雾闻言,神色微松,拿起衣服,要再回浴室,但刚一转身,还没迈出步子,手臂就被握住了。 他微不可察一抖,转回头,对上齐平野深潭一般墨黑的眼。 “我忽然想问……沈雾,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向你道歉,是怕连累你,想和你分道扬镳,不再一起走了?” Alpha像是看出什么一样,轻轻挑着一侧的长眉,低头凑近,盯着他。 沈雾呼吸微紧。 Alpha已经克制地收好了融合后的信息素,但那莫名的气息依旧很浓,浓到吊住了他的心脏,砰砰凿动,好似要将其拉出他的咽喉。 “对,”沈雾转开了眼,“很明显吗?” “不,不明显,”齐平野看了他一会儿,一笑,边抬手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边道,“是我眼神太好。” 沈雾一滞,低头看去,居然是一颗包装昂贵的糖,他没见过。 齐平野道:“是前两天做的那几个小玩意,昨天找人换了。别问换了几个,吃就完了。” 他堵住了Omega的话茬儿,微抬下巴,示意他谈话结束,别耽误,赶紧去换衣服、躺医疗舱。 沈雾把糖拆掉一颗,放进嘴里,却没走,而是开口道:“我以为你想问的会是另一个问题。” 齐平野知道沈雾所指,微微扬眉:“比如,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二次分化成了Alpha的?” 沈雾从齐平野的神色中窥到了什么:“你猜到了?” “不难猜,”齐平野道,“我自觉平时很小心,没什么破绽。所以,答案就只有一个。刚才在隔离室门口,你没有完全昏过去,而是有些意识,你听到了。” 沈雾含着糖,没再说话。 齐平野猜得不错,他确实是在半昏半醒间,听到了一些只言片语,也感受到了两个Alpha之间的信息素交锋。之前种种被他合理化的蛛丝马迹全都翻涌上来,直冲大脑,刺破迷障,点亮了那个若隐若现的答案。 很意外吗? 其实也没有。 虽然只隔了几十分钟,但沈雾已经回忆不起自己当时倚在齐平野怀中,浑噩获知真相时的感受了。 似乎有惊愕,有尴尬,有紧张,有空茫,有深思,却唯独没有恐惧、厌恶与担忧。 泡在冰冷的浴缸里,等待齐平野回来时,沈雾混沌发热的脑子便先所有一切一步,确定了一件事。 对于他沈雾来说,齐平野先是齐平野,之后才是一名男性Alpha。 “其实……是Omega也不错。” 沈雾想到齐平野颈后淡色的疤,垂下眼,齿根似乎隐隐作痒。 “什么不错?” 齐平野的声音忽然凑近响起。 沈雾猛地回神,避开那双暗藏探究之意的深黑眼眸,后退半步,不动声色道:“医疗舱不错。” 他拿着衣服抬步:“我先去换衣服了。” 齐平野盯着他看了两眼,似是没看出什么,转开了视线。 “去吧。” 他低头整理东西,随口应道。 沈雾转身离开,去往浴室。 推开浴室门,将要进去时,沈雾停下脚步,回过了头。 二等舱的隔离室不大,Alpha肩宽腿长,立在里头,分外明显。 他换过了衣服,上身是一件衬衫,扣子散着,衣袖半挽,露出深陷的锁骨和结实的小臂。微乱的额发搭在眉骨上,随他的动作轻晃,掩下了几分张扬的桀骜。 即使此刻他并未顶着他那张英俊到近乎凶悍的真容,一举一动,也依旧是说不出的倜傥卓然。 沈雾垂眸,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后。 真烫。 第105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5. 飞船时间,凌晨两点。 混乱的脚步声和砸门声响彻二等舱的过道。 “有看到这两个人吗?” “他们见过吗?” “醒醒!” “开门!” 一间又一间舱房的门打开,时而有怒吼与咒骂响起,却又很快消失。 十三号舱房内,齐平野靠在椅子上,拧开了灯。沈雾睁眼,无声自下铺坐起。两人各顶着一张陌生而普通的脸,彼此对视一眼。 齐平野眸光微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下一秒,房门被砸响。 “有人吗?醒醒!” 是一道陌生男声。 齐平野起身,装作被吵醒有一阵的样子,走到门前,按开可视屏:“谁?” 可视屏里显示出门外的模样,是两名腰间别枪的士兵和一名飞船的安保人员。 “军方检查!” 一名士兵朝可视屏亮出了证件。 齐平野道:“军方啊……你们要进来吗?我的伴侣是Omega,刚才还受了攻击,状态不好,你们进来可以,不能吓到他……” 飞船安保人员道:“先生请放心,我们检查很快,不会影响到您的伴侣。” 齐平野佯作犹豫和畏惧,等了几秒,才抬手解锁了舱门。 两名士兵毫不客气,立刻将门撞开,走了进来,齐平野佝偻着背,一个踉跄,鼻梁上的眼镜险些都被碰掉:“你们小心点……” 下铺,沈雾拥着被子缩在角落,一脸惊惶:“老公……” 齐平野扶眼镜的手一抖。 知道是做戏,但沈雾这猝不及防的一声,还是让他瞬间跟被火燎了一样,耳侧发烫,颈后的伤疤也隐隐作痒。 “乖,没事,”他走到床边,将沈雾连人带被一起抱住,“他们马上就走了。” 飞船安保人员在旁赔着笑脸,两名士兵则是面无表情,什么都不管,一气翻找。 但二等舱的舱房也就那么大,卫生间、床底、衣柜,肉眼可见地,只有这三样地方可以藏人,他们想多翻也没有余地。 快速找完,一名士兵划开腕表,亮出两个全息影像,正是齐明昭和周乾。 “今天晚上见过他们没有?” 齐平野认真看了下,摇了摇头,表情自然。 “仔细想想。” 齐平野仍是摇头:“真没注意。” 另一名士兵调出舱房乘客的信息,对了一眼,没看出什么。 两人不多耽误,当即收了影像,转身离开。 齐平野把他们送到门口,关门时,和其他舱房好奇的乘客一样,探头向外望了望。 过道里除了这些士兵和飞船的安保人员,已经一个闲杂人都没有了。 稍远一点的地方,齐佑生被飞船的工作人员簇拥着,正一边快步走着,一边疾声厉色地说着什么。 “修复……半小时内,否则……你们担不起!” “齐先生,这真的办不到……被破坏得很彻底……” 随意听了一耳,齐平野便收回了目光,关门进舱,没有多看。 他查了下飞船的实时航程,四点二十停靠Y3改造星的计划没变。 “再等两个小时。” 他看向沈雾,低声道。 沈雾放下被子,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柔弱可怜的惊惧,“那他们……” 他转动视线,看了眼床边。 这里头捆着一对被打晕的走私犯,他和齐平野就是顶替伪装成了他们的模样,进了这间舱房。为防在搜查时被发现,齐平野用了点手段,打开了地板,将他们藏进了那片狭窄的空腔里。 “我们离开时放他们出来。”齐平野道。 前两天他思考收利息计划时,就琢磨过脱身方案。这对夫夫他观察了挺久,身形同他和沈雾很像,身份不干净,但也没有太多疑点,是他“借身份”的首选。 “先睡会儿吧。” 齐平野关了灯,靠回椅子里,“进港了广播会响,我叫你。” 相比于齐平野这个只在佐罗星混了两年的,沈雾自小长在佐罗星,算得上是真正的佐罗星人,自然也很清楚睡眠的重要性。 虽然心里有些对外界危机的不安,但他还是按齐平野的话躺下了。 外面渐渐安静了。 整个空间里,他只听得见齐平野的呼吸声,绵长轻缓,带着令人镇定心安的力量。 昏沉之意上涌,沈雾的眼皮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飞船进港的广播声响起。 准备在Y3改造星下船的乘客都起来了,睡眼惺忪地从舱房里晃到出口附近,排队等待离开。齐平野和沈雾背着包,也混在其中。 从舷窗可以看到,这艘公共飞船已经泊进了航空港,成功着陆,停舰坪上廊桥正在对接。 不出十分钟,飞船舱门就会打开,供乘客上下。 周遭的乘客们打着哈欠,或靠着墙闭目小憩,或低着头刷着通讯器。 齐平野揽着沈雾站在里面,毫不起眼。 而就在这时,二等舱中后段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乘客们一个激灵,纷纷伸长了脖子看去。齐平野眯了眯眼,心头微紧。 没一会儿,一连串脚步声传来,后面拐角转出来一群人。 齐佑生走在最前,背上背着被一件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与一双眼睛的齐明昭。周乾被挡着,看不清,但应该就在后面,被人扶着,遮着脸,兴许是吃了齐佑生一拳狠的。 周围乘客见状,睡意顿消,低声八卦起来。 “听说是偷情……” “不是未婚夫吗?不算偷情吧……但好像确实是背着他哥出来胡闹的,没想到出事了……” “看来这齐家小少爷也挺冒失妄为的,和星网上不太一样。” “立人设嘛,不然怎么升大校……” 齐佑生似乎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冷冷扫过一眼,然后看向身旁一名副官模样的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副官颔首,便要往这边来,但刚迈出一步,齐明昭却突然抬了下手。 齐平野见到,眉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那副官听了齐明昭的耳语,略一犹豫后,便挥手,命人围了飞船的舱门。 乘客们顿时一阵躁动。 “安静!” 副官冷喝:“军方检查,所有在Y3改造星下飞船的乘客,除正常身份核对外,增加一道信息素等级核验。” “凭什么!” 副官话音一落,立刻有人不满大叫:“刚才大半夜折腾人就算了,现在还不好好让人下船,别用什么军方检查当借口,谁都知道你们是私事……” “请配合检查!” 副官抬手,周围一阵咔咔轻响,所有士兵都亮了枪,“否则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之中的某人就是包藏祸心的犯罪分子!”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不少人面露惊恐。 飞船工作人员匆匆赶来,一边擦汗一边安抚:“各位乘客请稍安勿躁,配合检查,我们绝对不会耽误大家的行程……” 齐平野见状眸光一沉,觉得不太对劲。 齐明昭和周乾身份再重要,说到底,也不过是被打了、抢了、绑了,事情说严重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总之,绝对达不到动用军方名义,临检公共飞船乘客信息素等级的程度。 信息素在白夜联邦归属于个人隐私,这样缘由含糊的临检不合规。 齐佑生和齐明昭这么做,是要冒风险、担责任的,按齐平野对他们的了解,这么一点事,他们应该会忍下来,私下处理,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莫非,这里面还有别的情况? 齐平野纳罕。 另一边,齐佑生背着齐明昭进了一间隔离室,一边呼叫医生,一边将人放进医疗舱中,低声道:“明昭,你真的想好了吗?以军部的名义临检公共飞船乘客的信息素等级,传出去,只怕我们都要被问责。”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齐明昭低着头,声音轻柔而惶恐:“可是我没办法了,大哥……我被怎样都无所谓,但它真的很重要,那是我养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一样遗物,有什么事的话,都由我来承担……” 齐佑生皱眉,眼神心疼又无奈:“别说这样的话,我知道那枚纪念币对你很重要,不管怎么样……总之,放心吧,大哥替你找。” 齐明昭眼睑微垂,眸底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暗光:“对不起大哥,都怪我……” “这件事怪不到你头上,要怪就怪你那个废物未婚夫。”齐佑生边安慰齐明昭,边回头狠狠剜了捂着脸跟过来的周乾一眼。 周乾神色也有些阴沉,但还是开口道:“大哥,小昭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有谁追责的话,我来承担……” “你最好说到做到!”齐佑生冷笑。 “大哥,你不要怪他,是我不好。”齐明昭轻声哽咽。 齐佑生拍了拍他,低声道:“行了,别担心,东西大哥替你找……” “大哥,你真好……”齐明昭的泪滚了下来。 齐佑生揽住他,递来纸巾。 这边的兄弟情深,爱人奉献,齐平野没瞧见,就算瞧见也不会在意。 他当齐家老三时,和家里谁的关系都很好,唯独齐佑生,两人生来八字不合,自懂事起就一直关系淡淡,他没渴望过这位兄长的爱护,这位兄长也不待见他。如今看来,属实是天生的仇家。 不过,现在仇家不仇家的暂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怎么成功下船。 前面的乘客已经无奈地乖乖排队,在临时拿来的信息素等级测试仪上,检测开了。 但舱门还未打开。 显然,齐佑生他们是要将所有人都测完,才肯开舱门。 齐平野有把握混过身份核查,可信息素等级,众目睽睽之下,他无论如何也糊弄不过去。 沈雾也是如此。 “怎么办?” 沈雾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凑到他肩上,声音极低地问。 下船的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在Y3下船的人本就不多,测信息素等级、与身份信息核验对证的步骤也不复杂,很快,不长的队伍就一截一截变短了。 齐平野眼神暗沉,不着痕迹地扫看四周,大脑飞速运转着。 夺枪,劫持,释放信息素压制,开舱门,跑下飞船……他计算着假如冒险一搏,自己和沈雾活着逃走的概率有多大。 第106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6. “抬头……” “下一个……” “那边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向前。 下船的乘客们一个又一个,随信息素等级测试仪的滴声挪动着。齐平野扫了眼,还有不到十个人,就要轮到他和沈雾了。 他目光微沉,低下头。 沈雾抬眼,神色平静,但眼底却藏着紧张。 齐平野不着痕迹地瞥了下附近的士兵,微微启唇,正要压低声音开口,前方却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一名乘客背包一甩,身影如电,箭步上前,直冲距离最近的士兵,劈手便是夺枪。 齐平野眉心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搂住沈雾,压着人蹲下,闪到拐角后。 下一刹,枪声响起,火星四溅,子弹在金属过道内砰砰弹射。 “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乘客们尖叫,惊慌奔逃。 “什么人!” “停下!” “不能开枪!” 副官和士兵们慌乱大喊。 枪声响了几下便不响了。 过道狭窄,全是乘客,一旦被误射,后果不是他们这些士兵可以承担的,除去刚开始的几枪外,再没有人敢开枪了。 那名跳出来的乘客也没有开枪,只噼里啪啦将枪一卸,亮出了刀子,迅速与几名士兵缠斗在一起。 他中年模样,凶悍至极,只一个人,就与他们数名士兵战得不相上下,时不时便有人惨叫一声,被放倒。副官等人一涌而上,齐佑生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远远地从隔离室望过来。 “抓住他!” 齐佑生高声厉喝,却并没有靠过来。 尖叫和肉搏声更加激烈地传来。 舱门附近混乱无比。 齐平野虽不知道这个突然跳出来,把他预演的行动全都做了的男人到底是谁,但他想要的机会已经实实在在地出现了。 他看向沈雾。 沈雾立即领会,微微点头。 齐平野笑了下,瞅准时机,率先冲了出去。沈雾紧随在后。 齐平野的身手自不必说,沈雾在佐罗星摸爬滚打,能杀索罗斯,虽然没有正统学习过,但也绝对算不得弱。 两人压着腰,一路跑过去,在混乱中夺了把枪,直奔舱门。 齐平野早就计划好了,刚才飞船的工作人员就在舱门附近,他有开启舱门的权限,只要夺了权限,剩下的自己包管几秒内解决。 舱门一开,他们就能趁乱跑下飞船,一切便都好说了。 齐平野的打算非常好。 却没想到,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打晕了工作人员,开启权限,到舱门边开门了。 附近没往后跑的乘客全都惊恐地抱头蹲着,或希冀地望着舱门,齐平野和沈雾出现,还带着两把枪,明显与他们不同,让那人立刻警觉转头,抬起了枪口。 几乎同时,枪支上膛的声音也从齐平野的手中传出。 沈雾在侧,默契举枪。 舱门口瞬间气氛凝滞。 “你的同伴支撑不了多久。”齐平野忽然开口。 那人也做了伪装,穿着蓝夹克,贴着大胡子,仅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汗水在淌。 “这扇门除去权限,还有对接锁,正常开要几分钟,我开,五秒内,”齐平野一边留意着那边的混战,一边沉声道,“我们只想下船。” 那人盯着齐平野,目光闪烁了两秒,向后一退,让开了位置。 齐平野同沈雾对视一眼。 沈雾持枪挡在一侧,齐平野上前,利用权限操作起来,直接入侵破锁。 仅三秒,舱门震动,快速滑开。 门边那人一怔,愕然看向齐平野。 齐平野不管,拉着沈雾,也不等舱门完全开启、廊桥对接,直接就往外跳。 “舱门开了!” “他们还有同伙!” 舱门开启的动静太大,立刻有人冲来。 “他们跑了!” “射击!” 齐佑生的声音狠辣刺出。 身后静了一秒,旋即枪声大作,子弹扫来,火星全部爆在舱门边。 飞船时间的凌晨四点多,是Y3改造星东北航空港的前半夜。 深重的夜色里,密集的枪声引来了航空港的注意,警报拉响,有队伍快速靠近,强灯亮起,雪亮的光束来回扫射。一片大乱中,有人又从舱门跳出,又有人追出,尖叫四起,枪鸣不断。 但这些都和齐平野没关系了。 他和沈雾没走廊桥,而是从停舰坪各架飞船、飞行器间绕了过去,改换外套帽子,成功混进了另一班下船出港的乘客里,赶在航空港因混乱封锁前,过了闸机,出了港。 “先在Y3待几天,等风声过去,再去远航星。” 回头看了眼渐渐远离的、灯火明亮的航空港大门,齐平野低声说道。 “不抓紧时间离开?” 沈雾诧异:“今晚闹出这样的动静,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封锁搜查Y3吧?” “他们搜不了Y3,”齐平野压了压帽檐,“这是远航星重要的后勤星球,远航星不会允许。但只航空港的话,就不一定了。 “今晚Y3两大航空港起飞的那些飞船和飞行器,至少有八成都走不了了。剩下的两成,就算能走,上面的人也都会被盯得死死的,祖宗十八代都要翻出来,不适合我们离开。 “说到底,今晚还是响了枪的。” 沈雾懂了。 “走吧,先去找个地方住。”齐平野神态轻松,迈步向前。 “嗯。” 沈雾应着,脚步也轻快起来。 不管怎么说,临时的危机都算是应付过去了。 两人走在去空铁的路上。 忽然,一阵夜风吹来。 Y3的温度比飞船内低一些,沈雾外套单薄,被风一吹,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齐平野一眼扫见,也没多想,直接抬手解了风衣,披到了Omega身上。 “穿好,这里晚上冷。” 他拉了下风衣衣领,然后半揽住Omega的肩,挡住了侧面而来的风。 风衣与手掌先后落下,温度灼灼,烫得沈雾双唇微抖。 “外套给我,你不冷吗?” 他轻声问。 “不冷,”齐平野道,“待会儿要是冷了,我就把它扒下来,不给你穿了。” 沈雾闻言瞥他。 齐平野同他目光交接,片刻后扬起唇角,发丝飞扬。 沈雾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陌生的星空,陌生的旅途,陌生的未来,却也有唯一熟悉的温度与味道,没有改变。 …… 航空港贵宾室。 副官与航空港保卫队的人垂首立在门边。 “一帮废物!饭桶!” 周乾喘着粗气,“足足四个歹徒,一个都没抓住,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长官,非常抱歉……” 副官低声开口。”抱歉?”周乾冷笑,“抱歉就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吗?就能找回小昭养父母的遗物吗?我告诉你们,我是议会派来第三军团的监军,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给第三军团,上报给议会!你们这些废物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等着受罚吧!” “乾哥,这件事不怪他们,”医疗间的门打开,齐明昭苍白着脸,走出来,眼角犹带泪痕,“那伙人明显是有备而来的,抓不到也是正常。而且……大哥,我不觉得抢走我养父母遗物的匪徒就在他们中间。” 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神色阴戾,闭目抽烟的齐佑生。 周乾皱眉:“怎么可能?明明就是……” “闭嘴!”齐佑生冷声打断,睁开眼,“明昭,先坐,说说你的看法。” 齐明昭给强压愤懑的周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关上门,“大哥,袭击我和乾哥,抢走我养父母遗物的人,虽然出手也是利落狠辣,行事也严谨,可却充满匪气,有一种随意感,不像是有明确目的的。” 他踱步过来,一副乖顺模样,坐到一旁:“而舱门袭击的那伙人,即使故意遮掩,也有军事训练的痕迹,更像是谁针对我们这次来远航星的行动而专门派来的,可能是监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总之,他们不像是会在昨晚那个时间,贸然对我和乾哥出手的人。 “比起他们,我更怀疑那个在二等舱隔离室和我们发生冲突的年轻Alpha。” 说到这里,齐明昭问:“大哥,那段时间二等舱的监控还没有恢复吗?” “没有,”齐佑生眉心紧皱,“他们说是什么源被切断了,植入了什么之类的,我听不太懂,但那个意思就是无法恢复。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逐一排查所有乘客,我已经安排他们去办了。 “那伙人蹦出来,也是好事,至少我们临检信息素等级、封锁航空港,都算师出有名了。” 他顿了顿,道:“你放心,明昭,只要在查,那个抢匪就跑不掉。只是关于他的信息有点少,我们需要时间。” “我明白,”齐明昭虚弱一笑,“哦对,大哥,有一点我觉得不应该忽略。那个抢匪的信息虽然很少,也不确定,但关于他的同伴,或者是他的伴侣,那个让他不惜得罪我们,也要抢夺隔离室的Omega,其实是有一点重要信息的。” “什么重要信息?”齐佑生问。 “信息素气味,”齐明昭道,“隔离室、舱房,包括医疗舱的生物信息虽然全都被清理过,但当时我和乾哥同他们撞在一起,是有闻到那个Omega散发出来的信息素气味的。” “是玫瑰,”他道,“玫瑰味信息素,再带一点另外的……潮湿清冷的味道。而且,等级不会小于B级,有可能和我一样,也是A级。也许,这可以成为我们寻找抢匪的方向。” 齐佑生和周乾都若有所思。 “还有,”齐明昭又补充道,“我们可以将调查重点放在走私犯、星盗、雇佣兵、帮派人物身上。 “那个抢匪明知我和乾哥的身份,却还这么胆大妄为,要么是身份不凡,要么就是那些不将联邦放在眼里的群体……” 话说到一半,齐明昭忽地停了。 齐佑生正眸光深沉地看着他。 “大哥?”齐明昭懵懂眨眼。 齐佑生非常缓慢地扯开嘴角,笑了下:“大哥还是第一次见明昭分析事情这么厉害,没想到你懂这么多……” 齐明昭抿唇一笑,像是听到什么令人害羞的称赞一样,道:“也没有吧,大哥就会乱夸我。” 说完,又忍不住想要得到认可似的,抬眼道:“我真的很厉害吗,大哥?这都是从军部的前辈们学的,我希望以后能帮到大哥……” “很厉害,”齐佑生声音温和道,“但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大哥希望明昭可以开开心心地做个小Omega,不用为这些事烦忧。让你继续留在军部,给齐家争门路,已经是大哥的无能了。” “大哥千万不要这么想,”齐明昭道,“明昭一定帮大哥争好军部的门路,等……那段时间到了之后,大哥和父亲,就都可以后顾无忧了,到时候明昭就回到家里当个无忧无虑的米虫,大哥可不能嫌弃我!” “当然不会。”齐佑生面露无奈,眼底的笑意也终于多了几分真实。 周乾在旁,觉得气氛似有些古怪,但却看不明白,只听到齐明昭说要回家当米虫,赶紧插言:“小昭,那时候我们肯定已经结婚了,我来养你……” 齐佑生不耐瞪他:“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这次如果不是你带小昭甩开人,偷偷溜去二等舱,会闹出这种事来?这件事我会和周家伯父说的,你不要想瞒过去。” 齐明昭:“大哥……” “明昭,你不用劝,我有主意,”齐佑生道,“你也折腾一宿了,信息素虽然稳定下来,但也肯定劳累,先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给我和周乾就行。” “好吧。”齐明昭投给周乾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起身离开了。 “周乾,你过来。” “大哥……” 两个Alpha凑到了一起,拧着眉头,低声说着话。 齐明昭走进卧室,关门时,不着痕迹地向后瞥了一眼,眼底满是阴翳。 指望齐佑生,恐怕是不行了。自己今天的反应还算合理,但说得却有点太多了,已经引起怀疑了。齐佑生疼他,什么都愿意为他这个亲弟弟做,是真的,不能容忍他逃脱他的控制,染指他的权力,也是真的。 但他这样的Omega,注定是要有野心的。 沉思片刻,齐明昭抬起腕表,操作了一会儿,打开加密模式,拨出了一个通讯。 第107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7. 与此同时,Y3改造星的某间旅馆内。 齐平野坐在桌前,从风衣暗袋里将一个扁平的信息干扰盒取出,验证解锁,倒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雾洗完澡出来,正好看见,好奇道:“这都是什么?” “从齐明昭和周乾身上薅来的,觉得可能有用。” 齐平野一边抬手调亮旅馆的壁灯,一边拿出一支改造痕迹明显的奇怪的笔,对着那些东西点来点去,轻轻划动,似是在查验什么。 “只是抢齐明昭和周乾一回,让他们互咬一口,出出丑,”齐平野淡声道,“这种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不管是大还是小,都不该让他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来,安排一个信息素等级临检。私自使用以军方名义,临检公共飞船,就算他们是齐家人、周家人,也不行。 “这次要不是突然蹦出那俩人来,把事情闹大了,他们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最低也得是一个内部处分,一两年内升官无望。” “你说,”齐平野透过钥匙的虚影,看向沈雾,“他们虽然有时候很蠢,很自以为是,但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这么做呢?” 沈雾一点即透:“你是觉得,是他们丢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即使知道那样的后果,也要冒险这么做?” “对,”齐平野颔首,“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答案可能性最大。而且,丢这样东西的人,大概率就是齐明昭。” 沈雾坐到床边:“那这样东西这么重要,齐明昭为什么还要在和周乾出门偷玩时带在身上?虽然也可以有说法解释得通,但总感觉有点奇怪……” 齐平野放下芯片卡,“兴许是谁都不信,只信自己吧。也觉得不会丢,或者,就算丢了,拿到手的人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那你看出来了吗?”沈雾凑近一些,观察桌面上摆着的一样样物件。 齐平野隔着灯光看了沈雾一眼,手掌一抬,修长的指节推开了包括芯片卡在内的一堆,只在面前剩下三样东西,微型充电器、纪念币和一个机械师常用的锁扣夹。 “在这三个里面?”沈雾问。 齐平野没答,只将这三样东西挨个儿上手掂了掂,又放到耳边,细细静听。 旅馆房间老旧,只这一盏壁灯明亮,Alpha微微偏过头,垂眸凝神,光暗切割间,去除伪装的脸孔轮廓深浓,神态专注,充满了无法描述的魅力。 沈雾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忽然。 “这个。” 灯光下,那双仿佛能吸食人魂的黑眸蓦地抬了起来。 Alpha露出笑容,手指灵巧一转,啪的一声,将一样东西按在了沈雾眼前。 沈雾一顿,低头。 是那枚古铜色的纪念币。 它在极轻地嗡鸣震动,就如他方才一瞬鼓噪的心。 “……你怎么确定的?”沈雾抬起头。 “天赋,能力,经验,”齐平野扬眉,“还有机械大师才有的直觉。虽然我现在还不是机械大师,第一机修师什么的,但这是早晚的事。” “臭屁。”沈雾瞥他一眼,用星网上学的词笑他。 齐平野按了下他的脑袋:“还在这儿坐着,吹头发去,不吹干不许睡。” 沈雾又瞥他一眼,没说话,起身去了。湿着头发,他也觉得有点冷了。 齐平野见人乖乖走了,无声笑了下,低头拿起那枚纪念币,同时翻出一个折叠到极小的随身工具箱,从中取出设备,开始研究怎么将这齐明昭的重要物品打开。 齐平野第一次听到齐明昭,不,应该说是齐昭的名字,是在军校时期。 那时候齐明昭就是另一所平民学校里有些名气的机械师,后来他去边境实训时,还听说中央星发生了一桩三位机械大师变着花样抢弟子的趣事,当事人就是齐明昭。 虽然算得上是同专业的人,但齐平野和齐明昭属于完全两个阶层,所以自然也没有机会遇见。 齐平野对齐明昭的机械水平不了解,但按齐家、军部和星网上那些人对他的追捧,想必是不低。 两年前,两人之间的差距,齐平野不知道,但现在,自己在佐罗星荒废两年,没有接触先进的机械知识,而齐明昭却受着三位机械大师的教导,据说还进了太空机甲项目,就算两年前自己强于他,现在,应该也已经倒过来了。 齐平野猜到这枚纪念币大概率就是齐明昭制作的,所以他在面对它时,可谓是全神贯注,二话不说,便使上了自己全部的看家本领,唯恐打不开,在沈雾面前耍帅不成,丢个大人。 然而。 “怎么了?” 两分钟后,沈雾带着一身自动烘发机的热气,靠过来:“不是已经打开了吗?” 他看了看桌上置于工具间,已被揭开内部的纪念币,又看看一脸沉凝的齐平野,“是有什么不对吗?” 齐平野竖起两根手指:“我以为我会在这枚纪念币上花费至少两天,但我只花了两分钟。” 他叹息:“齐明昭有点废啊。” 话没说完,齐平野的嘴角就已经压不住了,他直接起身,一把抱住刚反应过来齐平野什么意思的沈雾,举着人轻轻松松转了个圈,然后低头,在那吹得干爽柔软的黑发上吧嗒亲了一口。 沈雾一怔,耳根瞬间通红。 他立刻掩饰性地垂下了头,在齐平野松开他的同时,后退一步,将自己藏进了远离灯光的稍暗处。 齐平野手臂一僵,笑容微滞:“我……” “我知道,恭喜你在佐罗星荒废两年,也依旧厉害,远超齐明昭,”沈雾打断他,抬起眼笑了下,“所以,那里面是什么?” 转移话题般,他问。 齐平野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心头闪过一抹懊恼。 也许真像生理课上讲的那样,信息素交融,哪怕只是暂时的,也都会让Alpha和Omega本能地亲近彼此,寻求接触。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一个高兴,就下意识把人抱了起来,还亲了一口,虽然只是头发。 沈雾看起来有点介意,但也不像很介意,也许是因为他们是可以彼此信任,临时标记的朋友? 这话听起来也奇怪…… “你也不知道?”沈雾的声音突然响起。 齐平野一顿,“你说里面的东西?应该是一份实时指引地图,再具体的就不清楚了,里面的芯片上了三重密钥,看样子是需要三个对应的人的生物信息才能开启……” “这东西恐怕不简单,你打算怎么处理它?”沈雾意识到了其中的与众不同。 齐平野沉思片刻,道:“先带着吧,看看齐明昭他们那边的反应。” 在他的印象里,这种类型的三重密钥的地图也不多见,一般常用于间谍行动。他有预感,自己意外拿回来的这枚纪念币,八成藏着他预想不到的大秘密。 只是没想到,齐明昭这样野心有余、能力不足,还自以为是的草包,居然也能参与进这样的秘密里。 齐平野对军部的未来有点不乐观了。 “不可能!” 被齐平野断定为草包的齐明昭,此刻正坐在卫生间内,一边有些神经质地咬着手指,一边压低声音道,“我敢保证,在不知晓相关情报的前提下,能发现那枚纪念币问题的人,整个联邦不超过十个,能打开它的,更是寥寥无几!” “你对自己的能力这么自信?”通讯器另一端传来陌生的男声。 齐明昭道:“当然。你忘了吗?在我只是一个平民Beta,还没有回齐家,没有公布A级Omega身份时,袁山大师就要收我当徒弟,还和另外两位大师打起来来着。整个联邦一共就三位机械大师,现在可都算得上是我的老师,其他人拿什么比? “中央星没有,边境这种地方就更不会有了。 “而且,我很清楚这次任务有多重要,制作那枚纪念币时花的心思,不比我在太空机甲项目组里耗费的少。我自信,就算是袁山大师亲自来,也不一定能发现那枚纪念币的问题,并打开它。” 说到这里,齐明昭终于显出了几分真实的悔恨:“早知道会出这种乌龙意外,我就再多做一些手段了,可谁能想到我只是随便出去约会一下,就会遇上那种意外,周围还恰好都没有保护的人,真的是倒霉透了…… “我醒来就立刻查了追踪芯片,也没反应,肯定是被干扰了,这些抢匪都有干扰手段。那两位被全联邦盯着的大人物都没出事,偏偏是我这一步谁也不知道的暗棋出了问题,上面知道肯定不会饶过我。 “陆然……这件事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了,我知道你是间谍司最厉害的特工……” 被叫作陆然的男人叹了口气,道:“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枚纪念币的情况?那个抢匪如果是奔着它来的,那我就算想帮你找……” “不会的,陆然,”齐明昭道,“那个抢匪不会是冲着它来的。没有人能想得到这样重要的东西不在光明党的那两位大人物身上,而是在我这个一看就是来远航星混军功的柔弱Omega身上。真正对这件事有了解,对它有想法的,也不可能派出这样的人,用这样粗糙的手段,来抢它。 “现在知道它的情况的,除了我,就是你了。这是单独给我的秘密任务,总统秘书亲自下达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当时到我手上的只有芯片,纪念币是我后面为了隐藏,自己动手改造的。” 陆然沉默一阵,道:“既然如此,我会尽我一切,帮你去找这枚纪念币,去打探那些地方,但明昭,事情已经这样,你也不要太急,以免自乱阵脚。” “我明白,”齐明昭声音微顿,“接下来,我仍会只当作是丢了养父母的遗物,继续慢慢找,不耗太大心力,也不会什么都不投入。 “只要消息不传出去,表现也没有异常,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就不会对这么一个纪念币上什么心。上面也不知道我把地图搞丢了,不会惩罚我。至于任务,时间还早,我还能再拖拖。” 陆然道:“你有主意就好。” “陆然,现在我能相信的只有你了,”齐明昭哽咽着,语气里满是依赖,“这样的秘密任务我都告诉你了,你要是想害我,直接捅到间谍司,捅到外面,我就死定了……” “放心,明昭,我不会的,我一定帮你,”陆然道,“我的命都是你的,就算是背叛间谍司,我也不会背叛你,永远…… “这件事就交给我,明昭,我会去办好。” 为安齐明昭的心,陆然细细说起了安排。 齐明昭听着,缓缓松开了齿关,被咬烂的拇指指腹露出来,瞬间渗出血珠。 通讯挂断了。 齐明昭坐在黑暗的卫生间里,安静片刻,又划开腕表,如法炮制,联络了另外三个男人。 当然,他对这三人都没有说实话,只说是养父母遗物丢失,他很难过,必须要找到,不然就不想活了之类。这三人,包括周乾,都没有陆然那么值得他信任。因为他们都只是爱慕他,可陆然不同,他的命都在他手上,他是被他的信息素完全驯化的一条狗。 “那抢匪看着就是个混帮派的,没什么文化,应该没有那个能耐,发现不了,打不开……希望这几个Alpha能顶点用吧。” 齐明昭躺倒在床上,双目发直,将渗血的拇指按进了修复液中。 他军校时阴差阳错进了间谍司,之后三年,工作一直都很顺利。 他有点脑子,精通机械,关键运气还出奇的好,即使是菜鸟时期,也总是能或是有惊无险,或是阴差阳错地完成任务,从无失手。 偶尔,真出了什么事,也总有这样那样的Alpha冒出来,为他隐瞒,帮他解决,只要他愿意施舍给他们一个吻,或一点信息素。 这次,应该也会一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加更的事作者没有忘,但至少得国庆之后了,最近有点忙,存稿不容乐观,还是先保底日更。 第108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8. 一个月后,远航星九等区,蛇巢酒吧。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齐平野一身风衣短靴,靠在一处无人角落,远离疯狂摇摆的人群,闭着眼,一下一下揉着眉心。 他昨晚没睡好,白天没时间补觉,到天黑,又要来这地方受罪,真的痛苦。 但幸好,这痛苦不需要遭受太久。 没几分钟,一个脸带刀疤的男人就走了过来,抬手丢给他一张芯片卡:“‘蝮蛇’给的尾款。” 齐平野睁开眼,打起精神,用腕表一扫,听到了满意的金钱入账的声音,眉梢一扬:“行,结清了。有活儿还可以找我,但还是那句话,没有难度的不接,浪费时间。” 刀疤男嗤笑:“你小子是真狂,但确实,也有狂的资本。说起来,以你的水平,去考个高等机械师应该没问题吧,怎么不去?拿个证,就算是在咱这黑市,价格也能翻两倍不止,还能多接点正经活儿,至少给人修成人专用智械娃娃这种活儿,可以不用接了。” 提起这次的活儿,齐平野的眼皮就直跳。 “几年前我就开始备考机械大师了,”他随口道,“高等机械师我可看不上。” “行,机械大师,天天扯吧你就!”刀疤男笑骂。 齐平野扯了扯嘴角,抬步往外走。 “这么早就走?”刀疤男喊。 齐平野没答话,只摆了下手。 这地方塞满了香烟、违禁品和放纵的信息素的气味,多闻一口,齐平野都感觉自己要短寿十年,实在是受不了。刚到远航星,摸到这边来交易时,刀疤男还留过他几次,都被拒了,就也不再提了。 出了蛇巢酒吧,齐平野狠狠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然后避开一道道暴露的全息影像和午夜奔放的男女,快步出了这片街区。 十一点半快到了,他得去接沈雾放学。 是的,放学。 他和沈雾来到远航星没多久,沈雾就托他找了一所夜间学校,在里面学习开飞行器。按沈雾的说法是,原先想的那些未来要做的事,在开过飞行器之后,就都觉得差点意思了。 他喜欢在太空里航行。 这是齐平野没料到的。但沈雾很有自己的主意,他一直都知道。 两人在九等区租了一套小房子,每天的生活倒也规律。白天一个去机修店打工,一个在家里倒腾接的活儿,晚上一个去学校上课,一个或是去黑市溜达,或是继续倒腾,然后到点,一个放学,一个去接人。 “你不用每天来接我,早点休息,这片街区很安全的,就算有什么,我的身手你也不用担心……” 沈雾也这样说过。 但齐平野有自己的道理:“你再厉害,也不妨碍我担心你。这是两码事。” 后来沈雾就不劝了,任他来接。 但就算是接,他估计也接不了几天了。 齐平野站在夜间学校门口,神色散漫地瞧着空中远远闪烁的几颗红点。 那是军部如今驻扎在远航星的第三军团的夜间巡航队。 齐平野眯眼看了一会儿,耳边便响起了清脆的放学铃声。 又过一阵,大门开启,一波又一波的人走了出来,男女老少皆有,都面带疲惫。 齐平野收回视线,望人堆里看,不多时,就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叶平!” 沈雾也看见了他,淡漠的神色立刻变化,扬起了笑容,他喊着他的假名,快步跑了过来,还不忘同结伴出来的同学挥手告别,“先走了。” “拜拜!” “注意安全!” “给我吧。” 齐平野抬手接下沈雾的包,挎到背后,半揽住他的肩,带他与人流分开,往住处走。 “今天学得怎么样?还是在熟悉飞行器?”他习惯性地开口问。 “没有,进新阶段了,今天上手开了模拟机,”沈雾回答,说着,抬眼看齐平野,“我有没有说过,你每天这样问,很像关心孩子学习情况的家长。” 齐平野按他脑袋:“今天这是最后一问,之后你想让我每天问,我都没时间了。” 沈雾一顿,忽然想到什么:“是你想进的那支雇佣兵小队,申请过了?” “没错,”齐平野笑着揽紧他,“明天去考核,过了的话,请你吃大餐。” 沈雾被Alpha过烫的胸膛紧贴着,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他也替齐平野高兴。 刚到远航星时,齐平野和他说过他来远航星的目的,一是想混点帮手,为复仇积蓄力量,二,也是最主要的,就是想要调查他亲生父母当年死亡的真相。 在这之前,齐平野查过,他的亲生父母都是军人,军衔少校,生前就职于还未降级为兵团的银翼军团。 银翼军团,现在叫银翼兵团,组建于三十年前,是为对抗异种而生。 军团组建之初,从各个军中选拔出了一大批优秀的士兵与军官,后来征战边境,名声显赫,是整个白夜联邦最有名的特种军团。 但这一切终止在二十四年前。 二十四年前,异种突袭远航星,爆发了至今仍会在各类新闻里被提起的“远航星之乱”。 银翼军团在这场战役里遭受重创,元气大伤,很快便没落了。军团下辖三个师,很快便缩减为了一个团,军团也降级,成了兵团,归入第三军团。 现在,银翼兵团虽仍在与异种作战的前线,但却名声不显,来来回回,也只有两千人左右。 齐平野想调查亲生父母的情况,最好的方式就是打入银翼兵团内部。 但银翼兵团已经很久不征兵了,而且齐平野的身份不行,所以就只能从其它方面入手,选择疑似与银翼兵团联系密切的外围雇佣兵小队。 这类小队审核较松,但执行的任务比较边缘,也比较危险。 不过,齐平野不在乎这个。 “考核的话,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准备吗?”沈雾问。 “没什么要做的,雇佣兵小队的考核差不多都那样,”齐平野挑眉,“你只需要好好想想明晚吃什么就行。海鲜、烧烤、火锅,还是一个什么新餐馆……” 沈雾瞥他。 他觉得齐平野很可能是个吃货,自从来了远航星,一有时间有一闲钱,就要找个借口带他出去吃大餐。幸好他和齐平野一样,不是易胖的人,平时也会和他一起战斗训练,否则早就要挺出小肚腩了。 “海鲜吧,”沈雾挑了一个有些日子没吃的,然后眼波微转,视线在齐平野眼下极淡的青黑上一停,“你是不是昨晚又没睡好?” 齐平野知道这瞒不过沈雾的眼睛,也没隐瞒:“是有点。” 沈雾蹙眉:“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不用,看了也是那些说法,没什么事,”齐平野道,“就是做做梦而已。” “还是梦见看书吗?”沈雾道,“看那本……《特工Omega:五位大佬的笼中雀》?” 虽然不是第一次念出这个书名,但不管多少次,沈雾都还是不能习惯,总感觉莫名羞耻。 “对。” 齐平野叹气,也很无奈。 说起这个看书的梦,最开始,齐平野没当回事,只觉得这可能是他无意间看过了什么狗血全息片,自己不记得了,但大脑记得,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但随着做梦次数的增多,他不这么想了,而是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的神经方面受到了什么干扰,不然无缘无故,他怎么会这么频繁地梦到这种一听就让人有点起鸡皮疙瘩的东西? 而且无论梦到多少次,都是只记得这书名,不记得内容? 齐平野直觉不对,就去远航星一些神经和精神方面都很有名的医院看了看,检查也做了一堆。 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既没中毒也没生病,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单纯的睡眠不佳。 “压力不要太大,注意放松,注意休息……”这是大部分医生给出的建议。 还有小部分医生,让他去测个信息素水平:“你今年来过易感期吗?一次两次?会不会是易感期到了? “Alpha到了易感期,就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奇怪毛病。你这做梦梦见Omega很普通啦,我还见过出来梦游,每晚去不同人家偷亲别人的Omega的呢……” “我的信息素水平没变化,还有,我不是梦见Omega,我是梦见一本书,书名叫……算了。”在解释过五六遍后,齐平野心累了。 沈雾知道这件事后,也想了很多主意,但也都无果。 “你有段时间没梦到了,我还以为过去了,”沈雾目露担忧,“这真的太奇怪了……” 齐平野看着他牵肠挂肚的样子,低声笑起来:“人体奇怪之处,多不胜数,人类对大脑的研究都几百年了,不也还有很多迷雾吗? “没事,别担心了,做做梦而已。我是二十四,又不是六十四,偶尔睡得差点,没什么影响。” 既然看不出问题,他就索性不在意了,顺其自然,说不准就好了。 沈雾看向他,沉默片刻,道:“齐平野,你老实说,真的不是易感期要到了,开始出现奇怪现象了吗?我发热期的时候,你帮过我,如果你易感期了,不舒服,我也可以帮你……” Omega唇瓣微动,琥珀色的眼瞳盛着摇晃的星,“只要……不咬坏就好。” 齐平野的目光倏地顿住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望向了Omega发丝轻扫的后颈。昏黄的路灯下,那里裸出了一小段,覆着玉一般的细腻光泽。 舌面津液微渗,齐平野的胸膛无声地起伏着。 初见时那样有心机的一个Omega,结交了朋友,竟然会如此真心且不设防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是还拿他当残疾的Omega吗? 片刻的沉默后,齐平野喉结微动,嗓音低沉微哑,“我的易感期应该还远。就算……以后我的易感期真的到了,你也不要帮我,更不要说什么……不要咬坏之类的。” “为什么?”沈雾看着他。 齐平野垂眼。 两人对视。 “别装不懂,”齐平野揽在沈雾肩头的手用了点力,“真给你咬坏了,我可不赔。” 沈雾被他捏得眼睫一抖,视线望进Alpha黑沉的眼里,似是看到了什么,倏地转开目光,不说话了。 这个话茬儿算是过去了。 两人踩着路灯下的影子,如常回了家,洗漱过后,各回房间,各自入睡。 第二天,齐平野起了个大早,和沈雾吃过早餐,便收拾收拾,出门去了。 就像他和沈雾说的,雇佣兵小队的考核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要准备的,这支疑似为银翼兵团做事的、名为黑百合的雇佣兵小队也不例外。 体力、耐力、信息素对抗,搏击、枪械、模拟对战…… 这些对齐平野这个正经军校出身的人来说,都是很基础的东西,没什么难度。 他没费什么力气就通过了考核,被带去基地的办公室,见小队的副队长。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关,面试了。 齐平野回忆着这段时间调查到的关于黑百合的资料,打算谨慎作答,适当贿赂,给这位副队长留下一个好印象。 只是,一进办公室的门,他就知道,自己的打算要泡汤了。 零散地堆着悬赏单子和枪械零件的办公桌后,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拦在公共飞船舱门前的大胡子。 当然,他今天没贴胡子,也没做伪装。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认不得,但齐平野也算得上精通伪装,且观察敏锐,因此只一眼,就看了出来。 “小子。” 大胡子忽然开口,“你认识我。” 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几乎同时,男人的手也抬了起来,亮出黑洞洞的枪口。 第109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19. 男人幽绿的眼与枪口一同盯着他。 一瞬间,齐平野恍惚生出了一种被猛兽凶厉直视的错觉。 他心头微悸,面上却还自然,没有什么变化。 “一个月前,公共飞船,Y3改造星,”大脑急速运转间,齐平野嗓音平静,主动且坦然地挑明道,“我和您、以及您的同伴,有一面之缘。” 听到这个回答,男人似乎有点意外,视线一顿,挑眉道:“我以为你会多琢磨琢磨再回答。” 齐平野道:“您怎么知道我没琢磨?” 男人晃了下枪口:“说说看?”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齐平野叹了口气,“在这里遇见熟悉的脸孔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即使我自认遮掩够快,但到底还是菜鸟,面对您这种老姜,多少应该都露出了痕迹。 “不管您是诈我的成分更多,还是确定的判断更多,在这种情况下,我都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说谎,要么就只能坦白。” “那怎么不选说谎?”男人目光如炬。 “三个原因吧。” 齐平野道:“一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公共飞船那件事,不管你们具体的目的是什么,但能看出,你们是为齐明昭他们去的,且行事也得罪了他们。我也是,所以算得上是朋友?对待朋友,当然要坦诚一点。” 而且,这一点坦诚,也许还能换来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关于齐家的隐秘消息。毕竟他们也算是立场相似,总有可以合作或利用的地方。 自然,这就是不能直说的了。 “二就是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了多久,”齐平野继续道,“黑百合的能力我有所耳闻,真要查我,应该是费不了什么工夫。 “三嘛,就是我想加入黑百合,如果成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您就是我的队友、战友,除了某些私人秘密,这种可能会造成信任危机的事,最好还是不要隐瞒,否则极可能就会成为未来某一天某一件事的隐患。这在战场上是非常致命的。 “所以,说白了,我选择坦白,就是坦白比起说谎,利大于弊。” 齐平野道:“您应该明白。” 男人一嗤:“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鬼心思倒是转了不少。” 语气虽不太好,但手上的枪却是一转,低下了枪口。 “你和齐家什么仇?”男人问。 齐平野面色不变,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是机械师,几年前还在中央星的时候,因为齐明昭参加的一场机械比赛,被齐家暗中打压,一无所有了。” 这并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事,还不止一桩,所以齐平野套用起来完全没有负担。而且这些事都发生在中央星,黑百合就算想要查证,也很难。 “星网上可都是说,是你们嫉妒陷害齐明昭,后来的下场,不过是齐家适当的反击。”男人道,显然也对此有些了解。 “事实胜于雄辩。”齐平野道。 男人抬眼,目光如鹰隼一般,锋芒锐利,刮过齐平野。 齐平野坦然回视。 几秒后,男人啪的一声,将枪丢在了办公桌上,起身抬手:“我叫格兰,黑百合雇佣兵小队副队长,欢迎你的加入。” 办公室内有些凝沉的气氛陡然一松。 齐平野露出笑容,同男人握手:“叶平,以后请副队长多多关照。” “都是自家兄弟,应当的,”格兰摆摆手,重新坐下,也示意齐平野放松,“坐吧,既然确定加入我们黑百合了,有些事我要说在前头……” 齐平野拉开椅子,坐到了办公桌的对面,听格兰讲述黑百合的情况和规矩。 黑百合小队规模不大,算上他这个新人,一共十七人,平时一般的行动任务,都是两三人一组,偶尔才会有大任务,要整个小队出动。 小队不问出身背景,但要求一没有杀过无辜之人,二没有办过出卖之事。 小队的队长名叫费多多,是一名女Alpha,精通枪械和各类武器,副队长就是格兰,进行过部分身体改造,战斗能力很强。 其余队员也都各有所长,整体实力在整个远航星的雇佣兵小队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至于和银翼兵团的关系,格兰没提。想也知道,这种事不可能一上来就告诉一个新人,但齐平野不急,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我刚看过你的考核录像,”格兰道,“你应该是军校出身吧?虽然你有意隐藏,但有些套路和习惯还是能看出痕迹。 “不过不用担心,黑百合有针对新人的训练,会帮你尽量改变,风格不那么明显。” “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格兰问。 齐平野摇头:“没有。” “那等会儿吃过午饭,下午就开始训练吧,”格兰道,“新人训练一周,之后加入日常任务和训练,和大家一起培养默契。” “好。”齐平野应着。 “哦对,这个你看看。”格兰拿过一张电子纸,上面显示的是一份黑市悬赏。 悬赏打开,相关资料和一枚纪念币的模拟全息影像投射出来,出现在齐平野面前。 “与那次的公共飞船信息素临检有关,”格兰状似无意地扫着齐平野的表情,“据说是齐家那个小少爷齐明昭受到歹人袭击,丢了自己养父母的遗物……这就是那件遗物,齐明昭发了悬赏。 “这东西,和你没关系吧?” “没有,”齐平野早在黑市看过这些,是以没有任何异常之色,还微微皱了皱眉,反问道,“您关注这个,是怀疑这东西不简单?” “你到了黑百合就知道了,为了任务,我们连一坨猫屎都要怀疑一下,”格兰收回了绕在齐平野脸上的视线,漫不经心道,“对了,不用叫敬称,这里没那么多讲究。” “行。”齐平野道。 两人又聊了几句,格兰便喊来一名叫汪倩的女Beta队员,领着齐平野去熟悉基地。 直到出了副队长办公室的这一刻,齐平野才真正松下了一口气。 格兰人高马大,长相粗犷,看着不像什么精于算计的人,但一张嘴就是一个坑。 就这还有脸说他鬼心思多。 齐平野咋舌。 汪倩不太爱说话,除了必要的介绍,和齐平野没什么闲聊。她带他吃过午饭,便将他送进了训练场地,开始新人训练。 雇佣兵小队的训练和军校不同,有路数,但不正规,完全是另一套系统的东西。 齐平野自认为天赋和实力都不错,但接受起来还是不太容易。而且他太久没有接受过这么高强度的训练了,要不是多少有点能耐,一下午训练下来,都要抬不动腿回家了。 “基地有你的宿舍,结束了实在爬不走,就直接去宿舍休息。”格兰傍晚过来看了眼,说道。 “不用,”齐平野拒绝了,“家里有人等我。” 格兰露出了然的笑,朝他挤眉弄眼一番,拍拍他,走了。 齐平野也没解释什么,晚上散了,照常去接了沈雾。两人选了一家营业到凌晨的海鲜涮烤店,边聊这一天的经历,边畅快吃了一顿,最后撑着肚皮回了家。 “你在黑百合还是要小心,”沈雾说,“听你说的,他们应该不知道纪念币的问题,但因为飞船上的事,多少都还会对你有怀疑……” “我明白,放心,我会小心的。”齐平野耐心应着。 沈雾看了看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回家路上,拖着他进了一家自助药店,买了一些跌打损伤药。 齐平野没和沈雾仔细说训练的事,但相处日久,再怎样掩饰,沈雾又怎么可能看不出他与平时的不同? 他不小心靠到他胸口时,Alpha疼得牙都暗中咬紧了一刹。 “少装。” 沈雾把药推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望着他,“自己上药,还是要我帮你?” 齐平野没想到沈雾看出来了。 有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有人会关心他,牵挂他,但:“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赶紧去睡吧。” 脱光衣服,让Omega帮忙上药什么的,还是算了。而且,按黑百合这个训练强度,以后一些小伤必然是少不了,总不能天天麻烦沈雾。 沈雾被拒绝,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Alpha肌肉起伏的腰腹,心里有些遗憾,但面上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齐平野捏了捏眉心,冲了个澡,自己上药。 之后一周,也确实如齐平野预料的一般,大伤没有,小伤不断,跌打损伤药补了一茬儿又一茬儿。新人训练结束,齐平野和格兰、汪倩组了一组,开始出任务,时间也不规律起来,再不能天天接沈雾放学。 沈雾并不在意,只叮嘱他要注意安全,还拿在机修店打工赚的钱给他买了一套智械内甲。 这种东西齐平野可以做,但沈雾送的,却又意义不一样。 刚得的那几天,他改装好,天天当外搭背心一样穿着,在黑百合基地走来走去,模样莫名欠揍,惹得不少队友看他不顺眼,和他相约训练场。 远航星受附近恒星影响,只有冬夏,没有春秋。齐平野和沈雾初到这里时,是夏末,一眨眼两三个月过去,再次醒过神来时,天气已经入冬很久了。 冬日小雪的一天,齐平野窝在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小车里,神情专注地盯着几块监视屏。 这是他们小组的新任务,监视一个不久前从中央星来远航星的大人物私藏在三等区的新情人。任务已经进行五天了,还没有什么发现。 这个男Omega的日常生活很简单,每天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做美容,连门都很少出。包养他的、那个所谓的大人物十天来也没有现身过,甚至连通讯都没有拨过来一个。 “中央星来的大人物……” 齐平野琢磨着,总感觉这任务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中午时候,车门被敲响,格兰过来,挤到后座,递给齐平野一盒饭。 “挂个智能监视,先吃饭吧。”格兰道。 齐平野接过来。 “前段时间都是打打杀杀的任务,现在突然接个监视任务,是不是有点不习惯?”格兰忽然问。 齐平野道:“休息休息,正好。” 格兰挑眉:“你小子可以,沉得下心,很多事要想办成,最重要的就是耐心。” 他这话仿佛意有所指,但不容齐平野多想,格兰紧接着又和平时一样,老大哥传授经验般道:“这个任务,你也别觉得枯燥,很多细节好好学,总有用的。而且也就七天,现在都五天了,要是过两天再没什么新情况,我们也就撤了,没这么多时间耗在这儿。要不是那个彭议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哪用得着来盯这儿?” 这个彭议员齐平野知道,和齐家、还有现任总统同属光明党,光明党是白夜联邦几十年的执政党,权势极大。 “只盯七天,看来队里是觉得这里能等到人的概率不高?”齐平野目光微抬。 “肯定的,”格兰咬着汉堡,“这个Omega是彭议员新情人的事本来也是情报贩子的消息,我们查证过,觉得也算有些可能,就死马当活马医一回。” 齐平野道:“那万一咱们等到了呢?下一步的行动还没有指示,监视这么久为的是什么……” 格兰打断他:“你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想得有点多。咱们雇佣兵是打手,想这么多没用,究竟要怎么样,真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哦对。” 格兰忽然视线转动,状似无意地落在齐平野身上,“叶平,听说你前段时间在打听一家战地医院的事?那家医院在当年异种入侵时出过乱子,相关资料也被人为抹除过,很难查……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查它?” 齐平野自打入手调查二十四年前的事起,就没指望能完全瞒过谁,只是他借用的名义是绕了一个大圈子的,也不太怕被盯上。 但这也没多长时间,格兰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齐平野神态自若:“这件事啊,是……” 然而,不等他真说出什么来,车内的监视屏便突然响起了极低的警报声。 “智能监控提醒,当前监视频道出现异常保密来电,当前监视频道出现异常保密来电!” 齐平野神色一变,立刻住口。 格兰也把汉堡一抹,猛地直起身,命令道:“接通窃听!” “收到,执行中!” 智能监控当即回应。 第110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0. 远航星空气质量差,即使中午,天也是阴沉沉的。 三等区,某栋别墅附近的一辆小车,车窗玻璃模拟着车主昏睡的虚假影像,隔绝外界的窥探。车内,五六块监视屏光芒闪烁,其中一块被智能监控放大,铺在了齐平野和格兰的眼前。 画面里,穿着蓝色丝绸睡衣的男性Omega倚靠在沙发上,一直慵懒好似睡不醒的脸上头次显出神采奕奕的光芒,兴奋地讲着通讯。 这次通讯未开全息影像,只有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您真的太坏了,怎么能这么久都不来看我,还一个通讯也没有?再多几天,我都要怀疑是您已经喜新厌旧,把我忘了。” Omega甜腻的声音嗔着。 “那我可真是冤枉了,宝贝,”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微弱的电波声传出,“不是我不想去看你,实在是琐事缠身,真的腾不开时间。你瞧,现在我一抓到空,不就立刻联系你了吗?” “声纹核对确定,是彭议员。”潜伏在另一处监视点的汪倩切入组内频道,低声说道。 齐平野同格兰对视了一眼,抬手将窃听声音放大一些。 “哼哼。”别墅里,Omega仍不满,撒着娇。 彭议员约莫对这个年轻貌美的新情人正是上头的时候,好声好气地哄了好一阵,许了一堆名牌礼物,才道:“好啦,宝贝,我还有事,不能和你多聊了,今晚收拾好,等我。” “几点嘛?”Omega问,“太晚我可不等你,爱找谁找谁去……” 彭议员无奈:“不好说呀,还不知道忙完几点呢,我尽早好吧?乖点……” 两人又暧昧调情了几句,直到频道内隐约出现秘书低唤彭议员的声音,通讯才被挂断,响出嘟嘟忙音。 格兰没想到这还真被他们给等到了。 他目带复杂地看向齐平野:“你小子这嘴,真的是开了光了,有时候好的灵,有时候坏的灵,也是时神时鬼的,绝了。” 他给齐平野比了个大拇指,然后快速安排:“现在初步确认目标人物将会出现,我们的监视任务到这里就算完成了,接下来我去问问队长,后续行动是继续跟,还是各回各家,等我通知。” 齐平野:“收到。” 汪倩:“收到。” 两声应答,格兰摆摆手,拎上餐后垃圾,直接下车走了。 齐平野坐在车里,继续盯着监视屏,心头也有点哭笑不得,他这张嘴,有时候还真是有点玄学在的。 只不过,对这次监视任务,他其实是更希望到此结束,不再参与后续的。 他在黑百合要待的时间很长,训练战斗都很多,为了不那么明显,就只做了比较简单的伪装,遮了遮特征,所以他不太希望接触中央星来的这些人,尤其是和齐家关系密切、有可能认识他的。 这位彭议员他虽然没真正打过照面,但还是远远见过,现下能不正面接触还是不正面接触的好,小心无大错。 然而,很多时候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没多久,组内通讯频道响起格兰的声音:“继续监视,必要时候配合另外一组队员行动。” 汪倩道:“需要潜入吗?” “可能,”格兰道,“先准备着。” 齐平野闻言,心中瞬间闪过了很多推掉潜入任务的借口和话术。 可不知为何,在临要开口的刹那,他又突然生出一种直觉—— 这个任务继续下去,可能会有危险,但大概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下意识地,齐平野追索起这种直觉的来源,脑海里转过近期相关的种种情报。 这位彭议员来远航星的时间和他差不多,名义上是慰问军队,星网和情报贩子们没有更多消息,只说这是光明党在给总统换届拉拢人心。近些年,包括公民联盟在内的在野党都不太安分,一副要把他们掀下台的样子,连间谍司都按不住…… 前段时间去军队演讲,彭议员提及了远航星之乱,声泪俱下…… 他接下来的行程里有一站,是慰问第三军…… 沉思了片刻,齐平野低头划开腕表,发出了一条消息:【今晚我有任务,可能不回了,你早点休息。】 沈雾秒回:【好。注意安全。】 齐平野看着通讯界面笑了下,然后叹了口气,打起精神,边盯监视屏,边清点武器。 彭议员来别墅的时间不确定,可能很早,也可能很晚,所以不管是齐平野还是格兰他们,都已经做好了彻夜通宵的准备。 事实也是如此。 齐平野在车内从中午蹲到晚上,八点多,格兰来替他,他出去吃了个饭,检查了下别墅附近的情况。十点左右,他回了车上,汪倩休息,监控线路被暂时接管过来。十二点,汪倩归位,两头再次确认监视环境。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凌晨,别墅区附近灯光昏暗,行人渐稀。 车内,格兰捏出一些劣质烟草来,放到嘴里咀嚼。齐平野还年轻,熬得住,但也往耳朵里换了只娱乐耳机,播放一些吵闹音乐,提着神。汪倩似乎在玩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枪支上膛一样的轻响。 三人定时点卯,在组内频道说几句,明确情况和状态。 “会不会是不来了?”汪倩道,“彭议员今天的行程不公开,没有消息,说晚上来,也可能只是安抚情人,实际太忙,就不来了? “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情人就算生气,彭议员也不会放在心上……” “继续等。”格兰道。 齐平野没说话。 按照中午窃听到的那段通话,和他在中央星听闻的彭议员的风流韵事,他觉得彭议员会来的可能性更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凌晨两点,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一架通体漆黑的低空飞行器从后山小型停舰坪驶入,低调地降临了沉没在黑暗中的别墅。 格兰当即精神一振,拍响了通讯频道预警,参与此次行动的所有黑百合成员全都警醒起来。 停舰坪附近的监视设备全部放大。 黑暗中,一条灯带亮起,身宽体胖、戴着一副小圆眼镜的彭议员被两名贴身保镖和一支安保队护着,走出飞行器,快步进了别墅。 别墅门廊立时亮起灯,彭议员的情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又喜又嗔地迎上来,扑进彭议员的怀里。 齐平野他们只能看到从门窗遥拍的画面,和隔墙热感分析出来的智能影像,听不到声音。 在这些画面和影像里,彭议员进了门,又是赔笑道歉,又是递上礼物,还被捶了两下,才算抱住人,哄着亲热起来。 这个时间,约会、用餐之类的,显然都没有空间了。彭议员搂着新情人,一路直奔主题,很快进了卧室。 齐平野看着智能影像里交叠的两个人形,假作自然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格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一眼扫到他,嗤了声:“你小子装什么纯情,都是家里有Omega的成年人了……” 齐平野没反驳,但心里很冤。 幸好,他冤的时间也不长,只十来分钟,两个交叠的人形就分开了。彭议员似乎是很疲累了,翻到旁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去了浴室。 “别惊讶,他们大人物通常都很快,按我的监视经验来说,这已经是坚持很久的了,至少能排个前十名吧。”格兰道。 “确实。”汪倩赞同。 齐平野:“……” 他没理这俩老司机,抬手调整监视屏。 浴室在别墅卧室更深处,热感不够灵敏,透视不到,智能影像也断断续续。 “他们洗澡也很快,最多半个小时就出来了。”格兰道。 将近一个小时后。 齐平野皱眉,格兰也从后座撑坐了起来。 “保镖动了。” 汪倩忽然道,“他们应该是和彭议员有多久一次的联络确认,这一次彭议员没有回应,他们准备破门了。” 汪倩话音未落,卧室门便被撞开,彭议员的情人似乎睡着了,听到动静惊醒,尖叫着缩在被子里,隐约似在大骂。 两名保镖并不理会,径直来到浴室前。浴室门被敲响,里面大概率无人应答,因为下一秒,两名保镖便又撞开了浴室门。 齐平野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果然,几秒后,两名保镖冲出来,别墅警报拉响。 本次行动频道里立刻响起另外一组队员的声音。 “格兰,什么情况?” 格兰道:“目标人物在主卧浴室疑似失踪,你们派个人过去贴近查探一下。叶平,调附近的一小时内的监视情况。” 齐平野应着,操控监视屏查看。 “小鹰已经贴近,目标人物可以确认失踪,被绑的概率很高!” “看来盯着这位彭议员的人还真是不少……”格兰眼皮一跳。 “附近停舰坪只有一个,跑不远。”汪倩道。 齐平野看过了监视屏的数据,低声道:“近一个小时只有两批人出现在别墅附近,一批是负责采购明天早餐食材的后厨人员,一批是修理别墅外围机械设备的机修工,他们离开的路线图已经在生成了。” “分头去查,”格兰道,“叶平、汪倩,你们继续监视,其他人动起来。” 话音落,格兰已经装好武器,打开车门,闪了出去,眨眼消失在夜幕里。 齐平野扫了眼不远处灯火全明、人声吵闹的别墅,快速调配,给追击出去的格兰和另外一组队员提供实时信息。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一队人出了别墅,追往某个方向,另一队人上了飞行器,满面仓皇。 “他们应该是确认了别墅里没有彭议员,分散去找了,”汪倩道,“我们能查到的,他们也能查到。副队,你们最好尽快,别被他们撞上。” “快了!这机修工也是真能跑!”格兰在通讯内咒骂。 齐平野一顿,觉出了不对。 他望向灯光又暗了大半的别墅,忽然道:“副队,我申请进入别墅。” “什么?”格兰一愣。 齐平野道:“彭议员被绑了,但我怀疑他并没有被绑离开别墅,而是还在别墅内,只是被人用某种特殊方法藏了起来。” 另一小组的人道:“这怎么可能!我们的人和彭议员的人都查过,就算能瞒过设备,也不能瞒过这么多人的眼睛吧……” “保险起见。”齐平野道。 他看着那幢昏暗的别墅,回想着那个新情人今日与过去的一举一动,心脏跳动的速度逐渐加快。 通讯频道内静默片刻,响起格兰低沉的声音:“可以,去吧。 “汪倩,随时支援。” “没问题。”汪倩道。 齐平野精神一松,迅速扣好装备,翻身下车,一边开启随身的干扰仪,一边在夜幕下潜行,靠近别墅。 黑百合作为远航星数得上号的雇佣兵小队,设备武器不比正规军逊色多少。 除去干扰仪外,齐平野戴上了伪装成普通智能眼镜的作战眼镜,引导弹出,分析着别墅内的各处,并共享了部分监视屏。 别墅内寂静无声,只留有部分人在客厅,看守着那名Omega。 Omega埋头哭泣着,瑟瑟发抖。 齐平野小心地潜了进去,避开人,进入二楼主卧。 浴室内潮湿仍在,一片冰凉。齐平野快速检查了一下,发现窗台边有一些痕迹,顺着痕迹查下去,可以追到院墙,这里监控被干扰了。 如果按正常思路看,应该是有人劫持了彭议员,翻窗出来,再带人出逃。 齐平野左右看了眼,翻回了主卧,在床上摸了根彭议员的头发,然后翻出一个自制的蜘蛛形小智械,将头发喂给它,点了激活。 小智械落地,迅速隐身离开。 齐平野将其连上作战眼镜,立在阴影里,静静等待。 “这就是你前段时间用基地机械室研究的东西?”汪倩问,“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根据生物信息搜寻目标的猎犬智械,小鹰刚才已经用类似法子查过了,猎犬指向就是彭议员已经离开,不在别墅内……” “我这个不一样。”齐平野道。 “有什么不……” 话音刚出,齐平野突然眼睛一亮,动了。 他身如疾电,一路向下,直奔别墅的地下。 地下两层,酒窖门紧闭,齐平野平复着呼吸,无声开了锁,放缓脚步,走进去。 黑暗中,他走了没多久,汪倩的声音便在耳内响起:“有热感反应!奇怪,刚刚还没有的……酒窖猎犬智械也查过,你那个小玩意儿能在追寻过程里,不被干扰,自动拆解敌对智械的所有伪装?” 齐平野没答。 因为差不多同一时间,连通的蜘蛛智械也传来了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压得极低的怒吼:“就是你们……远航星之乱,就是你们做的!” 齐平野脚步顿住,心跳倏地一停。《 》 110-120 第111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1. 今天学校的夜间课程有实机考核,拖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沈雾结束出来时已经临近半夜十二点。 他看了眼腕表,没有新的通讯和信息。 看来齐平野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应该是不回来了。 他心头浮动着不安与担忧,却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自打齐平野加入黑百合,这样的情况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都当雇佣兵了,天天都能回家吃饭睡觉,才是稀奇。 可无论有过多少次,沈雾也依旧无法不去挂心。 叹了口气,沈雾走进等待大厅。 大厅里人不少,都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沈雾找了个角落坐下,和熟悉的几个同学打了个招呼,便假装沉迷上网,隔绝了与外界的交流。 他在这所学校上学时间也算不短了,虽然有很多人因为相貌或其它什么对他示好,但他却没交到几个朋友。 一是他对自己和他人身份有顾忌,二是性格使然,没有兴趣。 就如同他在甘露城,从小到大,朋友也就那么几个,还都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几岁时是这一拨朋友,长大了,环境和经历一换,就又是另一拨朋友。 后来,十来岁,性别分化,再加上过分出挑的长相,他更是不敢轻易相信别人,更不要提什么交朋友了。 齐平野是个例外。 最开始的初见并没有过去多久,但除去那具饱蘸荷尔蒙的强健躯体,沈雾已经有点回忆不起来其它了。他只能记得现在。 现在,他只要一想起齐平野,心脏便滚烫,安稳又鼓噪,甜软又酸涩。 “朋友……” 沈雾觉得这个词很美好,但却又好像困住他了。 这样想着,他又不自觉地划开了对话框,去看齐平野之前的消息。 看了没多久,前面大屏传来了机械播报声。 “学号YH8829,齐心,实机成绩已发放,请对接领取!” “学号YH8829,齐心……” 沈雾抬头,关掉腕表的全息防窥勿扰模式,起身快步走过去。 齐心正是他现在假身份卡上的名字。 沈雾领了成绩,简单在腕表上翻了翻,便往外走,准备回家。但走到大厅出口时,却发现大门验证竟然还未开启。 旁边的同学见状道:“你没收到通知吗?辅导员发的,说要增加一个临时体检,模拟飞行员的那种,做完了才能走。” 临时体检? 沈雾有点诧异,跟人道了声谢,看了下被他屏蔽的专业群里。 果然,里面有一条辅导员不久前发的通知。 沈雾点开看了看,觉得有点不对。 之前的实机考核都没有增加类似的项目,而且三更半夜,体检什么?各种准备都没有做,就算检了,也肯定有很多不准确的,没有意义。 而且,飞行员体检要把信息素检查得这么仔细吗?还需要释放信息素做样本…… 他记得齐平野提过,这种一般都只会查查信息素等级和状态。 沈雾脑海里转过自己与齐平野身上的几桩麻烦,同时抬步,走向无人处。 大厅内,时不时便会传来一些低声的议论,有人在抱怨,这么晚竟然还要搞什么体检,也不知道几点才能回家。但也仅仅只是抱怨,似乎并没有谁对这件事表示质疑。 “老师。” 沈雾拨通了辅导员的通讯:“打扰了,方便讲话吗?” 刚刚走出办公室的辅导员脚步一顿,停在走廊的拐角:“方便,齐同学,有事吗?” “老师,今天的临时体检我可以不参加吗?”沈雾拿捏着语气,有点羞涩又有点抱歉地说,“我快到发热期了,昨天……我男朋友帮我临时标记了一下,现在体检的话,各项指标应该都会比较奇怪吧?尤其是信息素,我看还要微针抽取,这……” 他似在为自己的身体犹豫着。 辅导员是个女Omega,也很能体谅这种事,闻言道:“刚标记的话,那确实是不太方便……” “那我可以先回去吗,老师?我不太舒服,家里还有人等我……”沈雾含蓄地说。 辅导员立刻了然,想到校长的通知,犹豫了下,但还是道:“你要是实在不舒服,那就先回去吧。” “好,谢谢您。” 沈雾不好意思地应着,低头挂了通讯,抬眼时,双目清明。 大约半个小时后。 顶层校长室里,两个穿着打扮既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的男人,一个长发,翘着脚坐在校长办公桌后的椅子里,一个寸头,靠在沙发边,同时抬眼,望着投影出的屏幕。 屏幕上,一张张新鲜出炉的体检报告飞快滚动。 校长陪坐一旁,面上带着恭敬的笑,偶尔悄悄抬手,擦一下汗,藏着紧张。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沙发边的男人抬手,在屏幕上滑动,拎出了智能筛选后的一串名单。 “这三个人,详细资料,调出来。” 他对校长道。 “哎,好、好。” 校长赶紧站起来。 “一千多人,有十八个请假没有参加的,这十八个人的信息也调出来。” “好……”校长一边应着,一边操作,调动档案,同时有些好奇地扫了一眼那人面前的屏幕,被他调出来的那三个学生,好像统一筛选条件,都是……三十岁以内,玫瑰味信息素的Omega? 校长内心祈祷,希望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否则以他的能耐,还真是保不住自家学生。 要知道,这俩瘟神可是蝎子帮的,蝎子帮横霸远航星八等、九等区,连他们学校那些能和军部扯上点关系的董事都惹不起。 也不知怎么,忽然来了他们学校,还要搞什么临时体检…… 说起来,最近不少学校好像都在搞这东西,莫非都是因为蝎子帮? 校长一边乱琢磨着,一边调出了学生档案。 三个,加上请假的十八个,一共二十一份档案,沙发边的男人挨个儿打开查看。 “不用看了,”窝在校长椅里的长发男人道,“三四个月内入学,黑发,相貌上佳但因当时有遮挡,特征不明,信息素疑似玫瑰,具体品种味道不知,等级不低于A级……这里没有。 “我早说了,来学校查没用……” “按照上面给的年龄推测,这个年龄还在学校的可能性很大。”寸头男人道。 “好人家才上学,像你我,十几岁就出来混了,二十多谁去学校里找能找见我们?”长发男人嗤道,“有这功夫,不如去其它地方再找几遍……” 寸头男人不为所动,仍在仔细看档案:“其它地方也在查,任何可能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长发男人撇撇嘴,打了个哈欠,不说了。 “这三个学生,叫来一趟。” 寸头男人点开三个全息影像。 校长又擦了把汗,抬起腕表联系各专业辅导员。没几分钟,校长室的门被敲响,一名辅导员领着两个年轻学生走了进来。 寸头男人扫了一眼:“怎么只有两个?” 辅导员笑了下:“噢是这样,有一个是请假的学生,说发热期要到了,又被标记了,不太舒服,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校长额上的汗瞬间更多了。 他暗中瞪了辅导员一眼,令辅导员颇感不明所以。 寸头男人顿了下,没再多说什么,只状似寻常地询问起两个学生。几分钟后,他将目光转向辅导员:“请假的这个齐心,你了解吗? “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辅导员面露尴尬:“还算了解吧……但信息素味道什么的,有些太私密了,我肯定是不知道的。” “偶尔控制不佳,逸散出来,也没有闻到过?”寸头男人道。 辅导员道:“这个……好像有吧。齐心是我见过控制信息素最好的人了,但发热期前后多少也还是有一点味道,应该是花香……” “他的请假信息,我可以看看吗?”长发男人忽然开口道。 不知何时,他已经收起了有些无聊的表情,带着笑望过来。 督导员愣了下:“他是打的通讯……” “播放录音。”长发男人道。 “这……”辅导员看向校长。 校长赶紧摆手。 辅导员不解,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但看校长表态,还是打开腕表,播放起了沈雾请假时的那段通讯录音。 没多久,校长室的门打开,寸头男人和长发男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九等区第十三个怀疑目标,去查查吧。”电梯前,长发男人忽然开口。 “一共就十二个,哪来的第十三个?” 寸头男人诧异。 “他。” 长发男人响指一打,腕表弹出一道清晰的全息影像——青年黑发微长,眼瞳琥珀,五官明丽,是个极标致的Omega。 寸头男人皱眉:“他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虽然一些基础条件都挺符合,但身份卡没有Y3改造星的出入境记录,而且信息素等级只有B级……” “他肯定有鬼。” 长发男人打断他:“敢赌吗?” 寸头男人一顿,看向那道影像。 …… 同一个夜晚。 三等区,某栋别墅的地下酒窖内,齐平野循着蜘蛛智械的指引,避开对方潜伏在酒柜间的人手,无声无息地前行着。 “叶平,不要轻举妄动,我马上联系副队他们,这些人身份不明,但能实现这样的诡计,瞒过智械和那些仪器,肯定不是一般人……” 汪倩的声音在耳机里响着。 齐平野面无表情,抬手调低了她的声音,并关掉了自己的话筒。 一时间,他的耳内只余蜘蛛智械传来的声响。 “你讲点道理,远航星之乱关我什么事!我当时正在中央星,离这里十万八千星里……” “还扯!你敢说远航星突然出现那么多异种,和你们光明党没有半点关系?你作为光明党的高层,不可能不知道!当年……就是因为怀疑你们,才有那样的惨剧……” “异种是外星生物,与我们光明党有什么关系?星网上有些乱七八糟的人瞎说,你们就相信吗?真有事的话,那些虎视眈眈盯着我们的在野党不早就摸到线索,捅出来,把我们赶下台了吗? “兄弟,你冷静点,你是以前银翼兵,哦不,军团的人吧?我们可以聊聊……” “聊你老鳖孙……” 齐平野呼吸微紧。 这短短几句的对话里,信息量大到他有些恍惚。 他加快靠近的脚步,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但下一秒,一道破风声从脑后陡然袭来。 齐平野猛地转头,雪亮刀光,悍然刺来。 同时,蜘蛛智械传来的声音里多了第三人:“老大!有人潜进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合十]作者最近干眼症发作,比较严重,目前是独眼龙操作模式[捂脸笑哭]码字效率有点低,存稿在减少。 国庆期间如有存稿危机,可能会请假一到两天,不会更多了,请的话会挂假条,没有挂就是没请,照常更新,向小天使们鞠躬~ 第112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2. “怎么可能!” 被叫作老大的男人道:“智械没发现,让你们看着你们也没发现?都是瞎子?” “是真的……” 那人道。 他后面又说了什么,似是更近更小的耳语,正常情况下,通过智械,齐平野可以听得清,但现在,他注定没办法仔细地分辩了。 刀刃擦着他的脖颈削了过去,砰的一声,扎在耸立的酒柜上。 酒柜巨晃。 袭击者一击不中,瞬间甩刀,再次攻来,齐平野当即闪身,手中钢棍挥出,霍然与军刀相撞,金属火花迸现,刹那照亮黑暗。 “你是什么人!” 袭击者怒喝。 齐平野不语,肌肉鼓胀,手臂一旋,只一刹那便反客为主,从袭击者无法预想的角度,猛地震开了军刀,沉腰低肘,甩棍砸去。 袭击者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劲风扑面而来,仓促招架的胳膊还未抬起,一道巨力裹挟着剧痛便轰在了他的肩头,传出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唔!” 袭击者右臂软下,短促闷哼。 但他的反应也极为迅速,硬吃这一意外一击之余,左手已然猛厉刺出。 几乎同时,作战眼镜上弹出了警报,酒柜深处,火光一闪,数道枪口无声喷出了射线。 是新型电磁射枪! “滋啦……滋啦!” 足以将人射成烤串的电弧在黑暗中窜动,酒柜微微摇动,无数酒瓶震荡,但却并没有寻常开枪时的巨大动静。看来,这帮人行事突出一个隐蔽,并不想轻易惊动别墅里的人。 齐平野窥见这一点,闪身躲避的同时,飞快激活护甲,减弱电弧干扰,然后猛然调转身形,直接朝酒窖深处冲去。 “疯了!” “拦住他!” 电弧更加狂乱。 即使有护甲辅助,齐平野依旧没有办法完全避免伤害,不一会儿,手脚便有些踉跄僵硬,逐渐失去知觉,大片的衣服与皮肤也都刮出了赤红的灼伤,隐约可闻刺鼻的焦糊味。 他不理,加速狂奔,如悍然穿行夜间的猛兽,充满危险与疯狂。 有人影忽而闪现在前。 齐平野面无表情,脚步不停,直接单手一抬,吸锁弹出,他的身体瞬间升空离地。对方一愣,抬头的刹那,齐平野身形诡谲一晃,猛地突进,一脚踢向对方的头颅。 对方护盾刹那展开,却抵挡不住,砰地倒飞出去,鲜血喷洒。 齐平野继续前冲。 “老大,潜入者很强!不怕我们的枪,还有很多奇怪智械,不受我们的设备干扰……” 蜘蛛智械的另一端传来叫声。 话音未落,齐平野又放倒了一名看守。 “所有人都去!拦住他!” “这位兄弟,我都说了,我的保镖都是特种选拔的,非常厉害,你现在放了我,我马上让他停手……” “闭嘴!” 这彭议员还挺会见缝插针的。齐平野无语暗嗤,脚步再次加快。 幽黑如洞穴的酒窖,电弧四处闪动,一道道迅疾的人影交错,击打声、闷哼声与惨叫声不绝。 作战眼镜上,一个个由智械提供的红点消失,这代表敌人已经失去作战能力。 出于某些怀疑,齐平野并未下杀手。 两分钟后。 酒窖最深处,一扇暗门被一脚踹开,光线流出,齐平野瞬间抬枪。 里面两支枪口齐齐对着他,饱含杀意。 持枪的人分别是一名头发花白的独眼中年人,和一名年轻莽汉。 在他们中间,彭议员正一身浴袍,被五花大绑,架在一把椅子上。 “小子,你是什么人?” 独眼中年人冷声开口,目光危险,正是其他人口中那位老大的声音。 齐平野神色不动,视线扫过一脸求救的彭议员,声线微变:“看来你是不太相信彭议员的话,觉得我是他的保镖了?” 独眼中年人冷嗤:“他要是有这么厉害的保镖,还会被我们绑走?他那点人,谁摸不清……少说废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齐平野道:“我感觉现在的主动权在我,应该是我问你们是什么人吧?” 旁边的年轻莽汉闻言,好笑道:“就凭你杀了我们几个人?你是挺厉害,但不怕告诉你,这里可不是你看到的这么简单。” 齐平野扯起嘴角,下巴微抬,示意他们看彭议员:“我说的主动权,可不是觉得自己一定可以从你们这片智械陷阱里杀出去,而是…… “你们应该不会想让彭议员死吧?” 年轻莽汉一怔,警惕地稳着枪口,微微转眼,看向彭议员。 彭议员的颈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虫子叮咬留下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独眼中年人转头,也看到了,眉心倏地皱起。 彭议员看着他们,面皮抖动起来:“不是,两位兄弟,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小兄弟,你不是来救我的吗?我们都有话好说啊……要多少钱我都有!” “这是……” “智械微弹,”齐平野道,“刚刚就已经钻进他体内隐藏起来了,你们找不到的。别的不敢说,这东西激活,炸死彭议员,是绰绰有余。 “你们费尽心思绑来彭议员,就是想留活口,问或拿到些东西吧?他死了,你们可就什么都白费了。” 彭议员骇然变色,喉结吞咽着,面皮的抖动直接蔓延到了全身:“小兄弟,你别吓我啊,我不禁吓……” “白夜联邦哪有这种武器,你少唬我们!”年轻莽汉冰冷瞪来。 独眼中年人却没说话,只眉头越皱越紧。 他一把勒住彭议员的脖子,也不管他的哆嗦,凑到极近,观察片刻,然后忽然抬手,摘下了自己左眼的眼罩。 齐平野本以为这中年人的眼罩下八成会是一个空洞洞的眼眶,否则但凡植入了义眼的,都不会戴着这么一个特征鲜明的东西。 现在的仿生义眼,从外观上来看已经和真实眼球没有太大差别了。 但这一刻,中年人眼罩摘下,真正露出其下的眼眶时,齐平野才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中年人不是没有植入义眼,而是植入了一颗太过神奇的义眼。 它的外观不像真实眼球,甚至有些粗糙,但其内智械构造,却瑰丽精巧至极,宛如一颗微型星球。齐平野敢打赌,这绝对出自一位数一数二的机械大师之手,藏着数不尽的非凡功能。 齐平野承认,自己学成后,在机械方面总是有些自负,极少有什么机械能再引起他的兴趣,这颗眼球绝对是近年来唯一一个。 没有机械师能不为其目眩神迷。 但。 “你看得出来,但锁定不到,”他道,“别白费力气了。” 独眼中年人眼球颤动,光影变幻。 很快,他确认了齐平野所说为真,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同年轻莽汉交换了个眼色后,便转过头来,道:“说说你的目的?” 这话一出,齐平野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不敢放松,一边监控着别墅内的情况,一边表示诚意一般,走近两步,垂下了枪口:“从某种角度来说,也许我们目的相同。” 独眼中年人皱眉:“什么意思?” 显然,他并不知道自己与彭议员前面的对话已被窃听。 齐平野目光平静,直接吐出了四个词:“远航星之乱、异种、光明党、银翼军团。” 年轻莽汉面色陡变,原本低下的枪口马上便要抬起,但下一刻,独眼中年人却伸手,拦住了他。 “有本事,”独眼中年人定定看向齐平野,仿佛此刻才算是把这个年轻人真正放进了眼里,“你想做什么?” 齐平野道:“我想知道这四个词能拼凑出一个什么样的真相,你们,还有这位彭议员,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你以什么身份来问?”独眼中年人盯着他。 齐平野笑了下:“可能会杀死彭议员的人?” 独眼中年人一嗤:“行,这个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可要想清楚,没什么必要,只凭一点好奇、一点贪心就卷进这种事里来,就算你年轻,又有点本事,也不够霍霍的。而且,这里面,我知道的也不多。” 齐平野没什么表情变化。 “好吧,”独眼中年人叹了口气,“这件事,要从二十四年前远航星的冬天说起。那时候我的顶头上司齐笙接到一个异种清剿任务,负责去……” 齐笙二字一出,齐平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紧紧盯住了独眼中年人。 他预感到了…… 预感到自己苦苦渴求的真相已经近在咫尺,即将显露出清晰而又鲜明的轮廓。 他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嗡嗡直冲大脑。 然而,也就在这一刻,彭议员忽然开口了:“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更多的乱党过来了……” 说话时,他的表情藏在阴影中,不知何时从求饶与惊恐,变作了空白的冷酷。 “什么?” 年轻莽汉诧异转头。 几乎瞬间,独眼中年人跳了起来,二话不说,机械腿弹出,拽着年轻莽汉直接变往外冲去。齐平野面色大变,转身便跑,多层护甲同步展开。 差不多同时。 一团炽烈的光从彭议员的心口爆开,只在刹那,便吞没了整间暗室。 …… 一间会议室内,秘书快步过来。 “议员,四颗炸弹都已经成功引爆了,初步计算,歼灭乱党至少一百三十人,顺藤摸瓜,捣毁乱党据点八个,俘虏三百余人。” “差强人意……行了,就先这样吧,给他们点教训,总能消停一段时间。哦对了,新的替身记得补充,再多找点人,多多益善。” “您放心,我明白。哦对,您的那几位情人……” “死了的就别管了,还活着的……啧,是替身睡的,又不是我睡的,关我什么事?赶紧都处理掉吧。” “是。” 简短的对话后,秘书领命,低头离开。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支被掐在手上的雪茄灭了,背对着会议桌的沙发椅一动,缓缓转了过来,露出彭议员胖乎乎、笑呵呵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笑哭]前几天写这章存稿的时候从未想过作者会变成独眼龙,也算友情客串了吧(bushi) 第113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3. 下午两点,黑百合基地。 格兰阴沉着脸,大步穿过走廊。 汪倩见状,从旁拐来,紧跟在后:“副队,小叶醒了是不是?” 格兰不答。 汪倩道:“这次他罔顾命令,擅自行动,确实是不对,但我们只看事实,昨晚的意外无论从哪里论,都算不上他的责任。 “而且设身处境去想,换作是你,你能保证不会冲进去吗?你也听到了小叶窃听到的那一小段对话……” 格兰眉头一皱,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收着点火气。”汪倩面无波澜。 格兰冷笑:“他还是个伤员,起都起不来呢,我就算火再大,又能把他怎么样?处罚队长已经定了,我只是去通知。” 说完,他不再理会汪倩,径直进了医疗区。 医疗区的病房里,齐平野刚醒来没多久。 眼前人影晃动,是医护在确认他的情况,做最新的检查。检查结束后,他们挪动病床,将他送进了医疗舱里。 仪器滴滴轻响,医疗舱的内置屏幕上显示出他的各项数据。 齐平野睁眼看着,人是清醒的,但思绪却仍有些浑噩。 不过没事,他的大脑应该没有受到什么严重伤害。至少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他只略作回忆,就都清晰想了起来。 他记得别墅,酒窖,独眼中年人和彭议员,还有近在咫尺的真相。 那一场爆炸来得太突然,即使护甲展开得很及时,他也依旧在冲击中被掀飞出去,陷入了昏迷。 但他的昏迷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他就醒了过来,在其它势力赶到前,拖出了独眼中年人和他的手下。他跌跌撞撞,拖着他们跑出去没多远,就见到了黑百合的人,然后便在呼喊中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这里。 医护熟悉的脸孔让他知道,这是黑百合,他已经回来了。 “鳖孙老王八……” 齐平野想到彭议员那张脸,眼神冰冷至极。 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还参不破这里头的算计? 为了设局,连心爱的情人都可以给人睡,还能拿活人替身弄出这么没人性的血肉炸弹来,彭议员真的够心狠,够冷血,也够阴险。 这样的目标,完全与之前的情报不同,也不符合过去相关的任何传闻,和他对他的了解,栽这一次,确实不冤。只是他想要的真相,明明就差一点了,虽然不一定为真,但…… 齐平野心头情绪翻涌,胸膛起伏着,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他可以再等一等,那个独眼中年人被炸掉了一条腿,但应该还活着,也在黑百合基地的医疗区,只要他醒了…… 齐平野压下了莫名的急切,睁开眼,又看了看医疗舱屏幕上的数据,然后微微低头,观察自己身上的伤。 浑身持续疼痛,被包成了大半个木乃伊,伤得不轻,但也算不上很重,四肢感知都在,应该是无碍基本行动。只是就算是能行动,他这副模样,一天两天都是没法回家的。而且,按医疗舱的估测,他至少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初步恢复,出舱离开。 这么久没音讯,沈雾一定会担心…… 齐平野转动视线,隔着玻璃罩,在不远处的物品放置台上看到了自己的腕表。它经过他的特制改装,应该没那么容易毁掉,还能用。 他左右看了眼,深吸口气,缓缓抬起腰。 “嘶!” 只一个动作,齐平野便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皮开肉绽的后背与大腿被突地拉扯,剧痛袭击,齐平野瞬间牙齿打颤,全身发抖,额上冷汗水一般冒出来。他咬牙,抖着手,按开了医疗舱的玻璃罩,支起胳膊,想要爬出去。 就在这时,病房门咔的一声,开了。 格兰推门进来,一眼瞅见齐平野的动作,刚还按下一些的火气当即就压不住了。 “干什么?”他冷笑,“还真是活腻歪了,赶着出去投胎啊?” 齐平野自知给黑百合带来了麻烦,没底气还嘴,只解释道:“拿通讯器,给家里报个平安……” “现在知道平安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做好了给家里报丧的准备,”格兰讥着,转头扫了眼,拎起那只还算完好的腕表,丢向医疗舱,“好好躺着,别动不动找死。” 齐平野接住腕表,松了口气,撑着赶紧躺回了医疗舱里。 “副队,”他看向格兰,“我救出来的那个独眼龙,还活着吧?醒了吗?” 格兰一嗤:“还有闲心关心别的?队长给你的处罚下来了,咱们黑百合虽然是雇佣兵,但也有纪律,这早就说过的。你这次进别墅,是我允许的,没什么毛病,但后来是怎么回事?脑袋被驴踢了? “都跟你说了,别再深入,等支援,等支援,你干了什么?一意孤行,还断了通讯频道! “我告诉你,你现在伤成这样,完全就是自作自受!要不是汪倩及时汇报,我们及时赶到,你就算没被炸死,也得被后续赶到的护卫队毙了! “还给家里打通讯……你往里冲的时候怎么没想想家里? “也是混账玩意儿一个……” 格兰嘴皮子一张,连讥带骂。 齐平野眉目不动,安静听着,等他骂完,才开口道:“抱歉,副队,这次是我冲动了。” 齐平野承认,有些事,格兰骂得对。 他自负自己的装备与实力,又被一时突然耳闻的惊天秘密冲昏了头脑,确实失去了冷静。这是非常危险的。他是想复仇,是想了解真相,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活着,而非死亡。 只是,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大约还是会有一半概率,选择冲进去,但这一次,他会更冷静,更小心,准备更齐全。 因为有些线索,一次擦肩,就是永远错过。 格兰听出了齐平野的认真。 他看了眼年轻人那张沉在医疗舱里的苍白的脸,沉默片刻,如喷腾的拖拉机突然熄了火般,叹了口气,闭眼道:“叶平,别的我不关心,但有一个问题,你必须要回答。昨晚你为什么罔顾命令,非要冲进那间酒窖深处?” 齐平野抬起眼来,不答反问:“副队,你还没回答我,那个独眼龙和他的手下,还活着吗?醒了吗?” 格兰一顿:“他那个手下伤太重,没救过来,死了。他还活着,没醒。” 齐平野道:“副队,你认识他,对吧?” 格兰睁开眼。 “当时你们来接应我,我看到了你的眼神,”齐平野道,“你认识他。” 格兰道:“你都被炸懵了,满眼的血,能看见什么?看错了……” “爆炸前,他已经打算告诉我有关二十四年前远航星之乱的事了,”齐平野声音虚弱,但语气却坚定,他打断了他,“黑百合和很多雇佣兵小队一样,在远航星都有靠山,但却很少有什么人能查出来,这个靠山究竟是谁。但这么长时间下来,从小队接的某些任务,和基地的部分痕迹,我能看出来,我们背后是银翼兵团,对吗?” 格兰道:“我看你是刚手术完,脑子还不清醒……哎,付医生吗?来一趟三号病房,我看叶平不太对……” 齐平野神色不变,直直地看着格兰:“那个独眼龙也疑似和银翼兵团有关,不,准确点说,是银翼军团。他是旧银翼的人……” “别胡思乱想了,好好休息,你要真想知道什么,等那独眼龙醒了,你问他,少在我这儿说胡话了。看你的情况也聊不下去了,晚点我再来看你。” 格兰说着便往外走。 “副队,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冲进去了吗?”齐平野嗓音微沉,“也不好奇,我为什么暗中调查那所已经不在的战地医院,又为什么加入黑百合,一口一个银翼吗?” 他一顿,道:“我的亲生父亲叫齐笙,母亲叫陆锦。我是齐平野。 “有些事我必须要知道。” 齐平野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是在什么时候了,但他可以确定,这一次,与过去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它和齐笙、陆锦一同出现了,它与它们万分陌生,但冥冥中,却又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绑缚着,只要放在一起,便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齐平野不懂血缘,他踏上这条路,是因不甘,此刻说出这两个名字,也是出于试探。 可它们真的经由他口,被吐出来的这一刹,他却忽然地、仿佛地,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喉咙连着心口,微微震动。 格兰压上门把手的手停住了。 病房内寂静片刻。 柔和的白色灯光下,格兰宽厚却微佝的肩背一塌,转动过来。 “我本来以为……但果然,你是他们的孩子。” 格兰幽绿的眼暗沉下来。 齐平野闻言缓缓松了口气。 他赌对了。 在这里两三个月,随着与这支小队的出生入死、信任交付,他早已观察到太多,也已决定,要试探一番。 只是这个试探,在原定计划里,至少要到他调查到部分真相后。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一场监视任务,让它不得不提前显露。 “你已经怀疑我了?”齐平野看向他。 “一点吧,”格兰道,“你没有看过你父母的全息影像吧?你和他们长得很像。 “眉眼刀一样,像你母亲,一看就是个有脾气的,B级Omega,从地方军队杀上来的,打得好多Alpha都能跪地求饶。整体轮廓……像你父亲,他就是被你母亲打得跪地求饶的那些Alpha里最帅的那个。 “你够小心,做了一点伪装,盖住了特征,但这瞒不过熟悉他们的人。不过也不用太担心,这类人不多了,撑死还有三四个活着?算上我。” 齐平野第一次听人说起亲生父母的事。 这感觉有点恍惚。 格兰没什么文学天赋,但只这三言两语,似乎已能让齐平野窥见了二三十年前的一隅,眉眼锋利、从不服输的母亲,与鼻青脸肿却依然英俊的父亲。 “我对他们不了解,”齐平野道,“星网,黑市,以及其它我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都没有什么他们的信息。 “我只知道他们一个叫齐笙,一个叫陆锦,都是平民出身,没什么背景,服役期间被选拔到银翼军团,军衔少校,后来死在了二十四年前的远航星之乱。” 格兰道:“查不到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他们的孩子,我不意外你为什么想要知道当年的事,但……我很疑惑,你怎么会愿意改变主意,舍弃中央星的优渥生活,来到这里,调查这些。” “中央星的优渥生活?”齐平野眉梢微动。 “不是吗?”格兰直视着他,“齐笙和陆锦有一个孩子,很多人都知道,但大家都以为他早就死在战乱里了。 “两年前,中央星齐家的认亲风波一出,我就听说了,他们的孩子竟然还在世。 “虽然这可能又是齐家的什么陷阱,但我还是派人去了中央星。只是你拒绝见面,称自己过得很好,不想了解亲生父母的事……” 话说到这儿,齐平野还有什么不明白? 但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先问道:“被拒绝过,也怀疑过是陷阱,那现在,副队你应该也担心我是不是齐家,或中央星的谁派来的吧?” “担心,所以……” 喀拉一声,格兰抬手,枪口一定,瞄准了齐平野。 作者有话要说: 祝小天使们国庆快乐[哈哈大笑] 第114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4. 看到格兰的反应,齐平野反而放下了心。 他面对着枪口,神色微缓,道:“别紧张,副队,我的伤势你也知道,你随便踹我一脚可能就踹死了,没有开枪的必要。” “你滑头得很,不得不防。”格兰挑眉。 “其实你已经信任我了。”齐平野道。 格兰没说话。 齐平野道:“副队,你就不奇怪一件事吗?不管是齐笙和陆锦的孩子,还是齐昀和古语然的孩子,都应该是Omega才对,但我现在却是一个Alpha。” 格兰一顿,眼神有些古怪:“这话的意思是……你不是用什么黑市的伪装药剂之类的,在O装A?” 不是,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齐平野一呆,反应过来后,简直哭笑不得。 “那你之前还说我家Omega……”他道。 格兰觉出不对了,眉心微跳:“都什么年代了,OO恋不遍地都是吗?所以,你真的不是Omega,而是Alpha?当年你出生,确实是Omega没错……二次分化了?” “对,”齐平野道,“但缘由大概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没再犹豫,直接将两年前的那场变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从齐明昭的出现,自己主动搬离老宅,到无意间听到婚事密谋,腺体被挖,再到齐昀、古语然赶回,自己察觉到他们语言中的某些蹊跷,却无力做什么,被打断手脚,丢去风行空域。 齐平野以为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仔细一想,原来只是两年前。 格兰起初面色平静,但很快,便听得满脸发绿,咬牙切齿,到得最后,直接砰的一声将枪拍在了桌上,破口大骂:“艹他们一群老猪鼻子的,居然敢干出这种事!有本事别让老子逮到,真有那么一天,老子切了他们上面再切下面,让他们不干人事……” 齐平野闻言默默竖起拇指,以表赞同与欣赏,然后道:“副队相信我的说辞?” 格兰狠骂了几句,勉强压下怒火,胸膛起伏,缓和下嗓音,开口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查你,有些线索,但还是太少了,串联不起来,现在……” 现在线索与话语印证,事实的轮廓已然浮现。 “再者,就像你说的,我其实早就信任你了,”格兰道,“你来黑百合两个多月,我们小组一共一起执行过十三个任务,如果真是他们的人,真是别有用心,你的机会有很多次。 “即使你不是他们的孩子,也仍是我值得交托后背的战友。” 齐平野抬眼。 隔着一层玻璃罩,两名Alpha对视着。 “谢谢。”齐平野道。 格兰扯了下嘴角,目光难得地柔和下来,浮出愧疚与自责:“孩子,不该是你向我道谢,而该是我,我们,向你道歉。 “抱歉,那么久都没有找到你。两年前,也许是你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都没能……” “我明白,”齐平野道,“中央星不是那么好查的,也不是那么好待的。” 格兰他们的根基不在中央星,那里是光明党可以一手遮天的地方,属于光明党中坚力量的齐家要想骗他们,驱赶他们,轻而易举。 况且,他有什么理由责怪他们?就因为他们疑似是他亲生父母的故友? 没有帮到他,那不是他们的责任。 格兰看出了齐平野的意思,低头闭眼,沉默了两秒,才道:“我是有责任的,孩子。” 他声音喑哑:“我曾经是银翼军团第一师师长的副官,和你父亲是同乡,都来自盖亚空域,算是相熟的朋友。二十四年前的一天,我收到了你父亲的一条信息,恳求我到远航星外围轨道上,更前线一点的那家战地医院,去接你母亲和刚出生的你。 “我觉得很奇怪,他很少麻烦我这类事。我回信息给他,他不回,打通讯过去,也提示关机,没有人接了。结合那两天的一些事,我心里有了不太妙的猜测,我马上出发,去了那家医院……” 那是远航星的冬天,格兰裹着厚厚的军装大衣,驾驶低空飞行器,赶往战地医院。 这里是远航星延伸向外太空的附属地带,悬浮高空,已经是和异种作战的前线。住在这家医院的病人也大多是前线的军人和家属。 格兰来到这里,本意是接了人就走,却不想,刚进医院,便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异种袭击。 仓促之下,他只得一边迎战,一边向军部报告,同时奔往住院区。 然而,异种的攻击实在太猛了,猛得不像那个时节、那个阶段的异种。等格兰突围,赶到住院区时,这里除了死尸与血肉,再不剩别的。 “……那家医院的内部监控我看了,”格兰面色沉郁,“它在前线,备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紧急措施,当时情况危急,医院便启动了应急通道,混乱中,有很多产妇、产夫抱起孩子逃离,而剩下的,则被医院集中转移了。 “当然,还有更多……孩子和母亲父亲,死在了通道外,医院里。” “所以,”格兰呼出口气,“你的事,我有责任,是我辜负了你父亲的嘱托,两年前得知你还活着,阴差阳错被抱去了中央星齐家时,我怀疑这背后的阴谋,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过去的两年里,齐平野想过很多换子背后的真相。 但无论是齐昀和古语然二十多年毫无表演痕迹的言行,还是现如今格兰的话语,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指向着同一个答案。 意外。 那确实就是一场意外。 他有些迷惘,也有些释然。 “这是意外,”他平稳着声音,“与您没有关系。当时……我母亲逃出去了吗?” 齐平野问出口,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他父母都死了,这已经是事实,当时逃不逃得出去,还关键吗? “没有,”格兰的回答并不出意料,“她为了保护那些孩子,在应急通道附近断后,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牺牲了。她的周围也没有你……那些被抱走、送走的孩子都长得很像,我们没办法确定哪个是你,当时远航星太乱了。” “……我父亲呢?”齐平野问。 “死在异种潮里。”格兰沉声。 病房内一时沉默,气氛幽寂压抑,仿佛落满灰烬的坟场。 齐平野盯着天花板上静谧的白光,心中一时万千浪潮翻涌,一时又寂静无边,好似空荡深海。他从未见过这对父母,但却好像已经懂了哀恸。 “那次异种袭击,”他开口,“就是远航星之乱吧?” “对,”格兰道,“那就是远航星之乱。白夜纪元300年,远航星的冬天,大批异种不知怎么,直接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远航星的所有防线,全面袭击了整个远航星,各要塞被从内部攻破,整个远航星一夜之间沦为了炼狱。”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齐平野急切地再次询问。 格兰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没再顾左右而言他地拒绝,而是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又沉吟一阵,最后选择了告知。 “你被抱错,或许只是一场意外,但这场意外的出现,却源于一场阴谋,它与齐家、与光明党,甚至是与现任总统,都脱不开关系。” 齐平野的心跳无声加快。 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了,生怕惊扰到格兰的话音。 “二十四年前,你母亲怀了你,要去生产,你父亲便成了那支小队的代理队长……” 格兰说着,眼底涌出沉痛、复杂与沧桑之色。 那是二十四年前。 银翼军团第一师第七特别行动小队的队长陆锦怀孕,即将生产,暂离队伍,副队长齐笙得到授权,代理队长两个月。 第七小队是一支非常成熟的特种作战小队,即使暂时少了正队长,也没有太大变化。 第一个月,他们正常执行任务,上战场,杀异种,虽有伤亡,但一切都没有异常。第二个月,他们轮休,负责日常任务,去某处防线的两个跃迁点,及附近空域巡逻,检查情况,清理零散异种。 对比起上前线杀异种,巡逻这种任务,实在是很普通的日常。齐笙也好,还是第七小队的其他人也好,除了应有的警惕与认真外,都没有把这次任务太放在心上。 但也就是这次任务,给他们、给整个银翼军团,乃至给整个远航星,都带来了灭顶之灾。 “异种是五十年前突然出现的,从许多不稳定的、只能单向穿梭的天然跃迁点突袭而来,源头未知,疑似外星生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格兰嗓音低沉,“但那时,第七小队在那片空域巡逻时,却意外发现了一批和其它异种不太一样的异种。 “它们好像发育得并不完全,隐约间,第七小队从它们的轮廓里,看出了白夜联邦某些偏远空域的当地生物的影子。这是极为重要的发现。 “五十年来,人类与异种作战,死伤不计其数,我们对抗着,也试图寻找着这种没有文明、没有理智的外星生物的来源,打算从根源将其毁灭。可很多年过去,我们毫无进展。 “第七小队发现这批异种的奇怪后,惊喜万分,觉得是上天垂怜白夜联邦,终于要揭破异种的秘密了。他们没有多想,马不停蹄,通知过上级后,便带着那批异种,赶回了远航星,上报了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作者有假,又去看了医生,干眼症加结膜炎,无法长期盯电子产品,所以有可能会在3号或5号请假,到时候会挂假条或改公告,其他时候都会正常日更[求求你了]。 这本算是作者的坑品名誉之战了,稳了这么久的日更,也不想请假,会努力不请的!但请一两天的话也请小天使们见谅,鞠躬! 第115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5. 第七小队带着那批奇怪的异种回了银翼军团。 情况上报过去,不到三个小时,包括齐笙在内的所有队员就全部被集中到了一处秘密训练基地,通讯屏蔽,不再允许外出。 齐笙他们最开始以为是他们的猜测为真,这与异种的来源有关,重大至极,这样的保密措施是有必要的。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 被困基地的第二天,小队所有人都被单独隔离。 第四天,外围看守的人换了模样,不再是银翼军团的人,而是看不出编制的白夜联邦军人,各个戴着作战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五天,每个小队成员都接到了不知从哪儿来的加密通讯。通讯内,有一个人变了声,改了影像,在嘈杂的电流里与他们对话。 第十一天,远航星之乱爆发。 “……不瞒你说,这些事当年我大都不知道,”格兰靠在柜边,面容沉在阴影里,眼中浮现着远甚于过往的沧桑,“只零星听到了一些风声,说是有一支特别行动小队出事了,疑似失踪,之后,军团有一些暗中的调查和戒严之类,和平时不太一样,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 “现在和你说的这些,都是我们后来调查到的。” 格兰嗓音沉哑:“远航星之乱爆发得太突然,蹊跷很多,伤亡又那么大,还是异种第一次绕过正面战场,直接突袭白夜联邦的重要军事据点,照理说没有人会不重视。 “但事实是,关于这场战争的调查只持续了几个月。几个月后,以齐昀为首的调查组,对外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布远航星之乱的调查结果,称一切为巡逻疏忽导致的意外,相关人员将会追责。同时,军事法庭不对外、内部审理了当时军部驻扎在远航星的主力,银翼军团,并做出了相应处罚。 “然后……很多年就过去了。” 听到这里,齐平野已经明白了。 他将无数混乱的拼图收拢到了一起,拼凑出了真相的轮廓。 银翼军团、异种、远航星之乱…… 齐昀、医院抱错、光明党…… “所以,”齐平野声音沙哑地吐出了那个已经明明白白,就在嘴边的猜测,“那批异种,不,应该说迄今为止我们遇到的所有异种,可能都有问题……它们也许并不是专家们口中的什么外星生物,而是来自白夜联邦内部的阴谋? “或者,更准确点说,它们很可能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而这背后的黑手是光明党……” 格兰道:“按我们目前得到的线索来说,有很大概率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齐平野问出了一个所有人听到这个答案,都会发自内心想要询问的问题。 格兰道:“不知道。但根据我们的推测,应该是为了白夜联邦的稳定。” 制造出屠杀了白夜联邦无数人类的异种,是为了白夜联邦的稳定? 这个回答简直令齐平野恍惚。 “他们疯了?”齐平野难以置信。 “不,他们没疯,恰恰相反,他们很清醒,”格兰扯了扯嘴角,眼中满是讥冷与愤怒,“清醒地自私着,清醒地渴求着、追逐着权力。” 齐平野看向格兰。 “还记得吗?”格兰说,“今年是白夜纪元324年,距离人类离开母星,进入星空,已经过去三百多年了。也许很多事一开始都是欣欣向荣的、和谐太平的,但世界上没有永远的越来越好。时间久了,很多矛盾都会显现出来,无法解决,日积月累,臃肿不堪。 “军团长曾经说过,那时的白夜联邦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砰的一声,彻底爆炸。 “但没等它爆炸,异种就出现了。 “当时正值光明党执政期间,总统与议会一声令下,整个白夜联邦都投入到了对抗异种的行动里。更大的浪潮掀起,之前的那些矛盾仿佛就变成了小小的浪花,在浪潮面前再不值一提。 “他们说这就是政治。” 格兰道:“挺搞笑的,是不是?” 齐平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兴许是在听到独眼龙对彭议员的质问后,已经冥冥之中有了心理准备,也兴许是在中央星时已经见过许多光鲜之下的脏污,总之,齐平野心中的震撼和意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至少,没有他的愤怒多。 他的手指压在医疗舱的金属壁上,因过分的收紧而微微发抖。 他回想着自己所知道的、有关异种与光明党的一切。 说实话,在这两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一个是白夜联邦对抗了五十年还没能灭绝的敌人,一个是在白夜联邦建立之初就登上政治舞台,近些年更是大权独揽,成为唯一执政党的最大党派,除了对抗与杀戮,它们完全没有任何明面上的交集。 可有些东西,如果不被人点出来,自然联系不到一起,也无人在意,但一旦被点出来,再度回望,就能发现,原来过往处处都是蛛丝马迹。 “你……还有酒窖里那些人,都是曾经银翼军团的人?”齐平野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哪有那么多,”格兰嗤笑,“你昨晚遇到的,除了隔壁躺着还没醒的那个,都是亡命之徒。” 他一顿,继续道:“远航星之乱里,银翼军团损失惨重,元气大伤,三个师里没了两个半,剩下的被追责,也退伍的退伍,离开的离开。军团长没了,三个师长走了两个,还剩下一个第三师的师长,进了第三军。银翼军团名存实亡,后来被降级为兵团,编入了第三军。新的旧的,加在一起也没有多少人了。” “那隔壁那位是?” “第二师的一个上尉,叫布拉维德,”格兰道,“我们还活着的这些老家伙里,他和另外一些人属于比较急躁偏激的,自称兴复派,做起事来不择手段。近些年有不少恐怖事件都是他们做的,只要能给光明党找麻烦,能复仇,能追寻线索,能找到一个把一切公之于众,让光明党垮台的机会,他们不会在意无辜者的性命。” “那你们呢?”齐平野直视着格兰。 格兰微抬起头:“我们叫旧银翼,只追着一根线走,会为线索杀人、拼命,但还有底线。 “我也要提醒你,仇必须要报,公道必须要还,但仇恨和苦苦追寻不是人生的一切。对于你们年轻人来说,更重要的是未来,不是你们参都没参与的过去。” “这话我认同,但我已经参与进来了。”齐平野道。 “你是说彭议员的事?”格兰挑眉,“他虽然很少来远航星,但因为他在中央星做的那些烂事,和他疑似是光明党间谍司高层的身份,遍地都是仇人。 “想搞他的不止我们,所谓的乱党也不止我们,公民联盟、新兴派、多数党,等等等等,多了去了,我们还排不上什么号。你要是担心他因昨晚的事就盯上你,完全没必要。” 齐平野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口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找到切实的证据,公开真相?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格兰知道齐平野懂自己的意思,但他还要这么问,就是在装傻了。 “我不希望你参与进来,明白吗?”格兰不打算再绕弯子了,直接道,“这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事,与你无关。” 齐平野盯着他:“既然不打算让我参与,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面对你的问题,我可以彻底避而不答,对你的行动暗中阻拦,也算保护你,但那风险太高,只要有一次拦不住,就得出事。 “比起这个,我更愿意和你坦诚一点,明确地告诉你,我们查到的当年是什么样,也明确地拒绝你,希望你老老实实去过你的小日子。要是你不听,那我也能明明白白出手拦你,拦不住,也算仁至义尽。 “这就是我选择告诉你这些的原因之一。 “至于之二……” 格兰眼瞳幽绿,迎着齐平野的目光,不闪不避。 “Y3改造星公共飞船的那场信息素临检,是因为你吧?” 格兰沉声道:“你从齐家那些人身上,拿走了什么?” …… 九等区下午五点。 下班时间,沈雾收拾干净,和老板道了别,走出了机修店。 远航星冬季的天空更加阴沉,道路上寒风凛冽,行人稀少,两旁树干光秃秃的,一派萧索。 沈雾裹紧棉衣,埋低头,步伐不快不慢,往学校的方向走。 学校的夜间课程七点就开始,走过去需要时间,吃晚饭也需要时间,所以五点到七点这两个小时,沈雾通常不会回家,而是到学校,或路旁的某间小店,简单填一下肚子,然后就等着放学,被齐平野投喂夜宵。 之前他被投喂到腹肌都快消失了,最近齐平野忙起来,接他的时间变少,夜宵不再,他才松了一口气,身材得以保持。 想到齐平野,沈雾从暖烘烘的兜里抽出右手,看了眼腕表。 弹出的光幕很干净,没有齐平野的消息。 一天一夜还要多了,再过一晚,就要超出齐平野最长的断联时间了。 沈雾盯着光幕,从街的这头看到街的那头,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没有发出消息。 他怕齐平野正在任务中,自己打扰他,令他分心。 沈雾无声垂眼,转身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今晚他没什么胃口,随便吃点三明治什么的就可以了。这个月虽然刚发薪水,但还是省着点好,他最近看上了一套作战服,齐平野穿上一定会很好看。 如此想着,沈雾在阴郁天气里也跟着有点阴郁的心情当即好了不少。 他走在便利店的货架间,路过一排玻璃柜时,目光随意一扫,便忽地凝住了。 玻璃柜透过货架缝隙,遥遥地映出了街对面的画面。 一个穿棕色夹克的男人侧对着便利店,正和街边的小贩交谈。 沈雾记得,今天中午他外出吃饭时,这个男人穿的还是一件黑色的大衣,当时,他出现在自己就餐的饭馆外。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到10.8,也就是国庆假期期间,更新时间暂改为22:30。假期后恢复正常18:00。 [捂脸笑哭]作者这几天借假期缓一下,少看点电子产品,效率略低,所以更新晚一点。鞠躬。 第116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6. 这人在跟踪自己。 沈雾心中立刻浮现出了最直接的怀疑。他从不相信太多巧合。 怀疑成型的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转过了许多念头,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变化,让目光从玻璃柜上自然而然地掠了过去,就像刚才浏览其它商品一样,没有过多的停留。 他的脚步也没有停,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逡巡在货架间。 眼角的余光里,他透过反射,看到街对面那个棕色夹克的男人在自己视线移开的下一秒,便好似若有所觉一般,朝便利店内望了过来,假作一扫后,又转回了头。 仿佛被蝮蛇盯了一下,沈雾微微收紧了齿关。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灼烧起了他这段时间日渐堆垒起的安全感,但他却并不恐惧,只有一种还是来了的释然。 他闭了闭眼,借货架的遮掩,放松着自己的表情和肌肉。 六七步后,他停下,抬手拿下了一盒三明治。 …… 五点半,沈雾解决过晚饭,走出便利店。 夜幕将至,街上寒风更烈,行人更少。 稍微温暖一些的角落里,挤满了流浪汉,他们瑟瑟蜷缩在一起,不敢再像夏天一样肆意地躺满大路。 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光线昏黄,在风中仿佛烛火一般,摇曳晃动。 日常去学校的道路,沈雾迈动着长腿,时不时偏头,看一眼街边商店的橱窗,和那些色彩缤纷的全息影像。 借这举动,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身后的行人。 棕色夹克的男人仍远远坠在后面,好似一道潜在暗处的模糊影子。 沈雾眸光微敛,忽地停步,望了望旁边一家店的招牌和广告,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售卖全息成人影片、玩具的店。 店内充斥着各种色彩与形象都非常夺目的全息虚拟影像,有男有女,有A有B有O,全都酷似真人,或戴着长长的兔耳,或飞扬着单薄的黑纱,在暧昧昏暗的光线里走来走去,与周围的顾客和一排排商品互动。 沈雾今天的穿着与这灯光氛围分外接近,一走进去,便好像融化在其中一样,很快就在全息影像们影影绰绰的遮挡下消失不见。 棕色夹克见状,眼皮一跳,一边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沈雾的失踪一样,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一低声道:“目标可能发现我了,大松,准备接线。” “明白,”嵌在耳廓内的微型耳机传来声音,“这个Omega还挺敏锐,有点本事,怪不得这么能跑……” 说话间,棕色夹克走远。 没几秒,成人店斜对面,一个瘦高个走出巷子,左右看了看,迈步往店的方向走来。 瘦高个低低应了声,假装目的地本就是成人店似的,径直推门进去。 舒缓而又充满挑逗意味的音乐响着,全息影像迎了上来,引着他往里走。他摆手拒绝了智能引导,状似认真地浏览起四面的商品,也将店内的景象完全收入眼中。 “目标不在……” 瘦高个压低声音道。 “去卫生间之类的地方看看,”棕色夹克的声音从通讯频道内传出,“我已经到后门附近了,目前没见到目标的影子,按时间推算,他应该还在店里。” 瘦高个左右看了眼,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同时将身上暗藏的一个微型扫描仪打开。 “不要打扰目标,”棕色夹克说,“确认目标没有丢失后,继续隐蔽跟踪……” “明白。” 瘦高个应着,脚步移动。 “卫生间没有。” “仓库没有。” “员工休息室也没有……” “抱歉,这位先生,这里是员工区域,请您……” 瘦高个被店员拦了下来。 他脸上立刻娴熟地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对不起,我刚从卫生间出来,想找个地方抽根烟,不知道你们这里的吸烟区在哪里,有点迷糊了。” 店员闻言,神色放松下来,笑道:“原来是这样,我们店里有专门设立的吸烟区,但是不在这个方向,请您跟我来……” 正说着,瘦高个不经意抬眼,便见靠近店门的一个标着可体验三字的电子囚笼突然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钻了出来,转头同旁边的虚拟影像聊了两句,然后接过一个袋子,径直踏出了店门。 是齐心! 他竟然没有躲进成人店深处,而是一直就在店门附近的体验玩具内! 瘦高个表情阴了一刹,旋即收拾好言行,打发掉店员,跟了出去。 他自信刚才的举动足够隐蔽,再加上那些缭乱的虚拟影像,齐心应该没有发现自己。他去体验那座漆黑的电子囚笼,八成是为了躲避之前的追踪,想钓人出来,之后发现没有,才走了出来。 要是他真的发现了自己,那就该在自己进卫生间搜寻时趁机跑掉,而非现在起身。 心念电转间,瘦高个已经踏出了店门。 “目标已找到……” 沈雾提着免费赠送的碟片,走在街边。 他抬眼看了看时间,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惊讶的表情,似乎是刚才耽误得有点久了,时间迟了。他皱起眉,打开导航,琢磨了两秒,忽然转步,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这是通往学校的近路。 这里不便隐藏,瘦高个等了片刻,才谨慎地跟了进去。 沈雾一眼都未回头看过,但心神却一直挂在背后。 他知道自己并未甩脱跟踪。 交叉跟踪,是一种相对保险且隐蔽的跟踪方式,至少要有两到三人配合。在目标生疑或发现时,果断换人,令跟踪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成人店、出囚笼和拐进小巷,沈雾三次试探,不是为了摆脱跟踪,而是想要看看,他们这次跟踪到底派了多少人来。 依照现在的情况,对方只有两个人。 沈雾浅色的眼瞳沉在昏昏阴影里,变得幽暗。 小巷幽长,垃圾遍地,污水凝冰,偶尔也有行人走过,尽皆神色匆匆。 街道的喧嚣与寒风全部远离,如隔了层玻璃罩,再听不真切。此时,只有一两道脚步声,前前后后,是唯一清晰的存在。 又拐过一个转角,路灯坏了,光线更暗。 沈雾向前,瘦高个照旧跟上。 然而,下一秒,瘦高个忽地顿住,目光一闪,抄着兜的手指当即握住武器。 前方空荡,沈雾不见了! “目标异常!” 瘦高个立刻低喊。 可方才还在报着地图点位的同伴,却忽然没了声音。 也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突然出现在他头顶,趁他分神,一跃而下,机械护臂展开,刀光如电!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一面激光护盾出现在瘦高个手中,拦住了沈雾猝然的一击。 然而也只能挡住一击,特殊金属制成的短刀闪烁电弧,能量强大,绝非一般的武器或智械可以抵挡。这是顶级机械师的作品。 “你这个Omega……果然有问题!” 瘦高个目光冷厉猩红,甩开护盾,身形急闪,抬枪扫射的同时,便要退走。 他是来跟踪的,不是来拼命的。明知对方有问题,屏蔽了信号,掏出了智械,还不跑走去叫人,硬要打,这不是勇猛,是找死! 可沈雾既然已经冒着暴露他和齐平野秘密的风险出手了,又怎么还会放他走? 经齐平野精心改造过的护甲覆盖开来,沈雾得到加持,身形如灵猫,速度极快,飞檐走壁般跳转躲避着子弹,闪转腾挪。 小巷内一时枪声大作,火花一串串,砰砰溅射在沈雾的身前脚下。 四周的居民似是隐有听闻,传出一些躁动声响。 但远航星本就混乱,九等区更是其中翘楚,时不时便有帮派火拼之类的事发生,所以大部分九等区居民都对此见怪不怪了,虽有反应,却不至于过来多管闲事。 只是报警是必然的。 “必须在警察来之前解决……” 沈雾眸光微沉,面色冷峻。 他迎着弹雨向瘦高个冲去。 瘦高个见状暗骂,也展开了机械辅助,飞快翻上墙头,冲向一层层高低错落的屋檐与天台。 沈雾紧随其后,拔枪追击。 两人对射,子弹在夜空下横飞。 忽然,瘦高个发出一声闷哼,肩膀一歪,血花在黑暗中迸溅。 他中枪了,速度当即便慢了一刻。 沈雾捕捉到了这一刻。 他陡然提速,如一道疾射而出的箭,三两步飞跃一片高台,直接闪到了瘦高个近处。落地的刹那,他一个旋身侧踢,精准命中了瘦高个的手腕。 枪口同时喷出了火星。 子弹偏移,射向高空。 瘦高个一声惨叫,手腕连带着整条手臂瞬间软了下来,骨骼碎裂。 瘦高个护甲转动,还要反击,但却已经晚了。冰冷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眉心。 但他的神色还算冷静,双眼抬起,就要开口。 混在道上,瘦高个遭遇过的危险时刻数不胜数,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能保命,他最清楚,一个Omega,就算再厉害,有再强的战斗能力和智械,也不太敢杀人的,只要他能稳住他…… “砰!” 枪声响起,红白的花朵绽放在瘦高个的脑后,带出一串血腥。 他有些茫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他还没说话,他怎么就能杀了他?他不想知道他为什么跟踪他,不想知道他的来历,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招惹了什么吗? 他怎么就敢杀了他…… 瞳孔凝固前,瘦高个残存的视野里,是青年清丽又干净的面容。 与之相对的,是天台上的血,与天台外的夜,阴暗又危险。 沈雾毫不犹豫地击毙了瘦高个,然后俯身补刀,并剜出了他的微型耳机。 “还有一个。” 用齐平野留下的小玩意儿,将耳机通讯接入自己的腕表,沈雾盯着虚拟地图上浮现出的红点,勾了勾唇角,抬步便走。 但就在这时,一道极轻微的发射生突然传来。 沈雾心头一跳,拔腿便跑。 可到底晚了一步。 一张变色龙般隐形的怪网忽地从天而降,将他兜头罩住,他身上所有的机械设备瞬间能量急速降低,眨眼清零停摆。 几乎同时,一个寸头男人从天台边缘跳了上来,神色淡然,充满打量:“敢杀人,招惹的是非也够多……你果然不是个普通学生。” “你又是谁?” 智械停摆,沈雾心头发沉,但却没有慌张。 他敏锐地从寸头男人的话音中听出了不同,这人与棕色夹克、瘦高个似乎并非同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迟到了,跪地求轻拍! 断电子产品加用药,今天感觉眼睛好多了,感谢小天使们的关心!本来想日六补一下更,但失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爆哭]。 [求求你了]先更三千,明天开始努力多补字数!日更恢复! [撒花]最后祝所有小天使中秋快乐,月圆人生顺! 第117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7. “我是谁不重要,”寸头男人道,“重要的是,你要和我走一趟。” 他语气平和,却并无善意。 “不说原因就走一趟,”沈雾不着痕迹地扫了眼身上的电网与智械,唇角讥冷,“和绑架有什么区别?远航星的Omega保护协会还没倒闭吧?” “如果相信Omega保护协会,那你可以马上报警,等他们来救你。”寸头男人嗤了声,毫不在意地迈步走来,智械弹出,就要抓捕沈雾。 他似乎并不关心沈雾的战斗力,也没有太多防备,这可能是大意,也可能是故意露出的陷阱,或自觉实力更强,有恃无恐。 “等等,”沈雾神色微紧,忽地后退半步,眼中显出一丝犹疑,“你们是中央星来的人,对不对?能短暂废掉智械的设备很少,寻常的黑市都淘不到……那位大人物来抓我了,你们在为他做事,是吗?” 寸头男人一顿。 他抬头,仔细盯住了沈雾。 眼神,动作,微表情……没有撒谎的痕迹。 这个齐心身上牵扯的其它麻烦,还涉及中央星?但刚才跟踪他的那两个人,都是本地黑市的,身份没什么特殊,不过私下里,也听说他们会为某些大人物服务,干些脏活儿…… 比起他在蝎子帮的搭档长发男人,寸头男人惯爱思虑,办事沉稳,却总是少点敏锐和果决。 一瞬间,他脑海里冒出了诸多猜测,而这诸多猜测,在强者交锋里,便会化为致命的关键。 在寸头男人眉心微蹙,眼神迟疑顿住的一刹,沈雾出手了。 他知道寸头男人很强,远超瘦高个与棕色夹克,也胜过索罗斯。但他没得选。寸头男人或许会为他身上的麻烦犹豫一刻,但绝不会就此罢手,放他离开。 要想解决,唯有杀戮。 虽一个照面就被废掉了智械与武器,但沈雾并不恐惧。他从前也什么都没有,现在,他至少还多了一把刀、一把枪,和一身被齐平野练造起来的格斗本领。 他是佐罗星出身的人,在混乱的风暴里生长,所以注定凶狠,注定锋利,只要动手,不死即活。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不管你们是谁,都不能砸了它。” 罗网撕裂,沈雾身形如电,一刀刺出,直逼寸头男人! …… 齐平野在作战服外裹了件足够厚实、可以隔绝血腥味的外套,拉紧领子,走在九等区夜晚的街道上。 他到底没在基地多待,伤势愈合一些,行动无碍后,就爬出医疗舱,赶着回家了。 前一天晚上远航星多区发生爆炸,有不少浑水摸鱼闹事的,让各区乱上加乱,齐平野思来想去,不太放心,在医疗舱内躺不住。 反正格兰已经暂停了他的任务,让他休息一段时间,那他在家还是在基地,差别也不大,只是没有医疗舱加速恢复,多少会难受一些,也无妨。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被沈雾看出太多,否则他肯定又要拖他去诊所或医院,再不济,也要被赶回基地,去躺医疗舱。 齐平野想起沈雾次次盯着他伤口皱眉的模样,无奈叹气,笑了起来。 “当——当——” “当——当!” 街边一家复古的钟表店传出机械钟的敲击声,时间已到六点。 齐平野扫了眼腕表,想了想,还是给沈雾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回家了。 玩玩惊喜那套固然可以,但他还是喜欢更踏实地让人安心。 发完消息,他一边等回复,一边穿过马路,往住处走。 路上,他看到沈雾偏爱的那家卤味店人排得不多,就转了个脚,去买了点。等买完,时间已经过去十来分钟了,齐平野低头看了下,发现沈雾还没有回消息。 兴许是在吃饭或者看书,没看见? 齐平野琢磨了下,决定耐下心再等等,同时抬起腕表,又拍了一张卤味的照片,发了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依旧没有回复。 齐平野的脚步停在了距离家门不远的街角。他微微拧眉,迟疑片刻,还是抬手拨出了通讯。 “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请稍后联系……” 齐平野心跳陡然快了几分。 沈雾的下班时间是五点,五点到七点,应该都是他最闲的时候,八成会及时看通讯器,怎么可能会这么长时间不回消息,还拨不通通讯? 这绝对不正常。 齐平野朝一片漆黑的住处看了眼,长腿一迈,便向外跑去。 他拦了辆车,直接去往沈雾上班的机修店,路上,他拨了沈雾学校辅导员的通讯。 “你说齐心呀,”辅导员的声音传来,“他还没来,我们七点钟的课,现在还不到六点半,很多学生都没到……请假的话,他没有请,但昨天他好像有点不舒服,说是发热期要到了,还刚做过标记,连临时体检都没参加。 “齐心哥哥,你不知道吗?” 齐平野顿了下,道:“这个我知道,但前两天出差了,在外面,具体的不清楚,所以今天一回来就很担心他,担心出事,来问问。” 说着,他语气自然地接着发问:“你们怎么忽然要临时体检?我记得现在距离入学体检也没过去几个月吧。” 辅导员一笑:“我们昨天进行了模拟考核,上面下来人检查,就临时加了一个体检。” “那小雾不参加可以吗?会影响毕业吗?”齐平野像个当真关心弟弟的哥哥般,追问,“他发热期要到了,但也没关系吧,正常体检也可以做……” 辅导员道:“有信息素方面的检查,所以……” “是这样啊。” 齐平野露出恍然之色。 几秒后,通讯挂断,齐平野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冷了下来。 好端端地增加一个临时体检,还要查信息素,这要说里面没猫腻,谁信? 差不多是在了解临时体检这件事的刹那,齐平野便把怀疑的目光锁定到了齐明昭身上。要说公共飞船那一次,他们还有什么破绽留下,那便只有一个,就是沈雾的信息素味道。 几个月过去,齐明昭终于顺着这条线,爬过来了。 只是,玫瑰味的信息素,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们是怎么确定到沈雾的?还是说,今晚的异常,其实另有原因? 齐平野心头涌动着莫名的不安。 六点半,他到了机修店。 店里已经关了门,老板住在楼上,也认识齐平野,见他来问,也没多怀疑,只说沈雾五点就走了,没什么奇怪。 齐平野离开机修店,一边继续拨着通讯,一边取出一枚单片眼镜,压到鼻梁上。镜片被激活,显示出错综复杂的实时地图纹路,智械窃取卫星通讯,扩散信号,飞快搜索着沈雾的所在。 为免出事时联络不及时,他特意给了沈雾一枚智械芯片,以便搜索。 只是这智械还不成熟,支持的范围有限。 这也是齐平野赶来机修店的原因,他要循着沈雾赶去学校的路线来找人。 迎着寒风,齐平野快步走在行人寥寥的街上。 四面店铺的监控也被窃取,全部投射进腕表里。 人工智能锁定筛选了其中有关沈雾的部分,齐平野快速浏览着。 只几眼,齐平野就发现了不对。 有人在跟踪沈雾,这些人还不止一批。 第一批从今早开始,上午是个年轻人,下午是个寸头男人,第二批从中午开始,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个瘦高个。 齐平野的神色愈发阴沉。 他根据监控信息,风一般路过了便利店与成人店。 就在他举步将要踏进小巷时,远处的某个方向突地传来一声枪响。响声尖锐中带着一点压抑的爆鸣,与寻常枪支略有不同。 是他改装的轻型爆能手枪! “沈雾!” 齐平野面色陡变,腿部智械展开,瞬间飞奔冲出。 他的体能本就很强,借助智械,更是远超常人,平均速度每秒二十米不止,几乎将寒风击透。 凛冽更甚的呼啸,贯穿耳膜,齐平野如一道没入夜色中的影子,穿梭在巷内、墙头、屋檐,他跳过颤巍的水管,踩过半边的窗台,手臂在铁丝与栏杆间抓取甩动,飞快地向着枪响的地方冲去。 哪怕是在军校的毕业实训里,他都没有如此快地冲刺过,飞奔过。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手心生出了汗,冰凉彻骨。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某一秒,眼前的单片眼镜上终于弹出了那个代表着沈雾的红点,闪烁刺眼,静止不动。 齐平野的脚落了下来。 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腔起伏,几乎撕裂。 背后、四肢的伤口也都开裂了,痛得麻木,血腥渐浓。 但这些,都不是齐平野关注的重点。 他站在那栋昏黄的废屋前,只看得到那滩不断蔓延的鲜红。 他的眼也红了。 他拔枪,抬步向内走,一点一点,靠近那静止的红点。 无声转过拐角,只一眼,齐平野就看到了那倚靠在墙角,正低垂着头,微微启唇,在腕表上语音输入消息的青年。 他隐没在脏乱至极的阴影里,血污满身,脸却很干净,如同一朵浮在泥肉里的莲。 “那你先回家吧。我刚吃完饭,马上要去学校了,等上完课我就回去,不用来接我……” 沈雾轻轻地说着。 说到一半,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手,枪口瞬间转来。 齐平野放下枪,迎着青年的目光,迈步走出。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日更,不管多晚都会来!9号恢复18:00左右,有变动会提前公告通知! 第118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8. 冬夜巷里的风又冷又抖。 在沈雾的感官里,比Alpha英俊的面容更先出现的,是那缕被风送来的、熟悉的荆棘草味。 极淡,几乎要被周遭的血腥完全淹没。也极清晰,只在刹那,便令他彻底放松了神色,原本稳定坚实的手指一颤,枪口缓缓垂了下去。 “我……”沈雾望着Alpha渐近的脸孔,失血的唇微微颤抖,“不是故意要骗你……” 齐平野的脚步停在了他身前。 “张嘴。” 他打断了他。 沈雾一顿,唇瓣下意识一开,紧接着,便是一热。齐平野伸出手指,强硬地突破他的齿关,塞了枚胶囊进来。 “可以暂缓你的失血状况。”男人的声音平静。 同时,他半跪下来,手掌抚上Omega的颈侧,感知了下,又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剂给他扎了一针,然后才开始给Omega仔细检查身上的伤口,并迅速止血包扎。 “先简单弄一下,”齐平野道,“刚才的动静不小,附近的医院不好去,我带你回基地。” 沈雾额上满是冷汗,声音轻颤着:“其实没什么事,就是看着严重,但都是皮肉伤,只有肋骨和这边肩胛好像断了一点,小伤,你不要紧张……” “我没带止痛的,忍一忍,”齐平野手法娴熟而轻柔地固定着断骨处,“实在疼的话咬我肩膀,我穿的厚,没事……” “齐平野……” “这次尸体处理了吗?没有的话把地点告诉我,我去看看,顺路解决。这两天远航星有点乱,关心这些事的人来的也没那么快……” “齐平野。” “你的伤势还好,但至少也要躺一两天医疗舱,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假,还是自己请……” “齐平野!” 沈雾一把攥住了Alpha的手,双唇抖着,发出沙哑的低喊。 齐平野被拦住,手掌一僵,深黑的眼转动,从沈雾满身的血污中掠过,定在他的脸上。 沈雾注视着那双眼。 他与它距离极近。 近到有那么一刹,他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潮润它的眼尾,濡湿它的眼睫,让它因他而颤动,流露出幽暗而又温柔的光。 “我没事,”沈雾寻找着自己的声音,握着齐平野的手,贴上自己的脸,“真的没事……你生气的话,就骂我,别这样。” 掌心落进一片冰凉的柔软,像水,像雪,齐平野不敢动,可手指却在违背意愿地寸寸收紧。 Omega的脸颊陷出了红痕,仿若被五指化作的牢笼囚禁,无法挣脱,只能哀哀落网。 他没有阻止他,只是微微张着唇,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静静望着他。 齐平野心脏一麻,恍惚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像是突然从一种幻臆的空间落回了现实,那些朦胧的、浑噩的、令他头重脚轻的感觉一下全部消失了。 耳内的嗡鸣声消失,齐平野看着面前的沈雾,手掌猛地向后一滑,握住Omega的脖颈,轻而紧地,将人一把抱住了。 “齐平野……” 沈雾的手抓在齐平野胸口的衣服上,贪婪地埋下口鼻,深嗅着Alpha的味道。 齐平野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没人知道他在看到靠坐墙角、浑身是血的沈雾的那一刻,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场景,他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担心你,”齐平野终于开口,声音沉哑,“抱歉,吓到你了。” “我知道。”沈雾低声应着,不顾身上的伤,更紧地偎向齐平野。 浅淡的冷雾玫瑰塞满鼻腔,若非浓郁的血腥味提醒着齐平野,这是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他几乎就要张开口,去含吮侵占什么。 Omega好香。 齐平野低头,火热的唇似有意,也似无意,落在了Omega的发梢与颈侧。 沈雾一颤,喉间渗出一丝极细的低吟。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生怕惊扰到什么一样,只紧紧抓着齐平野的衣襟,无声地垂首,露出后颈。 自那次临时标记后,他就再没有被Alpha的信息素滋润过,连续两三次发热期,都是依靠着抑制剂。这很正常。他们只是朋友,又不是情侣,怎么能一次又一次标记? 可他渴望。不是渴望信息素,不是渴望Alpha,而是渴望齐平野。 咬吧。 咬下来。 咬坏我的腺体,入侵它,注满它,让它热烫起来,丰鼓起来,除不断地收缩痉挛外,再没有第二种状态,第二种感知…… 咬吧,齐平野…… 咬我。 沈雾苍白的唇不知何时变得糜红,开启一点,咬住了齐平野大衣的领口。 齐平野更深地低下了头。 沈雾的手指与脚趾都在刹那紧紧蜷缩了起来。 他感受到了齐平野的呼吸,预感到了那种强烈而又销魂的冲刷。 他几乎要发出失神的喟叹。 但也只是几乎。 就在齐平野的气息终于抵近沈雾后颈的一刻,齐平野的腕表忽然响了起来—— 他在离开基地后,为了不错过沈雾的消息,便将所有提示音全都打开了。 “来电提示,呼叫者‘格兰’!来电提示,呼叫者……” 人工智能的机械音传出。 齐平野一顿,手掌触电般蓦地一松,向后退开了。 “我刚才……托小队的人帮忙找过你,应该是他们。”他解释了一句,然后起身,一边脱下外套,裹在沈雾身上,一边接了通讯。 沈雾望着齐平野的脸,双眼微暗,眼睫缓缓垂了下去。 齐平野没有注意到,只应答着通讯。 “找到了……对,需要善后……来接我们吧,地点是……好……” 片刻,通讯挂断,他看向沈雾:“来,我背你,我们换个地方,等他们来接。你的伤去基地躺躺医疗舱最好。” “小心伤口。” 沈雾爬了上来,齐平野抬腰,背着沈雾站起身。背上伤口被这一压,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但齐平野却恍若无所觉,只径自抬步。 沈雾搂着齐平野的脖颈,见他在观察四周,低声道,“放心,周围我处理过了,三个人,全杀了,然后用你留下的那些小玩意儿,伪造了下现场,弄成他们互相打杀的样子了……” 刚才关心则乱,现在齐平野已经发现了,沈雾是在料理完一切之后,才放心地把自己窝进了一所废弃房屋,小作休憩的。 比起索罗斯那次,要更加成熟冷静了。 这是齐平野乐于看到的,也是他心中沉重且酸涩的。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齐平野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已有了些猜测,但还需要沈雾来验证。 “三个人里的两个是本地黑市的,一个我直接杀了,另一个我抓住问了问,也没问出什么,但看他们身上的线索,应该是替人办事,背后藏着什么大人物,”沈雾道,“我怀疑,这可能与甘露城城主想要攀附的那位有关。 “第三个最难缠,也最强,是个B级Alpha,善用信息素攻击,智械设备也很多,很先进,和那两个明显不是一个档次。 “他背后好像有一个帮派,也是在替什么人办事,看样子,是因为我昨晚躲掉的那场临时体检才找上我的。那场体检要查信息素,我觉得不太对,怀疑和齐明昭他们有关,当时在隔离室门口,我的信息素控制不住,应该是泄露了不少……” 沈雾讲述着昨晚与今天的经历,和自己的猜测。 齐平野边听,边快速处理这里留下的两人的生物信息,一切弄好后,便背着人向外走,去往同黑百合小队汇合的地点。 “甘露城那件事,进入黑百合后,我查过,”齐平野道,“中央星那边可能与甘露城城主有勾连的大人物,不少,很难锁定。 “但这次的事如果和那有关,怀疑范围就会大大缩小了。 “当初的事砸了,那位中央星的大人物会不高兴,但应该不会太在意,追到远航星来,就更是不太可能了。无论是中央星还是佐罗星,相隔遥远,就想插手远航星的事,难如登天。 “除非,你对那个大人物而言,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他因为什么来了远航星,无意间见到了你,想起了这件事,就随手找人抓你一下……” 沈雾眉心皱起:“但那两个本地黑市的人看起来不像是要抓我的,更像是单纯地监视我,暂时没有抓我的想法,那个寸头男人倒是出手更干脆。 “而且,我应该没什么特殊之处吧? “我的身世没问题,我和我父母都长得很像……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隔壁星球的人,后来我出生没多久,那颗星球污染严重,废弃了,他们便逃难到了佐罗星……” 齐平野也在思索着。 “你的信息素等级,我一直觉得有点问题,”他开口,说出了压在他心中很久的一个疑惑,“你说你是B级,检测和医疗舱治疗时,也都是这样显示,但我总感觉不太对。 “我已经知道自己是S级Alpha了,能承受我的标记,哪怕只是临时标记,也不是B级Omega可以的,至少要A级。 “我觉得,你可能正处在二次分化期。” “二次分化期?”沈雾一怔。 齐平野点头:“有人的二次分化集中在几天内,一下就完成,但也有人会是一个较长的时期,缓慢蜕变。不过二次分化者极少,这两种情况也都只是一个参考。” 沈雾没有轻易否定齐平野的猜测,只是道:“可就算我真的二次分化了,等级上升,或者性别改变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即使他不是单纯地想得到一个玩物,而是另有谋算,也说不通吧。 “最重要的是,他怎么知道我会二次分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二次分化成功前,几乎没有任何表象。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齐平野心底的忧虑却没有减少半分。 他直觉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无论如何,现在范围已经缩小了,我们再调查调查,只要能锁定这个大人物,就有反客为主的可能,”齐平野道,“至于齐明昭那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枚纪念币应该不寻常,他不敢闹大,只能这样搜寻,这也就是我们的机会。 “再者,我给你的那小智械,你不是留在那三具尸体上了吗?它们一定会发挥大用处,不用担心。” “嗯……” 沈雾看着齐平野在光影里沉浮的眉眼,轻声应着,心里的惶惑一点一点,被抚平除净。 齐平野转出巷子,望着昏黄的灯光,感受着脊背传来的重量与温度,心脏也缓缓沉落了下来。 两道人影交叠,踏着冬夜的风行走,仿佛两片飘摇的落叶。 但也就是这两片飘摇的落叶,他们撞上了彼此,依靠了对方,便如遇魔法般,化出羽翼,变成飞鸟,拥有了足以迎风而飞的力量。 也许,这就是齐平野与沈雾两个名字平平整整放在一起的意义。 齐平野看着那摇晃的影子,心口一下一下,鼓噪发麻。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脑海里却忽然闪出了自己刚才失态的一幕幕。 拥抱、偷吻,芬芳迷人、混合着鲜血味道的信息素,以及险些刺出的犬牙—— 他有些痛恨,又有些感激格兰的那道通讯。 但无论如何,幸好,他没有咬下去。 那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也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至少,不是他所期望的告白的好地方,好时机。是的,齐平野终于意识到了。 即使有信息素的牵引,有美色的迷惑,有太多太多外在的干扰,他也还是透过那一天又一天的时间,一寸又一寸的相处,一次又一次的依偎,挥散迷雾,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心。 他喜欢沈雾。 沈雾、沈雾、沈雾…… 哪怕只无声地咀嚼这两个字,齐平野的心里也像塞满了蜜糖一样,柔软满溢。在那个血腥的角落里,他想吻他,胜过想咬下那一口。 也许,他应该要挑明一切了,沈雾应该……不会拒绝他吧? 想到这里,齐平野忽地有些惴惴。 他偏头看了将脸靠在自己的肩上的沈雾一眼,咳了一声,清了下嗓子,道:“小雾,你说……” 几乎同时,沈雾的声音也从耳后传来:“齐平野,你受伤了?” 齐平野话音一断。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每晚定时18:00更[求求你了] 第119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29. 某一瞬间,齐平野从沈雾的语气里感受到了一种叫作威胁的东西。 夜风灌进领子里,如冰凉柔软的刀绕上了颈。 “胳膊被子弹擦了,一点小伤,”齐平野表情不变,装模作样地笑了下,声音平静,“这都被你发现了,观察够敏锐呀。” 表面淡定如常,实则手心发凉。 要是让沈雾知道他受了这样的伤,还往家跑,又撕裂,又背他…… 按照惯例,沈雾不会骂他,也不会生气,只是那样看着他,就足以让他心头发刺,无法忍受。 “胳膊吗?”沈雾道。 “对,”齐平野道,“骗你干什么?不放心的话,等会儿给你看看?” “胳膊上的血会渗到后背吗?”沈雾道,“你的作战服防水,但我能感受到,你的背后全湿了,都是血。味道很重,你闻不到吗?” 说着,沈雾伸手,指尖冰凉,探进了齐平野歪开的领口。 齐平野肌肉一紧。 他没法狡辩了。他又没骗过沈雾。 “放我下来,”沈雾沾到血的手指颤了颤,“我自己可以走。” 齐平野攥住他的腿:“没事,快到了,几步路。等到了我就放,我们坐车,现在就别折腾了。我后背是有伤,但躺过医疗舱了,愈合了,就是刚才有点撕裂,回头抹点药就行,不疼……” “躺过医疗舱,愈合了,还有这么多血?”沈雾的声音似乎有点抖,“放我下来,齐平野,别让我说第三遍……” 除了嬉笑打闹,沈雾从没这样警告过他。 齐平野手指一僵,停下了脚步。沈雾的手推在他的肩背上,很轻,像是生怕弄痛他。 齐平野叹了口气,放开了他。 沈雾立刻离开了齐平野的背。 “不背可以,扶着,”齐平野避开伤口,擒住他的手臂与腰,“我不让你难受,你也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这次沈雾没有拒绝,却也只压了极轻的力量过去,虚虚地借着力,被他扶着向前走。 “真的没事了,”齐平野低声说,“你看我行动都很正常……” 沈雾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睨向他。 齐平野呼吸一顿,闭嘴了。 “是这次的任务吗?”沈雾忽然道。 “……对。” 齐平野呼出口气,微微紧了紧握着沈雾侧腰的手指,缓声将昨夜的经历讲了一遍,着重突出二十四年前的事,关于爆炸,没有隐瞒,但也没有多说。 对自己遭遇的危险,他从不对沈雾略过。 他希望自己吃的那些教训,能让沈雾也跟着多长个心眼,少受些罪。 沈雾明白,所以即使情绪不稳,也听得认真。 听到爆炸,他的手指倏地收紧,抓得齐平野小臂肌肉深深凹陷。 “齐平野,你是疯了吗?” 沈雾瞪大眼睛盯着齐平野,双唇发颤,“那种情况,你敢一个人冲进去,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对我身上的防护有数,可能会重伤,但死亡的可能性不大……”齐平野神色镇定,开口解释,可却只讲了一句,便说不下去了。 沈雾的眼眶密密地泛起了红。 齐平野一下怔住,心口像被什么蛰了一样,生疼。 他脑子里的东西瞬间便垮了。 “是我的错,”他本能地将沈雾抱住了,小心抬手去擦人的眼角,“对不起,不会了,我这次真的吃教训了,再不会了。我不是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只是太自信了,这是缺点,我会改,以后肯定更小心。 “小雾……” “到黑百合的基地,你继续躺医疗舱,躺够再出来。”沈雾道。 “好。”齐平野应着。 “护甲还要升级,作战服也是,我看好了新的,你自己改造,要改到最好,给自己用最好的。” “一定。” “以后……我是说以后,以后这些事都了结了,就尽量不要再冒险了……” “可以……” 沈雾一句一句说着,齐平野无有不应。 说到最后,齐平野觉得不对,这人怎么干眼红,不掉泪? 他摸着沈雾的眼角,低声道:“说起来,刚才的事你也要瞒我,这样你一次我一次,算不算是扯平了?教训我一下就差不多了啊……” 沈雾抬眸看着他。 齐平野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一顿,旋即认命一般低下了头,“我真的记住了,长教训了,但沈大人要是还想再教训,我也一定都听……” 沈雾闻言,却没再说话了,只极轻地抬手,回抱住了齐平野。 “我信你,”沈雾轻声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好。” 齐平野微微低头,不着痕迹地吻在怀里人的发梢,心里情绪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沈雾是担心他。 Alpha高大的身躯遮挡了来自冬夜的所有寒冷。 沈雾深深呼吸着,将脸埋了下去。 眉眼随之低垂时,Omega抬起手指,状似无意地遮了一下。 昏暗的光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依稀有星点的闪烁,在指缝间一没而逝。 “虽然这个画面看起来很浪漫,很美好,但……两位,外头现在是零下十二度,有什么事,要不上车再说?”一道充满调侃意味的男声突然插来,打破了街角阴影里的暧昧氛围。 齐平野抬头,正对上格兰挤眉弄眼的脸。 目光一滞,齐平野立时耳根发烫。 他干咳了声,直起腰,假作自然地放开沈雾:“你们来得还挺快。” “不快不行,怕你小子又自己把自己玩死,”格兰嗤了声,然后摆正神色,礼貌伸手,“沈雾对吧?你好,我是格兰,黑百合的副队长。” 沈雾从齐平野怀里退开,表情倒是正常,闻言扯开微笑,同格兰握了下手:“感谢您这段时间对齐平野的照顾。” “小事,”格兰道,“行了,都上车吧,这小子说了你们的情况了,我们赶紧回基地,找医疗队给你们看看,大冷天的,别出问题。” 格兰做事雷厉风行,说着,便率先迈步,带着他们往另一边走。 一辆低调的改装车停在不远处的拐角,汪倩坐在驾驶座上,见他们过来,忙解了车门锁。 “怎么样?” 汪倩问。 “还好,”格兰一屁股坐进副驾驶,“都不像马上要死的。” 齐平野扶着沈雾钻进了后排,汪倩回头扫了眼,递过去两个简易的急救输血设备:“先顶一下,智能的,会锁定血型,需要信息素调节贴吗?” 她柔下声线,问沈雾。 沈雾苍白着脸摇了摇头,笑了下:“不用,谢谢。” 格兰道:“来的路上我们根据你们提供的方位去看了下伪造的现场,没什么问题。实时预报,一个多小时后九等区会下雪,现场会更完美,不用担心。” 齐平野点了下头,没问题更好,有问题也无所谓,反正这次的事之后,他们大概率不会在九等区继续生活了。 沈雾也清楚这一点,虽松了口气,但表情也没有太多变化。 “回基地吧。” 齐平野道,“但前边路上得停一下,我回家里拿点东西,十分钟。” “行。”汪倩踩下了发动器。 话音落,灰黑色的改装车引擎震响,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 晚上八点多,远航星九等区的风里多了一丝冰寒。 广阔阴沉的夜幕飘下几点白来,没多久,纷纷扬扬,变作了一场大雪。 一处废弃天台,长发男人毫不畏冷般穿了一身风衣,正半蹲着,没什么表情地翻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他耳内,智械的声音响着,是对现场的全方位分析。 “卫哥,”旁边的手下凑过来,“附近都查过了,监控被清理过。” 长发男人眼也没抬:“卫星监控呢?” 手下道:“卫哥,您刚来远航星没多久,有所不知,远航星是军事星球,卫星监控没那么容易窃取……” 长发男人随意点了点头,道,“除了廖峰,”他指的是寸头男人,自己在蝎子帮的搭档,“另外两个人的身份查清了吗?” “本地黑市的人,经常接些脏活杂活,”手下道,“这次疑似是为某位大人物做事,更具体的,还要调查,需要时间。” 长发男人看了手下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他去清理,然后独自跃下天台,边往外走,边拨出一个通讯。 “老大,是我,卫明。” 通讯另一端传来明显变声过的男声:“情况查清楚了?” “还没有,”卫明道,“但已经可以确定,廖峰是在跟踪第十三号目标时出事的,一起的是两个本地黑市的人,疑似在为某位大人物做事。 “根据之前的消息,我怀疑这位大人物极可能是前不久从中央星来到远航星的多密尔署长。” 对面沉默了片刻,道:“现场分析过了?” “智械核准,认为是双方同时跟踪那名Omega,意外撞见,出了什么事,相互厮杀……现场痕迹被大雪掩盖了不少,但基本与智械分析吻合,不过,”卫明一顿,“我觉得这里还有第四人存在……” “会是那名Omega吗?”对面道。 “可能性不大,”卫明思索了下,道,“这第四个人如果存在,实力必然很强,廖峰虽然是B级Alpha,可有智械辅助,本身能力也不比一般的A级Alpha差,一般的人不可能很快拿下他。” 对面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只令卫明继续追查。 “您放心,我明白。” 卫明讲着通讯,加快了脚步。 浓重的夜色里,卫明的心神被通讯内容与各种猜测塞满,并没有注意到一只形似蜘蛛的,与他的大衣同样漆黑的小小智械,无声趴在了他的衣领后,释放着奇异的能量波动。 第120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0. “怎么样?” 通讯一挂,齐明昭便支起了头,凑近一些,哑声问。 “十三号目标身上有点麻烦,已经确认廖峰死了,”陆然裸着带疤的胸膛,靠在床头,将人搂住,沉声回答,“卫明在继续追查。” 一间灯光昏暗的卧室内,两人窝在床上,四周一片凌乱,奇异的味道与浓郁的信息素味混合,弥漫充斥着整片空间。 “会是那个Omega吗?”齐明昭道。 “不好说,”陆然抽出根烟,“远航星乱,不少人身上都牵了一堆事。能让我们盯上的,都不是普通人,闹出事来也不奇怪。 “十三号目标的全息影像你看过了,感觉熟悉吗?” 齐明昭微微蹙眉:“时间隔得久了,当时我状态也不好,而且……那个Alpha护人护得很紧,我只能看到他的脑袋,是黑发……别的根本没有瞧见。 “不过这个十三号叫齐心,姓齐……我感觉还是值得怀疑的。” “放心,卫明在查,”陆然咬着烟,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Omega细腻的皮肉,“要是真有问题,不止蝎子帮,我手底下能避开间谍司动用的人手,都会出动,帮你把地图找回来。” “那万一今晚打草惊蛇,他们跑了怎么办?” 齐明昭喘着气,被弄得不舒服,但还是抓着陆然的肩,耐着性子问。 “不管是不是他们,今晚之后,他们都会跑,”陆然道,“这是远航星大多数人遇到麻烦的必然反应。但整个远航星也就九个区,一等区是军事据点,剩下八个区,有哪一个能拦得住我们? “别担心了,有我在,我都为你跑来远航星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知道有你在,总能把事情办好,可地图一天不回来,我一天就安不下心,”齐明昭抱住陆然的腰,“昨天多密尔署长还动用暗线联系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开始计划,他好准备时间来解锁密钥,说什么实验室转移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 “你怎么回应的?”陆然问。 “我还能怎么回应?说手头有事,再拖一拖,”齐明昭面色郁郁,“但距离换届已经没几个月了,拖也拖不了多久了。” 陆然皱了下眉,犹豫片刻,还是道:“留意一点多密尔,十三号目标的事里,疑似有多密尔的影子。不管十三号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这里出现多密尔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 齐明昭一怔,看向陆然。 “难道……” “不一定。”陆然道。 齐明昭抿紧了唇,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阴翳。 纪念币丢失的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一种怪异的巧合感,可如果是有多密尔插手,那也许就说得通了……他不知哪里来的情报,居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为了逼自己就范,做出了这种事! 齐明昭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心底因某些事,却已经怀疑上了多密尔。 “如果多密尔真的没安好心,想踩着我做什么,我也不会让他好过,”齐明昭道,“大不了我挑明身份,去找一趟彭议员,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不是顾及任务的隐秘性,我哪儿要管这么多……” “别急,彭议员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可比多密尔难缠,能不接触就不要接触,”陆然琢磨着这些事里的内外关节,向齐明昭下保证,“明天开始,那枚纪念币的下落,我会亲自去查,一定帮你尽快办好。 “不要自乱阵脚。” 齐明昭相信这话。 和他纠缠不清的五个男人里,只有陆然办事又好又快,还从不跟他讲条件。即使床上有些粗暴,也没关系,只要不把他的腺体咬坏,被周乾等人看出来就行。 想到周乾,齐明昭心头闪过一丝心虚。 今晚出来,他和周乾说的是要出来亲手做他们订婚两周年的纪念蛋糕。周乾一定想不到,他不在蛋糕店,而是和其他Alpha滚上了床。 不过齐明昭这心虚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这几年他没少做类似的事。 可陆然很敏锐。 他瞥见齐明昭的神色,手掌向下,便令齐明昭吃痛地回过了神。 “明昭,我说过,我不介意你是周乾的未婚夫,也不介意你和另外那三个男人一起,但在我的床上,希望你只想着我。” 作为光明党间谍司的王牌特工,陆然是齐明昭鱼塘里唯一完全了解知道其他四条鱼的人。 “我就是想了,又怎么样?”齐明昭故意扫他,眼角含媚。 陆然没说话,只眼神一沉,猛地翻过了身。 齐明昭发出了一声黏腻的痛呼,脸色通红,栽在了被子里,双脚高抬。 很快,剧烈的摇床声响起,伴随着各种奇异的动静。 陆然随手放置到床头的腕表屏幕悄然一暗,某个潜藏的能量红点随之消失。 同一时间。 黑百合基地的病房内,齐平野掩去面上的尴尬,飞快切断了那小智械影响卫明的通讯器后,所制造的联网窃听链接。 他知道沈雾把他送的这种小智械留在伪造现场,是为了顺藤摸瓜,所以两人来到黑百合基地后,齐平野便暗中塞给了沈雾一个微型耳机,之后才躺进医疗舱内。 没多久,格兰他们离开,智械提示出现,齐平野便也没多想,直接接通了窃听。 他们偷到卫明的通讯,不意外,发现背后是齐明昭,也不意外,但不小心听了齐明昭的出轨床戏,那可就真是大意外了。 齐平野隔着玻璃罩,看向躺在隔壁医疗舱内的沈雾。沈雾显然也被齐明昭和陆然突然的一出惊到了,微微睁大眼,转头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接,莫名都有点脸红。 “这是……” 沈雾的唇轻动。 齐平野错开视线,假作调整机械,声音平静:“窃听总是会听到各种意外的私密事件,没必要太当回事,抓取我们想要知道的重点才是最重要的。” 沈雾的目光在齐平野的脖颈与喉结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转开。 “他们说的话不多,但重点太多了。”他顺着齐平野,移开了话题。 确实。 卫明、齐明昭、间谍司特工,三个人,十来句话,不需要智械分析,就已经让齐平野拨云见日般,恍然明了了许多。 之前那些半明半暗的疑惑,拼凑不起的拼图,都仿佛在这一刻,附着到了同一根线上,被从头到尾地串连了起来。齐平野也没有想到,只一次追踪幕后黑手的小小窃听,会带来这样大的收获。 那点被怪异声音影响的尴尬褪去后,齐平野的脸色渐渐沉凝了下来。 “对,太多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按齐明昭和那个疑似间谍司特工的男人的说法,那枚纪念币确实是一份地图,与所谓的实验室转移任务有关……这项任务涉及的人至少有齐明昭、军部特备战略署署长多密尔、彭议员,且与间谍司、光明党有关,还必须要来远航星实施…… “说实话,这些词汇放在一起,我只会得出一个答案。” “异种。”沈雾低声接道。 他已经从齐平野口中知道远航星之乱的大概。 “异种实验室……” 齐平野眉头紧皱,“这东西真的存在吗?异种……这种与白夜联邦战斗了几十年的物种,真的是光明党为了稳固地位搞出来的吗?那现在,他们又为什么突然冒险要转移实验室?” “齐明昭提到了换届……”沈雾道。 齐平野眸光一动:“换届……对,明年年初,是白夜联邦议会重选、总统换届的时候,大选之年……难道和这个有关?” “也许……是他们内部出了什么问题,或者可能要被发现了,换届容不得乱子,所以不得不转移?”沈雾猜测。 齐平野觉得这个猜测不无道理,只是:“如果是这么大的事,齐明昭是怎么会参与进来的?还那样随意地带着地图……那应该就是异种实验室的地图吧?这个实验室为保密,大概是与外界断联的,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找不到,必须要有地图指引。 “这样关键的事,光明党选来选去,派了齐明昭过来?” 不是齐平野看不起齐明昭,只是这话这么说着,他都觉得离谱。 齐明昭再厉害,也和这样的任务挂不上钩吧?齐昀来还差不多。 这一点疑惑,沈雾也参不透了。 他们此时还不清楚,世界上还有一种叫作主角的存在,围绕着主角,很多事情都不讲道理。 两人默然,各自沉思。 忽然,沈雾低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齐平野沉默片刻,道:“先养伤,然后想个办法,确定一下纪念币那件事。 “如果一切和我们猜测的一致,那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三重密钥,解开那份地图,捅破那个实验室的秘密,向全联邦揭开这一切。” 在阴差阳错得到那枚纪念币时,听到这些三言两语的隐秘时,齐平野就已经知道,自己再无法置身事外,不论是为了复仇,还是出于正义。 假如他真能像格兰所期望的那样,回家睡上几觉,就心安理得地放下一切,过上新的生活,展望新的未来,那他就不是齐平野了。 “那你要借助黑百合,或者说,他们那个旧银翼的力量吗?”沈雾问。 他对齐平野的决定没有异议。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就总是站在一起的。 “纪念币的事,我没有告诉格兰。”齐平野道。 今天下午的谈话里,格兰试探过他,有没有从齐明昭那里得到什么。他佯作不知,只简单说了几样东西,没有提纪念币。 这样做,不是因为他还是对格兰没有丝毫信任,而是他担心格兰的态度。一旦拿到纪念币,他们旧银翼百分百会甩掉他,自己行动。 那不是齐平野所希望的。 而且,齐平野隐隐有种感觉,这枚纪念币不能交出去,它只有在他手中,才是最安全的,换到其他任何一双手里,都有可能会重归齐明昭的掌心。 齐平野解释不清这种感觉的由来,但它切切实实就是存在。 不过,他也不打算完全撇开旧银翼,自己单枪匹马去闯,那不是强大,是愚蠢。 “不提纪念币,也可以透露给他们一些消息,”齐平野思忖着道,“他们有自己的调查方向,不管相不相信我们的消息,都算是一个帮助。他们在明,只要往前走,我就有办法弄到消息,这样也方便我们在暗中行事……” “你说过,三重密钥是三个生物信息,”沈雾道,“有没有可能,这三个人就在围绕纪念币而生的这一事件里?嫌疑最大的,齐明昭、多密尔、彭议员?” “有可能,但这样好像又有点太明显了,不过,再怎样也肯定跑不了他们这一圈,”齐平野道,“等我们伤养好,先把齐明昭疑似丢了地图的消息放给多密尔,看看他的反应……”《 》 120-130 第121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1. 三天后。 夜里九点多,一支低调的车队驶出远航星一等区的军管区,进入了二等区的一片花园别墅。 棕发微霜,身姿却依旧挺拔的多密尔坐在某一辆车上,正在智能眼镜的辅助下,处理着今日因宴会而积压在案的事务。 “储备司那帮蠢货,还敢再打报告上来,真当公民联盟的人是瞎子,看不到他们贪了多少吗?来到远航星,每天应付那些乱党已经够烦的了,转头一看,还全是拖后腿的酒囊饭袋。 “依我看,我们光明党的好日子也就到这儿了,不到换届,就要被那群鬣狗咬死!” 多密尔不知看到了什么文件,啪一下摘掉了眼镜,脸色阴沉。 秘书见状,立刻打开座椅旁的储物箱,递来一杯一直保持着恰好温度的冰镇威士忌。 “这是今晚宴会结束时,西里副部长特意嘱咐我带上的,他说您应该喜欢。”秘书道。 多密尔扫了一眼,抬手接过:“西里不错,如果不是有他帮忙,我就真要和彭有山一样,被那些乱党缠得焦头烂额,一天到晚净想着对付他们了……前几天的那些爆炸、警戒,呵,真是一场闹剧。” 多密尔哂了一声。 他和彭有山都是光明党内颇有权势的人物,和总统关系也紧密,只是彼此没什么交情,还有点龃龉,互相看不上。 这也是这次总统选中他们来远航星配合任务的原因。 不太对付,也就意味着联合起来搞事反叛的概率小,让乱党们认为有机可乘全都跳出来作死的概率大。 上面的人总是认为自己很懂人心那一套。 多密尔扯了扯嘴角,双目微闭,抿了口酒。 烈酒冲喉,令他脸色微红,面上显露出陶醉之色,表情也随之缓和下来。 多密尔爱酒。 一杯好酒可以在很多时候让他冷静下来,恢复愉悦的心情。 秘书见了,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多密尔忽道:“‘黑鹿’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没有,署长。”秘书回答。 多密尔皱起了眉,刚刚缓和的脸色再次显露不虞。 代号“黑鹿”的特工,是这次实验室转移任务的核心人物,也可以说是总指挥——但多密尔不想这么称呼他,不过一个小小的特工,凭什么指挥他?多密尔可以配合,却不愿意被命令。 按照原本的计划,是他和彭有山作为明面上的人物,吸引乱党们的注意,和他们周旋,摆出一副来到远航星是要私下里做些大事的模样,给“黑鹿”创造合适的时机。 等时机一到,“黑鹿”就会联系他们,验证暗号,从他们这里获取密钥,解锁去往实验室的地图,然后暗中独自去完成转移任务。 不管是多密尔,还是彭有山,都不清楚“黑鹿”的身份,也不清楚地图与实验室所在,这是为独立、为保密。 他们唯一知道的,只有两件事,一是要在明周旋,演好戏,二是要保护好该保护的生物信息,等待“黑鹿”来获取。 生物地图的解锁有时效性,需要采集到的生物信息离体不超四十八小时,这也意味着,“黑鹿”一旦确定时机,正式执行任务,四十八小时内便要完成。 这听起来难度不低。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即使有“明”在支撑,“暗”也是极为危险的。 多密尔猜测,间谍司为此派出的,必然是他们经验最为老道的王牌特工。 他来了远航星后,根据这点怀疑,观察过不少人,觉得他们就是“黑鹿”,可后来暗中探查,又都否定了。 他对这个“黑鹿”充满了好奇,但这种好奇,在三个多月的拖延后,变成了怀疑和愤怒。 什么样的时机需要等这么久? 在多密尔看来,过去的三四个月里有不少时机都可以出手,可“黑鹿”都没有现身。 现在距离大选还有不到四个月,“黑鹿”也依旧没半点消息,难不成还要等到大选前夕动手?那时候公民联盟和旧银翼早就顺着那些泄露的情报,摸到实验室,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多密尔按捺不住,前几天动用了只能使用三次的暗线,联系了“黑鹿”。 “黑鹿”还是那个说法,时机不到。 多密尔当时真想破口大骂,质问“黑鹿”是不是已经投了乱党。 “黑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怒火,安抚说虽然时机不到,但也快了,近日就会联系他。 多密尔半信半疑,又开始了等待。 他的贴身秘书是他多年的心腹,很多机密需要他给他辅助,所以多密尔并没有隐瞒秘书“黑鹿”的存在,只是具体的任务,秘书并不清楚,仅仅是知道,要帮上司留意某个加密通讯器里的信息,这是上司一直在等待的。 “这个‘黑鹿’……” 多密尔捏着酒杯的手指咯咯作响,骨节青白。 秘书心头微紧,正要开口,前方道路却突然出现一道强光,附带着激烈的爆鸣。 秘书当即面色大变,一掌拍向车内的紧急防护,同时挺身护在多密尔身前:“署长,小心!” 几乎同时,数道刹车声响起。 “什么人!” 护卫队迅速持枪下车,全副武装,一部分保卫在多密尔的改装车附近,一部分包围向那突然从街角冲出来,逼停车队的奇怪货车。 多密尔这个地位,活到如今,遇过的危险数不胜数,但这是远航星,不是中央星,不在自己的地盘,到底心中发凉,只是不论如何,他面上却还稳得住。 急刹弄洒了手中的威士忌,多密尔一边赞许地赏了反应及时的秘书一个眼神,一边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帕,擦拭袖口与膝盖的酒液。 “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要沉稳点?” 多密尔拍开秘书的遮挡,却也不敢露头太多,只隔着升起的防护朝外望了望,然后抬手打开外接通讯:“什么情况?”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群身穿智械护甲的护卫的背影。 “署长,前面有一辆无人驾驶的货车拦路,暂时没有爆炸提示,无法确定是否是袭击,需要进一步排查……” 护卫队队长的声音传来。 无人驾驶的货车? 多密尔拧眉,还不等说什么,秘书已经打开了智能监控。 车队前方的画面被投影出来。 那是一辆远航星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货车,只是表层似乎经过改造,货厢上立着一个巨大的屏幕,正闪烁着强烈的白光,好似一颗小太阳,照得周围恍若白昼。 “什么东西……” 多密尔看不出这货车的用意。 秘书道:“署长,虽然这辆车的防护理论上能抗下百吨TNT当量的爆炸,但这是远航星,万事小心,我们还是立刻启用备用路线,绕过去吧,或去其他住所吧,这里剩下的就交给附近的警卫队。” 这话说到了多密尔的心坎里,他也不想冒险,闻言马上道:“去百利花园吧。” “收到!” 通讯频道传来应答声。 护卫队立刻收缩,除留下看守防备的人外,全部随车队转换方向。 然而,就在这时,那辆被众人警惕无比、诡异出现的货车,突然屏幕一闪,褪去强光,浮出了一排更亮的全息大字。 “他在骗你,实验室地图已经丢了……”秘书下意识地念出了那排字。 多密尔目光一顿,茫然了一刹,旋即想到什么般,腰背立刻弹了起来,“开启屏蔽,关掉它的智能显示!给我查,查这辆车的来历!” “但署长,还没有排查就动用干扰智械,会不会……”护卫队队长小心道。 “这是命令!” 护卫队队长的声音被打断,面色一凛,再无异议了。 设备开启,货车上的屏幕显示闪烁了几下,很快熄灭。除去几盏车灯,周遭瞬间陷入黑暗之中。货车无声地立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仿佛只是简简单单过来亮个相。 多密尔盯着那辆货车,脸色难看得吓人。 “出发,去百利花园!”默然了几秒后,他沉声道。 车队发动起来,大约一个小时后,抵达了另一处安全住所。 这一路倒是顺利,但多密尔心头的阴霾却并未因这顺利消解多少。 他进入住所后立刻连灌了两杯酒,然后对秘书道:“今晚护卫队所有人,包括司机,全部处理掉。” 秘书心头一悚,终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那排字果然不对。 但这是上司的秘密,秘书什么都没有多说,只表情正常地应着,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多密尔一个人。 他扯下领带,绕着沙发烦躁地走了两圈,然后重重地闭了闭眼,抬起手指,打开了伪装成戒指模样的另一个加密通讯器。 对于一个来历不明,明显有问题的提示,他当然是警惕大于相信,可偏偏,这个提示又是如此精准,恰好戳中了他最大的隐忧。 这会是谁发出的? 这明显是一个对他们的任务有所了解,且好意恶意并不鲜明的人…… 刚才在路上,关于货车的调查结果已经出来,它来历不知,是从垃圾场突然开出来的,附近一直无人接触,前两天的监控也坏了。 至于卫星监控,那附近磁场异常,卫星的画面也很模糊,无法修复。 货车除了那面屏幕,没有其它问题,没有炸弹,没有毒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提示,而非袭击。 如果是乱党,他们根本不会作出这样的提示,而是在得到消息后,直接去寻找地图,或者干脆星网见,掀起新的舆论风向了。 而且有这样的机会,能避开那么多智械防护,冲出辆货车来,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炸了他,何必要做这种事? 至于同为此次任务配合者的彭有山,似乎也不太可能…… 这个人到底是谁? 多密尔脑内闪烁着数张脸孔,但这都不是现在的重点。任务泄密很危险,但现在的重点却只有一个,就是这提示本身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 多密尔面上的烦躁褪去,神情变得阴沉凝重。 三次暗线联络的机会,他还剩余两次。 凝视着中指上的戒指,多密尔指尖微动,虚空轻点了三下。 滴的一声轻响,嵌入耳内的微型耳机传出了加密呼叫的提示音。 而在他看不见的衣摆内侧,一枚智械防护也未能分辨阻挡的机械蜘蛛悄然潜伏着,窃听窥探着周遭的一切。 货车是提示,也是声东击西。 真正关键的,是这枚利用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悄然潜入车底,又在之后,随多密尔一同进入百利花园的小小智械。 这是齐平野来到远航星后最得意的作品。 “他这是要联系齐明昭吗?” 一间二等区的小旅馆内,沈雾低声问。 齐平野远程操控着智械,快速破解通讯器的加密,以便直接窃听到通讯频道,“应该是……” 话音未落,通讯接通了。 “黑鹿!” 多密尔开口。 那头静了一下,传出一道陌生的声音:“多密尔署长,我记得我上次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我联络,以免暴露。” 这不是齐明昭的声音。 齐平野一怔,和沈雾对视一眼。 “变声了?”沈雾轻声。 “智械分析不是……”齐平野眉心皱起,“不对,就是变声了,应该是他自己琢磨的东西,能骗过智械……” 齐平野飞快滑动操作。 智能眼镜弹出无数蓝框,声纹分析解锁层层叠叠,反向破解着声音的伪装。 最终,在下一句里还原了这位“黑鹿”原本的声音。 恰果然就是齐明昭。 齐平野与沈雾对视,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差点要以为猜错了,翻车了。 只是。 “没想到齐明昭还真能混成间谍司的特工,还来执行这种重要任务……” 齐平野摸下巴,“难道说他平时其实都在伪装,真实的一面,还有什么我们看不出来的过人之处?” 第122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2. 沈雾顺着齐平野的话回想了一下和齐明昭算不上真正照面的那一面,哪怕是他当时意识模糊,也大致知道,这位好像不是个什么厉害人物。 否则地图能丢? 除非他告诉他们,他早知道他们的存在,这都是在布局,要抛出诱饵,把他们一网打尽,不然他真的想不到齐明昭如此草率丢失这样的关键物品的原因。 齐明昭也许有点聪明,但绝对不多。 “往好处想,”沈雾道,“也许是光明党真的没人了,间谍司真的没落了呢?” 齐平野笑起来:“虽然可能性比较小,但也不失为一种推测方向。” 两人低声讨论的空当,多密尔已经耐着性子试探过齐明昭几句了。 面对齐明昭依旧一句又一句的搪塞与拖延,多密尔心中的疑虑终于到达了顶峰,他冷笑一声,直接扯开了遮掩,道:“黑鹿,你一句时机不到,就让我等了三个月,拖来拖去,就是不去执行任务,我看,不是什么真的时机不到,而是另有原因吧? “比如,地图丢了?” 齐明昭闻言一顿,差点脱口而出,果然是你在捣鬼! 但他担心多密尔在那头悄悄录音之类,所以虽然满腹怀疑,气得咬牙,却还是强行按下了情绪,拒不承认,只故作疑惑道:“地图?” “多密尔署长,你说的该不会是我手里的那份实验室地图吧?”他问。 多密尔神色冷酷:“还要再装下去吗,黑鹿?我必须要提醒你,这项机密任务已经泄露了,地图的事情,是有人提示我,我才知道的。 “这项任务的重要性你不会不知道,那个未知的知情者是敌是友没有人知道,现在最佳的处理方式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继续隐瞒,只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 齐明昭倚在无人的换衣间,心跳砰砰加快。 地图丢失和任务泄密,后果都很严重,他也都不能承受。 但地图的事不提,任务本身,他自认为绝不是从自己这里泄露的。除了陆然,这个间谍司本身的高层、王牌特工外,他再没有和任何人谈及任务。 “就算任务当真泄密了,也绝不是从我的嘴里,”齐明昭淡淡道,“你和彭有山好好查查自己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任务是我或者彭有山泄露的?” 多密尔眉头一皱,旋即闭了闭眼,捏住眉心,道:“我不和你攀扯这个,黑鹿,这件事自然有人调查。现在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解决问题! “立刻、马上把地图找回来!或者你返回中央星,请罪,并带一份新的地图过来! “反正……不管怎样,在那些乱党和未知知情者有什么新的反应前,我们要尽快抢先把任务完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齐明昭望着穿衣镜中的自己,微微眯眼,“多密尔署长,你说有人给了你提示,你才打来通讯,怀疑地图丢失,任务泄密,还这样着急忙慌地要我找回地图,或回中央星请罪,而且你还不知道那个给出提示的人是谁…… “我很好奇呀,这样的情况下,你是怎么选择相信那个未知者,而不相信我的?” “拖延至今的你,值得让我相信吗?”多密尔冷嗤。 “理由不太充分,”齐明昭心中怀疑一起,便如野草一般,密密麻麻地长了起来,他觉得多密尔的每一句话里都充满了暗示与古怪,“也许知情是假的,地图丢失也是假的,一切都是有人在布局,因为他们找不到实验室所在,所以要引蛇出洞——我不相信你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多密尔署长。” “不排除这种可能,”多密尔道,“但你的身份没人知道,即使是传递生物信息时,我和彭有山也都不会和你碰面接触。在这种保密情况下,他们怎么顺藤摸瓜?” “你确定我的身份没人知道?”齐明昭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多密尔署长?不然你又是拿什么来演的这一出戏?” “什么?” 多密尔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刚才聊得还算有来有回的,怎么突然一下子,黑鹿的话就让人有点听不懂了? 但多密尔也不是傻子,只一秒,他就明白黑鹿的意思了:“你是说,我早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地图、泄密,都是我在自导自演?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没人比我更希望光明党大选再胜!”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一些事情,齐明昭可能还真会被多密尔这义正言辞的模样骗过去。 “好处?” 齐明昭笑了声,“多密尔,你该不会觉得没人知道你那点事吧? “你表面是B级Alpha,但实际上,你是A级Alpha,只是年轻时在某次秘密任务里不慎受伤,等级跌了下来,也因此患上了很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症,全靠各种新型生物药剂撑着。 “能将你解救的,除了用高等级Alpha的信息素续命,就是找一个更高等级的Omega深度标记。A级Omega就那些,未被标记的更是少上加少,你四五十岁的年纪,厚着脸皮去求,可结果却不好。 “但信息素紊乱症的痛苦要怎么解决?你实在是忍耐不了了……” 多密尔的神色已彻底阴沉下来,“你是齐明昭,还是……” “我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认为我是,并为了令我就范,做出了一些自以为是的蠢事,险些搅乱我们的任务,不是吗?” 齐明昭还没蠢到直接承认,只是没想到,多密尔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Omega备选。 多密尔沉默,许久,才嗤的一声,沉声道:“黑鹿,不要以为扯出这些有的没的,就可以掩盖你已经犯下的错误,威胁到我。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现在只要看到一件事,那就是任务完成,实验室成功转移! “七天内,如果你办不到,我将会致电总统办公室。” 说完,多密尔不等齐明昭回复,便干脆切断了通讯。 换衣间内,齐明昭盯着镜中的自己,脸色骤然变冷,手指捏得袖扣模样的通讯器滋滋作响。 “多密尔,你这是在逼我……” 他垂下头,重重地呼吸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抬手,先后拨出了三个通讯。 “陆然,我已经确定了,就是他……对,多密尔……你能帮我杀掉他,拿回地图吗?我真的没办法了……” “大哥,你下班了吗?那我可以到军部去接你吗?没有啦,就是想你了,顺便有点事,想到军部的档案室查查,借用一下你的权限…… “是实训作业呀,没别的,我哪儿懂那些……” “彭议员,我是黑鹿……” 另一边,多密尔也彻底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黑鹿,或者说齐明昭,亦或是与齐明昭有关的某个人,当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蠢货!这种关头,还只知道推卸责任,隐瞒失误,一点大局不顾,上面也是昏了头了,居然把这个任务派给他! 多密尔真的很想立刻就联系总统办公室。 但想到如今光明党内部的诸多纷争、猜忌,以及自己的未来,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我掉级、信息素紊乱的事,他竟然知道……难道间谍司一直在盯着我?”多密尔的心中亦是疑窦丛生,“上面……也怀疑我了?” 齐明昭和多密尔各自怀揣的心思,齐平野与沈雾已经无从得知了。 多密尔住处的防御,是齐明昭和陆然临时偷情的地方所不能比的,蜘蛛智械能撑到通讯结束,已经很了不起。之后,它便被无形的能量干扰摧毁,如一只普通的小虫一样,跌落进了地板的缝隙,飞快腐烂。 但即便如此,齐平野与沈雾所获取的信息,也已经远超他们想象了。 齐明昭与多密尔的怀疑与反目,多密尔的暗疾,齐明昭的身份…… “多密尔的那件事,应该就是他暗中盯上你的原因,”齐平野低声道,“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确认你不仅仅是B级的。” “总会知道的,”沈雾道,“我的事不急,多密尔现在失去了我的行踪,又被任务的意外缠住,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 “现在关键是你手里的地图。我总感觉,多密尔的这次逼迫,会让齐明昭做出什么事来。对他来说,七天时间,找回地图应该很难,回去负荆请罪也不太可能,他一定会想办法破局。” “那我们就等他来破局,”齐平野道,“他们在明,我们在暗,等他们动手,露出破绽,我们正好出击,拿下那三个生物信息。” 否则,不论是多密尔,还是彭议员,他都很难在极短的时间内拿到他们的生物信息。 至于齐明昭,顺手的事。 “那我们接下来……”沈雾看向齐平野。 “等。”齐平野抬手按住沈雾的脑袋。 齐平野说等,那就等。 两人自那夜惊变后,就再没有回过九等区。 在黑百合疗伤结束后,他们物色了下,在二等区租了一间房,重新换了伪装,深居简出,扮成了一对夫夫。 在附近的邻居眼里,他们都是三十岁左右的人,一个在三等区上班,目前请假在家照顾Omega,一个挺着大肚子,没几个月就要生产。 这样的身份和之前区别甚大,便是蝎子帮举着全息影像满街找,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 他们攒的钱足够花销,目前的当务之急也只有一个,就是找到异种实验室,所以现下这种身份很适合他们行动。 只是,任何事情都不会是完美的。他们这样伪装,自然也有麻烦与问题。 比如此刻。 “哎,小吴,我上次推荐给你们的那家医院,你带你家Omega去了没有啊?那可是二等区最好的产科医院了!你们小年轻啊,别一看是私立,就觉得贵,不想去,那家绝对值! “再说了,都住这里了,也不缺那俩钱,对不对?听说,我也是听说啊,那家是能做基因分析的,关于未来第二性别分化,就连什么提升胎儿以后分化等级的药,好像都有……” 第123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3. 再高级的公寓和社区,也都少不了过度热心到疑似推销的邻居。 这类邻居通常与单身人士没有太多交集,但却总是会非常熟稔地和一家人搭上话,尤其在这一家人里还有一位孕妇或孕夫时。 关心肚子里的胎儿就是最好,也是他们最热衷的话题。邻居孟婶就是如此。 “孟婶,您说的是新光医院?” 齐平野停在楼下的喷泉附近,熟练地微笑应付着,“我们还没去。距离这一次的产检时间还早,我们打算再做做功课,多看看二等区的这些医院。 “不过……” 他扫了四周一眼,微微压低声音:“胎儿的基因分析,和提升以后分化等级的药物……这些您说的都是真的吗?这是违法的吧?怎么可能会有医院敢这么做……” 孟婶眼珠一翻,耳上硕大的海水珠熠熠生光,“什么违法不违法的,你们就是年轻,身边也没个长辈教育着,不然这种事,早就该知道了,大家心照不宣啦。 “你就说谁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更优秀?基因分析一出来,是Alpha,是Omega,那你舍得让他只是一个D级、C级的废物,平庸货色?是Beta,那不也得搏上一搏,看看能不能改善一下,未来二次分化?做Alpha、Omega,总比做Beta好吧……” “这种事靠谱吗?要是伤了孩子,拿孩子当实验品,我们可不干,我们就只打算要这一个宝宝。”齐平野道。 孟婶道:“哎呀,现在谁家孩子不是宝?要是不靠谱,我能告诉你吗?我家儿子儿婿都是在那里做的,现在我那小孙女壮实得很,一看就是要分化成Alpha的! “行了,你孟婶还得买菜去呢,不说了,你回头打算去了,就给他们打电话,报我的名字,能预约定号,否则可要往后排上至少一两个月的队呢……” 齐平野应着,目送孟婶提着包,挥手离开。 打娘胎里就能提升未来分化等级的药物,他早就听说过。 佐罗星的黑市一直有卖,只是效果没人知道,毕竟不到孩子生下来,不到十几岁分化年龄,根本确定不了什么。 除开佐罗星,其它地方齐平野都没见过这种药物,没想到,远航星竟然也有,只是不知道和佐罗星的那些是否一样。 “说是一些秘密研究基地的东西,后来基地都被捣毁了,药物却流传出来了。不过现在嘛,一些促进身体提前发育的生物药剂,掺点水,就是喽。”佐罗星黑市的掮客喝醉时这么说过。 这么一看,不管是远航星还是佐罗星,水都不浅。 齐平野收回视线,提着菜篮回家。 他和沈雾租住的房子在这栋公寓的三十三层,公寓每三十层有一处停舰坪,供私人的小型飞行器停进停出。齐平野便是刚从三十层的停舰坪过来,一架小型飞行器,是他用一批蜘蛛智械同黑百合交易的。 公寓里很暗,只有卧室里有灯光,沈雾抱着那个生物材料捏出来的大肚子,坐在桌前,盯着四周悬浮的几面屏幕。这是他们这段时间作出的布置,实时监测着多密尔、齐明昭等人的动向。 “你回来了?” 齐平野进门的动静很轻,但沈雾还是听到了,半探出身子拉开门缝,向外望。 “情况怎么样?” 齐平野脱了外套,换了鞋,走过来。 “今天没什么异常,”沈雾道,“多密尔还是那样,齐明昭也消停下来了,没有外出……” “我不是问他们,而是问这个,”齐平野指指沈雾的肚子,一本正经,“我们的宝宝。” “……”沈雾瞥他,一肚子拱过去,“滚蛋。” 逗了人,齐平野高兴了,笑起来,揽住撞过来的沈雾:“不闹你了,正经问你呢,怎么没把伪装卸了? “今天下雪了,晚上就不出去散步了,不用戴着。虽然是新型材料做的,但毕竟仿真的,多少都有些重量,累腰,还是卸了轻松。” 热烫的体温贴上来,沈雾的唇微微颤了颤,目光淡而快地扫过齐平野的脸。 因要扮成三十来岁的成功人士,Alpha这次的伪装和之前都不同。 眉眼的轮廓不再锋利,却更加深沉,些许细纹与沟壑,更添成熟魅力,整体不算英俊,只是端正,但配以鲜活的神情与别样的气质,便总是能令人腿软。 尤其是这种时候,揽着他,贴近他,低沉着声音同他说话的时候。 沈雾难以招架。 他不慎碰到了齐平野衬衫与马甲下鼓胀的腹肌,坚实发硬,烫得他后腰直抖。 如果不是沈雾知道齐平野是个正经人,只是在关心他,同他玩笑,他都要以为这是Alpha在拙劣地勾引他了。 “下午社区的人来做过客,例行慰问,我想了想,保险起见,就一直没卸,”沈雾放任自己的肩胛压过Alpha的胸肌,脸色如常地回答,“这点重量没什么,你带我训练时往我腰腹上放的,不比这重多了?” “那怎么一样?”齐平野挑眉。 “没什么不一样,”沈雾道,“放心,真累了我会卸掉的。对了,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撞见孟婶了?” “对,你看见了?”齐平野摸摸Omega的脑袋,将人放开,到岛台去做饭,“又在跟我推荐那家新光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他们家的销售。” 白夜联邦孩子出生率极低,社区都比较关注孕妇与孕夫,但他和沈雾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产检拖一拖,就没事了,实在拖不住,也不能去新光医院。这个医院明显不简单,这种多余的险,他们不会冒。 沈雾过来打下手,“今天社区的人过来,也推荐了这家医院,还问我上一次做产检是什么时候,下一次又要什么时候做,建议我频繁一点,都是为了孩子好。” “你怎么说?”齐平野问。 “我说考虑考虑,看我老公的。”沈雾道。 齐平野切菜的刀一顿,差点把自己手指头削掉。 扮演假夫妻也有快一周了,齐平野还是有点难以适应沈雾这冷不丁的一声老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成真的。 齐平野不着痕迹地看了沈雾一眼,头一次为齐明昭的办事效率着急。 那个蠢蛋早点动手,他们也好赶紧完事,都了结了,安稳了,他就挑一个天晴的日子,准备好烟火,鲜花,戒指…… 似乎是感受到了齐平野的焦急与怨念,卧室内的智能监控突然传出了急促的滴滴声。 齐平野同沈雾对视一眼,当即放下菜刀,快步跑向卧室。 沈雾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紧随其后。 卧室内,两块显示屏放大亮起,其上波纹闪动,传出声音。 齐平野扣着耳机,手指掠过操作台,影像与声音都逐渐清晰。 “怎么样?” 沈雾问。 “是齐明昭,”齐平野道,“他动用了那个被我们锁定的加密频道,又联系了多密尔,他说他决定解锁地图,去执行任务,时间就定在明天,要多密尔给他生物信息。多密尔答应了,地点定在…… “新光医院?” 齐平野顿住,蓦地转头。 沈雾看着他,也微微发怔。 “这个产检,”齐平野眉目微沉,“看来我们是非做不可了。” …… “您明天下午就要去新光医院?” 多密尔的住处,秘书收到了行程改变的通知,也有点不解,“署长,医生为您安排的药剂注射最佳时间是下周,提前这么多,会不会有影响?这是一种新型生物药剂,您之前都没有尝试过,我担心……” 多密尔身穿浴袍,端着酒杯,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新型不新型,都是那样,换汤不换药。况且,只相差一周,不会有什么大变化,等到了医院,再做做检测,看看情况就好。” 秘书窥着多密尔的神色,明白自己不该多问,于是顿了顿,只道:“那您的医疗队那边需要通知吗?” 许多白夜联邦的大人物,都有专门为其服务的医疗队,多密尔也不例外。 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不必多说,而坏处,就是只要是人,就总会有嘴巴不够严实的时候。经过前几天与黑鹿的通话,他怀疑自己信息素紊乱症的秘密,是由医疗队泄露的。 “不用,”多密尔沉默片刻,道,“我相信约克医生,他是我以前在战场上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他口中的约克医生,就是远航星二等区新光医院的院长,皮亚·约克。 …… “皮亚·约克……” 深重的夜幕下,距离新光医院不远的某栋小别墅内,陆然不紧不慢地抬着步子,绕过一汪汪血泊,停在一个半弹出来的紧急按钮前。 “我明天要杀的人应该不少,所以今晚没打算动手。但你实在太不听话了。” 他将那只明显属于医生的、保养得到的手从按钮附近拎开。 那只手失去支撑,无力地垂软下去。 “幸好,间谍司的伪装技术一直都是最先进的。从今晚起,我就是你了。放心,你的故友,我会替你好好招待的,约克医生。”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重新修了一下后半部分! 第124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4. 翌日午后。 齐明昭吃过午饭,独自走在湖边散步。他的步伐很是悠闲,但内心却分外焦灼。 为了今天的计划,他在军部请了足足一周的假,动用了自己来到远航星后收获的、明里暗里的绝大部分力量。如果这是一张赌桌,那他已在桌上押上了太多,他无法容忍任何失败。 “希望幸运女神能再次垂怜我……” 齐明昭望着湖冰倒映出的自己,目光幽幽。 这时,他的腕表突地一震。 齐明昭神色微变,左右环视一圈,一边继续向前迈步,一边接通了通讯。 陆然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多密尔的秘书刚刚通知过我了,行程确认,多密尔半小时后到新光医院。 “彭有山那边也有人看着,暂时还没动静,但他下午原本的行程都取消了。没有行程的话,答应过来配合你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但也不一定来,彭有山太谨慎了。” 听到前一句,齐明昭的表情已经微微放松。 “多密尔入套才是最重要的,”齐明昭低声道,“至于彭有山,他来最好,不来的话,生物信息也是必须要到的。我可是已经和他说了,黑鹿要行动了,今天下午必须要将生物信息送到新光医院。” 陆然顿了顿,道:“明昭,你就这么确定丢失的地图是在多密尔手上吗?万一他身上没有,怎么办?”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陆然?”齐明昭垂头,“现在,多密尔身上有没有地图,已经不是关键了,关键是一切顺利的话,我能够摆脱那些可能到来的伤害。你也是为了这个才帮我的,不是吗?” 齐明昭轻轻叹气:“我很希望我的猜测是对的,地图就是多密尔派人拿的,你问出了地图所在,抢回了地图,拿到了多密尔和彭有山的生物信息,那我们自然能成功解锁地图,完成任务。 “这是是最好的结局。 “但假如我的猜测是错的,或者中间出了什么意外,我们没有拿回地图,也没办法去完成任务,那我们也已经有了第二种方案来兜底,不是吗? “到时候,只要把多密尔的死亡现场弄得混乱点,把彭有山和之前搜集的一些乱党的生物信息留下,任务就能继续向后拖延了。 “多密尔死亡,彭有山卷入,出事的不再是地图,而是‘钥匙’,主要责任绕来绕去,再怎样也绕不到我的头上。 “之后,上面一定会发下新的地图,新的配合人员,一切重新来过,也很好。第二次,如果执行任务的还是我,那我一定会更加小心,不会重蹈覆辙,也免得拖累你……” 齐明昭的语气低落下来。 陆然闻声,当即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明昭?我从来不觉得你在拖累我。所有事都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做的,这次也一样。 “放心吧,有我在,你的计划一定会顺利完成,不论能否拿回地图。” “陆然……” 齐明昭声音微颤,带着感动的哽咽。 陆然又安慰了齐明昭两句,通讯挂断。 湖边,齐明昭脚步停下,面上丝毫表情也无。片刻,他转身,向着车库走去。 “少爷,您的未婚夫出门了。” 齐明昭住处隔壁的别墅内,一名佣人立在窗角,望着缓缓驶出去的白色改装车,拨出了一个通讯。 “他一个人,谁都没带?”通讯另一头,传来周乾的声音。 “是的。” “好,我知道了。” 一等区第三军团的某间办公室内,周乾挂断通讯,立刻起身,除掉军装,换上便衣,快步走出去。 走廊里有人瞧见他的模样,都只抬手敬礼,没有人多问。这位新来的议会监军迟到早退是常态,他们都已经习以为常。 周乾一边发动车子离开军部基地,一边打开一面隐藏的智能屏幕。 屏幕上,红色的光点闪烁,代表的是齐明昭的方位。智械同步分析,根据齐明昭的路线,给出了他可能去往的目的地。 “新光医院,是家……产科医院?”周乾看清智械分析的瞬间,脸色变得铁青。 他从齐明昭还伪装成Beta,艰难求学的时候,就知道齐明昭一直都很受欢迎。后来,齐明昭恢复身份与性别,重回齐家,追求者就更是络绎不绝。 他也会吃醋,也会和他们较劲,但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过。因为他相信齐明昭是爱他的,也相信齐明昭纯洁善良的为人,他自信齐明昭绝不会做出背叛他的事。 过去两年也确实如此。 他崇拜他,爱慕他,总会关切而又依恋地注视着他。 但这些,是从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 似乎就是那次公共飞船的意外。 那是齐明昭第一次用不耐的眼神看他,他在掩饰,但他还是看到了。 可他明明已经知道错了,向齐佑生谄笑赔罪,给齐明昭当牛做马,还自觉跪了榴莲,这都不够吗? 齐佑生看似原谅了他,但却不再和他谈什么机要事情了,看他的眼神就差把废物两个字贴在他脑门上。 齐明昭口口声声说着没关系,不怪他,可亲吻时经常分心,床上也有点乏味,暗中的外出变多了,衣服上也经常会有陌生的信息素味,现在还要背着他,去二等区最有名的……产科医院? 他根本就没有在他体内成结过! 周乾砰地一拳砸在了方向盘上。 车身一震,检测到驾驶人状态不佳,立刻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 周乾深深呼吸着,抬手拨打齐明昭的通讯,然而:“您拨打的用户正在忙碌中……” 几乎同时,齐明昭的信息来了。 “乾哥,我要去一趟队上,接不了通讯。晚点回来再聊,爱你。” 周乾盯着腕表投影出的信息,向后瘫倒在座椅上。只有车子,方向不变,追着那枚闪烁的红点,驶出一等区,直奔新光医院。 “周乾也出去了?” 正划着屏幕,批阅文件的齐佑生听闻副官的话,一顿,抬起头来。 “是的,看方向,是二等区,很可能是去找小少爷的。”副官回答。 “你觉得他们会是去干什么的?”齐佑生道。 副官摇了摇头:“属下不知道,可能是私事?” “私事,”齐佑生闭眼,抬指捏上眉心,“前段时间,那么多暗地里的动作,间谍司的行动,还有军部的档案室,为的只是私事?我很想相信,但不太可能啊。” “那您……”副官小心地看着齐佑生。 “我出去一趟,”齐佑生睁开眼,站起了身,“有人来,就说我一直都在办公室。” “明白。” 副官应道。 “我早说过,多密尔就是一个蠢货,什么都不明白,就往人家套里钻,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雪茄飘下灰烬,彭议员抖着手指掸了掸,一哂,“唉,算了,也不能说别人,我也是个蠢货,再明白,也要往里钻。啧,都是蠢货。” 高速行驶的低空飞行器内,彭议员的贴身警卫官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您的意思是,今天的任务配合是陷阱?” “八九不离十。”彭议员咬住雪茄。 警卫官面色微变:“是黑鹿叛变了?还是乱党杀了黑鹿,窃取了黑鹿的身份?间谍司知道吗?不,不管那些,议员,您既然已经知道事情有问题,怎么还要亲自过去?这太危险了! “我希望您接受我的建议,立即掉头返回!” “你说的情况,都有可能是,也都有可能不是,”彭议员道,“如果现在掉头,那万一黑鹿那边一切正常,就差我这一份生物信息,耽误了任务,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承担?你吗,杰克?” 警卫官神色一滞,嘴唇嗫嚅了几下,才想起什么般,道:“您出门前告诉过我,解锁地图需要的是您的活性生物信息,这不一定要您本人必须到场吧?无论是哪类生物信息,只要放进特制采集箱,都能保持足够的活性至少四个小时吧? “四个小时的时间,足够我们暗中派人将其送到黑鹿定的地点。 “如果您不放心其他人,这项任务可以交给我来执行,您知道的,我不可能背叛您……” 彭议员打断他:“要是黑鹿真的有地图,值得信任,那按你说的这样做当然是最好的。可如果,他没有地图,还是个蠢货呢?或许有人在等的,就是我的生物信息的运送呢? “亲自去,可能落入陷阱,不亲自去,也可能是悲剧收场。” 警卫官额上渗出汗珠:“只要还活着,就总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您都不该拿性命去冒险。” “你还是没有弄明白问题的关键,杰克,”彭议员晃了晃指间的雪茄,“这次任务从一开始,主导权就不在我手里。不管是我,还是多密尔,都只是‘钥匙’。钥匙是被人拿来用的,它和锁配套而生,是无法独立存在的东西。 “我是光明党的大人物没错,可就是因为太大了,所以更大的人物就会担心,担心我会不会越来越大,大到盖过他们。 “蠢货们灵机一动,就会想出一些蠢主意。 “但我没办法拒绝,我的敌人太多,还要在这里混,就要低头。这就是那些更大的人物想要看到的。不过,一时低头,不代表永远低头。 “很多人都在等换届大选,他们不知道,其实,我也在等。只是没想到,有人比我还等不及。他们不仁,那我也只能不义了……” 彭议员叹了口气,手指用力,碾灭了雪茄。 “没想到您这样等不及。” 下午两点,新光医院后方的私人停舰坪上,以约克医生为首,一群医护人员与保镖簇拥着走下飞行器的多密尔,缓步走向医院。 “但我的建议没有变,我还是希望您一周后再来,那是最稳妥的。” 约克医生神情严肃,对多密尔说道。 “我相信你的判断,约克,”多密尔笑着,“但这种东西我已经习惯了,我相信一周的时间没有太大差别,当然,我对我的身体也非常慎重,注射治疗前,一个新鲜的、全面的检查是必须的。” “那是当然,”约克医生无奈回应,“一切都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今天,远航星难得地出了太阳,日光眩目,昏昏澄白。 多密尔一行人踏着日光,走进了VIP大楼。 差不多同一时间,新光医院产检预约通道处,进来了一对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夫夫。 他们一个成熟稳重,一个温柔俊秀,笑着向护士递出了预约号码。 “对,姓吴,今天下午的VIP区产检……” 乌云忽来,日光偏移,四周高耸的建筑物阴影蔓延,不知不觉,爬满了整个新光医院。 作者有话要说: [眼镜]大家都来了啊,都来了好啊(咳咳 第125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5. 预约处,护士看到屏幕上显示的VIP字样,露出明亮的笑容。 “预约已经确认了,两位请跟我来吧。” 她抬头对齐平野与沈雾道。 说着,她将预约处的事务转给智能助理,引着两人向内走。 “非常高兴两位选择了新光,这是我们的荣幸。我们新光拥有在远航星,乃至整个白夜联邦都相当先进的一流医疗设备与医生团队,两位大可以将自己与胎儿的健康交给我们,相信我们的专业……” 护士边走,边柔声讲解着。 这显然是VIP客户的待遇。 齐平野揽着沈雾,一人身着大衣,一人披着宽松的皮草外套,缓步跟着护士。 路过医院的全息指引地图时,齐平野多扫了一眼,却并没有特别在意。 这种医院隐藏的东西肯定不少,指引地图展现出来的只是他们想展现出来的,参考价值不是很高。究竟怎样,还要看他刚刚散出的蜘蛛智械的反馈。 “这里是普通区域,两位预约的是VIP产检,需要穿过延展走廊,才能抵达VIP区。 “请小心脚下。” 护士提示着。 延展走廊在医院十楼空中对接,齐平野和沈雾并肩,从上走过,踏进一片更加安静且干净的区域。 这里四处走动的病人与家属几乎没有,偶尔一两个,也都是有智能引导员或护士陪伴身侧,衣着打扮不凡,与普通区域形成鲜明对比。 护士将两人带到一个布置温馨的休息室,输入了两人的名字和密码。 “这扇门连通着周医生的诊室,上一位病人还没有出来,两位可能要稍等一下,”护士道,“这是两位的专属休息室,完全私密,所以请尽量放松。有什么需要,两位可以点击呼叫,智能引导员会第一时间出现,为两位服务。” “好,谢谢。” 沈雾笑着应道。 护士回以更大的笑容,鞠躬退出了休息室。 “很高端的医院。”齐平野佯作打量般,扫过休息室四面。 明面上看着没有任何监视与窃听设备。 “没想到远航星还有这样的医院,我以为只有中央星才会不缺这个。”沈雾笑道,非常敬业地演绎着一个从中央星过来的有钱已婚Omega。 “这些年,远航星的重建和发展已经很好了,更何况这是二等区,仅次于军管的一等区了……”齐平野一边接着沈雾的话,如普通夫夫一般闲聊着,一边随意走动着,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指敲开设备,扫描室内。 设备没有震动。 这间休息室竟然还真是完全私密。 齐平野微微挑眉,但出于谨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他刚一坐下,还不到两分钟,那扇据说通往医生诊室的门就亮起了绿灯,并传出叫号声:“请12号患者沈平前往诊室就诊……” 齐平野和沈雾对视一眼,起身推门。 “两位第一次来?” “对。” “请坐……” 周医生胡子花白,是个有些年纪的Omega,他看起来不苟言笑,简单地和两人打了声招呼,便正式询问起沈雾的情况。 这些齐平野和沈雾都做过功课,虽然是床都没上过的两个小处男,但答起医生的怀孕相关问题来,却说得头头是道。 周医生点着头,道:“听起来情况还不错。现在孩子只有五个多月,算得上比较安稳,所以我这边推荐这两个产检套餐,两位可以看一下。” 投影屏转过来,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影像,都是极为细致的产检项目。 齐平野和沈雾都假作认真地浏览起来。 “两位是VIP客户,所有项目都不需要等待,”周医生道,“但有些项目有前提条件,必须做好准备,比如A套餐的这一项,最近三天最好没有性生活……” 说到这里,周医生想起什么般,看向两人:“对了,两位最近的性生活频率怎么样?单纯的腺体标记更多,还是体内成结更多?” 正在研究那套检查可以拖的时间够久,且不易露馅的齐平野忽地一僵。 性生活、腺体标记、体内……成结? 他背后瞬间汗都出来了,环在沈雾腰上的手变得热烫无比。 “我们……” “大概一周一两次吧,”沈雾忽然开口,面上带点羞赧,但因为对方是医生,又是Omega,所以倒也没什么太尴尬的,“他很体谅我,不想我太累。大部分时候都是……体内成结,但他很温柔。” 周医生笑了下:“不要紧张,两位是AO结合,信息素对胎儿的发育也有很大的影响,多多对接受Alpha的信息素抚慰,是有利于胎儿和你的。” 顿了顿,周医生道:“我的意思是,两位可以适当增加性生活与标记的次数。” “好,谢谢您的建议。”沈雾笑起来。 “老公,看完了吗?那就这个套餐?”他转头看向齐平野。 “……可以,挺好的。” 齐平野觉得沈雾和周医生那两双眼睛简直像镭射线,要把他烤穿。 他强自镇定地回答着,掌心莫名潮热,直到缴费结束,被智能引导员带着离开诊室,踏上去往检查区域的道路,才松了口气般,稍稍缓解下来。 “怎么了?” 沈雾留意到了齐平野的奇怪,贴近他怀里,轻声问。 “没事,就是有点担心一会儿的行动。”齐平野微微低头,闻嗅着Omega的气息,心情缓缓变得平静。 兴许是计划紧迫,大事将近,他最近两天总是会有些烦躁,心底像长了杂草般,坐卧不安。 但沈雾身上却好像有一种力量。 只要闻到他的气息,哪怕不是信息素,看到他的身影,哪怕没有肢体接触,他也会如吊高的人突然双脚落地一般,心脏飘摇着,渐渐安稳下来。 齐平野忽然有点感激沈雾当时提议的这个孕夫伪装,这让他可以正大光明地抱着他,汲取他的温度。 “会顺利的,”沈雾道,“但要注意安全。” “你也是。”齐平野低声道。 “检查区域已到,请有序排队等待……”智能引导员发出提示声。 齐平野将沈雾送到旁边的等候区,松开手臂,如一个普通的丈夫般叮嘱道:“还有一会儿才到我们,我先去趟卫生间,顺便看一下其它项目的排队情况,一会儿就过来,有事打我通讯。” “好,”沈雾温柔应着,目光沉凝,“放心,这里有智能引导员照顾呢。” 齐平野摸了摸沈雾的头,同他对视片刻,直起腰身,抬步向外走去。 转过拐角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Omega坐在柔软的灰色沙发上,微低着头,开着防窥模式,正在浏览腕表上的信息,神色柔和,唇角的弧度却锋利无比。 齐平野笑了下,加快脚步。 蜘蛛智械的反馈已经到了,齐平野姿态自然地拐进了过道尽头的卫生间,取出镜片,架上鼻梁。 无数屏幕弹出,他找了个干净的马桶坐下,飞快操作起来。 新光医院的全息立体影像极快地模拟建立起来。 它的VIP区很大,他现在所在的,只是正常对外开放的区域。二十楼以上,智械屏蔽与加密等级都高了很多,蜘蛛智械的渗透也颇为艰难,损失不少。 这种新研究出来的小玩意,用处大,但制作材料稀有,自从卖给黑百合一批后,齐平野所剩也不多了,但这种时刻省不得。 齐平野目光微沉,他有预感,二十楼以上,绝对有他想要的。 更多的蜘蛛智械爬出。 除了最后留的一点底牌,齐平野几乎将随身携带的所有蜘蛛智械都投放了出去。它们的连接范围不大,但从内部发射,覆盖整个VIP区,还是不成问题的。 很快,在一批批蜘蛛智械的前仆后继下,VIP区二十层到顶层的影像全部清晰起来。 智能模型飞快组建出来。 齐平野注视着面前的微型大楼,和里面逐渐出现的、或行走或站立或躺卧的、说着话的小人们,仔细地搜寻着目标的身影。 “找到了!” 齐平野视线一顿,停在了大楼的某层。 他抬手,微小的影像与声音倏忽拉近放大。 “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都还不错……”约克医生的声音响着,逐渐清晰。 画面里,他推着眼镜,将一面面屏幕划向对面坐着的男人。 男人扫视着那些加急出来的检查报告,两鬓微霜,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多密尔。 “虽然我不太建议,但如果您确定要今天就进行注射治疗,也是可以的。” 约克医生看向多密尔,“一切决定权在您。” “在我?”多密尔忽地笑起来。 他摆手,“我只是个病患,约克,归根结底,我还是要依赖你的。但既然检查都没什么问题,那还是注射吧。来都来了,我也希望这次的新型药剂可以让我的痛苦得到更多的缓解。” “我也如此希望。” 约克医生笑着点头,呼叫助理与智械辅助,准备开始注射手术。 多密尔同秘书交代了两句,便随着引导进了手术室,更换衣物,躺了下来。 “只是注射治疗,不需要麻醉,但因为是比较独特的新型生物药剂,所以在注射过程中,您很可能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感受,比如昏睡感、幻觉,这都是正常的,请不要慌张。” 约克医生站在多密尔身旁,举起了注射器。 手术灯似乎过于明亮,显得多密尔掩在眼睫下的目光莫名暗沉起来。 “我明白,医生。”他应道。 第126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6. 多密尔在注射生物药剂?还以为提前治疗只是个幌子,没想到还真做。 不过,他的生物信息呢? 齐明昭呢? 齐平野皱眉,小心地调整着窃取的画面与声音,紧紧盯着影像。 他与沈雾这次行动的目标很简单,借齐明昭设的局,拿到包括多密尔、彭有山和齐明昭本人在内的三方的生物信息,破解地图。 要达成这个目标,有两个显而易见的难点。 一是如何接近这三个人,窃取生物信息。为保证生物信息的活性可用,拿到它的第一时间必须放入特制的采集箱或地图芯片内,这靠蜘蛛智械是办不到的,最佳选择就是他亲自去。 二,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人的生物信息包含很多东西,普遍意义上是遗传信息、神经与感觉信息、化学信息和信息素四大类。 现有的线索太少,齐平野不确定他需要获取的是哪一类,所以他暂时的计划是,这三个人每个人的每一类生物信息,他都获取一部分,尝试一下。 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可不知为什么,真要实施起来的这一刻,齐平野却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也许是您最近公事繁忙,想得太多了,精神的紧张也会导致信息素状态的不稳……” 约克医生的声音温和冷静。 他边与多密尔闲聊着,边用戴着防护手套的手掌按压多密尔的颈后,似是在根据仪器的显示和自己的触感,来确认最佳的注射位置。 “可能吧。” 多密尔道:“这次注射后我需要在这里观察多久?我指的是副作用的持续时间。” 约克医生顿了下。 “不到一个小时,”他回答,“我知道您的行程很紧,但这是必须的。” “好吧。” “放轻松一点,署长……” 一点亮光闪过,约克医生干脆利落地扎下了一针。多密尔眉头一颤,微微屏住了呼吸。 “不要紧张,放松腺体,稳定您的信息素,努力控制它。” 约克医生稳定且缓慢地推进着注射器的速度,口罩上方显露出的灰色眼睛低垂,注视着多密尔的神色与反应。 齐平野心跳一顿,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约克医生有问题! 但多密尔似乎并没有察觉什么。 他配合着约克医生的话,进行着放松与控制,面部肌肉渐渐缓和下来。 约克医生的眼里显出笑意:“如果觉得困倦,那是正常的,不要抗拒,可以小睡一会儿,没有关系,这有利于药剂发挥作用…… “一些幻听、幻视,也是正常的……” 多密尔更加放松,嘴巴微张,身躯虚软,像是随着约克医生的话,快速进入到了睡眠状态,只有双眼,还在挣扎着,瞳孔颤动。 然而,这挣扎并没有持续太久。 透明的药剂彻底消失在注射器内时,多密尔终于眼睑一落,重重地闭上了眼。 齐平野神色微紧,目光锁着那位约克医生。 约克医生,或者说陆然,望着多密尔的面容,停顿了片刻,才动手拔出注射器。 “非常棒的配合,多密尔署长。” 他一边观察周遭几台仪器的显示,确认多密尔的状态,一边神色平静地开了口,“我很庆幸有你这样的病人来接受治疗。 “所以,接下来,就请更加顺从地好好配合吧。” 话音落,他抬手,啪的一下,将一枚液态芯片贴上了多密尔的太阳穴。 投影弹出,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与波纹。 蜘蛛智械在二十层以上受的干扰较大,齐平野看不真切那面屏幕的内容,但大致能猜到,这是在监测多密尔脑内的信息活动。 看来这个约克医生应该就是齐明昭的人了。 能有这样的伪装能力和专业手段,是那个间谍司的王牌特工? “那么,第一个问题,署长阁下。” 陆然凝视着多密尔的脸孔,“那份伪装成纪念币模样的,前往光明党异种实验室的实时指引地图,是不是你派人窃取的?” 听到陆然的问话,多密尔眼皮包裹下的眼球突然没有规律地转动起来,双唇微抖,“不……不是我,纪念币……我不知道什么纪念币……” 催眠药剂? 齐平野眉心微蹙。 难道齐明昭还真怀疑是多密尔夺走了地图,想从多密尔嘴里撬出秘密来? “不是你窃取的,那想来,你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了?”陆然道。 “是的……”多密尔闭着眼,脑袋微摇,昏昏应着,“我不知道,不知道……” “不,你知道,”陆然道,“它就在你手里,多密尔,不要试图隐瞒了,就是你从黑鹿手里窃取了它,我们已经全都知道了。 “你把它藏在哪里了?随身携带,还是放在某个机密之处?” 陆然凑近,声音如细小的毒蛇钻进多密尔的耳洞,“你躲不掉的,多密尔……” “不,不是……”多密尔眼瞳颤动更甚,屏幕上的脑波反应剧烈。 “是的,多密尔,就是!”陆然的嗓音陡然阴沉下来,“我已经看到了,看到你拿到了它,藏起了它,就在那个地方!” “不,没有!我没有!”多密尔身躯抖动起来。 陆然眼神一厉:“没有藏起它,还是没有藏在那个地方?” “没有!没有……”多密尔张大了嘴巴,眼皮痉挛着,裂开了一道缝隙。 陆然一把压住多密尔的肩膀,盯着他的双眼,毒针在指间露出细细的尖端,“没有什么?” “没有……没有在那个地方……”颤抖的眼皮终究还是没能睁开。 “那是在哪里?”陆然低声问着,“多密尔,它在哪里?” “在……在……在我身上。” 多密尔的面皮在剧烈的挣扎后仿佛陷入了僵硬,透着莫名的松弛与呆滞。 但更呆滞的是齐平野。 多密尔说地图在哪里?在他身上?那自己手里的是什么? 是地图有问题,还是说,多密尔其实并没有被催眠?可他这副模样,也不像是假的…… 齐平野觉出了事情的不对劲。他有预感,今天这出戏,让他意外的地方,只怕还有更多。 “我一直都带着……随身携带,”多密尔开合着嘴唇,“我没有藏起它,我随身带着它……” “所以,它现在在你的专属休息室里,对不对?你把它和那些脱下来的衣物放在了一起……”陆然道。 “是、是的……是这样。”多密尔回答。 陆然微眯起眼,定定地看着他。 手术室内气氛忽地凝滞。 足足五分钟后,陆然才眼皮一动,转开了视线。 齐明昭的人信了? 齐平野皱眉。 “说起来。” 陆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刚刚移开的目光又挪了回来,状似无意地落在多密尔脸上,“多密尔署长,你和明昭之间,到底是有什么关系? “A级的Omega虽然不多,但放眼整个白夜联邦也绝对不少,你为什么要盯着明昭不放,甚至不惜在这样重要的任务里动手脚?” 多密尔闻言,僵滞的脸孔缓缓蠕动了一下,吐字如同呓语:“……一本书。” “一本书?” 陆然拧眉。 齐平野心头一跳。 “我……梦到了一本书,”多密尔张着嘴,“很多内容,我都没有记住……但我记得,书里和我们的世界很像、很像,里面有两个S级Omega,都是二次分化而成的。一个是佐罗星的底层人,书里是刚被发现,就死在了一场风暴里。另一个,就是齐明昭。 “我的信息素紊乱症,A级Omega的信息素不行,要想真正恢复,必须要S级……我找不到那个底层人,只能对齐明昭下手了,我也没办法,我没得选,没得选……” “S级Omega……” 陆然的眉头彻底拧紧了。 他半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动了起来,低头摸出伪装携带的通讯器,开启防护,拨出了一个加密通讯。 齐平野手指微抖,但速度却很快,立刻调控破解,窃听起来。 “……还真在多密尔身上!” 通讯另一端不出意外,是齐明昭的声音,“找到地图就一切都好办了……你已经杀了他了吗,陆然?” “没有,”陆然站在手术室的窗边,“我们暂时不能杀他。新光医院VIP区二十层以上的专属休息室,只有主人虹膜解锁才能打开,我们得带活着的他过去。” “间谍司不是有技术可以复制虹膜吗?”齐明昭问。 “有,但复制虹膜和复制指纹之类的不一样,没办法很快完成,设备也不足,现在办不到,”陆然道,“还有不到半小时,催眠药剂就要失效了,我们必须马上办妥。你还有多久到?” “我已经进医院了,”齐明昭道,“十分钟内到。” “彭有山呢?”陆然问。 “十几分钟前他就已经出门了,来的应该是新光医院,我马上催一下他,让他立刻到,”齐明昭的嗓音里兴奋已经压制不住,还隐隐透着放松,“终于……我就说幸运之神是眷顾我的!” “当然,”陆然笑了声,“你值得被所有神明偏爱,明昭。” 他顿了下,道:“我现在准备一下,带多密尔出去,十分钟后,我们休息室见。拿回地图,解锁密钥,去完成任务。” “好!”齐明昭语气轻快地应着。 通讯挂断了。 陆然站在原地,默然了片刻,然后转身在多密尔身侧操作了几下,将人扶到轮椅上,盖上毯子,开启医护专用通道,推着人向外走去。 “约克医生,这是……” 多密尔的秘书隔着玻璃看到,立即面色微变。 “没什么,署长睡过去了,药剂的一点副作用,需要观察,”陆然神情淡定,“手术室不方便休息,我送他到休息室。你去换身衣服,进行一下无菌处理,就过来照顾署长吧。” 前半句时,秘书还面带狐疑与审视,听到后半句,才神色松解,点头道:“麻烦您了,我去处理下,很快就过来。” 陆然应了声,带着多密尔出了诊疗区,到他专属休息室的门前。 仪器开启,监控被干扰,陆然在不远处护卫队们的注视下,巧妙地遮掩着,假作唤醒多密尔,扶着人,扒开眼皮,快速扫描了虹膜。 休息室的门滴的一声,打开了。 陆然推着多密尔进门,然后快速取出检测设备和干扰设备,屏蔽好休息室内的动静和可能存在的窥探。做好这一切后,他随手将多密尔丢到附近,便开始翻找起来。 衣物与饰品四散。 陆然的脚步移动着。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多密尔的双眼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 他缓缓伸出手,划开了沙发侧面的暗格,一枚按钮显露出来。 多密尔目光闪动,抬起手指。 “是要按这个吗,署长阁下?” 陆然的声音突然响起。 多密尔惊愕的同时,眼神一厉,猛地咬牙,就要直接按下按钮,然而陆然却比他更快,只在瞬间,咔的一声脆响传来。 陆然擒住了他,笑着掰断了他的手指。 第127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7. “啊!” 多密尔发出了惨叫。 但只有一声,他很快咬住了牙关,死死盯住陆然:“你……是黑鹿的人?他的胆子还真够大的,敢对我动手……你们死定了!” “是吗?那你动作要快点了,署长阁下,否则先死的人应该是你。” 陆然淡淡说着,甩开多密尔的手,干脆利落卸了他两条胳膊,在多密尔的痛叫里,继续道,“你是什么时候醒的?还是一直都没有被催眠?” 他扫过多密尔细微的表情:“看来是前者,离开手术室后? “醒得还挺早,以后对付你们这些上过战场,可能经受过药物抵抗训练的老家伙,还是得加大剂量啊。” 多密尔什么都没说,但陆然却好像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哦对,请放心,尽管大声去叫,没人会来救你,”陆然拍拍手,直起身,“这里的一切,都不会有人听到。另外,你的秘书我也找人拖住了。等他成功脱身过来,应该只来得及给你收尸?” 多密尔满头冷汗,胸膛急促起伏,“你是间谍司的人对不对?黑鹿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给双倍,不,十倍,多少倍都可以!” 他像是终于急了,面色赤红,目眦欲裂。 “他给我的,你给不了。”陆然看了他一眼,微微一顿,直接就是一个手刀,将刚刚醒来没两分钟的多密尔劈晕了。 要不是担心还有什么需要活性虹膜解锁的,比如保险箱之类的,他很想干脆杀掉多密尔,以免节外生枝。这个世界上,只有死人才是最令人安心的。 一个短暂的小插曲后,休息室内再次安静下来。 但齐平野的心跳却不知不觉加快了。 多密尔会这么容易就露馅,然后被解决吗?而且,他身上真的有实验室地图? 齐平野不这么觉得。 休息室内,没了干扰,陆然加速,翻找起一切可能藏有地图的地方,所寻也不只是纪念币,而是任何可能存有芯片的物品。 虽然齐明昭信誓旦旦地说,他的纪念币伪装绝不可能被破解,但陆然实在太了解齐明昭,他忠诚于他,但对他的话,只信一半。 墙上的电子时钟跳动着分秒数字。 陆然腕上扣着微型仪器,逐一扫描。 很快,仪器亮起红灯。 陆然眸光微动,当即拿起那枚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胸针。 他不是什么机械大师,但在智械的辅助下拆解一枚胸针,还是没有困难的。胸针被小心地撬开,显露出内部隐秘嵌入的一块芯片。 “地图……” 陆然神色一振。 他立刻看向昏迷的多密尔。 他已经从齐明昭那里得知,多密尔需要提供的是基因信息,现在,只要拿走多密尔的头发、指甲或血液之类,就可以将多密尔杀了,成功解锁地图了。 陆然的指缝滑出了特制的刀片。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几乎同时,陆然的加密通讯也响了起来。 陆然身形一顿。 齐明昭来了。 他看了眼多密尔,沉思两秒,收起了刀片,快步走向门口。 “约克医生,是我,来送药了。” 门口,伪装成医护人员模样的齐明昭戴着口罩,推着智械推车,向陆然抬起一双压不住笑意的眼睛。 陆然神色微松,点点头,视线扫过外面盯着的护卫队,侧身放齐明昭进来。 “怎么样?” 门一关,齐明昭立刻扯下口罩,迫不及待又满是期盼地问。 陆然一笑,两指微抬,露出被两片薄膜覆盖起的芯片。 齐明昭双眼亮起,伸手就要去接。 陆然却手臂一扬,将芯片举得更高。 齐明昭看向他。 陆然挑眉。 齐明昭了然地笑起来,一把拽下陆然的脖子,直接奉上一个热辣的香吻。 两人搂在一起,狠狠吻了一通,才彼此分开。 陆然喘着粗气,摊开手掌,将芯片递给齐明昭:“你和多密尔都在这里,只差彭有山了。急的话,可以先解两重密钥,如果想稳妥一点,就把多密尔的基因信息先用采集箱带走,等拿了彭有山的再……” 陆然井井有条地安排着。 “等等,”齐明昭突然抬头,打断了他,“陆然,这……这不是!” “不是?”陆然一怔。 齐明昭捏着那枚芯片,手指发抖,“这不是地图!不,这是地图,但不是实验室的地图,不是我的那份地图……我们被骗了!” 齐明昭话未说完,陆然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转头看向身后。 可那里哪儿还有多密尔的影子? 他竟然不知何时消失了! “糟了!” 陆然脸色一变,抓着齐明昭便撞向窗户。 可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步的,是门窗之上突然弹出的警备锁,和从排气口释放进来的奇怪气体。 气体飞快充斥蔓延,整个休息室霎时烟笼雾罩,虚白的影像里,齐明昭和陆然砸窗的身形极快地迟滞下来,然后摇摇一晃,栽倒在地。 一墙之隔,暗门后。 多密尔被秘书扶着,从轮椅上站起来,一边按着颈后,慢慢转动脖子,一边任由等候在一旁的医生扑过来,治疗他的手指,神色平淡到近乎冷酷。 “没想到齐明昭有这样的帮手,署长,您这次真的太冒险了……” 秘书一脸担忧地看着多密尔垂软的手。 “他都能混成间谍司的黑鹿,拿下关乎光明党未来的大任务了,多一个强大帮手而已,也不算稀奇,”多密尔扯起嘴角,“以前母星有句古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如果不冒险,怎么能得到这样丰厚的收获?一点小伤,一箭双雕,值得。” 说着,他转头,又吩咐秘书:“保险起见,等十分钟,里面的气体完全生效后,再去把齐明昭弄出来。 “现场处理得好一点,记住,黑鹿已经死了,是那个叫陆然的间谍司特工背叛,杀了黑鹿,毁了地图,我拼命挽救,也没能阻止,只来得及击毙背叛者。 “晚点,我会和总统办公室通讯,详细报告,并赶在乱党们动用丢失的地图,找到实验室前,尽快重启任务。” “您放心,我明白,”秘书点头应是,又一顿,低声问,“那齐明昭……” “藏好。” 多密尔目光微沉,“半年多前,做完那个梦后,我也给过他机会,但后来……原本我都放弃了,把精力和人手都放到那个一点二次分化迹象都没有的沈雾身上了,谁能想到,他还自己撞上来了……” 那次齐明昭变相承认黑鹿就是他的通讯后,多密尔就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其它念头。 那个梦可能是假的,是病急乱投医,但齐明昭这个Omega的A级不是假的。与其等着一个目前只有B级的沈雾,还不如直接拿下齐明昭。 将计就计。 假催眠,真演戏,对于他这种混过不少机密任务的老戏骨来说,也不过小事一桩。 唯一有点麻烦的,就是异种实验室的任务了。 但……反正都已经拖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更久一点吧? 他可是已经受了太久信息素紊乱的折磨了。为光明党奉献了那么多年,他就不能也自私一回吗?他把自己的生物信息保护得很好,乱党们就算得了地图,也解不开锁,没事的。 多密尔安慰着自己,将最后一点心理负担彻底卸除了。 “署长,您最好再去做一个检查,躺一下医疗舱,”旁边的医生处理过手指后,低声建议道,“您注射药剂虽然没有被调换,仍正常生效了,但因为医生注射手法的问题,还是存在一点问题,最好休息治疗一下。” 多密尔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边抬步往外走,边对秘书道:“多给那个陆然两枪,一枪是替我的腺体报仇,一枪是替我的手,王八蛋,这是真的疼……” “是。” 秘书目送多密尔离开。 然而,下一秒。 一支枪顶上了多密尔的太阳穴。 “那这第三枪呢,署长阁下?” 拐角处,原本该被气体迷晕在休息室的陆然持枪,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后,齐明昭半靠着他,也举着枪。 医生尖叫一声,猝然向后瘫倒。 周遭护卫队的人面色大变,咔咔枪支上膛,将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 “你们!” 秘书也愕然。 “不愧是间谍司的王牌特工,”多密尔感受着额角的冰凉,忽地一笑,“那样的密室和毒气都难不倒你。怎么样,要坐下来谈谈吗?地图丢了不要紧,我愿意出动我的势力,帮你们找……” “坐下来谈谈?”陆然目光转动,看向齐明昭。 齐明昭看了眼加密通讯,彭有山已经到了。他眯了眯眼,递给陆然一个狠辣的眼神。陆然表情不变,视线落在多密尔脸上。 两人对视着。 多密尔的脸侧滚下汗珠,目光闪动,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陆然忽地一笑,扳机扣下。 无声的一枪。 射线猛地洞穿了多密尔的脑袋。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脖颈一歪,一串血花带着脑浆,迸溅飞出。 “啊——!” 尖叫刺耳,枪声大作。 多密尔因信息素秘密的泄漏,信不过太多人,这次来新光医院,又自认是在自己的地盘,准备充足,所以护卫队并未全带,仅有八人随身警戒。 三分钟后,暗室内枪声息止,血流遍地。 陆然倚在墙角,一身是伤,齐明昭半跪着,给他包扎伤口,注射药剂。 “地图不在多密尔身上,我们就只能启动第二方案了,”陆然喘着气道,“等下你把彭有山引过来,或者拿到他的生物信息后放到附近,就先离开。我会做好现场,把多密尔的死嫁祸给他。之后你就以钥匙死亡为由,重新申请新地图和新密钥……” “别说了,陆然,”齐明昭低着头,声音哽咽,“我知道该怎么做,谢谢你帮我确认了地图,杀了多密尔,只靠我一个人,是肯定办不到的……” 陆然注视着齐明昭,“放心,明昭,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办好的。” “是你的话,我当然放心,陆然,但,”齐明昭缓缓抬起了头,“这次的事闹得实在太大了,我想要更放心些。你说过,只有死人才真正令人安心。” 陆然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齐明昭,他想要说话,嘴一张,却骤然冒出了黑色的血液:“刚才的……药剂……” 他猛地伸手,要去抓齐明昭。 齐明昭却早有预料般,向后闪开了。 “对不起,陆然,我爱你,但、但我真的没办法。这些事一旦被上面发现,我就死定了,我不想死啊,陆然……” 齐明昭滚下泪来,面目楚楚可怜,是许多Alpha都最为爱怜的模样,然而此刻陆然见了,心中却只有彻骨的寒冷。 寒冷之下呢? 好像是早有预料的绝望。 齐明昭是个花心且无情的人,陆然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对他最为忠诚的自己,对他最有用处的自己,会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陆然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步步后退的齐明昭,身体不再动了,只有嘴巴冒着血,仍在开合:“没有我,你会死的,齐明昭……你会死,你会死!” 齐明昭哭得悲伤至极。 他摇着头,抹了把泪,从身上摸出一管液体,洒向陆然和多密尔,然后丢出了点燃的打火机,转身一把拉开了暗室的门。 门外,周乾瞪大眼睛看着齐明昭,神色呆滞而又惊恐。 “精彩!” 卫生间内,齐平野抚掌,既为这一串连环戏,也为这一对未婚夫夫的惊喜会面。 他瞧着周乾的反应与齐明昭堪称五颜六色的表情,弯了弯唇角,一边低头给沈雾发信息,一边调整微型耳机和镜片,站起身,脱下大衣与毛衣,露出一身作战服。 是时候喽。 看了半天戏,他也该动动了。 第128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8. “乾哥?” 暗室门外,齐明昭的脚步僵住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乾下意识咽了咽唾沫,脑海里刹那转过无数念头,但到了嘴边,却是一句干涩至极的话:“明、明昭,我什么都没听见,也没什么都没看见……” 齐明昭闻言,原本还有些无辜睁大的眼睛霎时垂了下来,嘴角凉凉一挑,“乾哥,你还是这么天真。这种话,我可以相信,但警方、军部、间谍司,会相信吗? “所以……” 不等齐明昭话音落地,周乾背在侧后的手猛地抬起。但比他更快的是齐明昭的枪口。 它已经对准了他。 周乾瞳孔骤缩,本能一顿,下一秒,掌心的防身智械便啪地一下,被齐明昭一脚踢飞了。 即使Omega和Alpha之间有天生的体能差距,但一个是经过间谍司训练的特工,一个是常年坐办公室的大少爷,齐明昭再如何不济,也是要比周乾强上一些的。 “乾哥,我劝你不要耍那些小花样,”齐明昭靠近,枪口压在周乾的眉心,“我不想杀你,但你如果做出一些让我不太高兴的事,我也只能杀了你。” 说着,齐明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针剂,便要往周乾颈侧扎。 “这、这是什么?” 周乾一脸惊疑,很想躲开,但却不敢。 齐明昭的枪口始终牢牢钉着他,按着扳机的手指也半点不放松。隐约听到、见到的那些,让他毫不怀疑,齐明昭会对他开枪。 “生物毒素,但有解药,”齐明昭朝周乾温柔一笑,“乾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会伤害你的,还会按时给你解药。等回了中央星,我们结了婚,一切就都好了。我很爱你,你要相信我。” 爱? 周乾面皮一抖,打了个寒颤。 上一个被齐明昭告白说爱的人,应该已经被暗室内的大火吞没了吧? “明昭,我……” “乾哥,我知道,你不想死的。”齐明昭道。 周乾刚刚张开的嘴一僵,猝然闭上了。 针剂扎了下来。 冰凉尖细的金属刺入体内,带来痉挛与疼痛。 周乾浑身麻木,鼻尖隐约地嗅到了齐明昭身上传来的松柏香气。 这熟悉至极的信息素味道,在这一刻,不知为何,令周乾感到分外陌生。 “好了,乾哥,我们走吧。” 周乾回过神来,便见齐明昭已经收起了针剂和枪,笑盈盈地挽上了他的胳膊。 “我们换身行头,做点准备,就离开这里,”齐明昭道,“记住,乾哥,我们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我最近胃口不好,信息素也不稳定,你担心是我怀孕了,所以陪我来这家远航星鼎鼎有名的产科医院检查。 “没有其它一点乱七八糟的事,也根本不知道VIP区高层发生了什么,明白吗?” 周乾感受着齐明昭柔软攀附的手臂,往日的柔情蜜意再不存在,只觉是被一条阴冷滑腻的蛇缠住,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明白。” 周乾回道。 颈侧针眼的刺痛在提醒他,此刻他最应该如何去做。 “那监控……需要我去处理吗?”他主动问。 “不用,已经处理好了,”齐明昭看了他一眼,似乎很满意他这种表忠心的举动,“放心,乾哥,只要你不说,就没人会知道我的秘密。我安全了,你也就安全了,这就是皆大欢喜,对吧?” “……对。” 周乾应着,和他一同抬步往外走。 路过拐角时,齐明昭拍响了火警警报,却没发送准确定位。 刺耳的警报声中,外面乱了起来,医护人员和一些VIP高层的患者呼喊奔跑着。齐明昭拖着周乾,很快混入其中,挤下楼去。 电梯已经停运,安全通道脚步声混乱。 齐明昭边跑边换着身上的伪装,去除特征,然而,刚换到一半,通道附近的一扇安全门便忽地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擒住他的咽喉,将他拉了进去。 对方动作迅疾,周围埋头奔逃的人都没有发觉,齐明昭也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抓紧了周乾的胳膊。可对方力气实在太大,竟连带着周乾也被拽了过来。 安全门闭合。 周乾踉跄跌撞,差点栽倒,他以为是齐明昭又在耍什么花招,站稳后刚要开口,却额前蓦地一凉。 又是一把枪。 真是熟悉。 但不熟悉的,是枪后男人的脸孔。 这又是谁? 周乾看向齐明昭。他就算再傻,也看得出,这明显是齐明昭惹来的人。 齐明昭接收到了周乾的目光,但他被捏着咽喉,脸色涨红,眼球微凸,仿佛濒死的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用力摇头,表明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周乾不知道齐明昭还能不能相信,但这时候他也只能信了。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们都不认识你。”周乾小心开口。 短短几分钟内,连续两次被枪顶着脑袋,只要是个人,就得憋屈愤怒得要死,可眼前这男人一身匪气,眼神冰冷,看着也不是善茬,周乾实在是不敢惹。 “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蠢样。”齐平野扫他一眼。 “……什么?” 周乾一愣,旋即觉得这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却一时想不起来。 齐平野没有再改变声线,但也没有专门为这俩人卸下伪装。他嗤了声,手指一转,以周乾完全无法看清的速度收了枪,并将一枚智械扣上了他的手臂。 几乎瞬间,智械展开,将周乾的手脚全部锁住,捆成了个麻花。 “你!” 周乾惊怒,但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收了枪,这应该是不想杀他的意思吧? “尽管大声叫,”齐平野一边掐着齐明昭,按下第二个同款智械,捆住齐明昭,一边淡淡道,“达到一定分贝,智械会自动勒断你的脖子。” 周乾面色陡变,立刻闭上了嘴。 但没两秒,他就又开了口,只是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要对明昭干什么?我被打了生物毒素,只有明昭才有解药,他不能死!” 齐明昭听到周乾的前半句时,还面露感动,后半句一出来,心便彻底冷了。 这就是他的未婚夫,一个完全靠不住的废物!不仅不知道保护他,还蠢到把他们两个人的秘密直接说出来,这除了会让敌人利用,还能有什么好处?人家会因为这个放了自己,还是放了他? 齐明昭简直想笑。 他张大嘴巴,拼着力气,在智械的困锁里挤出声音,试图和这突然袭来的陌生男人谈判。 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了,一切都有的谈! “生、生物……信息……” 齐平野一顿,微微挑眉,松开捏着齐明昭咽喉的手,“你想说什么?” 齐明昭重获呼吸,剧烈咳嗽着,喘息着,涕泗横流,好半晌才停下,脑袋撞在地板上,嗓里挤出声音,“你……是公民联盟派来的……对不对?你们拿到地图了,要解锁,去实验室……利用我,钓鱼,锁定拥有那三个生物信息的人…… “别杀我,我可以帮你们……我知道光明党很多秘密,你们一定需要……” 被捆在狭窄过道另一端的周乾愕然:“你、你要背叛光明党?你疯了,齐明昭!” 齐明昭道:“这叫弃暗投明!” 周乾看着齐明昭义正言辞的模样,一下怔住了,间谍司的特工就是这么培训的? “你、你疯了,你疯了……间谍司不会放过你的,他们对待叛徒是你无法想象的残忍,我听说过,你死定了……” 齐明昭恍若未闻,只紧紧盯着齐平野,“我投靠你们,你们会保护我的,对吧?我的价值,你们一定知道,我可是被间谍司破格收入的,执行过很多机密任务……” 齐平野一边欣赏着这对未婚夫夫的表演,一边取出采集设备,采集齐明昭身上的各类生物信息。 “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背叛了光明党,这让我很难相信啊。” 他漫不经心道。 “因为我早就对光明党心怀不满了,”齐明昭立刻道,“我是真的想弃暗投明……” 反正人已经被抓了,任务也烂成这样了,不如索性当当双面间谍什么的。以后不管是再回光明党,还是跟着公民联盟,都有肉吃。政治上混好了,到时候齐家家主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齐明昭脑内飞快地转着各种打算。 他还留意到,眼前这个男人应该是Alpha,也许他还可以…… 没容齐明昭的想法成型,男人已经起身,将收集好的生物信息放进采集箱,然后抬手,毫无征兆,且干脆利落地,一刀刺穿了他的腺体。 齐明昭浑身一僵,整个人茫然了一下,仿佛根本不明白这个男人在做什么。 但紧接着,剧痛到来了,它如烧红的铁条,刹那贯穿了他的整个意识。 他的眼泪疯狂地滚落,全身发抖,嘴巴大张,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想要抬手去捂,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只能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鸡一样,歪在地上,嗬嗬挣扎。 少量殷红溅出,而更多的,则是顺着他痉挛不止的脖颈流了下来,染红衣服与地面。 “你、你……” 周乾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呆住了。 齐平野没有理他,只垂眼,专注地打量着齐明昭的表情与反应。 没人知道他等这一刻,到底等了多久。 那躺在垃圾场,感受着伤口慢慢腐烂的日夜,那窝在铁皮房子里,被信息素紊乱痛苦折磨的日夜,那蹲在荒漠上,仰望着模糊星空,恢复、训练,重新捡起一切的日夜,没有一秒,不是为了这一刻。 上一次,公共飞船,隔离室门前,是他第一次握住机会,但他没有将刀刺下去,时机未到,后果太重。但现在,一切都刚刚好。 齐明昭,齐佑生,齐家…… 他回来了。 “当年,我的模样应该比你体面点。” 齐平野的声音很淡,但却在瞬间,令齐明昭瞪大了眼,如遭雷击。 “你……你是……” 齐平野对上了齐明昭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两年前,那个居高临下、冷冷看着的,是齐明昭,匍匐在地的,是他,而如今,都变了。 “对,”齐平野道,“我是齐平野。” “齐平野!真的是你……”齐明昭满脸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是你……不,我的腺体……齐平野,你不能这么对我,伤害Omega腺体是重罪!你不能……” “你也知道这是重罪?”齐平野挑眉,掀起唇角,“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不然当初那花瓶怎么砸得那么准,一下就砸在我的腺体上了?” “我不是故意的,齐平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齐明昭哽咽着,泪水滚滚,身躯颤抖,脖子却动都不敢动,“那真的是意外,后来的事都是大哥和爸妈做主的,你知道的……我也没办法,我其实不想伤害你……” “看来你还真是齐佑生的好弟弟,齐家的好儿子啊。不过没事,别担心,齐佑生会陪着你,齐家也会。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齐平野睨着那张拼命挤出可怜模样的脸,手中刀锋果断一划。 呲的一声,血花飞扬。 一团血肉从刀锋滑落,掉在了地上。 对面,周乾脸色煞白,原本要出口的话立时咽了回去。 他彻底不敢出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复仇时刻! [求求你了]这么一章修了昨天和今天两天(大悲 第129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39.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来远航星前,沈雾也问过齐平野的想法,当时他的回答就是这八个字。 眼下,这第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齐平野注视着像虫子一样蜷缩在地,惊骇而又痛苦地咬着牙关,连惨叫都不敢、唯恐被智械捅穿喉咙的齐明昭,面上一片漠然。 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向齐明昭、齐佑生还有齐家复仇时的画面,那无一不是亢奋的、快意的。可事实上,真的挥刀的这一刹,他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只在刀锋垂落之时,忽而想到了沈雾。 楼上,他的过去将了结。楼下,他的未来在等他。 齐平野的心前所未有地平静。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还是太仁慈了,”他起身,一边娴熟地清理着附近遗留的痕迹,一边嗓音平淡道,“就比如这块腺体……” 他一脚踢开那团软烂的血肉。 “我挖得还是太利落了,”他叹息,“没有齐佑生那么‘笨拙’,能让人神经最富集的区域之一,享受到千刀万剐的痛苦。 “这怪我,对你们实在没有太多耐心。不过,臭虫就该被随手碾死,而不该浪费太多感情,不是吗?” 齐明昭倒在血泊里,颈后血流如注,一双眼可怕地凸出着,泡在惨白的光里,混沌而又涣散地盯着那块血肉,“不、不可能……我的腺体……不可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需要拿过来给你看看吗?”齐平野好心询问,“两年前你不是还挺好奇的吗?说第一次见到Omega的腺体挖出来长什么样。 “噢算了,还是用脚踢吧,用手拿我感觉有点脏。” 说着,齐平野抬脚,作势要把那团血肉踢回齐明昭身边。 “啊!” 齐明昭瞬间好像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般,吓得疯狂向后蠕动,脸孔惊惧到变形,嘴里不敢大叫,只能嘶哑低喊。 齐平野见状一嗤,将视线从当真狼狈如臭虫的齐明昭身上收了回来,转向周乾。 周乾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了,只牢牢把自己贴在墙角,恨不得缩成一团空气。但他仍感受到了齐平野目光的降临,身躯陡然便僵住了。 他听到了齐平野靠近的脚步声,嘴唇剧烈颤抖:“你、你想干什么?我、我记得我们没仇没怨吧,齐平野……我承认,我是想欺负过你,但最后的结果是你把我打进医院了,这也算、算报仇过了吧? “你、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的,你别杀我,只要别杀我,什么都好说……腺体,也别挖我的腺体,求你了……” 话音未落,一声金属震响。 周乾一个激灵。 是那把刀。 挖了齐明昭腺体的刀,被齐平野一脚踢到了他的面前。 周乾愣愣抬头。 齐平野顶着陌生的脸孔,居高临下望着他,对他抬了抬下巴,“拿起来,捅齐明昭两刀,我就放过你。” 此言一出,周乾与齐明昭同时僵住了。 他们头倚着地板,不约而同地转动视线,看向了彼此。 咔咔轻响传来,周乾身上的智械束缚解开了一半,足够他拿起刀来,完成行动。 周乾喉结滚动,缓缓爬了起来,在齐平野的注视下,摸向那把刀。 齐明昭双眼充血,死死瞪着周乾,滚下大颗的泪水,“乾哥,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你忘了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事吗?忘了我们的誓言吗?还有,那个生物毒素,那都是假的,是我骗你的,我怎么舍得伤害你?乾哥……” 周乾触到刀柄的手一滞。 齐明昭见状眼睛一亮,再接再厉,“乾哥,你冷静一点,你想想,你伤害我没有好处的,我背后是齐家,周家也不敢轻易得罪的。不要被蛊惑,我们一定会得救的,乾哥,这是在新光医院,不是什么无人区。 “你一定要冷静下来,乾哥……” “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明昭。”周乾忽然开口。 他移开了手指,没有去捡那把刀。 齐明昭目中燃起希冀。 他已经看出齐平野不打算直接动手杀他了,所以只要他想,就一定可以找到活路。 只要活着,他就早晚能爬起来,即使没有了Omega腺体,他也还是齐家小少爷,爸妈那么爱他,哥哥姐姐那么爱他,一定不会放弃他的,顶多是待遇下降一些。 等他把齐平野的事告诉他们,他一个人,就算是分化成A级Alpha,也根本不可能和齐家斗…… 齐平野漫不经心地扫着周乾。 他可不觉得周乾是那种会为了爱人牺牲的类型。 果然,下一秒,在齐明昭期盼的注视里,周乾转头看向齐平野,面无表情地道:“用刀,他很快就会死,我不想让他这样死,你应该也不想,所以,我想用这个。” 他哆嗦着手,摸出一样智械。 齐平野扫了眼。 高压电击…… 齐平野一顿,这情况……到底自己是齐明昭的仇人,还是周乾是? “随你。” 齐平野道。 齐明昭脸色铁青,不可置信地瞪着周乾,“不,乾哥,不……不!” 惨叫声里,周乾已经打开智械,在闪动的电弧里,猛地扑了过去。 “明昭,别怪我,别怪我……我也很爱你,但……但我没办法再相信你了……你变成废人吧,好不好?变成废人,才是对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角落电光迸溅,压抑的惨叫与哭号混杂。 齐平野却没有多看一眼。 他神色淡漠,抬步走向窗口,借助智械辅助,直接跳了出去。 十几分钟后。 闭锁的安全门被砰的一声暴力破开,齐佑生带着两名随身警卫冲了进来。 角落里,周乾与齐明昭一左一右瘫倒着,前者双目紧闭,手臂焦黑,恐怖地弯曲着,后者一副五官错位般狰狞着面孔,翻着白眼,浑身遍布焦痕。他们身下,鲜血大片,浸透地板,也看不出是谁的。 这景象,只一眼,便令齐佑生目眦欲裂。 “明昭!” “长官小心!” 齐佑生一把挥开警卫,扑向角落,踹开旁边昏迷的周乾,抖着手去摸齐明昭的颈侧,还在跳动。 齐佑生松了口气,猛地转头:“医生!快去叫医生!” 下完命令,他捂了把脸,然后小心伸手,扶起齐明昭,观察他身上的伤口。 在看到颈后缺失的血肉时,齐佑生视线一滞,脸色瞬间僵硬了。 他呆了几秒,旋即不可置信地扒开齐明昭的头发,朝着那处看了又看。只有一个深深的血洞,里面的腺体不翼而飞了。 齐佑生想到那种种消息与蛛丝马迹,终于无法再按捺心底的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 他死死地闭上眼,猛地一拳砸在了地板上,恨声咆哮:“齐、平、野!” 几乎同时,似乎是由于齐佑生的音量,也似乎是齐平野设定的另外某种识别功能奏效了,困锁在齐明昭身上的智械锁链突地亮起了红灯。 下一刹,锁链尖端射出一根细针,倏地刺进了齐佑生的胸膛。 “长官!” 警卫惊骇大叫。 齐佑生茫然地睁开眼,低下头。 毒素的剧痛感与麻痹感飞快涌上来,从胸膛蔓延向四肢与大脑。 怎么会……这不是军部最普通的智械锁吗?怎么……有毒? 距此几层的楼上。 齐平野脚步不停,只在齐佑生倒下的那一刻,扯了下嘴角。 他说过,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齐明昭刺了他的腺体,齐佑生割了他的血肉,他们意欲毁了他,那他又何必对他们留情? 他不会亲手杀了他们。 有时候,死亡并不可怕。 成为连话都说不出来,屎尿都无法自理的废人,只能日日夜夜忍受自己的无能为力,和亲人爱人的嫌恶与背叛。等到死的那一刻,收获的不是谁的哀痛,而是大家如释重负的喜悦。 这才是最可怕的。 齐平野了解齐明昭和齐佑生,这是他为他们选择的最佳结局。 至于二十四年的换子意外是否还有别的秘密,能为他解答的人至少还有两个,也不差一个齐明昭和一个齐佑生。臭虫回到臭虫的故事里,才是最好。 【第一步,远航星复仇计划,圆满完成。】 齐平野走在烟雾弥漫的空荡长廊里,给沈雾发了一条消息。 沈雾秒回:【热烈鼓掌,撒花!所以现在可以开始为庆功宴点菜了吗?】 【当然可以。】 【那吃火锅吧,不是我想吃,是肚子里的宝宝想吃……】 齐平野低头一笑,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 那些人从来都不是因为他的出现而落入地狱的,他们落入地狱,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身处地狱。而他,也绝不会为了向他们复仇而走入其中。 齐平野最后凝目看了一眼那被人仓促围上的、三人横倒的血腥影像,然后抬手,切掉了主画面,大步跨出了拐角。 高层未灭的灯光蓦地打来,亮白如雪,在齐平野身后拖拽出长长的影子。 他走在光里,如凛然日光下,那只脱出囚笼的飞鸟。 第130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0. 【需要接应吗?】 新的消息到来。 齐平野手指飞快滑动,一边开启院长办公室的机械锁,一边回复沈雾:【暂时不用。你那边情况怎么样?还好吗?】 【很好,一切顺利,】沈雾道,【高层混乱,波及到了下面,检查室关闭了,我们被带到安全通道附近观察休息,扰乱检查设备的智械省下了。 还有,彭有山应该要到了,停舰坪那边有新信号传过来,是低空飞行器准备着陆。等下你注意我这边的影像和通讯。】 【好。】齐平野回道。 蜘蛛智械很强很好用,但覆盖范围有限,新光医院太大,在齐平野进入VIP区高层后,就会有很多无法再接收详细影像的区域。 但沈雾留在了下面,那就不一样了。 他就是他的视野,可以为他对接下方某些关键区域的影像,比如停车场、停舰坪。 停舰坪新信号,彭有山到来,可以算在齐平野的预料之中,但也有点意外。 齐明昭那点小算计,在窃听到足够的信息后,放到齐平野面前,可以说是完全透明的。 彭有山碍于信息差,不知道黑鹿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多密尔之间的瓜葛,确实有被骗来的可能,但按齐平野上一次所接触到的、与这位彭议员的间接交锋,他又觉得,彭有山能被忽悠的概率实在太低。 但不管怎样,行动到了这一步,他都没有躲避的可能了。 在从齐明昭身上顺来加密通讯器时,齐平野就做好了冒名顶替黑鹿,去直面彭有山,拿取他手里的生物信息的打算。 【要小心。】 沈雾清楚他的计划,忍不住叮嘱。 齐平野扫见,心头发软,笑了下,回了个拍拍头的表情,然后抬手,推开了新光医院院长办公室的门。 给多密尔介绍了新型生物药剂的约克医生,就是新光医院的院长。今天间谍司的王牌特工陆然伪装成了约克医生,接待了多密尔,那约克医生本人应该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不过,齐平野潜行来到这间办公室,为的并非是约克医生,而是多密尔。 三重密钥,齐明昭的已经拿到手了,彭有山的他即将去拿,唯独还有一个多密尔,人已经葬身暗室,除非是去闯火海,否则必然是拿不到什么了。 但是,谁说多密尔的生物信息,只能从多密尔本人身上拿到? 别忘了,大约一个小时前,多密尔刚在新光医院做过全套的身体检查。 在蜘蛛智械的查探下,齐平野已经确定,多密尔,或者说所有大人物客户的体检相关资料和生物信息,为保密,都会被检查室自动送往院长办公室的秘密分析室。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入侵这间办公室,找到属于多密尔的生物信息。 “说是办公室,但感觉更像一间实验室……” 齐平野展开护甲,谨慎地迈步走入,一边观察四周,一边以智械搜查。 这间院长办公室的各类防护设置确实等级不低,但不巧的是,它们遇到的是齐平野。只要他想,大概除了军部机密基地和总统办公室,没有什么打不开的地方,只是花费时间多少的问题。 事实也确是如此。 随着他身影的移动,一重重保密与警报设置被解除,最终只剩下一道计算精密的虹膜验证,拦在那间秘密分析室前。 齐平野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非常干脆地选择了另辟蹊径,病毒入侵,直接拆锁。 他上哪儿给它搞约克医生的活人虹膜去?拆就完了。 五分钟后。 齐平野蹲在冒着冷气的特制柜前,从中拎出了一个标注日期为今天的采集箱。 多密尔的生物信息齐全地摆在里面,都被作为检查样本使用过,但也都有残留。按约克医生的日志所写,这些大人物们的东西,最多会保留一周,以便应对特殊情况,之后便会被销毁。 齐平野从贴身的屏蔽盒内取出一张薄卡,那份实时地图已被他从纪念币中转移,嵌在了里面。 他打开解锁的凹槽,将多密尔的四类样本逐个放入其中尝试。 办公室内昏暗,除晕黄的日光外,再无亮色。 齐平野心神沉静,凝目注视着那枚芯片。 智械投影上,三条鲜红的横杠显示,代表着那三重密钥。 遗传信息叠合,没有反应。 神经和感觉信息叠合,没有反应。 化学信息、Alpha信息素,也都没有反应…… 齐平野心头蓦地一沉。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这不是多密尔的生物信息?可上面明明有多密尔的名字……被偷换了? 还是说,这重密钥虽然与多密尔有关,但却不是多密尔本人的生物信息,他们被一叶障目了? 但看陆然和齐明昭今天的表现,应该不是后者。 又或者…… 齐平野眸光一动,想到了什么,立即低头,将四类生物信息全部拿到旁边的实验台上,整合到了一起,凝为第一枚试验钥匙,又两两、三三各自组合,再次尝试。 阴影里,机械时钟指针滑动。 智能镜片上,视野对接,一架低空飞行器正在降落。 细小的汗珠沿着齐平野高挺的鼻梁滑下,滚落在智械护甲上。 他紧盯着芯片投影,深黑的眼瞳倒映着三道红杠。 突然,一道红杠抖动起了刺激性的波纹。 下一秒,如有无形的橡皮擦来,红杠颜色变淡,逐渐消失。 【第一重密钥验证成功!】 【请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最终解锁,否则密钥将被清洗,地图重新锁定!】 沉寂的芯片终于亮起了提示投影。 齐平野重重闭上眼,呼出了口气,肩背放松,然后咬牙暗骂。 都是老狐狸,一个生物信息还要玩出这么多花样! 齐明昭这个地图持有者,对这三重密钥的了解,竟然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之前看陆然在多密尔休息室的那架势,他们应该也是以为只提取血液就可以,幸好自己够仔细。 齐平野一边吐槽,一边扫了眼新光医院各处的情况,同时收起多密尔的生物信息,并将集齐了齐明昭生物信息的小采集箱拿了出来。 两重密钥一开,就只剩下彭有山的了,不过…… 齐平野看着小采集箱,却没有立刻动作。 也就在这时,从齐明昭身上顺来的、伪装成纽扣的加密通讯器突地震动了起来。 动静很轻,但齐平野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他回神般移去视线,打开通讯器。 来的不是通讯,而是一条消息。 彭有山:【新光医院停舰坪,三号位。】 …… “您确定他会亲自来?” 停落在新光医院停舰坪的低空飞行器内,警卫官杰克因要继续贴身保护彭议员,被告知了更进一步的机密计划与安排。 而其他人则离开飞行器,撤去了保卫室。这是为这场会面的保密性。 但对比于彭议员的自信,被压上重担的杰克显然没有那么淡定。 “怎么,没有信心从这位间谍司特工手里保住我?”彭议员笑着摸出一支非常复古且精巧的焊枪打火机,去点雪茄。 “当然不是!” 杰克立刻道,“请您相信我,无论来的是什么人,我都能保证您的安全……” “那就不要太紧张,”彭议员慢悠悠道,“这个黑鹿,真实身份我暂时不知道,但也有些怀疑——当然,他不会傻到露着真面目过来,间谍司的伪装技术是毋庸置疑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我都算得上对他有点了解。 “这个了解,大概比他想象的还要多一点。他的那些任务和战绩,非常隐秘,但我查到过一些,我只能说,他很古怪,也很幸运,至于其它的,不好说。 “不过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杰克,你需要警惕他,但不需要专门盯着他,而是要警惕他可能存在的帮手。” “帮手?”杰克一怔,“您不是说这次任务非常机密,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吗?” 彭议员哈哈大笑:“你太蠢了,杰克。要是真的除我们任务中的三人外,谁都不能告诉,那你是怎么知道的?任务信息是怎么走漏的?” 杰克一时语塞。 “相信我,黑鹿有帮手,大概率还不止一个。这和他那种说不出的古怪一样,也是间谍司看重他的原因之一。至于他会不会亲自来……” 彭议员咬上雪茄,吐出一个蒙蒙的烟圈,“答案是肯定的,他会来。 “谁会愿意在距离成功只差一步时,不选踏实迈步,而选危险跳跃?况且,我已经给了他最完美的路线。已经解开两重密钥的他,一定会选的。” 话音未落,杰克猛地转头。 “有人来了!” 迟过两秒,飞行器驾驶舱的屏幕才亮了起来,显示出捕捉到的人像。 高个子,白大褂,鼻梁上架着眼镜,手中拎着一个金属箱。 【我到了。】 加密通讯器显出文字。 【我不会上去。彭议员,请下来。】 彭议员眯起眼,盯着那人像看了足足十几秒,才按着扶手站了起来,将雪茄一碾,“我们这位黑鹿还挺小心,不过嘛……” 彭议员呵呵一笑,又扫了眼新光医院内部传来的最新消息,然后转身抬步,“行了,我们下去吧,杰克。这种小较量,总有人要忍让一下的。”《 》 130-140 第131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1. 午后四点。 远航星的二等区要下雪了。 天空蒙了灰翳,像面抹了许多层不均匀水泥的墙,墙上零散几个空气泡,黑的、白的,是军用飞行器与飞船穿梭的影子。 这里邻近军管区,空中航线不会有多余的色彩。 风变大了。 齐平野立在停舰坪三号位的外围,黑发与白大褂都被吹扬了起来,只有采集箱沉甸甸的,静止在指间,垂挂着,悬停不动。 他发出那条让彭有山下飞行器的消息后,就没再去关注那枚重新被调成静音模式的纽扣。他相信,不管彭有山究竟有什么想法,只要其想让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那就必然会答应他的要求。 他现在是黑鹿,实验室转移任务的执行者,要求彭有山配合,完全不过分。 而且,作为一名特工,即使是齐明昭那种水平的,也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轻易踏上别人的飞行器,真要那样,就实在是蠢得出奇了。 风里,齐平野沉心静气,佯作医院的工作人员,来迎接谁,面色平淡望着停在三号位上的飞行器,耐心等待着。 不到两分钟。 飞行器的舱门亮起了即将开启的警示灯。 齐平野隐在眼镜后的瞳孔微微一暗,看向那快速延伸下来的舷梯。 身形矮胖,戴着一副小圆眼镜的彭议员西装革履,迈出舱门,扶着舷梯上往下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体型中等,身穿最新型军用作战服的金发男人,大概是警卫官或贴身保镖。 “黑鹿老弟,咱们可是终于见到了!” 彭议员一副毫无架子,亲近至极的模样,笑呵呵的,一看见齐平野,便仿佛相见恨晚般,加快脚步,伸手握来。 如果不是几天前刚被他的人体炸弹炸过一次,齐平野还真要信了彭议员这张老实和善的面孔。 “彭议员,你该知道,我不是很想和你亲身相见,”齐平野扫了眼彭议员伸出的手,面无表情,没有握住,“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见面交接的风险已经远大于见面交接了。 “所以,不必要的废话就不要说了,抓紧时间吧,生物信息呢?” 彭议员笑容不变,向四周扫了眼,“黑鹿老弟确定,我们就在这儿?一个四面漏风,谁拿个最低级的望远镜就能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的地方?” “议员不用担心,”齐平野看向外围不远处的唯一一栋建筑,新光医院停舰坪的地勤休息室,“我已经借用好了合适的场地。 “这里距离三号位足够近,议员又随身带着警卫员和智械,应该不用担心我耍什么花招,危及议员的人身安全。” 彭议员将目光投向那间休息室,顿了一下,笑容更大,“黑鹿老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是队友、战友,我不信任谁,也不可能不信任你呀。你选的地方很好,我很放心,但在过去之前,还有一样东西,必须要让老弟你提供一下。” 齐平野神色如常,但心头却微微一紧,“什么东西?” “能是什么东西?当然是咱们的接头暗号呀,”彭议员笑道,“怎么,黑鹿老弟不会几个月没提,一转头,就忘了吧?” 暗号? 齐明昭和多密尔、彭议员之间除了加密联络外,还有单独的对接暗号? 既然是间谍司的任务,那有接头暗号好像也是正常的…… 齐平野心跳加快,大脑急速运转着。 他转头看向彭议员。 彭议员眯着小小的眼睛,也正含笑望着他,唇缝边露出一点牙齿,白得像鲨鱼的刃。 双方隔着两面单薄的镜片对视着,时间大约过了几秒,又或者更短,齐平野忽地抬起嘴角,微微一哂,“议员,有除非机械大师来,否则谁都破解不了的间谍司加密通讯在,你我之间,还需要这些试探吗?” 不等彭议员说什么,他便继续道:“我记得我们之间可没什么接头暗号,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认证的话,也许是这个?” 齐平野两指微抬。 地图芯片出现在他的指缝间,闪着细碎的熠光,其上投影展开,三道红杠已消失了一道。 彭议员目光凝住,定定看了那芯片片刻,旋即表情微变,笑容里浮出了一抹歉意,“看来是我想多了,老弟的身份没有问题,间谍司的加密通讯需要生物信息的认证,确实很安全了。我们之间嘛,也是没有什么暗号,我只是本性有点多疑,不太放心,所以才试探一下。老弟你也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希望你谅解……” “谨慎是好事。” 齐平野模仿着齐明昭作为黑鹿时的模样,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地回道。 “密钥已经解锁了一重,是多密尔吧?”彭议员问道。 “对。”齐平野道。 “我记得一旦开始解锁,就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既然第一重密钥已经开了,只差你我,那我们就赶紧吧,事不宜迟。”彭议员笑着,主动抬步朝地勤休息室走去。 齐平野暗暗提高了戒备,慢上一步,跟在彭议员身后,前往休息室。 三人走进半掩着门、已经空荡无人的地勤休息室。 彭议员左右扫了眼,便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金发男人蹲到一旁,取出两样设备,是扫描查探和干扰信号的。 齐平野看了看,没什么动作,只是推了下眼镜,放好采集箱。很多工作,蜘蛛智械已经提前一步替他完成了。 “议员,请吧。” 齐平野取出采集设备,放到彭议员面前的桌面上,示意彭议员自己动手。 彭议员仔细观察了下采集设备,然后并没有太多犹豫地抬手,在自己身上操作起来,采集所需生物信息。 “我的密钥是遗传信息、神经和感觉信息的叠合,只采集这两个就够了,”彭议员很快就放下了设备,“老弟解锁试试?” 说着,他将已经采集好的两样生物信息推到齐平野眼前,一副还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着地图解锁的模样。 齐平野看了他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扫了下他身后的金发男人,旋即俯身,叠合彭有山提供的两样生物信息,开启地图芯片。 投影射出,其上两道红杠光芒刺目。 随着生物信息的叠合注入,其中一道红杠微微闪烁,继而消融不见了。 【第二重密钥验证成功!】 【请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最终解锁,否则密钥将被清洗,地图重新锁定!】 新的提示弹出,只差最后一重密钥了! 齐平野看着投影,脑内紧绷的那根神经微微松了一半,他不怕彭有山有什么别的算计,只怕他真是一点险都不愿意冒,来的还是替身,让他这解锁功亏一篑。 而眼下看来…… 齐平野目光微落,恰好和彭有山笑眯眯的眼神对上。 “太好了,就差最后一重密钥了,”彭有山道,“黑鹿老弟,这最后一重密钥就在你身上吧?快解锁吧。解锁后,地图打开,四十八小时重新计算,你就有两天两夜的充足时间,跟着地图去实验室,操办转移了。哦对,飞行器需要吗?我这架你要是不放心,外边随便开一辆走,我买单……” “多谢议员好意,但我不打算现在解锁。”齐平野手掌一翻,收起了芯片。 彭议员笑容不变,面露惊讶:“这是为什么?任务的事,早办完早好啊,你可真不能再拖了,黑鹿老弟。” 齐平野也弯起唇角:“因为我怕现在解锁,我会比实验室里那些要被处理的残次品,死得更快。” 彭议员一顿,看向齐平野深黑的眼,然后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满脸无奈,笑着拍了拍腿,“行了,老弟,刚才已经试探过了,现在就没有必要了吧?我们都是为光明党做事,希望换届后,能博个更好的前程的,现在就尔虞我诈起来,实在太早了。 “这样,你如果不放心我,那我现在就走,老弟你自己解锁,这总该可以了吧?我只是喜欢多嘴关心,毕竟这事真的拖太久了……” 彭议员叹着气,说话间,就要站起来离开。 但也就在他起身的这一刻,休息室的灯突然灭了。 昏蒙的日光与耀眼的灯光,两股光线交错的瞬息,汹涌而狂暴的Alpha信息素轰然炸开,与之同时袭来的,还有一道强光。 齐平野从没有一秒放松过警惕。 几乎瞬间,他的智械护甲也已经展开,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直冲近在咫尺的彭议员。 擒贼先擒王! 强光落空,却炸裂四散了无数血红的电弧,电弧刹那充溢整个休息室。空间内的智械受到影响,发生了短暂的能量错乱。 齐平野猝不及防,腿部辅助掉落,动作一慢,手指锵的一声,砸在了彭议员的面前。 他周身不知何时展开了一层古怪的金属半透明罩子,将他牢牢保护了起来。 这是什么智械? 不受影响? 不等齐平野想到什么,耳侧便传来了恐怖尖锐的破风声。 彭议员的警卫官手中光刀快如闪电。 齐平野霍然后闪,一棍甩出,砰然震响! 金发男人竟然丝毫不动! 后知后觉地,齐平野的手指连通手臂,蛛网般裂开了细密的剧痛,竟好像击中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坚硬无比的钢板。 这个Alpha不对劲! “果然,你不是黑鹿。” 不知何时,彭议员已经退到了门边,正在拔枪上膛,电弧的光照亮他的脸孔,圆形的镜片森白,“别的我都不清楚,但黑鹿是个Omega这件事,是我得到的最可靠的情报…… “而且,太聪明也不好,死得快……你就比黑鹿聪明太多。” 第132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2. “不管我是不是黑鹿,聪不聪明,只要带着地图来了这里,结局就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齐平野咧开嘴,咬住骨骼震裂带来的痛呼,猛地卸力换肘,抬腿膝击。 金发男人好似早有预料般,瞬间仰起了脑袋,脆弱的咽喉部位暴露,同时覆上了闪耀着蓝色波纹的智械护甲。 齐平野左手射出的枪弹被挡住,发出一阵尖锐的炸鸣声。 火花迸溅! “和聪明人说话还是轻松呀。” 彭议员端着那把微型高射枪,一边仿佛不太顾及金发男人般随意瞄准着,一边笑道,“不过还是你运气太差了。其实在走进这间休息室的一秒前我还在纠结,究竟是选PlanA,还是PlanB,又或者是PlanC。 “另外两条路,你都能活下去……” 刀、棍、枪弹。 光影被凌厉而飞快地切割、劈斩、撕裂着,齐平野的发梢被光刃灼焦,在电弧的缝隙里,扬起一撮细小的灰烬。 他的双腿失去了智械的辅助,却并没有失去多年训练留下的痕迹。 在短暂的不适应后,它们爆发出了不输于智械辅助的速度,令他如鹞燕,如箭矢,在与金发男人的轰然对攻中灵活移动。 然而,他很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对方有辅助,有他不太了解的高级智械,时间一长,他必然会因被消耗而落于下风,短时间内的平手只是假象。 更何况,旁边还有一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彭议员虎视眈眈。 按照齐平野对这位彭议员的了解,这种时刻他应该会趁着他被金发男人缠住,立即脱身离开才对,没想到竟然留了下来。 这是真的胜券在握,还是越是谨慎的人,本质越是崇尚血腥与刺激的赌徒? 当然,齐平野也可以选择逃跑,不与他们对战。但那诡异的红色电弧遍布休息室四面,要想跳窗,只有从那些电弧中闯过。 可那还能有命在? “你的另外两条路……” 齐平野闪身,再次避开金发男人的一刀。 他怀疑金发男人的骨骼和肌肉都进行过改造,不敢再正面接下攻击。 “我看也顶多是再活四十八个小时,再多可就没有了。” 齐平野冷嗤。 “看来你猜到了我的目的啊……”彭议员微微眯眼,扣动扳机。 火舌和高射弹瞬间喷吐而出! 齐平野快速跳跃腾转着,一波波子弹同他擦身而过,轰炸在沙发、桌板与墙壁上,将它们全部射成了筛子。 齐平野的影子从那些孔洞间流淌而过。 金发男人挥刀紧跟。 他不闪不躲,但高射弹落在他身上,却如同砸进了水里,随着护甲流动的蓝色波纹四散溅开,甚至连焦痕和火花都未曾留下。 但几秒前,齐平野的枪弹还曾在他的护甲咽喉炸开痕迹。 所以,这是…… 想到什么般,齐平野眸光忽地一动。 同时,他扯起嘴角,开口道:“实话告诉你,议员,我知道的也许远比你想象的更多。” 他踏过碎瓷,子弹瞬息扫来,四面排灯砰砰炸裂。 “你在光明党内的地位很高,明面上说是下一任议长的候选人,但实际上,你的竞争对手都比你赢面大。 “朱莉娅·科林斯是平民出身的Beta,从最底层爬上来,官声好得很,民众拥护,根基坚实,不是你这种依靠歪门邪道上来的人能比的。 “艾兰·贝尔人也就那样,但架不住生了一副好口舌,场场演讲爆满,名句传遍星网,背后还疑似有军部支持,这是你做梦都想要的吧? “至于齐昀,背靠中央星齐家,许多贵族世家的势力盘根错节在他身下,还有战功——这个你别管真假,反正多的是人信就对了。 “这三个,哪个不比你强?” 齐平野骤然矮身,刀刃贴着他的发梢呲地斩过,如一道疾风。 “你很清楚这一点,也明白现在的重用、造势,都只是在给人当挡箭牌,给人铺路,可这样,你怎么甘心?” 在高强度的攻守对战中,体力的消耗快到不可思议。 齐平野的呼吸逐渐沉重了起来。 但他口中的话语却仍不停。 上次一个黑百合普通的监视任务,让他差点栽在彭议员手里后,他就吃一堑长一智,对这个人进行了极其深入的调查。 虽然只有零星的一点情报,可现在距离齐平野离开中央星也不过两年。 零星情报结合从前齐昀、齐佑生口中偶尔提起的一些信息,足以让齐平野对彭有山这个人有足够新且足够深的了解。 这也是他敢来直面这个阴险老政客的原因之一。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真是间谍司的人?又或者,是乱党,或中央星什么势力的情报人员?不管你是谁,想要激怒我,可是选错主意了。” 彭议员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好像在熟悉的猎场狩猎一样,游刃有余地开着枪,“我这个人天生就不喜欢生气。 “愤怒与冲动,都是非常可怕的魔鬼,只有小朋友才会与它们为伍。” “即使我毁了这份地图,你也不会生气吗?”齐平野的手掌抬起。 “那可能会吧,”彭议员淡淡道,“但我并非只有这一个选择。至于你,我可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退路和更好的机会了。你也有自己的目的,对吧? “这份地图对你来说,或许更重要?” 电弧与枪火间,一老一少同时抬眼,目光有一刹那的对接擦过。 一个暗沉,一个幽冷。 “这就是你选择等待,选择借刀杀人,并抢夺只差一重密钥的地图,而放弃威逼利诱黑鹿为己所用,或假装一切无事,秘密跟踪黑鹿前往异种实验室的原因?” 齐平野突然道,“不管真黑鹿,还是假黑鹿,能达成目的就是好黑鹿?” 彭议员一顿,圆圆的镜片微低,“果然还是杀了你更好啊。 “我就知道,我的直觉从来不会让我做出错误的选择。” 齐平野目光第不知多少次,状似因交谈而对视般,扫过彭议员身外的半透明护罩,“这么说,你是一定要我死了。” 彭议员道:“你觉得自己还有活路?” “你就不怕杀了我,解不了第三重密钥?”齐平野道。 “不管你是真黑鹿,还是假黑鹿,应该都对我挺防备,而且认为我才是三重密钥中最具不确定性的那一个,所以,”彭议员一笑,“不在另外两重密钥已经可以确定解锁的前提下,你根本不会来见我。 “现在你来了,就证明另外两个人的生物信息你已经拿到了,即使代表第三人的那道红杠还没有消失。” 他加快了扣动扳机的节奏,肆意扫射着,声音在枪火里慢慢悠悠,“那重密钥是真黑鹿的生物信息才能解锁的吧?真黑鹿被你杀了? “他的生物信息,你带在身上的可能性比较小,应该是过来之前,藏在新光医院的某个地方了。 “这好办,等杀了你,好好查查你的生物痕迹,监控轨迹,卫星监测分析数据……总之,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想,没有谁是完全无痕的,总能找到你经过的轨迹,对吧? “走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从你的轨迹里找到那份生物信息,四十八小时,完全够用了。” “你可以放心去死。” 彭议员得出结论。 “哦对,或者你也可以像刚才威胁我的,破罐子破摔,死之前,毁掉地图,”彭议员笑着推了推眼镜,“这也很好,任务重回间谍司,再次开启,第二轮,我一定做得比第一次更好。” 齐平野冷冷地扫过彭议员。 彭议员笑呵呵地拍着枪杆与肚子。 齐平野不再说话了,他压低眉头,将指间地图芯片所嵌的卡片叼到了齿间,然后反手一棍,砸向身后。 钢棍落处,金发男人幽灵般浮现。 金发男人的头盔砰的一声被击中,反震传来,男人半点不动,嘴角掀起,亮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齐平野脸色阴沉。 时间分秒推移。 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雪。 空荡的停舰坪附近,百来平的地勤休息室内,正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恶劣战斗。 终于,某一刹,齐平野忽地脑内一昏。 光刃砍过,柜子碎烂,墙壁绽开深深的沟壑。 剧痛从肩臂传来,齐平野在刹那摇晃的视野里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串极长的血花。 这似乎是这场战斗落幕的序曲。 人力终有尽,持平的局面被打破,齐平野开始落入下风了。 光刃带出泼洒的殷红,高射弹灼烧出可怖的孔洞,血肉如泥点一样飞溅着,齐平野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动作难以遏制地迟缓起来。 像是观察到了,也像是从智能眼镜的分析中得到了结果,彭议员露出了更深的笑容。他预感到了他的穷途末路,眼神里染上了血腥。 “不要再拖延了,”彭议员道,“我知道你应该有同伴,或者说帮手。不管真黑鹿、假黑鹿,都不会缺少这种东西。但他们没办法来救你的。 “从我踏进这间休息室起,我的护卫队就已经包围了停舰坪,我的秘书也已经临时接管了新光医院的控制权,他们除非驾驶那只存在机械大师臆想里的太空机甲,否则根本不可能赶到。 “安心地死去,接受自己的命运。从选择做特工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知道,自己会不得善终吧……” 彭议员的话语仿佛充满了蛊惑的力量。 齐平野没有表情,脸上落满交错的血痕。 彭议员扣下扳机,这一波高射弹扫落的刹那,突地分裂,炸开烟花般的尖锐副弹。齐平野脚步一滞,一声闷哼,肩胛瞬间被光刀钉穿。 “砍掉脑袋,烧干净。” 彭议员的声音同步传来。 金发男人应着,挥刀的同时,抬手来取齐平野口中紧咬的卡片。 “原来如此……” 在金发男人覆着护甲的手指捏住那张卡片的一刻,齐平野忽地松开了牙关,低低一笑,“钴电的变相利用而已,我还写过它初次开发时的论文,竟然一下不认识了,还以为是什么我完全没见过的新东西……” “什么?” 金发男人皱眉,心中不祥的预感猛地窜出,他霍然加速,就要直接斩下光刃。 彭议员也脸色微变,枪口当即便喷出更多子弹。 但都晚了。 百来平的休息室里,他们想要的是消耗齐平野的体力与精神,平稳将他拿下,而齐平野想要的,是窥破那些对他阻碍最大的红色电弧,和彭议员身外半透明的护罩。 他们已经实现了他们的目标。那现在,要轮到齐平野来实现他的目标了。 在所有人都不可见的、少被枪火波及的、地板与天花板的缝隙,蜘蛛正在结网。 第133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3. 在光刀与更加猛烈的高射弹到来的刹那,齐平野抢先动了。 他手中的钢棍在方才已被击落,此时,他染血的手掌蓦地抬起,没有任何武器,却有一道强烈如小型恒星的光,骤然爆开。 整个休息室当即被这光芒淹没,无论是近在咫尺的警卫官杰克,还是稍远处的彭议员,双目顷刻刺痛无比,视野炽白,空茫到近乎虚幻。 彭议员握枪的手指猛地收紧,后背死死贴上了休息室的大门。 杰克则战斗经验更足,护甲应急,削弱强光的同时,他没有妄动,只不顾剧痛,果断闭上了双眼,将所有精神汇聚到双耳,借助智械,疯狂地向四周捕捉声音。 这无疑是最好的做法。 但事实上,他却没能捕捉到敌人的动向。 扩展到远超正常人类的听觉里,先是一刹极短的寂静,紧接着,便是悉索声,密密麻麻,像是无数节肢动物的肢体在敲打移动,来自头顶、脚下、身侧,来自四面八方。 杰克并不惧怕昆虫,甚至在某些任务里还埋伏过毒蛇与毒蝎的巢穴。 但在这一刻,在这铺天盖地的爬行声里,他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僵硬。 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幼年最无助的时候,一个人失足,掉进了一个深坑,坑里爬满了食人的蚂蚁、蜘蛛、长长的节肢虫。 它们从他的脚趾爬了上来,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便爬满了他全身上下,如一面不断蠕动的、湿重的毯子,将他从头到脚,完全裹住。 上下左右,哪里都是细长密集的肢体、臃肿拥挤的复眼,它们糊满了他的口鼻,钻进了他的耳膜,令他连尖叫都变得像是在呕吐。 掌心脸颊,腰腹脖颈,每一块皮肤上,传来的都只有古怪而可怕的、某种细密生物飞快行过的痒意,是它们,它们在他的身上爬动…… 等等…… 不对! 他身穿研究所最新型的钴电异态智械,怎么可能被恶心的虫子包裹,而且他也没有那样的童年! 几乎同时。 智械的警报音响起,投影闪动不休,提示有特殊能量声波干扰,可能存在致幻效果。 杰克猛地惊醒过来。 “议员小心!” 他什么都没看清,但却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彭议员所在方位。 即使这会令他充满破绽,暴露给敌人——如果是两秒前,他不会这么做,但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最关键的反应时机已经被他错过,他是警卫官,必须要保护彭议员,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的速度极快,一跃之下,便到了门口。 可再快,却仍是慢的。 炽白的强光一刹爆发,又很快褪去,重新逐个凸显出来的轮廓里,齐平野已经出现在了彭议员的身侧。 他一手压着彭议员的肩膀,一手握着军刀,刀锋抵在彭议员的咽喉,已在那附近堆叠的肥肉上压出了血线,血珠流淌,鲜明无比。 两人周遭,半透明的护罩闪烁残留,已然破碎,无数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智械围绕簇拥。 杰克的脚步戛然一止。 “嘶!冷静啊老弟,有话好好说,咱们什么都能商量……”彭议员举着手,手指颤抖,“刚才都是误会,误会……” 休息室内遍布的红色电弧渐渐黯淡,齐平野体表原本被压制的智械护甲飞快展开,重新覆盖,提供保护的同时,延缓着伤势。 对于彭议员的话,齐平野仿若未闻,漆黑的眉下,同样漆黑的眼微微转动着,扫过电弧、护罩与杰克蓝色波纹不稳的智械护甲,“钴电融入智械,还可以这样,挺有意思……但应该只是一期二期之类的实验品吧,没有投入正式使用?缺陷还很明显,不能完全去除相应的无线能量磁场对钴电的影响。 “这就是你们一进来就开启屏蔽设备的原因吧?屏蔽掉不必要的干扰……” “老弟说得没错,哈哈哈哈,都被你看透了……你对机械有研究呀?这些小蜘蛛都是你做的?还能有能量磁场影响……厉害啊!是不是也能窃取加密通讯什么的?哎对,回头我给你引荐机械大师怎么样,你点谁来谁……” 彭议员应和着,脸上堆出亲近至极、诚恳至极的表情,仿佛刚才端着枪疯狂扫射,还让人砍头烧尸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齐平野看了他一眼,都有点习惯这位政客的变脸绝技了。 “议员觉得我会因为什么机械大师,就放手,不杀你了?” 彭议员眼球微动,和蔼微笑,“老弟没有第一时间捅穿我的脖子,不就是证明我们还有再聊聊的余地吗?” “确实,”齐平野也笑了下,带动着脸上的血痕,显得狠辣而锋利,“但我建议我们长话短说。因为这些小家伙们影响钴电的时间是有限的,这是我们都清楚的事实,所以拖延时间的事就不要想了。 “如果我的要求不能满足,我会在这些钴电智械和装置恢复正常的前一秒割掉你的脑袋,议员。” 彭议员表情顿了下,笑容有点干涩,“所以,老弟你有什么要求?” “解除对停舰坪的包围,和对新光医院的控制,”齐平野道,“开放你那架飞行的全部权限,重置中控系统。” “你想坐飞行器离开?这里靠近一等区,一般的飞行器可不能……” “所以我选的是议员你的飞行器啊。” 齐平野嗤了声,刀锋再度下压,“别扯那些有的没的,立刻照做。” 彭议员一个激灵,牙齿压住痛呼,“好好好,照做,照做!老弟,你先把刀离远点,我怕你一不小心按到激光开关,把我烫穿了……” 齐平野知道彭议员这老狐狸满肚子都是歪心思,让他多活一秒,危险就会多增一分,但直接杀了他,外面也是天罗地网,以他的伤势,想逃走几乎没有可能。 进退两难,便只能赌一赌。 他赌,封锁解除,该出现的人会出现。 “少废话。” 齐平野凉凉抬眸,伸手划开彭议员的腕表,示意他验证操控。 他也不怕他叫人来。 现在这个位置,还有他和彭议员的距离,就算是开了强透视智械的顶级狙击手,也不敢开枪。 “马上,马上……” 彭议员抖着手,指尖在投影上滑动。 护卫队收到命令,动身向外围撤退,新光医院控制权对接转移,到了齐平野手中,三号位的低空飞行器中控重置…… 蜘蛛智械反馈的视野里,齐平野专注看着,脑海内飞快勾画出数种逃跑路线。 “好了,好了,都操作好了!”彭议员道。 齐平野没说话,只按住他的腕表,将一枚随身的智械芯片贴上去,检查抹除他可能发出的隐秘指令,防止这老狐狸耍手段。 彭议员见状,笑容发苦,“老弟,都到这地步,我们都明确干不掉你了,我还有必要搞这些嘛,我的命都在你手里,杰克现在开枪,那子弹都没有你的刀快,你肯定先一步捅穿我的脖子了……” 齐平野不理,警戒着他与警卫官杰克的同时,分神查探着。 检查结果没有问题。 但作为一只老狐狸,会真这么老实,什么后手都不留吗? 齐平野抬眼,扫了四周一眼,然后压着彭议员缓缓转身,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外风声凛冽,广阔的停舰坪上飘起了雪,空荡不见一人。 “老弟,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我?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吧……” “等我上了飞行器,就放了你。”齐平野道。 他挟持着彭议员,护甲加身,试探性地向外迈步。 警卫官杰克一脸紧张,小心地跟着脚步。 齐平野为防止被远程定位袭击,时不时便会拎起彭议员转动一下,频率不定。彭议员苦笑连连,一副没有办法的样子,只能高举着双手配合。 “杰克,你说得对,我就不该亲自来,我有时候还是太自信了,你应该拦着我才对,唉……” 彭议员小声地哀怨着。 “闭嘴。” 齐平野下压刀锋。 彭议员面皮一抖,立刻噤声了。 杰克则露出愤怒的表情,却也不敢说什么,唯恐惹到齐平野,伤害彭议员。 三人维持着一个奇怪的队形,从地勤休息室向三号位的飞行器移动着。 一米、两米、三米……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休息室距离飞行器有大约两百米的距离,齐平野的脚步在逐渐加快。 突然,像是真实的,又像是虚幻的,齐平野嗅到了一点奇怪的味道。 是信息素,却又不太像。 齐平野扫向警卫官杰克。 虽然刚开始交战时,他们以信息素对轰过,这个警卫官的信息素不是这种味道,但这里除自己外,只有这一名Alpha,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微微拧眉,正要开口,双唇却忽地一僵。 汗水与火药的气味倏地远去,齐平野的感官猛地绷了起来,宛如瞬间拉紧的弓弦。 风中,雪里,一股极其尖锐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从细微到霍然爆炸,只在一刹那间! 这不是正常的信息素味道。 它过于人工,过于浓烈,像无数腐烂的尸肉搅着蜂蜜,恶心又恶毒。 齐平野猝不及防,颈后腺体骤然一缩,全身的神经都好似被用电网摄住,连带着躯体瞬间僵硬。 这是——! 他的瞳孔蓦然扩大。 “这才是我这次带来的最佳实验品,信息素爆弹,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齐平野状态异常的瞬息,彭议员已经转身,完全无视刀锋在脖颈上划开的皮肉,手掌一转,轰然劈来。指节护甲覆盖,智械展开,他竟还是一名隐藏的格斗高手! 齐平野眼神一厉,竭力操控身体猛地向后闪去。 智械护甲对信息素的清除与屏蔽同步开启,飞快净化着他的感官。 然而。 那股混合着铁锈与腐臭的味道仍旧清晰异常,像无数钢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的口鼻,他的腺体,他的每一处感官神经。 齐平野的喉咙深处泛起陌生的干渴,对鲜血,对破坏,亦或是对某种更虚无缥缈的东西的渴望…… “议员小心!他进入易感期了!” 杰克出声,人却不退反进。 他也是Alpha,却似乎完全没受到这所谓的信息素爆弹的影响……不,不对,他不一定就是Alpha,自己认为他是Alpha,是因为开战之初他主动释放的Alpha信息素,但实质上,那也许只是迷惑手段,让他潜意识里以为彭议员不太可能动用信息素手段…… 齐平野浑噩地想着。 等等,易感期…… 什么易感期? “易感期?他是A级Alpha吧……信息素爆弹的威力应该没有这么大,看来是他本来就要到……这种情况……还敢执行……他可比我自信……” “议员……” 齐平野借助智械辅助,仓促应对着彭议员与杰克狂猛的攻击,耳内属于他们的声音像是被电磁干扰过一样,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他们……在说什么? 齐平野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 但那滑腻而恶心的气味如同活物,爬进了他的所有感官,瞬间点燃了他血液里潜藏的狂乱与躁动。 他闻到了。 那前所未有的、浓烈至极的,荆棘草的气味。 如果说,平日里,这气味是安然生长在荒原上的草芽,迎着烈日昂首,随着微风摇摆,那此刻,它便是冲进了沙暴中,与狂风与黄沙撕咬,在伟力无边的大自然里咆哮,在混沌暴动的磁场里狰狞的,铺天盖地的草蔓。 这是唯一能扎根风暴区表层的植物。 极少有人见过它狂乱疯长的一幕,但大家都知道,它一定拥有恐怖的一面。 齐平野看到了。 不。 他闻到了。 那是决堤的洪流,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奔涌而出,狂暴得仿佛要撕碎一切,毁灭一切。 后知后觉地,齐平野晃动的视网膜上印出了护甲的警报提示。 【警报!警报!当前宿主疑似进入易感期,信息素外泄失控中,请立即注射抑制剂!】 【信息素等级监测中,B级、A级……S级!】 广阔的停舰坪上,昏昏的飞雪里,他的信息素终于失去所有束缚,轰然爆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易感期对小野来说,属于只看过猪跑的生理知识盲区了[眼镜] ps:明后天的更新建议大家18:00准时来看,宁早勿晚。 (看完评论区加一句,大家明天不用定闹钟什么的,按照存稿的话,只有个开端,后天也就是礼拜一的更新才是主场!) 第134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4. 这是怎样一种感觉? 第一次做Alpha的齐平野也无法准确描述。 他只知道,在他混沌的感知里,那荆棘草的气息实在太多,太乱,太疯狂了。 它如被点燃的汽油,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铺天盖地,刹那间便压倒了一切——甜腻的、腐烂的、血腥的,全都被轰然淹没,消失不见。 只有它。 如雪崩,如海啸,咆哮着,肆意释放人类体内最原始的暴戾。 四面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在哀鸣。 彭议员和警卫官杰克的身影变得摇晃、拧巴,他们都是Beta,本应感受不到任何信息素,但仍好似被什么窒息压迫了一般,动作凝滞,脸孔苍白惊骇。 “怎么可能!他……S级……” “我们感知不到信息素,但……难受……变慢……” “他……攻击性会更强……最好撤退……远程……” 齐平野看到了他们开合的嘴巴,像蠕动变形的虫,吐着字句。 他试图分辨,可脑海却浑噩一片。无法遏制的狂躁和不安飞快升起,像病毒一样,伴随着信息素的失控,吞噬着他的理智与清醒。 他的血液在疯狂沸腾,感官敏锐到仿佛能精确捕捉到每一片雪花的味道。他的双腿在冲刺,双臂在挥动,伤口的疼痛好像全都消失了,尽数化为发泄不完的灼热与破坏欲。 他放弃了防守,本能地疯狂进攻起来。 子弹、激光、刀刃。 无论什么穿过他的身体,他都似乎毫无知觉,如同一台丧失了中控管理的狂暴机械。 “撤退!” 彭议员听着自己手骨传来的碎裂声,一阵牙酸,旋即眼神一沉,下了命令。 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本来十拿九稳的信息素爆弹,居然会弄巧成拙。谁能想到在整个白夜联邦都珍稀至极的S级Alpha,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来冒险做这种任务? 一般等级的Alpha,即使是A级,易感期爆发,失控状态也不是压制不住的,而且通常都是虚弱大于攻击性,可S级Alpha,那就已经是另一个概念了。 彭议员以为能捏到软柿子,却不成想,还把这柿子冻得梆硬,成了能杀人的铁坨子! 当然,花点时间,他也不是不能把人杀干净,夺走地图,可寻常的动静还好,这样S级的信息素失控爆发,他不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 这可是距离一等区极近的地方。 彭议员脸上第一次出现失态的表情,“撤退!护卫队准备,狙击手、微型定位导弹……” 他放弃抢夺地图了,但这个假黑鹿的命,必须留下。地图如果他得不到,那么其他势力,也绝对不能得到。 智械启动,彭议员飞快后退,杰克闪身,拦住了下意识想要追击的齐平野。 远处,高楼上,悬浮无人机上,定位瞄准的红点逐渐亮起。 齐平野感官混乱,大脑混沌,但却直觉地预感到了危险。 他似乎存在,也似乎已然崩溃,摇摇一丝的理智拉响了尖鸣。 他一把抓住杰克,摇摇晃晃,想要甩脱他,奔向不远处的飞行器,既是为逃跑,也是为寻找掩体。 但杰克却一改之前的攻击方式,不再拼杀,只为纠缠与拖延,就好像绊脚的泥沼、捋草一样。 “你跑不掉的……老老实实地去死吧!” 杰克低吼着。 他收到了彭议员的指令,知道自己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了。 从成为警卫官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会迎来怎样的死亡。 但真到这一刻,真到直面那些飞射而来的微型导弹,与破甲狙击弹的这一刻,他仍是恐惧的、痛苦的、绝望的。而在这之外,更多的,是愤怒。 不知向谁的愤怒。 “去死吧,黑鹿……去死!” 火光翻涌。 爆炸声震耳欲聋。 浑噩里,齐平野与世界相隔的那层厚厚的玻璃被猝然打破了。 他飞了起来。 耳中响起了微型导弹接踵而至的蜂鸣声、破空声,红点闪烁不停,如一场红色的大雨。雪花被泼上了凄红,血液来自外界,也来自自己。 砰! 绵延的骨骼碎裂声! 齐平野撞在了地上,嘴巴下意识地张开,喷出血沫与疑似内脏碎片的猩红。 护甲的头盔部分被染脏,齐平野手指颤动,支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却一点力气都无法汇聚了。狂暴的信息素,加上爆炸的重创,让他的精神彻底涣散。 红雨倾盆而落的最后一刹,他脑海里唯独剩下的想法,就是幸好沈雾不在。 自己死了,他还可以活。 或许是临死前的幻觉,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在齐平野想法成型的这一刻,他忽然听到了沈雾的声音。 智械护甲强悍无比,但也扛不住微型导弹的轰炸,他拼命躲闪,却也被轰中了不少,已经七零八落,只剩下耳部辅助,在轰鸣里仍然运作。 它运作来了沈雾的声音。 那声音喊着:“齐平野!齐平野!” 可沈雾怎么会来? 沈雾怎么能来! 齐平野张大了嘴,血管暴突,想要大喊,想要咆哮,“离开……离……开……” “别省了!快!屏障!” “他个老王八的,微型导弹不要钱啊!” “三号小队,突进!十秒内,给我端了他们的发射点!” “沈小子,这里不用你管,快带着这小王八蛋走!上飞行器!” “他撑不住了……你们先走!” 更多混乱的声音传来。 一双手轻柔而牢固地扶起了他。 他看到了一条覆着护甲的瘦削脊背和一张愤怒又恐惧的熟悉的脸,紧接着,脚步声、智械展开声、对轰声、嘶吼声。 模糊血红的视野边缘,有谁的衣角擦过,作战服上漆黑的百合翻飞。 苍白的雪亦变得滚烫。 “齐平野,你撑住……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进医疗舱了,齐平野……别,别闭上眼!齐平野……” 沈雾背着血肉模糊的人,狂奔在越来越大的雪里,从声音到脊背,浑身都在发抖。 黑百合的飞行器停在几百米外,借助智械,其实并不遥远。但沈雾却觉得,这距离长得不可思议,每一步都浪费了太多时间。 他的手与背都僵硬极了。 他不敢动。 仿佛只要稍稍一动,那顺着他的手臂,沿着他的脊背,不断淌下的血液会突然加速,变冷,带走身后人的生命。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几岁大,和贫民区的小孩抢食,对方突然大叫着,掏出了一把生锈的刀子,它离他最近时,就插在他眼球的两厘米前。 十来岁,分化成Omega,一门之隔,那恶心的、贪婪的邻居F级Alpha似是感受到了什么,不断地敲着门,口中说着关心的话,令人作呕的信息素却从门窗的缝隙疯狂涌入。 二十岁,隐藏的性别被发现,甘露城城主微笑着,将枪顶在他的脑袋上,啪的一下,弯起手指,扣下了扳机…… 一次又一次。 沈雾经历过太多恐惧的时刻,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一次一样,让他茫然。 茫然到所见一切都是黑暗,都是幻觉,只能僵硬地奔跑着。 他完全不敢回头再看齐平野,唯恐再看到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他只听着他的呼吸声,很弱,很低,但却存在。那些迅疾的风声,狂暴的轰炸声,激烈的咆哮声,都没有磨灭这种存在。 他紧紧地抓着它,喉咙里吐着自己也分辨不清的话语。 “你不能死,齐平野,我爱你,求求你……求求你,活着,齐平野……” 沈雾的面孔一片冰凉,眼睛被什么蛰得生疼。 他用力地呼吸着,肺腑间全是撕裂的剧痛,胸腔宛若有血在崩洒,有骨在碎裂。 他不知道自己花了多久冲上了那架飞行器,又花了多久将除了大半张脸,一点完好皮肉都没有的齐平野放进了医疗舱,只知道,自己的双膝砸在金属地板上的触感,很疼,很重,很清晰。 但这一切,都没有齐平野猝然放大的喘息声鲜明。 “你、你没事吧,小沈……” 黑百合留在飞行器上的医生发出了犹豫的声音,神色间带着些许惊惧。 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眼前青年的模样实在吓人。 他浑身脱力地跪在那里,疯狂地发着抖,眼眶血红,眼睛大睁,泪水混着鲜血,从中大颗奔涌。 他没有任何表情,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与惊悚却仿佛恶鬼一样,压满了他的脊背,抓皱了他的面皮,让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死去一般,充满了莫名的可怖感。 这好像也是个要躺进医疗舱的…… 医生下意识地想着。 “没有……我没事……他呢?他怎么样?” 沈雾似乎被医生的声音惊回了神,僵硬地转过头,声音急促地询问。 医生一边准备着药剂,一边调控医疗舱,观察扫描结果。 “伤得很重,迟来一会儿不死也要植物人了,但幸好,来得及时……队里正好新来了治愈药剂,我给他来两针,不出十分钟就能睁眼说话了,别担心啊……” 医生的话恍恍惚惚地入耳。 沈雾重重地闭上了眼,咽着喉间的腥甜,僵跪的身子一垮,额头砸在了医疗舱的玻璃罩上。 没事就好……还能活着,就好。 医生推完药剂,边启动医疗舱的清洁消毒功能,初步处理齐平野身上的脏污与伤口,边迟疑着转头,看向沈雾,“不过……” 沈雾肩背一抖,猛地抬起头来,猩红染血的唇微颤,“不过……什么?” 医生看他的模样,心头一紧,赶忙道:“不是不是,不是生死存亡的事,只是……你是Omega,应该能感受到吧,他信息素失控了,初步检查是易感期本来就要到了,又受到意外冲击,所以问题有点复杂,而且,他的信息素等级是S级,这在整个白夜联邦几乎没有了,抑制剂可能不起作用,所以……” 沈雾对上医生的目光。 他的身体僵住,呼吸与心跳齐齐颤抖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笑哭]发之前又重新修了一下,把易感期部分都挪到下一章了,临时修的,不是故意谎报军情,向小天使们鞠躬! 第135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5. 沈雾站在了医疗舱前。 不知何时,黑百合的医生已经离开了,整间医疗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除去仪器的滴滴声,便只剩两道呼吸声。 他的。 和齐平野的。 齐平野。 只要想到这三个字,沈雾的心口就会窒息一般,又憋闷,又战栗,鼓噪不休。 他们似乎也并没有认识很久,满打满算,也就将近半年。寻常朋友,这样分开,可能有伤感,有无奈,但却不会有多艰难。 可他和他,却好像不一样。 沈雾不敢想象他们的分离。 在他的某些梦境里,他们就像两株连根系都缠绕在一起,密不可分、互为半身的植物,离开了,或许不会死亡,却也必然留下经久难愈的疤痕。 也许这只是年轻人的幻想,什么都热烈、偏执。 可他正是年轻人,不是吗? 手指重而抖地压在医疗舱的边沿,沈雾缓慢转动着眼睛,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像观察一份世上独一无二的标本一样,观察着里面的男人。 脸部的伪装已在爆炸的混乱和医疗舱的清洁中被破坏,残破的血肉骨骼也在修复液和治愈药剂的帮助下飞快恢复,男人躺在一层浅的、透明的液体里,一分一毫,逐渐显露出本来的模样。 他是年轻的,也是英俊的,五官与气质尽皆锋利张扬,矛盾而又完美地兼具了坚实可靠的成熟安稳,与无拘无束的自由浪漫。 笑起来时,或意兴飞扬,或多情如春,冷下来了,便像冰淬的硝烟,火烧的深海。 沈雾最喜欢他的冷脸,最惧怕他的笑容。 他冷脸时,不管自己是塌下腰,还是伏下颈,想必都不会得到暂停的爱怜,只有无止境的、灭顶的汹涌。虽未真实经历过,却常出现在幻想中,沈雾喜欢。 他笑时,那当然最可怕。 眉梢微抬,眼睛弯弯,深黑的瞳专注而明亮地看来,是世上最温柔的潭,自己只要多看一眼,便要深深溺亡,只想枕在他的胸膛,依在他的怀里,永远不要醒来。 “齐平野……” 沈雾的声音轻而哑,叫他的名字。 男人闭着眼,呼吸沉沉,没有应答。 已经十几分钟了,他并未如医生所说的一般,睁眼醒来,开口说话。 “他这个等级的Alpha,受信息影响会更大,如果身体恢复了不少,但人不醒,那大概率就是信息素的问题,要么外部干预,帮助调节,要么就只能等待,时间过去,他自身调节能力强大,也会好,但至少也要三五天吧…… “你们等得及吗?” 医生似乎这样问过。 沈雾当时恍惚听到了,却没有回答,但他很清楚,等不及,什么都等不及。 “你会怪我吗……齐平野?” 沈雾微抖的手指缓慢地移动了起来。 “我觉得不会,”他轻声说着,指尖按在了医疗舱玻璃罩的开启键上,“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我能感觉到,好多次,你贴着我,心跳都变了,一直都控制得密不透风的信息素不自觉地逸散出来,荆棘草的味道变成了锁链,圈住了我的手脚、脖颈,就那样死死地箍着,有时候我真以为自己会死。 “但……我又怕那只是我的错觉。被锁是错觉,被你喜欢……也是错觉。” 滴的一声轻响里,在未终止治疗模式的前提下,玻璃罩缓缓滑开。 最后一层阻挡消失。 浓烈到近乎狂暴的信息素涌出,如洪水般,吞没一切。 沈雾身形微颤,腺体一阵阵痉挛,却没有防备,没有警戒,只这样敞开着,感受着那疯长蔓延的荆棘草。 这曾是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味道,也是他最厌恶的味道。 因为当他被它包裹时,往往就意味着,他正在发热期,蜷缩在荒漠无人区的草窝里,被信息素支配着,成为了没有理智、只想匍匐在Alpha脚下战栗的野兽。 那真的很不美好。 但现在…… 这是齐平野。 沈雾垂眸,注视着医疗舱内的男人。 Alpha刚刚经历过激战,护甲零落,已经不在,作战服浸满了血,也破损不堪,再护不住什么,只能任由胸膛与腰腹或多或少地裸露出来。 肌肉紧实隆起,崭新外翻的伤口与陈旧的伤疤纵横交错,张牙舞爪地铺陈其上,狰狞可怖之余,更多的,是热烫的野性与诱惑。 沈雾眼睫颤动,呼吸沉重起来。 他闭了闭眼,手指缓慢抬动,挟着一丝玻璃罩上残余的冰凉,压上了自己的领口。 医疗室内昏暗,舷窗掩着,灯管半熄,四周只有医疗舱与仪器的光,苍白地亮着。 沈雾轻轻地动作着。 外套重一些,砸在金属地板上,响声沉沉,尘埃激荡,一点纽扣与地面碰撞的脆音,像轻微的鸣奏,在足踝边飘绕。 衬衫与长裤,要轻一些,静悄悄地堆落。 仿佛有一条软白的蛇,正青涩地剥去初次的蛇蜕,唯恐惊扰到谁。 至于最后一点布料,似乎更是轻不可闻。 它如花瓣,入秋脱离了枝头,轻巧地被三根白皙的手指捏着,滑过臀、绕过腿,到足趾,被微微一荡,踩到脚心。 Omega终于完全地陷入了荆棘草的海洋。 他在这海洋之中抬步,如一尾无骨的鱼,越过金属边缘的阻碍,一点一点,滑进了那座半封闭的医疗舱内,将膝盖与脚掌泡进冰凉的液体中。 “齐平野……” 他再叫他。 Alpha闭着眼,没有回应。 沈雾跪坐着,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俯身,小心避着伤口,将自己轻轻贴上那具身躯。 荆棘草的味道里混进了甜腥的铁锈。 沈雾低头,唇瓣轻轻落在齐平野的眉心,略一停顿,便又向下。 一点亲昵的舔舐,夹杂着一点凶狠的撕咬,就是Omega的吻。它顺着齐平野高挺的鼻梁,经过眼角,一路到唇边、耳侧、颈窝,独独避开了双唇。 像是珍贵,又像是畏怯。 吻在缓慢地移动着。 锁骨、胸膛,腰腹、膝盖。 沈雾垂着那双琥珀色的眼,裸白的脊背伏着,到末尾,抬高了些,由两条玉筷一样的腿支着,如一片浇之即化的美丽雪山。 雪山的山尖,不知何时泛起了红。 沈雾微微抬起眼,眼底水雾朦胧。他的吻停下了,唇齿用力,咬住一点拉链。 Alpha的作战服被剥开了一角。 乌黑的发丝流到眼前,沈雾的喉结微微抖着。 明明身在冰凉的修复液中,他却好像是在被无形的火炙烤着,浑身上下都在发颤,从眼睫到手指,从唇瓣到腰身,尽皆瑟缩。 冷与热的交错似乎让他的皮肤也变得极度敏感,行动间,只被那硬挺的作战服面料微一摩擦,便刺痛难耐地战栗了起来。 沈雾被埋着,口鼻微窒,喉间全是含糊的呜咽,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慢慢抖落下来,与无数水色汇合,蜿蜒黏腻。 突然,沈雾头上一重,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 “沈雾……你在干什么?” 沙哑虚弱的声音来自头顶。 沈雾颤抖的身躯骤然一僵,双眼抬起。 …… 齐平野是被一种疯狂到近乎爆炸的感觉灼烧惊醒的。 醒来的那一刻,他的脑子浑噩异常,思绪仿佛也被那些微信导弹轰炸成了碎片,半点串连不起,只有断断续续的碎片浮沉。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却沉重无比,身躯也仿佛灌了铅,知觉似乎存在,也似乎不存在。 他与那种沉重对抗着,一点一点抓着神经,试图蔓延感知。 很快,他感受到了。 浅淡的冷雾玫瑰,软滑的肌肤,炙热的温度,还有逐渐移动的、湿漉漉的吻。 齐平野好似被一条腰身细软的蛇缠住了。那蛇吐着信,徐徐滑动着,没有鳞片,只有湿腻的白肉,绞绕,颤抖,辗转。 齐平野被这尾蛇勒得喘不上起来,拼命地撬开齿关,想要呼救时,这尾蛇忽然停了下来。 它徐徐软软地伏下了。 齐平野眼球剧烈颤动,若非伤势严重,几乎要在某一刻直接翻身跳起来。 沉重与恍惚飞快褪去,他的脊背像通了电般,本能地灼烧起来,颈后腺体紧缩,近乎痉挛。 是……沈雾! 沈雾他在…… 齐平野呼吸急促,如抬一块巨石般,用力地、缓慢地撑开了眼皮,抬起了还算完好的一只手掌。 他攥住了他,可入目时,却没有看到他。 他只看到了那片雪山,起伏有致,水色氤氲。僵硬地一顿,再向下,他才看到了Omega。 他淌着泪,望着他,眼神说不出的畏怯与惊喜,有一瞬间,当真像是一尾成了精的白蛇,钻进谁人怀里,窃取精气,却被抓个正着。 四目相对。 齐平野先沉下了气息:“起来……脏。” 沈雾扶住了医疗舱的边沿,“不脏……我爱你,齐平野……你还活着,你醒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我还活着,我醒了……” 齐平野望着他狼狈的、湿透的爱人,心尖酸涩鼓胀,手掌微微用力,改抓为抚,捏着人同样抽动不止的后颈,将人带上来。 呼吸相若。 “我也爱你。”齐平野说。 那双深黑的眼微垂着,压满饱胀到不可思议的爱意,它胜过欲望,在这一刻,深深地攫住了沈雾的心神。 “我本来……瞒着你准备好了告白的东西,就在前些日子。我想着,最近太不安稳,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带你出去玩……水宁星听过吗? “我查了攻略,是一颗很美的星球,我还准备了烟花、戒指……我设想过很多次,我们的告白会是什么样,但绝对没有一种可能,会是现在这样,在医疗舱里,一个抬手都费劲,一个……还在哭……” 这双眼的主人还在说着,但沈雾已经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他滚着泪,一口咬了上去。 冷雾玫瑰的味道在极致的压抑后,倏然爆发了。 混沌而疯狂的绞缠,是两股早已不知何时密不可分的信息素,也是两副唇与舌。 齐平野生平第一次接吻。 在那玫瑰的香气凶狠咬来时,他只觉头皮发炸,完全不得应对。但这种茫然只有一刹,下一刻,他的本能先他一步,驱使着他,强硬地缠住了那主动袭来的甜软。 剐蹭,舔舐,深深地吮吸。 沈雾猝不及防,被扯得发疼,本就疲劳的舌根阵阵酸涩,下意识想要退避,却仿佛陷进泥沼,根本挣脱不得,只能任由齐平野贪婪而又恶劣地吃着。 可只是这样的吞吃,远远无法满足易感期爆发的Alpha。 “标记……” 沈雾以黏腻的鼻音挤出字来,“你的易感期……标记我,齐平野……” 齐平野睁开染了暗红的眼,微微一顿,唇舌松开,沿着沈雾的唇角颈侧,向后滑去。 然而,沈雾却抬手,压住了他的肩。 “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是只想咬一口就了事吗?不行的,齐平野……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爆哭]作者跪地,终于修好了,迟到太久了!今晚给小天使们随机掉落小红包,真的对不起大家! 第136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6. 齐平野本还有些浑噩的脑子霎时一清。 他顿住,缓缓转头,望向沈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它们闪着碎光,含着泪雾,近在咫尺地看着他,锁着他。 “齐平野……” 沈雾低声唤他。 齐平野被叫得喉结发抖,吞咽了数次,才挤出近乎破哑的声音,“这是我第一次易感期……我控制不好自己,你会很难受……” “不会,”沈雾打断了他,声音很轻,“我要你,齐平野。越多越好,越……越好。” 他隐没了一个字。 但齐平野听到了。 Alpha呼吸一窒,说不出话了。 他压着Omega后颈的手指倏地收紧,掌心的殷红混着水泽,拉长成了黏腻的丝缕,仿佛红线,仿佛绳缚,囚住那一下一下缩动的腺体。 腺体好似不堪勒捆,如过熟的水果般,溢出了更加浓郁的幽香。 齐平野胸膛震颤着,一直僵束隐忍着的某种东西,缓缓地、徐徐地,断裂破碎了。 “如果刚才我没醒,你打算怎么做?”他忽然开口。 沈雾颤着眼看向他。 齐平野什么都没再说,只慢慢松开了手,任那道鲜艳的血线沿着Omega洁白的脊背一路滑落。 血的温度灼烫。 沈雾仿佛被烧着了,微微发起抖来,肩背浮出浅红。 医疗室是冰冷的暗色调,如此一抹红,是这里唯一的艳色,当它动起来时,便令昏暗幽昧的一切,都变得活色生香。 沈雾跪直了腰背,一只手掌撑着医疗舱的边缘。 他乌发如檀,坐在冰冷而又狭窄的金属设备里,抬着下巴,被吻得烂红的唇微翘,唇珠漂亮得好像一滴摇晃的露。 齐平野仰视着那滴露,目光掺了红,暗到惊人。 他额头鼻尖均都渗出了汗,浑身的肌肉紧绷,坚实如岩石。 “慢点,”没忍住,齐平野还是开口了,“你会受伤……” 话音未落,沈雾彻底松开了手。 “在这里……我还是更喜欢你刚才恶劣的样子,齐平野。”Omega发出了不知死活的声音。 这一刻,齐平野深深懊悔了。 他就不该心疼这个坏东西。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他也确实没有再心疼他。 即使Omega已经六神无主,满脸崩溃,说不出话,只能绷着小腿歪倒…… 即使医疗舱浅浅一层的修复液都被浪费地扬了出来,溅了满地,舱壁也由冰冷变得滚烫…… 即使……有谁的肚子,好似不需要生物材料的伪装,就已经符合新光医院的产检规定。 有人看过雪山融化吗? 过去齐平野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过。 雪山融化时,原来不是从堆雪的山顶,而是自溪水流淌的幽壑。 融化前夕,雪山必是要遭遇恶劣的摧残,寒风凛冽呼啸,如天地扇来的巨掌,山石摇动相撞,似自然喷涌的伟力。风摧石崩之下,漫山雪浪层层跌宕,壮观无比,惊心动魄。 如此狂暴,没有哪座雪山可以抵挡。 它被钉在那片大地上,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瑟缩起来,收紧遍野皑皑白雪,也只会被更加凶狠而残忍地撕扯打破。 于是它只能融化。 雪山倾颓,往日潺潺细细的溪水便化作了洪流,崩泄一般向外流冲,挡不住,拦不下,只有一路草木欢呼,干涸的大地愉悦起伏。 此时,若有人类的唇齿能抵上去,必能收获最甘美的滋味,最汹涌的快乐。 世间独一无二的盛景,也不过如此。 齐平野闭上眼,猛地仰起了头。 这个动作令他的喉结分外突出,薄汗裹着,线条性感。 Omega的后颈低了下来。 齐平野一把握住,犬齿刺出。 雪山的崩塌声轰轰响在他的耳膜里。 含住满口芬芳的同时,他也擒住了雾中的那朵玫瑰。他抚过它,吻过它,亲密地爱怜过它,到最后,他看到它打开了层叠的瓣,于是,他动手,到内里,系上了一个独属于他们的、美丽的结,深刻无比,紧密无比。 荆棘草,辛辣肆意。 冷雾玫瑰,馥郁幽凉。 自此,它们合二为一,密切难分,再无阻碍。 …… “都快五个钟头,还没甩开?这帮老王八蛋疯了吧!” 另一架飞行器内,格兰坐在驾驶舱的主驾驶位上,吊着一条胳膊,一边操控飞行器防御、反击,一边对着屏幕上闪烁不停的那几个红点破口大骂。 正骂得起劲时,腕表震动了起来。 格兰抽空扫了一眼,目光一顿。 齐平野?这小王八蛋不是重伤了,在躺医疗舱吗?医生还说千万不能打扰,听起来挺严重的……五个钟头就又活蹦乱跳了? “醒了?” 格兰接通了通讯。 “醒了,”齐平野声音嘶哑,“伤亡怎么样?” 兴许是通讯器在刚才战斗里受了损伤吧,微型耳机里传出来的杂音有点多,不过很轻,不影响通讯,格兰也就没多想,回道:“就是掩护个撤退,又不是要把二等区打下来,哪有什么伤亡?人都在,都是小伤,你不用管,好好休养,等甩脱了这帮瘪犊子,我们……” “副队,我得走了,”齐平野的话音打断了他,“马上走。” 格兰抓着操作杆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齐平野压着呼吸,“那份地图在我手里,只差一重密钥,就全部解锁了,解锁后,我只有四十八小时……” 他简单说着。 也不需要说得很详细,很明白,因为他知道,格兰一定会懂。 旧银翼本来就有不少相关情报,再加上他近期有意放出的一些消息,很多东西都不难猜到。而且,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黑百合又怎么会出现在新光医院? 果然,格兰在沉默了几秒之后,便只回了一句话:“你已经有计划了吗?” “很早就有了。”齐平野道。 格兰道:“那就去吧,小心点。很多东西,是很重要,但活着,更重要。” “我明白,”齐平野笑了下,然后道,“副队,接下来直接去九等区,利用那边磁场异常的矿脉甩掉他们,之后我会把飞行器里的人都放下去,进外太空。 “我把矿脉坐标发给你……” 格兰闻言皱眉:“那架飞行器上都是咱们小队的自己人,你就算信不过,也至少留个医生……” “不是,与那些无关,后面的计划人多反而意外多,而且……”齐平野顿了顿,“还有我的个人问题。我本来就要进易感期了,但没经验,不知道,又受了信息素爆弹的影响,现在爆发比较严重。” “易感期严重,那你就多打点抑制剂啊!” “我这个等级,暂时不好弄……不过没事,小雾在。” “小雾在……”格兰下意识开口吐出三个字后猛地一滞,反应过来了,“卧槽!对,沈雾也在……你,你们俩……你们……” 他欲骂又止了半天,最后挤出了一句话:“你们……悠着点啊,不是还有正事吗?我那是飞行器,可不是那啥窝,也不是每个角落都能……反正,有的地方还挺难清理的,你们……多注意啊!” “放心,另外还有一些配合,需要副队你们帮忙,我发给你们……”齐平野说着,仿佛撞到了什么,忽地闷哼了声。 这看起来不像能放心的样子啊。 格兰无语腹诽,然后应了声,果断挂了通讯。 其实齐平野说的,他也赞同。去可能是异种实验室的地方,人多不一定就更安全。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之一,就是人心。 “你总说你小子运气不好,但这次,可一定要好运,”格兰透过舷窗,望向并驾而行的那架飞行器,“一直一直,好运下去……” 齐平野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都好运下去,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确实挺好运的。 爱的人恰好也爱自己,一个睁眼,就直接告白、初吻、本垒一条龙了。 他还没来得及体验那些Alpha口中常说的,易感期的狂躁和不安全感,就被全面而激烈地满足了。 上下同时标记的那一刻,他死死锁着怀里的人,不顾伤口开裂,鲜血溢出,满脑空白地完全遗忘了一切。 他陷进了冷雾玫瑰的花丛,沉溺欲死。 “小雾……” 被捞来的腕表又掉出了医疗舱,齐平野握着沈雾的腰,又低下了头。 “休息好了吗?” 他温柔至极地问。 沈雾伏在齐平野身上,肩背与脚趾都在微微抽搐着。 听见声音,他慢了半拍才抬起头,乌黑的湿发滑开,尖细的下巴,浓红的唇,水色丰沛如潮,肆意流淌。 黑、白、红,辅以氤氲的水墨,便是齐平野见过最令人心动神摇的画作。 他困着Omega的手掌再次收紧了。 沈雾的意识尚未聚拢,口中便先一步,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太可怕了。 沈雾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这种可怕。 他像是在驾驶一架失控的飞行器。 飞行器横冲直撞,即使他死命抓牢了保护臂,也无法降服。它行驶在狂乱的风暴区,颠簸摇晃,硬实的座椅圈着他,也在砸着他,让他不至于东倒西歪,却也不能坐稳。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风暴,怕极了,也抖极了,哭得近乎失声,却不敢,也不舍脱离主驾驶位,唯恐离开后,他这一路而来的汗水便止不住,喷流得四处都是。 还有某些尖锐的感觉,几乎是时时刻刻穿刺着他,让他根本骨头散架,神经过电,聚不起任何念头。 不过,没多久,他就不得不聚起一个念头了。 “放、放开我,齐平野……我要去卫生间……” 含糊的话音落下,沈雾便感受到了什么不同。 他睁开潮湿的眼,便见齐平野眸光晦暗,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第137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7. “怎么样才是足够你喜欢的……恶劣样子? “这样算吗?” 沈雾朦朦胧胧地听见了齐平野的声音。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治疗与修复,Alpha已经可以起身行动了,他掐着他的腰与腿,将他抱了起来。 沈雾被这突然的变化惊到,下意识抓紧他唯一可以攀缠的存在。 “齐平野,你……”Omega低唤了声,紧接着,便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般,倏地咬住了唇,眉眼恍惚蹙紧,潮色摇摇欲溢。 “我怎么了?” 齐平野扯掉身上半挂半掉的作战服,只穿一条腰带松散的长裤,边翻身跨出医疗舱,边搂好把他缠得更紧的Omega,随口应着。 Omega却不说话了。 亦或说不出话了。 齐平野没有得到应答,也不介意,肌肉张动起伏间,便带着身上裸白靡软的蛇,一步一步,向着医疗室的卫生间走去。 医疗舱内的修复液不多,但也不少。 两人跨出来,没有清洁擦拭,浑身上下都裹带了大片的修复液,行走间丝缕淌下,落了一路,仿佛某种爬行动物黏腻潮湿的痕迹。 不,准确说,并不是一路。 在距离卫生间大约还有九十步时,沈雾一口咬在了齐平野的颈侧,擦着腺体的边,渗出细小的殷红。 齐平野脚步一顿,缓缓低头。 “太坏了,小雾。” Alpha垂眸望着那幅景象,声音哑得不可思议,“格兰刚还叮嘱过我,不要弄脏他的飞行器,你看你……这么一点时间都等不了吗?” 沈雾没有出声,只有泪水决堤般淌着。 齐平野怜惜地吻了吻Omega的脸颊,然后唇齿下移,再度咬上Omega的后颈,以防他过早地从某种幻觉般的快乐中脱身。 沈雾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像醉极的人,好似断片,又好似清醒。 偶尔一眼,他会看到周围,是卫生间的洗手台——镜子雾气蒸腾,不知何时被擦开的一道清晰里,好似闪动着不明的白与红,蜜与黑,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流淌着,时而淅淅沥沥、时而喷动奔涌。 也是溢满热水的浴缸——梦境一般的迷雾,荡漾不休的水波,膝盖湿滑,被紧紧按着,是在阻止坠落,也是在推动无形的浪潮。 还是器具桌、舷窗口、临时手术台—— 医疗室很大,也很小。 大到沈雾根本不知道还有经历多少地方,才会结束一切,小到就算他想逃,也都不知道要逃去哪里。 “小心……伤。” 他只能这样对齐平野说。 回应他的,是Alpha越发紧绷隆起的肌肉,与沿着肌肉线条甩落下来的汗珠。 大概是早上,又或者是又一个早上。 Alpha短暂地离开了一次。 回来后,他们便从医疗室走了出去,到走廊里,到驾驶舱,四处空无一人,可沈雾却仿佛被千万双眼睛盯着一般,连脚趾都羞耻得痉挛发红。 当真毫无顾忌地放纵易感期的齐平野,简直就是一条疯了的野狗。 一根皮带,可能出现在沈雾的脚上、腿上、颈上,就是不可能出现在他自己的腰上。 沈雾严重怀疑,如果不是实时地图有四十八小时的时间限制,他绝对不会轻易放开自己。 不过这个放开,似乎也要打个引号。 又一个下午,齐平野打了抑制剂,说结束了,放任他清洗,睡去,好好地休息了一阵。 但之后。 “第一重密钥开启时,就有四十八小时倒计时,是密钥解锁的倒计时,我中午叠合了齐明昭的生物信息,打开了最后一重密钥。 “地图全部解锁,迎来的新的四十八小时,是地图自毁的倒计时。这份倒计时刚刚开始没多久,我们的时间还算充足。 “不过,按地图指引来看,实验室其实并不在远航星,我们要通过一处不在军方管控内的天然跃迁点……” 驾驶舱里,齐平野一边在操作台上确定坐标,一边嗓音低沉地说着当前的情况。 咬在身后的那些人已经被甩开了,但不能确定是否会有新的跟上来,所以他们的行动还是得越快越好,拖延不得。 “齐平野,”沈雾抬起汗湿的脖颈,“你在说这些正经事的时候,能不能……别这样?我站不稳……” 齐平野抬眼,看向侧面一面漆黑的屏幕。 屏幕模糊地反射着两道人影,尽皆衣着整齐,一身严谨合拢的作战服,唯独某些看不清的部位,好似不够严丝合缝,存在一些褶皱。 齐平野被所见的画面满足到,情不自禁地埋头贴向Omega烂红的后颈,像头贪婪的恶龙般,搂着人,舔咬下去。 “最后一次,真的,小雾,我不骗你……” 他握着Omega小腿的手掌缓慢揉动起来,然后猝不及防,加重加快。 沈雾低了下头。 先前那种深入的标记与激烈确实是不再有了,可这种日常行动间,突然到来的、近乎折磨的碾磨,却半点不见消停。 Alpha像是在用石磨磨豆腐般,要把他弄烂了吃。 沈雾抓紧了齐平野的短发。 齐平野则温柔而又有力地将人拥得更紧。 齐平野很喜欢。 喜欢沈雾的温度、气息,柔软与坚韧,将他的怀抱完全填满,一丝缝隙不留。 事实上,在这次易感期前,齐平野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是这样贪婪放纵的人。 他觉得自己虽然有点自信,有点张扬,但骨子里还是温良的,就算成了Alpha,再怎样受易感期影响,也不会有多坏。 可现在,他不得不推翻这个想法了。 或许和Alpha无关,和易感期也无关,他本质上,就是这样坏的人。 坏到……理智说着结束了,可欲望却仍蠢蠢欲动,要在吃饭、喝水、飞行、讲话时,圈着心爱的人,求他在旧作战服的后面,开一个洞。 再度缠绵分开的时候,沈雾贴着齐平野胸膛上的金属徽章,轻声说着:“我知道Alpha等级越高,易感期越长,A级Alpha易感期最长是一个月,你是S级,应该还要更长一些……一年两次易感期,今年还有机会,等下一次,我补给你很多很多……” 齐平野一顿,目光在沈雾潮红的眉眼间逡巡片刻,低声道,“我很想说,如果你受不了,就直接拒绝,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停下,但……” 他的气息微微压下,“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期待我的下一次易感期?” 他睨着Omega那双琥珀色的眼,“是不是最好再撞上你的发热期,那就两全其美了?” Omega不恼,只撩起修长的眉,反瞥过来:“你不想?” 两个食髓知味,却又被迫停止的年轻人对视着。 片刻,沈雾一笑,勾紧齐平野的脖颈,齐平野低头,任Omega在他的颈后乱啃,然后两人鼻尖相抵,撑着操作台,交换了一个柔软的吻。 “好,说定了。到时候如果我没到发热期,你就做到我被迫发热……” “滚蛋,别招我。” 齐平野一巴掌把人拍开了。 他确实坏,但沈雾也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下午三点,两人分开了,各自洗澡换衣,各归其位。 现在距离他们离开新光医院,已经过去四十多个小时了,飞行器马上就要彻底脱离远航星范围,进入贴近前线的无人空域,这里并不安全,容不得分心太多。 齐平野给自己多扎了两针抑制剂,然后边把改良好的清洁机器人放出去,清理整架飞行器残留的胡闹痕迹,边坐到主驾驶位。 他和沈雾定好了,他开六个小时,之后轮换给沈雾。 他们一个还在易感期,一个刚经历过漫长而激烈的情事,虽然体质和等级都不错,但也还是需要一定的休息,来确保状态。 “按近期数据来看,这一片不算太平,偶尔会有异种出没,但数量不多,以这架飞行器装载的武器足以应付,不过还是要小心……” “明白。” “八个小时后抵达标记处跃迁点……” “已经定位……” “我先睡了。” “晚安。” “晚安。” 驾驶舱内,副驾驶位延展成了临时休息的床榻,沈雾闭上了眼,舷窗外星光映入,绕着他的黑发,环着他的鼻尖,温柔美丽。 齐平野轻轻笑了笑。 四周,昏然暧昧的气息渐渐消散,可那交融难分的信息素,却仍旧弥漫飘荡着,经久不涣。 …… “主任,通讯处接收到了陌生的对接信号!” 一颗隐匿在某巨大星球后方、恰好可以避开绝大多数风暴的小型星球上,宽广的地下建筑由特殊金属搭建,蔓延无边。 一个套着简易防护服的年轻人快步穿行过一片复杂的设备区,来到一名脑袋光秃的中年人身侧,惊喜而又忧虑地低声汇报着。 “对方自称黑鹿,来自中央星,实时对接数据符合之前按的数据流……” 被称作主任的秃头中年人闻言,观察设备信息的动作一顿,抬头看来,“中央星……难道是那件事,终于要办了?” 中年人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泡了这么多年了,大门不能出,星网不能上,天天对着这么些死怪物,和蹲监狱有什么区别?现在终于……” 他并不忌讳在年轻人面前抒发内心的情绪,这明显是他的心腹。 果然,年轻人也只见高兴雀跃,不见其他。 “那主任,我直接让通讯处回应,然后打开屏蔽系统!” “可以,但安保系统也要全面开启,提高到最高等级。要知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这里,可都不是一般的地方……” “那博士那里……” 中年人喜悦的表情一滞,眸光微微闪动:“先不用通知。他醉心研究,我们不打扰他。” 第138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8. 飞行器降落在了这颗因太过偏僻、毫无价值而没有名字,只有最简陋编号的Z8894号行星上。 这就是实时地图所指示的终点。 “没想到会是在风行空域。” 齐平野又一次发出了感叹。 这类实时地图解锁后并不会直接显示目的地位置,而是随地图持有者的前进才逐渐展开前方路线。 在穿越那个不在记载中的天然跃迁点前,齐平野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兜兜转转,竟然会又回到佐罗星所在的风行空域。 这简直和演全息剧一样,充满了巧合与离奇感。 但如果异种实验室真是在这里的话,有些事似乎也就都有解释了。 比如,明明风行空域年年都在进行污染处理,但污染区域还是日趋扩大,一颗颗星球沦为无人星的速度不减反增…… 比如,明明风行空域和远航星相隔极远,正常来说,需要穿过至少三个跃迁点,耗时很久才能抵达,可之前他们离开佐罗星时,一场风暴,醒来就到了远航星附近…… 还有佐罗星隐约流传的一些,污染区怪物吃人的传说…… “没想到我们曾经和真相距离那么近,”沈雾也道,“也许我们被风暴裹挟,去到远航星,经过的跃迁点和这个,就是同一个。” “很有可能。”齐平野挑眉。 两人边随意说着话,边坐在驾驶舱里,等待着异种实验室的对接回复。 是的,Z8894号行星是地图的终点,但却不是实验室所在的地方。 地图最后提示,让任务者在抵达Z8894后,主动释放出只有任务者才有的对接数据,并表明身份。实验室核实后,会回复接引,给出具体位置。 齐平野早猜到事情不是拿到地图就进门那么简单,所以在新光医院时,除齐明昭的生物信息和随身物品,其余所有可以拿走的东西,他统统都搜刮走了。这一路过来,他以智械将它们和过去窃听到的齐明昭的所有通讯,都挨个儿辅助分析了个遍。 对接数据这个东西,确实可能只存在于齐明昭的脑海里。 但齐平野不太相信,齐明昭真是那种憋得住,一点秘密都不往外吐的人。 对接数据是很重要,可齐明昭也真的是个大漏勺。 果然,卡在四十八小时即将到期前,齐平野从一些齐明昭和陆然的对话细节里,结合齐明昭自豪自己机械师身份的性格里,猜到了对接数据的编码。 “成功概率至少有百分之七十吧,”齐平野说,“如果对接失败,没有回应,我们灰溜溜离开,是最好的结局,差一点的话,应该就是被当成试图潜入的敌人,轰成碎片……” “试试吧,”沈雾说,“我相信你。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还怕什么?” “怕我被炸死了,你守寡。”齐平野装模作样叹气。 沈雾皮靴一抬,踩在他屁股上。齐平野扫了眼,闭嘴了。 佐罗星的风俗习惯,出门前不吉利的话不能说。 于是,对接数据向Z8894周遭太空范围发射了出去,两人开始了有点紧张,但却称不上忐忑的等待。 齐平野姿态放松,但右手却一直搭在操作台的武器系统附近。 沈雾在检查随身装备,和飞行管理界面。 忽然,齐平野盯着前方层叠屏幕的目光一顿,开口道:“说起来,宝宝,你是不是还没有问过我,单枪匹马闯异种实验室的具体计划?比如究竟是要怎么做,才能达成目的,毁了这里,或者揭穿异种的阴谋……” 沈雾被这声宝宝叫得翘了下唇角,然后撩起眼尾,看向齐平野,“问过,在那边的走廊里。当时你说舌头伸出来让你含一下,不然就不告诉我。 “可惜,你说话不算话,后来也没说。” 后来都不知道折腾成什么样了,谁还能记得这个? 齐平野在脑海里搜索到了沈雾的描述,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沈雾见他侧着脸,耳根有点红了,才轻巧地移开目光,道:“不过,你的打算和之前不一样了吗?不是假装实施实验室转移计划,然后趁机偷到关键资料,留下关键影像,出去公开?” 就这个问题,他们当然聊过不止一次。沈雾所说的,是他们过去简单琢磨过的粗略计划。现在齐平野提起这个话头来,显然是有新想法了。 “我觉得那个可以变成PlanB了,”齐平野不着痕迹地压了压耳上的灼热,转过头来道,“因为就在几分钟前,发射对接数据的时候,我发现了这个。” 他抬手滑来一面屏幕。 “Z8894的探测数据?B33介质超标……” 沈雾观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星网覆盖整个白夜联邦,只有搭建不起接收网络的星球,没有星网覆盖不到的地方,即使是在风暴频繁的风行空域,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齐平野道:“靠的就是这类特殊介质。而巧的是,这次我随身携带的、原本想用于实验室内部拍摄的智械里,就有一类,多一点功能。 “比如联网,比如……直播。” 齐平野浓黑的剑眉微扬:“再多的资料,再多的影像,都没有一场实时的全息直播更直观,不是吗?” 沈雾有点被齐平野的新想法震到了。 类似的,他在星网只看过直播探秘荒星的,还没见过探秘当权政党异种实验基地的?标题要起什么名字?论异种起源……是不是太学术了? 会被封吗? 沈雾的脑子有点乱。 “直播……”他道,“是直播你以光明党间谍司特工黑鹿的身份,进入异种实验室的过程?可是,只有B33和智械还办不到吧?这里没有任何连通基站……” “这就是我刚看到这份报告时,没有立即开口的原因,”齐平野道,“不过,刚才我又检查了下我们的武器系统,觉得这好像也不是天方夜谭,只要借助我们的飞行器和附近的卫星……” 十几分钟后。 驾驶舱内响起滴滴的提示音。 陌生波段请求接入,齐平野划开权限,点了通过。 “请在规定时间内抵达指定坐标,我们将接引您进入实验室。”一个年轻的声音传出,并附带一份简易的坐标指示图。 齐平野同沈雾对视一眼,浅浅依偎拥抱了片刻,理好装备,起身出舱。 “记得联系格兰他们,”齐平野低声叮嘱,“等我的好消息。” “注意安全。”沈雾干巴巴地吐字。 他松开手,打开舱门,目送身穿航空服的齐平野离开,只觉一颗心都随着那熟悉温度的离开被钩吊起来,无法安宁。 新光医院的爆炸过去还没有几天,齐平野大体恢复了,但距离健康状态还差得很远,他没有办法不去担心。但黑鹿是单人行动,可能拥有一个值得信任的司机,但却无法拥有一个完全信任的同伴。 异种实验室,他注定不能和齐平野一同前往。 “静心,沈雾。你也有很重要的任务,这次计划绝对不能在你这里出现问题,一切都要顺利……” 沈雾告诫着自己,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他望着齐平野开启智械,在行星表面行驶远去的背影,转身走进了驾驶舱。 当前飞行器时间,晚上七点。 齐平野在一台好像放在那里很久却很少使用的折叠智械廊桥的接引下,从巨大的Z8894来到了一颗小卫星上。按照路线指引,他在小卫星上绕了一下,最终停在一片没有任何奇特的、好似黑色丘陵的区域。 在这里,他再次用手中的设备发射出对接数据。 又是等待。 但这次等待的时间很短。 不到五分钟,脚下便传来了巨大的震荡感。 齐平野下意识后退,但很快他就发现,地面并没有出现裂隙之类,只是一个金属通道,在前方的隐蔽处显露了出来。 一个同样穿着航空服的人出现在通道口,看到了他,朝他挥手。 齐平野借助智械赶了过去。 “黑鹿先生是吧?” 通讯波段对接,传来年轻的声音,是之前齐平野就听过的那个,它来自一个有点少白头、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的男人。 “您终于来了,我们可真是等您等得太久了……来来来,请跟我来!哦对,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实验室主任助理,你可以叫我白齐。” 这个白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热情的年轻人,心中庶务大约大于研究。 齐平野透过航空服的头盔打量着他,一边应着,一边落地,和他一起沿着金属通道向内走。 同时,隐藏在他身上的智械被相继打开,其中有与沈雾的加密通讯,也有正在断断续续连接着星网的直播。 飞行器驾驶舱内,沈雾看到了闪烁的屏幕,然后果断按下了攻击按钮。 “轰!” 小卫星上,金属通道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什么情况?” 齐平野双眸一厉,率先警觉出声。 白齐怔了下,张了张嘴,“可能是风暴吧……这里是风暴带,虽然有Z8894挡着,但多少还是会受到一些干扰……” 齐平野盯着白齐,似乎在判断这话是否为真,几秒后才移开视线,没有说什么。 白齐松了口气,心中原本对于这个黑鹿的几分怀疑,也多少去掉了一二。 而与此同时。 巧合的、同样处于晚上七点的中央星,以及其它许多,被星网覆盖着,或处于上午、处于下午的空域内,无数正在星网徜徉的白夜联邦公民,都忽然收到了一个直播提示。 【你关注的VIP主播“齐平野”正在直播中,请立即进入直播间观看吧!】 又是直播提示,关注主播太多就是会……等等,你说这是谁的直播? 众多百无聊赖扫过一眼,就准备划掉的人一愣,然后盯着投影,猛地睁大了眼睛。 齐平野? 是那个齐平野吗? 两年前霸占星网头条的,中央星豪门齐家真假少爷大新闻里的冒牌货主人公,齐平野? 哇,他们吃瓜看热闹才关注的主播,突然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滴滴小天使们一下,本世界大概还有五章就结束啦[眼镜]暂定番外一篇,之后开启修仙师徒世界,应该也是本文最后一个世界。 第139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49. 【齐平野怎么突然开直播了?!】 【齐平野?是我知道的那个齐平野吗?】 【除了那个还能有哪个!】 【是的,没错,就是那个,两年前中央星齐家换子风云里的假少爷,A级Omega,号称军校机械天才的齐平野!这是我的吃瓜专用账号,关注的只有瓜!其他同名同姓的齐平野绝对不可能被我关注!】 【所以,他忽然开直播干什么?不都销声匿迹两年多了吗?】 【以前爆料说他嫉妒齐小少爷,在齐家闹出了事,被赶走了,接受了哪家豪门老头子的包养,现在这是被踹了?缺钱了?想红了?还是有什么新瓜?总不能是直播他被包养的豪门日常吧……】 一行行文字伴随着问号在星网上飞快滚动着,其中不乏恶意的揣测。 在这个星网高度发达、人人皆是小网红的时代,齐平野因齐家小少爷的身份和机械天才的名头,也曾受到过一些关注。 但他和其他豪门少爷相比,是比较无趣的存在,只会在账号上发一些自己制作的机械小物件,既不晒名牌飞行器,也不亮星球豪宅,所以虽有人关注,却也不多,只在机械爱好者之间有点名声。 他真正出名、一夜暴涨数亿粉丝的日子,是齐明昭放出亲子鉴定,在星网直播,哭着说终于找回家人的那天。 错抱换子,真假少爷,是自古以来都吸人眼球的热门话题。 这发生在普通人家,都要被邻里亲戚唠上好几年,更何况是在齐家这样备受关注的名流世家? 无数吃瓜群众涌入,说什么的都有。 那段时间,齐平野只要一打开星网大号就会被卡掉线,后来他干脆不上了,只挂着个小号,隔岸观火。 当时他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陌生人对他散发这样的恶意,但现在,他早已经不去想这些了。 【等等,这是在直播什么?】 【假少爷的金丝雀生活?】 【谁会在这种地方当金丝雀啊?好像还穿着航天服?这是在干什么……】 许多吃瓜人被眼熟的账号唤醒了过去的记忆,想起了齐平野这号人物。 他们怀揣着好奇,点进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直播间,然后眼中便浮起了深深的迷惑。 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有两个穿着航天服的人,走在一条黑漆漆的金属隧道里? 这不是齐家假少爷齐平野的直播吗? 他们对齐平野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他现身军校,一副落毛凤凰的模样,被围在大门口的记者们堵得眉头紧皱,满脸不耐。 可事实是,两年多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全息直播智械被齐平野隐藏在发丝间,随齐平野的行动展现着四周的一切,可以令直播间的观众身临其境,除味觉、触觉外,其它都可获知。 此时,他虽然开启了直播,却没有展开投影观看情况,他将除直播内容外的一切都交给了沈雾,只全心应付着异种实验室的一切。 在这里,掉以轻心和分神,都是致命的。 但涌入直播间的观众的疑惑,他看不见,却也猜得到,所以很快便打破寂静,开口道:“白助理,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异种实验室?” 齐平野不懂直播,但他知道,要搞大新闻,一上来就放吸睛字眼,总是没问题的。 金属通道幽长空寂,男人低冷的声音落在其中,震荡着奇异的嗡鸣。 很像是某种恐怖片的片段。 直播间的观众们受到感染,不自觉地静了下来,滚动的字幕也变慢。 同时也有人捕捉到了关键词汇。 【这个人在说什么?】 【异种实验室?】 “不远了,快到了,实验室在地下,我们在向前走,通道也在向下运输我们,黑鹿先生感受得到吧?”白齐笑着回答,“哦对,异种实验室……黑鹿先生,你们间谍司是这么称呼我们的吗?” 他看似只是好奇地看向齐平野。 齐平野心头微突,神色与肢体动作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改变,“不,我们对你们没有称呼,只有代号,偶尔会直呼实验室。但在这里,我不得不多试探一下。” 他回视着白齐,“就像白助理也在试探我一样。”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白齐忽然露出尴尬的笑容,“这个事……请见谅啊黑鹿先生,工作需要,不是我们不信任你,只是这毕竟是机密,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可以理解,”齐平野淡淡道,“我们都一样。这关乎大选,容不得闪失,但时间紧迫,我们之间就尽量直接一点,不要猜来猜去了。” “我明白,我明白。”白齐笑应道,没有再显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只埋头向前引路。 齐平野也不再说话了,似乎刚才的开口只是为这短暂的交锋。 金属通道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星网直播间内却炸了锅了。 异种、实验室、间谍司、机密、大选? 这都是在说什么? 这是他们可以看的吗! 【放电影呢……这一定是在放电影呢!】 【真的假的?这是什么片子,我怎么没看过?】 【什么放电影,这是在直播!绝对是直播!看右上角星网的辨别标识,是实时直播!要是在播放什么,是没有这个标识的。 齐平野从前好歹算是中央星的一号人物,消失这么久,突然开个直播,能就是为了放电影?再说了,现在审查这么严,什么电影能光明正大地提到“间谍司”三个字啊?根本拍不了好吧!】 【等等,如果这不是在放电影,那是在干什么?】 【异种是我想的那个异种吧……它和实验室放在一起,还有间谍司、大选……】 【难道说……】 【我的天!这疯了吧!】 一面面屏幕前,一双双眼睛或是睁大,或是紧缩。 眼睛的主人们大脑飞速运转,内心深处浮现出了一个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猜测。 但不等他们将这些猜测完整发出,就已经有无数骂声镇压下来。 【不可能!这根本不现实!光明党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们疯了!这就是阴谋论!】 【还没人说什么呢,光明党的狗就急着来咬人了……】 【楼上闭嘴!当年异种出现得有多突然,历史课上没讲是吧?当时死了多少人,每年又要死多少人,光明党就算再丧心病狂,也干不出来这样的事吧?他们自己人也在上前线,也在死! 而且,自从异种出现,光明党就一直都是抗击异种的坚定力量,上台后没多久就组建了银翼军团,每年还都有高层亲自去前线慰问、上战场,这些你们都看不见? 不过一个八百年前就不知道成什么模样的假少爷,随便放两个画面忽悠一下,你们就开始阴谋论起来了?我看前段时间国会的加强自由言论管控议案真的是很有必要推行!】 【已举报!】 【举报举报!把这个直播间举报掉!】 赤红的文字滚出,显示着举报人数的增加。 然而,这区区几千几万人,对比直播间不断涌入、即将突破千万的人数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白夜联邦党派林立,其中光明党、公民联盟声势最大,光明党作为当权者,它究竟是个什么尿性,几十年下来,白夜联邦的每个人心中都是有数的。 异种与光明党有关,会是真的吗? 能给出坚定回答的人,是极少数的。 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消息,他们大都不敢相信,却不代表没有一丝怀疑。 “直播已经引起一定范围的影响了,有人在举报,光明党应该也很快就会有反应。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好格兰他们了,旧银翼和公民联盟都会出手。” 沈雾的声音通过微型耳机响在齐平野耳中,低过蚊呐,除齐平野外无人能闻。 齐平野神色不变,向前走着。 不到五分钟,弹幕还没吵出个一二三,金属通道便见了头。 “这是检查站,可以把航天服脱下来了,里面是模拟的人类宜居行星的环境……” 白齐先抵达通道尽头,三重验证后,金属门开启。 两人迈步进入,随着一道道门的开启与闭合,通道内的环境开始改变,重力增加。 到检查站前时,白齐开始脱航天服,齐平野左右看了眼,也将身上沉重的设备卸了下来。 安保系统的红光闪烁不休。 有检查人员和智械走出,齐平野表情坦然,接受着检查。 忽然,旁边的智械似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微微一闪。 检察人员皱眉,抬头看过来。 几乎是同时,齐平野的指尖微微动了下,似乎有什么光芒流过。 安保智械恢复正常,毫无异样。 齐平野同检查人员对视着,微微抬手,压住了自己的武器带。 “抱歉,它只在去见总统时才能卸下。” 检查人员一顿,看向武器带,“进入实验室不允许携带武器。” 齐平野面无表情。 两双眼睛对视着,气氛忽地凝滞下来。 白齐正好完成检查,一眼看到,忙无奈地抹着汗过来:“哎呀两位,这都是小事,都是小事啊……” 白齐插到中间,好说歹说,又请示了一番,最终让齐平野带着部分轻型武器进了实验室。 这不仅没让齐平野感到轻松,反而内心警惕更多,因为这大概率代表着,这间实验室面对他和这些武器是很有信心可以轻易制服的。 【友情提示,检查已经结束,可以呼吸了。】 【感谢提醒……我的妈!我刚才差点以为直播镜头被发现了!心跳都要停了! 【那个检查人员离得好近,我都看到安保智械的枪口了……】 【如果被发现,一定会被直接插穿脑袋吧……】 【这个地方看着不像假的啊,特殊金属通道、重重关卡,还有刚才的智械……这都是军用的吧?普通地方可没这么大手笔……】 【信这个直播间的这辈子真是有了!】 【直播间怎么还没被封?@星网快出来干活!@星网快出来干活!】 星网上的吵闹,齐平野毫无所知,此时,他的目光集中在前方。 一面沉重无比的巨大金属门正在缓缓打开。 “黑鹿先生,欢迎来到我们的……‘新纪元实验室’!” 白齐语带亢奋,仿佛这是他的理想所在。 金属门停止。 一个广阔无边,灯火辉煌,近乎一座小型城市的高科技地下建筑,完全地展露出来了。 差不多同时。 光明党部分或是正在推杯换盏,或是已经搂着情人滚入梦乡的高层,都陆陆续续,听到了通讯器疯狂震动的声音。 “议长,出事了!” 有谁的声音,惊骇欲绝地响了起来。 第140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0. 【卧槽!这是什么地方!】 【看起来像座地下城,好多高科技的建筑和设备!就顶端那个防护罩,我记得是前段时间光明党旗下一家科技公司刚宣布投入使用的、专门供给前线的产品,BU47型,可以在对抗异种的战争中起到非常强的保护效果……】 【对抗异种的防护罩用来保护异种实验室,这就是光明党吗?】 【阴谋论又来了!看个地下建筑你就又什么都知道了?】 【这种地下建筑好多星球都有,说明不了什么!】 【但BU47防护罩不是好多星球都有吧?远航星都还没用上呢,这个地方就先用上了,看样子还用了挺长时间……】 【哪来的BU47?隔着全息直播看一眼,你们这些天才就都认出来了?不就是个普通防护罩嘛……】 这条弹幕滚过还不到半秒,齐平野便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开口道:“BU47?” “对,”白齐笑起来,带着一点炫耀,“阿尔西科技公司的新产品,据说能抵挡一次小型卫星爆炸,非常厉害。这是一期实验品,去年那位特使来慰问时带来的。” 弹幕停了一刹,旋即疯狂艾特起前面那位“普通防护罩”。 【演戏!都是演戏!】 那人大叫。 齐平野则因那句“去年的特使”稍稍垂了下眼,但却并没有开口询问。 特使,显然就是光明党和这个新纪元实验室联络的唯一方式了。 这片空域没有星网覆盖,当然不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异种实验是绝对不允许被泄露的机密,所以实验室内部及周遭,大概率都是没有任何主动向外的联络方式。 另外,他还注意到,到金属通道口去迎接他的白齐,表现得那么热情,但却始终都非常注意,连伸手握手时,都没有超出通道口范围一分。 他怀疑这里的人身上有什么限制,无法离开实验室范围。 这间实验室是完全独立的、封闭的。 当然,这里面也许有例外,比如实验室主任可能就拥有和光明党高层的秘密联系方式之类,但有沈雾在外监视,还炸了一颗小型卫星,来改变附近信号场域,就算有什么问题,也都能及时应对。 这也是齐平野敢选择一边直播一边闯这龙潭虎穴的主要原因。 “请跟我来吧,黑鹿先生。”在齐平野思考的同时,白齐已经当先领路,踏进了那片建筑。 这片建筑是非常标准的环形建筑。中央耸立着一栋圆锥模样的金属大楼,是实验室的核心。外围一圈一圈,是研究人员及其部分家属生活活动的区域。 齐平野跟着白齐,又穿过了五道全身扫描的金属门,才进了一部电梯。 电梯完全封闭,什么都看不到,也感受不到,重力经过调整,分不出是在向上还是向下。 “自从去年特使透露出实验室可能会转移的消息,我们主任就一直在等待,现在终于等到了,他高兴得不行,刚才还想亲自去通道接您,但手头有急事,没办法,就只能派我去了……” 白齐笑着说,似乎是在为领导解释。 齐平野没有说什么。 很快,电梯打开了。 一名披着白大褂的秃头中年人出现,满面热情笑容地迎上来,对齐平野张开双手。 “黑鹿先生,我们可终于等到你了!”中年人一副激动到险要落泪的模样,“来来来,这边请!咱们可得好好聊聊……” 齐平野左右扫了眼,这仍是一片金属空间,看不出什么,连异种的影子都没有,中年人一边说话,一边引他去的方向,似乎也是休息室,而非什么实验空间。 时间紧迫,他来这里,可不是要看这些的。 “刘主任,”行走间,齐平野开了口,中年人自我介绍姓刘,“我来这里的任务,你已经知道了。寒暄就不必了,我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我们直接行动吧。” 刘主任脚步一顿,面上显出惊讶,“您是说……现在就行动?这会不会太急了……” “现在的情况容不得不急,”齐平野道,“实验室必须转移的原因,你应该清楚。白夜联邦大选在即,以公民联盟为首的那些乱党蠢蠢欲动,疑似掌握了一些实验室的信息,顺着摸过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而且,我这次的任务也不是很顺利,远航星闹出了一些事,我们最好不要耽误。 “还是说,刘主任你有什么顾虑?” 他故意用一种怀疑又试探的目光看向这位刘主任。 “没有没有,瞧您说的,我能有什么顾虑……”刘主任赶忙摆手,顺势推了推眼镜。 借这动作,他极轻地皱了下眉头,视线扫过某处。 这该死的加密信号,偏偏这个时候出了问题! 刘主任暗骂。 眼前这个黑鹿虽然成功找到了这里,关卡一一通过,看着也没什么问题,但他还是不放心,打算按照上面的交代,联系一下间谍司进行最后一重验证。 可谁能想到,周围场域信号却忽然变了,智械探头监测也没看出什么。 实验室转移刻不容缓,这他当然知道,而且,随着这个黑鹿的到来,实验室在时间的推移下暴露的可能性只会增加更多,但是相信这个黑鹿,现在就转移的话…… 忽然,刘主任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对,黑鹿先生,您说得对,我们是得马上就转移!所以密钥您也准备好了吧?” 密钥?怎么还有密钥? 齐平野心头一跳,大脑飞速运转。 “你指的是开启转移设备的密钥?”他神色平静,垂在腿侧的指尖微微向后,智械护甲随时可以开启,“放心,带来了。” “那就好!”刘主任笑道。 猜对了。 齐平野暗道。 他就说,这么大一间实验室要很快转移离开,不可能没有相关的移动设备,比如大型飞行器之类。相应的,这类设备的启动密钥不可能握在实验室内部人员手里。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我这就发通知,让所有人都准备好……”听到黑鹿持有密钥,刘主任似乎也放心了些,转身就要带着齐平野再进电梯。 不需要收拾清理,直接就要启动转移设备? 齐平野觉得有点不对。 再者,他进来到现在,还什么都没看到,到了转移设备的地方,应该也看不到什么,一个只靠嘴说的异种实验室,能取信大众吗? 而且,所谓的密钥,他也根本没有。 不能就这样去转移设备的地方。 “稍等,刘主任。” 齐平野当即开口,“转移计划是很急,但再急,也要有理有序。在使用密钥前,我必须要确认一些东西,尤其是当下实验区域的情况。” 刘主任脚下一停,转头看向齐平野。 四目相接。 齐平野眼眸漆黑。 “实验室转移计划里……包括这个吗?”刘主任道。 “我必须要为我的任务负责。”齐平野道。 一段忽而僵滞的沉默。 白齐站在两人之间,垂着眼睛,呼吸轻微。 不知过了多久,刘主任忽然抿了下嘴,呼出口气,“黑鹿先生,我知道你的责任,但我吧,说是这个实验室的主任,总负责人,可实验区域实质上是不归我管的,要去那里参观,得博士说了算……” 博士? 齐平野转着思绪,双眼却盯着刘主任的面部细微变化。 他能听出这个博士大概话语权不低,但刘主任这个理由也不真实。他的表情出卖了他。 “刘主任,你认为我来之前,没有得到任何资料,对新纪元实验室完全不了解,对吗?”齐平野嗓音平淡,却似乎充满了危险的警告,“我们是合作伙伴、是同一阵线的队友,我不希望无由来的猜忌毁了这次本该顺利的计划。” 刘主任一顿,目光轻轻闪烁。 齐平野面无表情,仿佛真是一个间谍司标准的,只为任务、不惜一切的王牌特工。 “您这样可实在令我惭愧啊,”刘主任忽然叹出一口气,面上浮着不知是真是假的愧色和无奈,“老了老了,就是不容易相信别人了,哪怕您经过了那些验证……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希望您别见怪。 “实验区域还在更下面,请跟我来吧……” 齐平野神色不动,但心头终于暗暗,松下了一口气。 【全息直播还是沉浸感太强了,刚才一瞬间我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以为马上就要被看穿了!】 【这个刘主任好谨慎!】 【我感觉他现在也没有完全相信主播,只是觉得主播身在实验室,就算是敌人,单枪匹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他想不到主播在直播?登录下星网就能知道吧?还有,你们怎么就默认齐平野是实验室的敌人了?就不能他真跟他们是一伙的?】 【这种机密实验室怎么可能随便对外通讯?还登陆星网……】 【齐平野跟他们是一伙的还开直播?】 【脑残禁止上网!】 【等等,所以说,这个刘主任是真的要带齐平野去看实验区域了吗?异种实验的实验区域?这种东西我们马上就要看到了?】 【不出意外,应该是的。】 【异种实验室到底是真是假,光明党到底和异种有没有关系,马上就要知道了!】 【不会吧……不会是真的吧,异种不是外星生物吗?怎么可能是人类培养出来的?不管是光明党还是谁,都没有理由啊!】 【也不是没有理由吧?或许有人还记得,五十年前异种出现前,白夜联邦的情况?历史资料里,可都叫它即将要爆炸的火.药桶!】 【@警卫厅快来抓乱党!】 【一群看不得白夜联邦好的人,能别造谣了吗!】 【这个直播间的人都疯了!】 越来越热烈的骂战中,直播间热度不断攀升,终于出现在了星网的热搜榜上。 星网大楼里,通讯响个不停,所有人叫着喊着跑着,都乱成了一锅粥。 议长的声音传出耳机,刺耳至极:“压热度,封直播间!压不掉,封不掉,就把风行空域那片区域的基站全部断了!要是还断不了,那就把你们的核心智能服务器给我关了! “无论如何,这个直播间,都不能再继续直播!这句话,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然而。 不等议长说完,这枚属于星网某位高层的耳机便被一只涂了浅色幻彩指甲的手取了下来,放到了桌上。 “父亲,光明党可以给你的,公民联盟可以给双倍,甚至更多。” 星网大楼董事长办公室内,年轻的女人以强横的Alpha信息素压制住了自己已然年迈的父亲。 间谍司与众多光明党相关部门也全都动了起来。 “联系实验室!立刻联系实验室!杀了那个假黑鹿!绝对不能带他进实验区域!这帮蠢货……” “不行……信号有问题,对接不到!” “什么?这个时候对接不到?疯了……简直都疯了!” 总统办公室传出杯子破碎的声音。 外界纷乱更甚。 而与此同时,齐平野已经随着刘主任,踏出电梯,缓步走进一条透明的隧道。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鞠躬,求轻拍! 本章到本世界结局都已重修完毕,未来请顺畅地享用吧[合十]《 》 140-150 第141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1. 这条隧道与其说是隧道,不如说是空中廊桥。 它是由特殊材料制成,类似玻璃,但鞋底敲击时,发出的却是木质的声音。 隧道四面,均漂浮滑行着层叠的投影屏幕,上面显示的都是一些名词拗口的项目名字和负责人介绍,对应投影后,便是连接通道,触摸屏幕,对接身份,就可以与进入通道另一端,或与项目组交流。 “异种研究是非常庞大的实验,不可能一个项目组就完成,而是要群策群力,”刘主任又恢复了笑容满面的模样,边走边给齐平野介绍,“这些都是切分下来的小项目组,有研究细胞的,有研究异变方向的,还有研究病毒植入可能性的。” “有小的切分,就有大的整合。”齐平野道。 “没错,”刘主任抚掌,“隧道尽头就是我们的大实验室,也是异种真正诞生的地方,我们叫它‘冬巢’。这些小项目组的最新成果都会第一时间整合到冬巢里……” 齐平野望向刘主任所指的方向,鼻尖微动。 地下建筑的空气循环系统静音作业着,送来缕缕仿佛室外的清风。 风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腥臭。 “冬巢……好名字。” 好就好在,今天全联邦人,都知道了它。 “哈哈哈哈!” 刘主任跟被夸了一样,笑声爽朗,“黑鹿先生,不瞒你说,这名字正是家父取的,他就是第一代新纪元实验室的负责人,当初新纪元的创立和建设他都出了大力,亡故后还被授予了紫藤花勋章。” 【姓刘、科研人员、紫藤花勋章……我的天,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生物界的刘老?】 【怎么可能!刘老一生研究成果众多,给联邦作出了巨大贡献,怎么可能和什么异种实验室有关!】 【不说不觉得,一说……这个刘主任好像和刘老的三儿子刘放有点像啊!】 【都说刘放当初年纪轻轻就进了什么保密研究项目组,这么多年才都不见人,也没消息……】 【笑死,制造异种,怎么不算保密项目?】 【你们疯了吧,连刘老都抹黑!】 【造谣者死!】 【抹黑者死!】 【是不是造谣和抹黑,马上不就知道了吗?快看,他们快走到隧道尽头了!】 直播间自从开了后,便吵嚷不断,因热搜的上升,观众的增加,更是热闹。 但这热闹,随着隧道尽头的临近,却渐渐消停了下来。 似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息等待着即将见到的画面,为此,连打字、语音、脑芯片转内容等操作都不敢做出,唯恐惊扰什么。 咚、咚…… 咚、咚。 是鞋底敲击着地板。 亦是所有观众的心脏,在撞击着胸腔。 【那里会有什么?】 【不可能的,不可能有异种,那是外星生物,所有专家都是这么说的……】 【真的吗……】 “不管用什么手段,必须立刻给我联系到他们!该死的,他们难道真的想让一切都暴露在民众面前吗?这件事里,没有人是干净的,爆出来,大家一起死!” “这个王八蛋都走在这条隧道里了,马上就要进去了,你还跟我说没事?要么关掉直播,要么把那个假黑鹿给我弄死,我只要这两个结果!” “这是最后的警告,最后!” 歇斯底里的吼声响彻中央星的议会办公厅。 警示厅厅长穿着睡衣,风尘仆仆,闯进了星网大楼,与早就等待他的枪口对峙。 高层们不断地拨打着通讯,一个比一个脸色阴沉,精神恍惚。 有的在哭,有的在怒,有的在苦笑,有的已经如丧考妣地仓皇清点起身家,准备跑路,还有的咬牙拨打了某个号码,想要以机密换取生路。 各种看得到、看不到的地方,血色和枪声绽放。 中央星,外环星,乃至整个白夜联邦,都在这一刻,卷起了风暴的哨音。 “别跟我装傻,齐昀!齐平野是你的儿子,哪怕不要了,他的动向你不知道?你立刻动用手段,封掉他的直播间,听见没有!不然我敢保证,你绝对比我先死!” 总统在通讯里怒吼。 齐昀茫然地坐在餐桌前,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总统说的话。 中央星晚上七点多,齐家一家三口正在享用晚餐。齐佑生和齐明昭都不在,齐雅宁便时常回来陪父母,一家人看起来分外和谐温馨。 而就在通讯器炸响的几分钟前,他们还聊到了那个被丢到垃圾星的冒牌货。 古语然对他意见最大:“让我们家小昭委屈地活了那么多年,还留他一条命在,真的就是仁至义尽了,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没能嫁给宋伯伯,那是他没福气。” 话头来自宋家老家主的新婚,曾险些被嫁给老家主的齐平野就又被提了起来。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多提。” 自从知道齐平野的真实身份,齐昀便不爱听人提他,这总会让他想起二十四年前的远航星之乱。这是会让他心虚的东西。 齐雅宁对此没什么看法,只默默吃饭。 而就在这时,齐昀的通讯器响了。 来不及打开微型耳机,总统的咆哮便如一道惊天大雷,炸在了齐家老宅的餐桌上。 齐雅宁顿住,古语然的刀叉撕拉一声,划出刺耳至极的尖锐声响。 齐平野? 总统在说齐平野? 齐昀和古语然对视着,两人的眼中都是不可思议。别看他们刚在谈论他,事实上,他们早都觉得他已经死了。 现在,总统在说什么? 齐平野不仅还活着,还在搞事……搞了一出令总统都如此失态的大事? 齐昀率先回过神来:“总统阁下,我在吃饭,什么都还不知道,齐平野有什么事?他两年前就被我们打断手脚丢到垃圾星了,怎么……” “废物!自己去星网看!” 通讯被粗暴地挂断了。 齐昀怔了下,旋即皱眉,快速划开腕表,登录星网。 不过几秒,他就找到了已然逼近榜首的直播间。 看清直播内容的一刹那,齐昀好似掉进了冰窖,冷得浑身发颤。 他的第一反应就阻止这一切,他还不想死! 他努力深呼吸,抖着手,快速连接星网的人工智能,进行虹膜验证,“我是齐昀,齐平野的父亲,我以亲属监护的身份下达指令,结束齐平野的直播……” 【指令驳回!两年零七个月前,您已解除亲属监护关联,无权操作!】 【指令驳回!两年零七个月前,您已解除亲属监护关联……】 齐昀呆住。 哦,是了……在把齐平野赶出老宅前,他就已经解除了和他的一切亲属关系。 餐桌上,古语然的声音恍惚地响起:“老公,刚才总统说的什么齐平野,是同名同姓的吧?想也知道,那种下等人的名字怎么可能出现在总统嘴里……” 齐昀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来不及了,无论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有官员跌进了沙发椅的阴影里,死死地捂住了脑袋,“一切都完了……” “那些政客都认为换届大选看的是这个政党、那个联盟,但其实是他们忘了,大选选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单纯的选票,而是民意。” 格兰在通讯频道嗤笑,沈雾安静听着,目光紧紧锁着屏幕中的那道身影。 在这堪称万众瞩目的一刻。 Z8894附近的不知名小卫星上,齐平野的脚步停在了隧道尽头的最后一扇金属门前。 换好防护服与面罩,蓝光扫描下来,刘主任凑近,正在进行验证。 齐平野闭眼,呼吸微微战栗。 滴。 一声轻响。 验证通过的绿灯在头顶亮起。 尽管光明党没有一个人想看到这幅画面,但那扇金属门还是无声地、坚定地打开了。 庞大的实验区域,明亮的雪白灯光,上百的研究员,林立的培养皿…… 以及,培养皿中漂浮着的,无数异种。 即使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仍旧有那么一瞬间,齐平野没能完美地控制住自己,瞳孔近乎惊悚地收缩了一下。 直播间的弹幕同步停止了。 枪声、血光、咆哮尽皆凝固了。 似乎整个世界都忽然寂静了一刹。 “吓到了?” 刘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 吓到了?这话问得有意思。 齐平野暗嗤一声老狐狸,边扫视四周,边故意露出神色微动地道:“吓还称不上,但却是有点被这里的规模震撼到。” 刘主任微眯了下眼,笑道:“正常正常,我们这说是全联邦最先进的生物实验室都不为过……” 【全联邦最先进的生物试验室就是用来培养异种的?光明党,你们真的罪该万死!】 空白的直播间屏幕飘出了一句话。 这次,没有谁紧跟着反驳斥责了。 因为清晰无比的、身临其境的全息直播已经将一切都展现了出来,很多仪器设备、很多名词项目,大家或许不知道是什么,但那些培养皿里浸泡着的各类异种,还能有人不认识吗? 它们是这个星际时代白夜联邦唯一的敌人。 无数人的父母亲人死在它们爪下,他们对它们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忘记它们的模样? 【异种……真的都是异种!】 【这真的是一间异种实验室!在培养异种!】 【左边那一排是白趾种异种,我认识!我姐姐是军校生,左臂就是被一头白趾种撕掉的!】 【斜后面是不是红鳞头?好像没进化完全一样,长得有点类似风行空域的小鳞蛇啊。】 【这么多的异种也不能说明什么吧?就不能是光明党正在秘密研究对付异种、将其彻底消灭的法子?】 这条弹幕刚滚过,齐平野便开了口:“刘主任,不介绍一下?” “当然可以,”刘主任没有拒绝,“黑鹿先生,先来这边。你看这个,这是异种里的红鳞头,你应该没少见过吧?基因底子是风行空域的小鳞蛇。培养过程里,我们又加入了费尔洛空域的虎斑蜥龙的基因,以及一些保密药剂,多次进行异化实验……” “还有这个,白趾种!这可是异种里最常见的,培养起来最简单,杀伤力和繁衍能力却很强,性价比相当高,这也是家父最自豪的成果,异种能有如今的规模,全靠这类白趾种的后期繁衍,要单靠我们培养,不能繁衍的话,都不够那些军团杀的……” 附近空域除去实验室的隐秘对接信号,根本没法内外通讯,刘主任就算砸破脑袋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会有全息摄像头正对着他,将这里的一切直播给了全联邦! 在他眼里,这个黑鹿就算是敌人,撑死也就是搞点事,偷点机密,他们都有准备,无所畏惧,所以介绍起来虽有隐瞒,但却也没有太多顾忌。 而他的没有太多顾忌,却是直接引爆了整个白夜联邦。 或许一开始,这只是一个吸引了部分人的小直播,可随着实验区域的出现,随着对异种培养的介绍,一切就都不同了。 无论是上班的,上学的,还是随意走在路上的,都或是听闻消息,或是被人拉住,陆陆续续知道了这个惊天新闻,疯狂地涌入到直播间中。 星网高度覆盖,白夜联邦千亿人,有几百亿都挤在了齐平野的直播间内,看着那些冰冷血腥的画面,听着那些令人胆寒的话语。 异种……竟然真的是人为制造的! 制造它们的人,还是在白夜联邦当权了数十年的光明党! 是疯了吗?是世界末日了吗! 马路上,直接有人蹲坐在地,崩溃大哭起来。 【你们知道白夜联邦五十年来因为异种死了多少人吗?数以亿计!】 【当年为了对抗异种,光明党提议全民积极入伍,太多人走上战场……他们直到死都认为自己是在对抗外星生物、为保护家园而死!】 【光明党的高层还是人吗!真能睡得着觉吗!不怕被冤魂索命吗!】 【炸毁实验室!】 【总统下台!】 【给全联邦公民一个说法!】 星网上,无数相关词条飙升,掺杂公民联盟等势力趁机放出的真实资料。 现实里,不论白天黑夜,一颗颗星球上,都有民众奔到一起,走向市政大楼、警卫厅。 【等等,你们就没想过如果一切是真的,那为什么是齐平野直播发现?他不过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假少爷,哪来的这样的本事?这一定是乱党的阴谋!】 【滚!】 事实就摆在眼前,全息直播无法作假,网上四散的部分实验资料也那样真实,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光明党水军最后的一点挣扎,也如水滴砸入汪洋,没能再掀起任何风浪。 大势如滚滚的潮,只需一线牵引,便能扬作海啸。 这场直播就是这一线牵引。 齐平野看不到直播间的情况,但却能猜到,现在异种实验曝光,民众们该有多愤怒,光明党又该有多惊骇。 未来,白夜联邦也许不会因为光明党的下台而变得更好,但也总好过这样永远被蒙骗着,烂在泥里。真相该被揭开,至于未来,走着走着就到了。 微型耳机里,沈雾的声音低低传出:“一切顺利,直播目的已经达成了,你可以考虑撤……退滋滋……滋……我……滋滋……” 话音未完,突兀断了。 齐平野脚步一顿,瞳孔微缩,心头的忧虑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几乎同时,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人穿着防护服,快步朝他们走来。旁边有人见了,恭敬地喊着“博士”。但博士并未理会,直接来到刘主任面前。 刘主任神色有些不自然,刚挤出笑容,要说话,就被一巴掌扇歪了脑袋。 “蠢货!人家都把实验区域直播出去了,你还在这儿傻乐!”博士怒吼。 刘主任一愣:“什么……” 在博士开口的刹那,齐平野就已经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他的直觉告诉他,他暴露了,极可能是因为临时决定的、改变附近信号场域的策略出了问题。 现在,他的选择有二,一是直接逃,拼死向外突破,二是挟持博士和刘主任。 博士和刘主任都离他很近,选择后者明显更安全…… 这种紧急关头,本就没办法想太多,齐平野几乎是在博士话音出口的那一刹,智械展开,向后急闪,拔腿便向那扇金属门冲去! 都知道他有问题了,还敢来他跟前扇刘主任,这个博士绝对有后手,挟持不能选! “黑鹿……博士,你是说这个黑鹿是敌人,正在直播曝光我们实验室?这怎么可能!”刘主任一副难以置信的崩溃模样,一把揪住了自己的光头。 博士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瘦小的年轻人望着齐平野的身影,脸上的怒色飞快冷却,“身份暴露,慌乱紧急,还能有判断,也够谨慎……可惜,是敌人。” 他扫了眼自己自由展开的特殊生物毒素透明涂层,遗憾叹了口气。 叹息落,实验室内警报声大作,内部武器系统激活,无数红点疯狂闪烁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点肥的[眼镜] 第142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2. 齐平野飞奔在通道内。 身后,激光疯狂扫射,不顾一切,玻璃与金属或是炸裂或是融化,砰砰巨响。无数微型智械如蜂群涌动而来,放射出诡异的电弧,通道一节一节变形扭曲,火花四溅。 齐平野小半边身子已经焦糊,但步伐却越来越快。 虽然选择顶替黑鹿,进入实验室时,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各种情况,准备好了各种应对措施,但真正被揭穿的这一刻来得还是比他想象中要早太多。 信号问题也已经被发现,他与沈雾的通讯被切断了。他相信沈雾会第一时间采取措施,但现在,至少短时间内,他只能孤军奋战。 幸好,他在来的路上冒着可能被发现的风险散播的一些小智械已经在发挥作用了,否则现在才真是不好行动。 金属门在那些小智械的帮助下勉强开启了一道道缝隙,齐平野的护甲闪动变化,带着他以近乎离奇的姿势擦入缝隙之中,飞速滑过。 他如风一般奔跑着、闪躲着。 但前路的封锁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不得不依据着自己对这片地下建筑的分析,不断转变路线。可这显然只是暂时的拖延。 他的逃离速度绝对比不上他们的封锁速度。 毕竟,这是他们的主场。 【齐平野……还能逃出去吗?】 【不知道,但我好希望他能逃出去,活下来!他是给大家带来真相的人,他不能死!】 【我的妈,这种全息视角跟着他逃亡,简直气都要喘不上来了,他怎么能跑这么快的?比激光都快!】 【你们看到他的动作没有?太厉害了,绝对受过专业训练!他身上的智械护甲也特别厉害,上面有明显的改造痕迹,是他自己改造的?】 【应该是吧,他机械水平很高,只是身手没听说过,竟然也这么厉害。他是军校毕业吧?居然没进什么特种军团?这不合理吧……】 【你们不知道吗?齐平野军校毕业时就是作战实训的第一名,是近十年来唯一一个拿到这个成绩的Omega,军部准备特招,是他说要一步一步来,拒绝了,结果后来也没作为普通新兵去报到,齐家说他受不了打击,离开中央星了……】 【所以后来才闹出来了包养传闻?】 【现在看真是假的不能再假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像网上传的那样自甘堕落!】 【该不会是齐家或者齐明昭故意搞出来的传闻吧,一点影儿都没有的事,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所以,齐平野现在到底是谁的人?这次直播曝光又是谁安排的?好端端的,齐平野怎么可能和这些事掺和到一起?我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啊……】 【光明党的水军滚啊,自己怎么样不说,先从主播身上找问题是吧?我看这才是真阴谋论!别在这儿上网了,赶紧去议会大厦给你主子收尸吧!】 【我看是直播间的各位要先给齐平野收尸吧,瞧瞧,死路一条!】 伴随着这条弹幕的出现,齐平野的脚步倏地停住了。 前方金属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无缝隙的巨大金属墙壁。 墙壁上,滑腻的液体缓缓流淌下来,蔓延向地板,空气中瞬间充满燃油的味道。 背后传来巨响,来路崩塌,通道彻底扭曲为一个收缩的螺旋。 【没有路了!】 弹幕惊叫。 “游戏到此结束了,黑鹿先生。”封闭的金属空间响起那位博士的声音。 几乎同时,直播间一阵异常雪花,旋即蓦地黑了下来。 直播间的观众们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黑屏了?】 【直播断了?】 【光明党疯了!】 【有没有人能去救救主播!】 【立刻羁押议长,问责总统,救回齐平野!】 【羁押议长,问责总统,救回齐平野!】 直播间的突然关闭,齐平野的生死不知,令本就近乎爆炸的舆论爆上加爆,汹涌的浪潮撞在千疮百孔的堤坝上,一切都摇摇欲坠。 然而,此时,新纪元实验室内。 齐平野却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微微眯眼,挑眉望向那传出声音的极高角落,传音器就隐藏在那里,“我没听错吧?你说你们不杀我?” “你没听错,”博士的声音平静,“你的真实姓名叫齐平野,齐昀和古语然的养子,曾经的齐家小少爷,对吧?只要你愿意改口,说直播的事全部都是受公民联盟指使的,是污蔑,我们就不杀你,还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东西。 “你讨厌齐明昭对不对?这个打碎了你安宁生活的罪魁祸首,让你被敬爱的父母遗弃……只要你想,以我的权限,可以轻易处置掉齐明昭,流放垃圾星,或者直接杀了,都可以。 “我保证,齐昀不会有二话,齐家所有人还和以前一样宠爱你,视你为齐家的珍宝。” 在这个博士开口叫破他的真实身份时,齐平野确实心头顿了一下。 但很快,随着博士话语的增多,齐平野的心渐渐稳了下来。 他出现得太突然,所以他,或者说他们,对自己的印象还停留在两年前,现在的很多东西他们都不知道。至少,他现在最珍视的东西,他们不知道。 “齐明昭我确实不喜欢,但和他打不打破我原本的生活没有关系,”齐平野噙着笑,眉梢微扬,“小人不讨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至于齐家,你认为我很想回到齐家?” 博士一顿:“看来你不太想要那些过期的亲情。” 齐平野嗤了声。 “那么,权、钱、声名,又或者美色,总有你想要的吧?是人就会有欲望,”博士信心满满道,“只要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你都可以选择。光明党没有什么不能给的。” “哪怕我说,我要成为下一任总统?”齐平野随口道。 博士的声音沉默了两秒,道:“对,哪怕你想成为下一任总统。” 齐平野扯起嘴角,微微咋舌:“博士,你和刘主任,两个实验室的最高层,应该都有和光明党高层的秘密联络方式吧?只是这种方式有限制,平时不能动用,受附近空域信号影响也比较大。现在,是你动用了已经恢复的联络方式,在和议长或者总统交流? “这两位能退让到这个地步,不管是单纯忽悠我的,还是真有其事,都足以说明,我的这场直播取得了非常完美的效果,超乎我原本的意料,对吧? “所以,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想要亲手毁掉这个结果? “就因为权、钱、名、色?” “不要冲动,齐平野,仔细考虑好,想想你的未来……” “未来?” 齐平野护甲银白,挺拔的身躯站在肆意流淌的燃油上,笑容讥嘲,却有着这片地下建筑的人造太阳永远都不会拥有的炽热光亮。 “未来,三十四岁、四十四岁的我会怎么选,我不知道,但现在,二十四岁的我可以告诉你们,权、钱、名、色,那些都是狗屁。 “我要的只有真相大白,只有善恶终有报!” 传音器沉寂片刻,旋即传出博士陡然冷酷的声音:“很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追求真相,那就带着你的真相一起去死吧!” 话音落,齐平野肌肉隆起,智械倏然改变,他如一道炮弹,手携光刀,砸向金属墙壁。他知道以自己的力量应该无法突破这层墙壁,但他总不能坐以待毙。 几乎同时,电火爆炸,无数燃油窜起数米高的火舌,将这片空间瞬息吞没! 在很遥远的地方,似乎响起了更强烈的警报声,是空域风暴到来的预警。 风暴的边缘,沈雾挂断了最后的通讯,面无表情,将操纵杆一把推到了底。 银白色的飞行器伴随着一声巨响,撞向了实验室所在的小卫星。 …… 佐罗星,某处垃圾场。 沙暴刚过没俩小时,一帮鼻涕娃就拖着鼻涕和麻袋冲了出来,像群小苍蝇一样淹没了垃圾场,四处寻找沙暴带来的好东西。 没一会儿,其中一个卷发鼻涕娃就有了重大发现,激动地跳着挥手:“二胖,二胖!快过来!这里有铁疙瘩!齐哥说过的,铁疙瘩!” “铁疙瘩?” “什么铁疙瘩?” “齐哥说过的铁疙瘩多了,卷卷你说的哪个?” 周围几个鼻涕娃听到呼喊,都边叫边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 垃圾场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大坑,坑里躺着一个仿佛被什么大力挤压又被剧烈燃烧过的金属舱。金属舱已经没了原本的形状,看起来就是一个不规则的铁疙瘩。 “什么铁疙瘩,这叫逃生舱!齐哥上课给我们讲机械知识讲过的,一看卷卷你就没认真听课!”二胖掏出他的小望远镜来,观察了下,得出判断,然后作为学霸,严厉斥责学渣卷卷。 卷卷嬉皮笑脸抹了下脸上的沙子,“哎呀,管它什么逃生舱、铁疙瘩的,二胖,咱快过去吧,把它拖走,这么大个儿,还是金属的,肯定值钱!我要买糖!” “我也要!” “我也我也!” 糖这个字一出来,立刻引来一圈叫声。 二胖也馋糖,自打齐哥出了远门,他们就很少吃糖了,但他还记得,齐哥说过,这种铁疙瘩虽然值钱,但里面是能载人的,拖走的时候要注意里面有没有人。但也不能像当初捡他一样,有人就捡。而是要分辨下,好人就救,坏人就跑。 至于怎么分辨是好人还是坏人…… 二胖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身边往外跑,边扯着嗓子喊:“镇长爷爷!镇长爷爷!这里有逃生舱!” 那当然是交给心眼子够多的大人们啦。 第143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3. 齐平野从未睡过这样沉的一觉。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仿佛完全失去了感知,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触摸。 他以前听谁说过,真正完美的睡眠和死亡一样,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从二十岁腺体被挖,遭逢变故,他就再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但现在,他又重新感受到了。 只不过,这大概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思想”,它大步流星,风一样在他的大脑里飞驰着,引着他,来到了一片熟悉的黑色荒原。 荒原好似遭过残酷的天罚,大地龟裂,疮痍遍布。 齐平野迈过一道道宛若巨刃切刮的裂缝,来到荒原正中,这里悬浮着一个光点。他伸手触摸,光点便在他手中凝聚,成为了一本书。 齐平野扫了一眼这本书的名字。 《特工Omega:五位大佬的笼中雀》。 好熟悉的名字。 果然,他又做那个看书的怪梦了。 这本名字颇为羞耻的书,近来几个月,他已经梦到过很多次了。每次他都翻看了书中的内容,但醒来时,除去书名,却一个字都不记得。 不过,这次似乎不同。 再次翻开这本书时,齐平野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隔膜被噗地击穿的恍惚感,只一刹那,他的“思想”奔涌过来,与书页间的无数文字汇合,一把将他推进了一个陌生的迷幻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一切故事都是围绕齐明昭进行的。 齐明昭是这个世界被称为“美强惨”的存在,他家庭普通,虽然分化成了A级Omega,却也不敢声张,怕被权贵看中,于是偷偷作假扮成了Beta。 他坚韧、美丽、优秀,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了中央星的学校,在学校内遭遇霸凌,不仅没有愤怒、怨恨,还依靠自己的魅力和智慧感化了校霸,成为了校霸周乾的好朋友。 之后,他在事业上更是一路升级。 夺得校园机械大赛冠军,被机械大师收为弟子,参与进白夜联邦赫赫有名的太空机甲项目组,还受到了间谍司的青眼,被特招进入。 而感情上,校霸周乾不知不觉被他吸引,陷入了爱上Beta的挣扎,雨中意外捡回家的陆然短暂失忆,在齐明昭发热期时,与他厮混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还有太空机甲项目组的负责人师兄、第一军的年轻少将、中央星某世家的新任家主。 五个优质的A级Alpha痴迷于他,却碍于家世、性别、身份、婚姻状况等各种原因,不能与他更进一步。 而就在这时,前期剧情的高潮之一到来,一个位高权重的年轻男人找上门来,甩出亲子鉴定,告诉齐明昭,他并非什么普通人,而是齐家流落在外的小少爷。 回归齐家,赶走嚣张跋扈的假少爷,打脸曾经看不起他的所有人—— 所有剧情都是顺理成章的。 在故事的结尾,齐明昭完成了机密间谍任务,完美转移了异种实验室,在大选之后,一跃成为了白夜联邦最年轻的少将。 齐昀任职议长,并暗示齐明昭,虽然他是一个Omega,但他更看好他成为齐家未来的家主。 齐明昭在无数鲜花与掌声中,迎来了二次分化,成为了白夜联邦唯一一个S级Omega。 五个争夺不休、时时上演修罗场的Alpha终于认命,达成协议,共享齐明昭。齐明昭感动于他们的付出,举办了一场六个人的世纪婚礼。 至于齐平野和沈雾,一个因腺体被挖,信息素紊乱逐年加剧,离开佐罗星后不久,就被风暴撕成了碎片,一个结局相差不大。 在这里,他们只是被流放到边角的炮灰,距离主角的幸福生活,遥远至极。 书中的文字与世界的画面定格在了那场盛大的六人婚礼。 齐平野站在黑色的荒原上,慢慢抹了把脸,有点难以置信自己究竟看了个什么。 “好的就是好的,坏的就是坏的,坏人当然也可以当主角,但是,”他嗤了声,“把糟糕的货色包装成真善美,就有点好笑了吧?” “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书。”他挑眉,随手丢下了那本书。 脱离他的手掌,书页仿佛受到撞击一般,倏地破碎四溅。 紧接着,其下缓缓浮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所以,故事已经改变了。】 齐平野眸光一顿。 【太多死在异种战争里的英魂不甘,太多陷在矛盾苦难里的人类不愿,于是,改变的种子萌发。世界的束缚已被打破,请珍惜你们崭新的未来吧。】 这是…… 齐平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抓书页。 书页却好像只是镜中幻影,无法触摸,散着水波,飞快消失了。 齐平野的“思想”再度浑噩起来,黑色荒原仿佛刹那陷落成了深渊,他猝不及防跌下,无限失重地坠落着。在这坠落的过程里,他的耳边渐渐吵闹起来,有些声音时远时近地飘荡环绕着。 像熟悉,又像陌生。 它们在喊他……齐哥? “……齐哥的手刚才是不是动了?” “我看见了……诈尸!” “什么诈尸……镇长说……没死……” “那我们为什么要遗体告别……” “在玩嘛……不要管了,继续,继续……” 什么东西? 齐平野越听越不对劲,隐约地,四周好像还有哇哇的干嚎声和凄凉的乐曲。 那些声音将他从无限的陷落中拉了出来,他勉力地感知着四肢躯体,艰难撑开了眼皮。 一线朦胧的白光射入进来,很快,白光扩大,一颗杂草般的脑袋伸过来,边把一束白花按到他脸上,边对着他扯开嘴巴,“齐哥,你死得好惨啊!” 齐平野浑噩了一刹,旋即额角蹦出了青筋。 “卷、卷!” 他忍着剧痛,抬手抓住那干嚎的臭小子,直接就是一巴掌,揍在了屁股上。 卷卷吓了一大跳,干嚎瞬间变成了惨叫:“诈、诈尸了!齐哥诈尸了!救我!” 然而,平时发糖时最讲义气的兄弟姐妹们一下子全都成了“忘恩负义”之人,手里的白花一扬,纷纷大叫着往外窜,根本没人敢去齐平野的虎口底下救被逮捕的卷卷。 齐平野被这帮鼻涕娃叫得脑仁儿疼,思绪虽混乱,但却也大致猜到了现在的状况,手上一松,拍了把卷卷,哑声道:“叫镇长来。” 卷卷被放开,当即连滚带爬、吱哇乱叫地冲出去了。 齐平野闭了闭眼,努力且小心地转动脑袋,想要看看周围是否有沈雾。 但还不等看到什么,忽然静下来的屋子里,便有一声沙哑的轻笑,从旁边传来。齐平野立即循声望去,恰好对上一双同样仿佛刚刚睁开的、琥珀色的眼。 沈雾就躺在他的隔壁。 齐平野注视着那双眼,混沌飘荡的心缓缓定了下来,如遇一面世间最宁静的湖。 “谢谢……” 他干涩地开口。 如果不是沈雾够果断、够聪明,也够疯狂,根据他的残留信号判断出他的逃跑路线,并在爆炸的那一刻毅然打开所有武器舰炮,驾驶飞行器撞过来,撕开了实验室的封闭壳子,这次他只怕真的要交待在里面。 就算侥幸不死,也绝对没有好下场。 “我们刚成为朋友的时候,我说过,不要说谢谢,”沈雾轻声说,“现在,我们成为伴侣了,反倒要说谢谢了吗?如果一定要的话,我希望这句话,可以替换成爱你。” “也许,”齐平野道,“我的每一句谢谢背后,其实都是爱你?” 沈雾一顿,眼瞳微微睁大。 齐平野笑起来,嗓音低哑温柔:“谢谢沈雾,愿意来到我身边……谢谢沈雾,愿意相信我……谢谢沈雾,愿意救我,愿意爱我,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垂下的那只手掌微微一动,翻出一枚亮闪闪的宝石戒指。 沈雾怔住了。 “现在有点起不来,够不到,晚点给你戴,”齐平野道,“早就准备好的,标记的时候想给你,但那时候脑子太乱,后来清醒了,气氛又不太合适……虽然现在气氛好像也不太合适,但……” 话音未完,手上突然一沉。 沈雾艰难地抬起了那只伤痕累累,越过最后一段距离,将手指塞进了齐平野的掌心。 “我愿意。” 沈雾道,“是我该谢谢你,齐平野,没有你,现在的沈雾也许还活着,但却不一定还是沈雾了……我爱你。” 掌心的温度灼热,烫得齐平野心脏几乎融化。 他颤抖着手,捏着那枚戒指,将其一点一点,推上了沈雾的指节。 这一刻,婚礼进行曲似乎也响了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他原本准备的求婚现场,鲜花、烟火…… 等等,婚礼进行曲? 齐平野猛地转头,就见一群鼻涕娃探着脑袋正在偷看,二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音箱,里面的哀乐不知何时已经被切换成了婚礼进行曲。 被齐平野发现,鼻涕娃们纷纷露出傻笑,然后拔腿就溜。 “这群小王八蛋……” 齐平野头疼地闭了闭眼,一转头,却发现沈雾在笑,笑得开心,笑得肆意,笑得前所未有的轻松快活。顿了下,他也笑了起来。 佐罗星啊,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却是他们的“家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或后天,这个世界结束[狗头叼玫瑰] 第144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4. 白夜纪元324年,12月8日。 距离那场轰动整个白夜联邦的异种实验室直播已经过去三天了,中央星政府广场上仍混乱一片,曾因抗击异种而备受赞扬的光明党领袖、前任总统雕像被推倒,砸满了泥巴和烂鸡蛋。 军部启动了紧急预案,总统与议长都被软禁在了政府办公厅,中央星一片风声鹤唳。 各政党都冒出头来,今天他演讲,明天他呼吁,扰得民众群情激奋,亦头昏脑涨。 公民联盟作为势力最大的在野党,很快就尝试起收拢权力,稳定起局面。 但因对光明党的处置迟迟不公布,揭露这一切的齐平野也仍下落不明,民众依然不满。 “这种情况,一般的措施已经没有作用了,必须要有足够的魄力,要公开、透明,让民众解恨!否则,民怨难消!” “光明党经营数十年,怎么可能连根拔起?况且,做人留一线,才好善了,要是真赶尽杀绝,兔子急了都还要咬人,更何况是光明党?白夜联邦根本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经受不住,也得经受!有舍才有得!异种战争五十年,死去的人类、遗留的创伤,实在太多太多,如今一切被以一种完全曝光的形式揭露,又怎么可能再被轻易压下,轻易原谅? “白夜联邦的公民是温和的人类,不是温驯的羔羊!我的建议是,开启全民法庭,全民审判光明党!” “胡闹!” 政府议事厅灯火彻夜亮着,里面的争吵声从未间断。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清算、围剿、反击、较量,都在一根又一根燃尽的雪茄间混沌着。 终于,中央星时间,12月10日上午,总理与一名议员顶着压力,代表政府向全联邦公开道歉,并宣布将在两天后举行全民公审,首次开启全民法庭,审判包括总统、议长、副议长在内的光明党高层。 消息传出,现实与网络俱都欢呼一片,这似乎已经代表着民意胜利了。 只有极少数人才隐约察觉到,这也许才是某种战斗的开始。 12月12日,全民法庭第一次开庭,现实陪审民众与网络全息到场的数以亿计。 总统带领光明党高层登上审判台,面对无数指控与谩骂,沉默不语,只是垂泪。随着检察院提交的证据一一展示出来,不断有高层崩溃,承受不住般哭诉起自己的不易和被迫。 民众们群情激愤。 但因证据不足,缺少关键直接证据,审判暂停,第一次开庭就此休庭。 当晚,一些疑似指向不同的证据开始在星网上模糊流传。 异种实验室事件与大选、换届、党同伐异挂上了钩,更有齐平野的部分资料不知真假地传开,是说他军校期间接触过公民联盟,疑似已经加入。 12月15日,全民法庭第二次开庭。 上一次缺席的被告律师团现身,甩出大量证据,证明现任总统、议长等人也都是受害者,他们并不清楚异种实验室的究竟,被前任政府高层和手底下的某些人蒙在鼓里,无意做了帮凶,并非主犯。 另外,律师质疑齐平野的身份和异种实验室的真实性,严重怀疑那只是一场“戏”。 民众哗然,但面对混乱的证据和各种说法,也都隐有动摇。 “也许就是一场政变,我们都被当成了傻子利用!” “那些异种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是假的!” “一定就是光明党的吗?我觉得不一定吧……” “现在想想,齐平野也很可疑啊,闹出事来,到现在都不见人,消失了……” 众说纷纭。 被告律师也一副被冤屈的模样,道:“直接证据,我们只认直接证据!直播结束后,那个坐标点各方都派人去看过,检察院也去了,那些网红主播也去了,除了一个残破的小卫星,还有什么?实验室残骸、资料呢? “再不济,那场直播的原芯片,总该有吧? “什么都没有,异种实验室说到现在,都只是一场直播,几份文件,和一场盛大舆论战争,仅靠这些就要污蔑总统,未免有点太不公正了吧?实在不行,你们让齐平野再开一场直播,出来说说呢?” 涕泪恒流、满面隐忍委屈的总统,不忿的被告律师,与残缺的直接证据,让本就动摇的民众,更加动摇了。 第二次开庭再次休庭。 12月20日,全民法庭将会第三次开庭,也是最后一次开庭。 全联邦的目光都锁定着这里。 很多人心里清楚,光明党的垂死挣扎并不能翻盘,但只要多少挽救出一点什么,未来就总会有机会东山再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公民联盟不敢赶尽杀绝,光明党也自恃可以玩弄人心。 “要先避避风头了,也许可以去T76那边玩一段时间,我在那里有两颗星球,就当度假了,换个心情,才有再战的动力……” “这次运气实在有点差,但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走着瞧吧。” “哎对,齐平野那小子不会继续捣乱吧?” “放心吧,炸成灰了,肯定活不成……就算他命大,还活着,各方势力也都不会再让他出现,扰乱好不容易要稳定下来的局面了。政治是大人玩的,小青瓜蛋子来干什么?一个不小心,可会真把命玩没的……” 软禁的房间里,光明党的高层已经咬着烟卷,谈笑风生起来。 他们和公民联盟暗中的谈判已经进行了好几轮,一切都谈妥了,稳定了,他们相信,不会再有意外。 大部分民众似乎也已经预感到了,准备好接受一个部分人顶罪、部分人继续逍遥的结局。这虽然遗憾,可却十分现实。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第三次全民法庭开庭。 举证质证、辩论陈述、投票评议…… 法官垂眼看着审判结果,面露叹息,但还是伸手,握住了法槌。 然而,就在这一刻。 被征作全民法庭临时用地的中央广场上空,却忽然传来了军方紧急空降的警报声。 无数人下意识抬头。 警报声中,一支舰身俱都铭刻着银色羽翼的小型舰队破空而来。 为首的星舰落地后,舷梯展开,踏出两名身姿修长的俊美青年。 “谁说缺少直接证据?” 齐平野的声音冷硬,在刹那寂静的广场上回响震荡,“五十年前的、二十四年前的,还有眼下的,你们想要哪一个?” “齐平野……是齐平野!” “银翼军团……” “不……不可能!” 一双双眼睛睁大,流露出各异的神色,有惊喜,也有惊恐。 …… 白夜纪元324年12月20日,被称为“光明重启日”。 占据了光明一词,却令白夜联邦陷入异种战争,苦痛了五十年的光明党彻底陨落,公民联盟等政党也均有波及,大选推迟三月后,由一支从底层爬起来的政党费尔梅党获得胜利。 异种实验室被清除,剩余全部人员依据齐平野智械采集的名单,被全联邦通缉,无论博士还是刘主任,都一一落网。 远航星之乱相关军事案件重新开庭审理,银翼兵团恢复军团级别,负责起边境异种的清理。实验室虽已不在,但异种却依旧繁衍着,仍需战斗。 民众们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轨道,只偶尔刷到相关新闻,会再次感叹咒骂。 一切尘埃落定。 中央广场的混乱都不见了,新的音乐喷泉已经完工,取代了旧的雕像。 死刑执行前,齐昀申请,要见齐平野。 齐平野心中仍有一点疑惑,便答应了这次会面。 会面的场所在一间很小的监视室内,潜藏的摄像头和智械遍布。齐平野进门时,齐昀已经被扣在了一把金属椅子里。 听到声音,齐昀双肘撑着桌面,转头看过来。 齐平野喊了齐昀二十多年的父亲,虽已知道其中有隐情,这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此刻许久未见的恍惚一眼下,心头仍是起了波澜。 “齐先生。” 他压下了那波澜,神色平静,沉声开口,“听说你特意申请,想要见我。” 齐昀身穿囚服,面带胡渣,整个人乍一看苍老了十岁不止,完全不像齐平野印象里那个总是西装整洁,面庞干净,儒雅可亲的父亲。 但齐昀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仍露出了以前的温和笑容,对齐平野道:“父亲临死前想见见儿子,有什么奇怪的吗?” “虚与委蛇,”齐平野嗤了声,“这一套就没必要用在我身上了吧?我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撕破脸了。” 齐昀神色不变:“年轻人,就是火气大。先坐吧,小野,别站着说话。作为全联邦唯一一个S级Alpha,要懂得保护自己的身体,明确自己的位置。现在的你不该是站着和我说话的,而该是寓言坐着,甚至是俯视着。” 他说着,慨叹般一笑:“说实话,两年前将你放逐到风行空域的时候,谁都没想过,你还能重回中央星,还回得……这样快,这样声势浩大,这样万众瞩目。可以说,你可是以一己之力摧毁了整个光明党,还有我们整个齐家啊…… “我真的有点后悔了,你才该是我齐昀的儿子……” 齐平野道:“你也配?” 齐昀嘴角一僵,笑容崩开了一丝裂纹。 齐平野笑起来,挑眉:“说完了吧?一路好走。” 话音一撂,他转身便走。 齐昀脸色变了,他盯着齐平野陌生而熟悉的背影,终于再次明白,这不再是他的孩子,也不再是两年前的齐平野。 他抖了抖嘴唇,果断开了口。 “齐平野,我知道你答应见我是为什么,”齐昀道,“二十四年前是一场意外,可究竟是怎样的意外,你很好奇。我可以给你答案,保证绝无欺骗。 “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45章 顶A他曾是被废Omega 55.(完) “条件?” 齐平野听到齐昀最后一句话,脚步一顿,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片刻,他转过头,“我要先听到我想要的答案。” 齐昀皱眉,正要开口,齐平野却先一步打断了他:“不要讨价还价,你没资格。” 齐昀脸色一僵。 齐平野表情随意,嗤了声,走过来,拉开齐昀对面的椅子坐下了。 “我等会儿还有事,你的时间不多,所以,”他看向齐昀,“可以开始讲故事了吗?” 齐昀难看的神色只有一瞬,很快他便收敛起了一切,恢复淡然。他虽然不能从这个已经陌生的儿子脸上再窥到他的心思,但按他对他的了解,愿意坐下聊聊,就已经是妥协的开始了。 他自信,自己达成目的的概率很大。 “故事,”齐昀叹了口气,“确实,这可以当成一个故事来讲。只不过,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我,而是你的母亲。当然,我知道你已经对我们只有恨,没有爱了,所以我说的不是语然,而是你的亲生母亲,陆锦……” 齐昀话音顿了顿,然后便说出了一句令齐平野心头一震的话。 “二十四年前,远航星之乱,在那家战地医院,陆锦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 齐昀道。 原本? 齐平野隐约地预感到了什么,放在桌下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收紧,骨节青白。 齐昀并未察觉,只继续说着:“那是后来我接到语然,语然和我说,我才知道的……” 在齐平野现有的记忆里,陆锦这位他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是为保护应急通道撤退的孩子,断后战死的。这是格兰所说,也是很多人根据现场遗留状况,判断出的。 这确实是事实,但却是不完整的事实。 “……当时语然和陆锦在相邻的病房,应急通道打开,所有人都在仓促撤离,包括她们。但陆锦和语然不一样,她是个战士。眼看异种袭来了,她为了掩护大家,让应急通道顺利接走孩子们,就主动拿起了武器,同异种战斗。” 齐昀说着,“可她怀里还有一个孩子啊,她不放心,没办法带着孩子去厮杀,这时候她看语然带着育儿箱,就问语然,可不可以把孩子也放进去。仓促之下,语然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谢谢!谢谢你……” 混乱之中,面容苍白、身姿却矫健的年轻女人一边将怀中哭闹不休的婴儿放进打开的育儿箱,一边对柔弱颤栗的贵妇道谢。 “没、没事的,不用谢……我也是母亲。”贵妇应着,看向育儿箱内裹着相同医院清洁布的两个婴儿。 此时,外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近的异种嘶吼声,贵妇吓得手一抖,险些把育儿箱摔了。年轻女人眼疾手快,托了一把。 “小心!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你快跟上那些医护人员,从应急通道离开,我清理掉追上来的这些异种,就去找你们……” “哦好、好……你、你小心,我先走了……”贵妇被这一吓,眼底闪过又恨又怕之色,也顾不得去仔细分辨育儿箱里的两个婴儿,就抱着箱子,仓促跑走了。 反正分辨不分辨的,也差不多,刚出生的孩子长得没什么区别,不过她的孩子出身齐家,昨晚刚一出生,小手上就被挂了一枚齐家的小玉锁,这可不是其他人能有的,只凭这个,就绝对认不错。 “哎对了,我叫陆锦!银翼军团陆锦!你叫什么?我等下好找你……” 古语然挤进了应急阶梯,阶梯上升,将年轻女人的声音远远甩在了下面。 古语然听不清晰,但还是捕捉到了“银翼军团”、“陆锦”这两个词。 这个叫陆锦的女人是银翼军团的? 古语然的心跳刹那乱了。 她透过阶梯透明的特殊玻璃向下望,异种已经冲了进来,陆锦护甲展开,一手持枪,一手光刃,浴血厮杀,连高大疯狂的红眦种都不是她一合之敌。 是了,这样厉害的战士,只有银翼军团才有,他们都是特征选拔出去的,哪怕是生理条件天然弱势的Omega,也不可小觑。 这个女人竟然是银翼军团的人…… 古语然记得齐昀前段时间隐约向她透露的东西,银翼军团的人不能活着…… 她是恨齐昀,恨他不告诉她具体谋划,让她和孩子身陷险境,可他们毕竟是夫妻,古家和齐家也是盟友,是一条船上的人…… “快!快来,快上来!” 下面的阶梯传来呼喊。 是陆锦暂时打退了异种,产科所有幸存的孩子与大人都进入了应急通道。现在应急通道即将关闭,最后一层阶梯的人在叫陆锦赶紧上来。 陆锦满身脏污血肉,抬脸朝他们笑了下,飞奔而来,跃向最后一层阶梯。 然而,就在这时,她的头顶却忽然落下来一道阴影,伴随着一声疾呼:“我的育儿箱!” 陆锦动作一滞,硬生生扭转了身躯,一把接住了那掉落下来的育儿箱。 同一时刻,应急通道在她前方关闭了。 育儿箱内,只有一个婴儿,双手空荡,没有任何金玉。 陆锦猛地抬起头来,望向半空。 高高的阶梯上,古语然抱着一个婴儿,低垂着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陆锦面色大变,一边呼喊着,一边试图冲上应急通道的外壁,但却屡屡失败。 通道封闭,里面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古语然紧紧抱着婴儿,慢慢蹲了下去。 “别怪我……别怪我,一切都是为了齐家,为了孩子……你也是做母亲的,应该能理解吧?只有你和你的孩子死了,我和我的孩子才能继续过想要的生活……我会记得你的,我会忏悔的,我的小昭也会……安息吧……你们安息吧……” “命运真的是很奇妙,对吧?”齐昀扯了扯嘴角,“你恨我们,但我们却阴差阳错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救了你……如果不是小昭命大,他早就死在二十四年前了,后来……我们说你欠了他,是有些偏颇,但也不算说错,对吧? “你欠他一条命,不管他做错过什么,你都该……” “确实是不错的‘故事’。” 齐平野开口,声音沙哑。 齐昀一顿,抬眼看向他。 齐平野眼眸深黑,不躲不闪,同他对视着。 “别当我是傻子,齐先生,”齐平野道,“当一切看起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只要找到始作俑者是谁,就能分得清是非曲直了。远航星之乱的始作俑者是谁,我还需要再点出来吗? “更何况……” 齐平野微微吸了口气:“我母亲……是死在医院大应急通道附近的,而不是产科应急通道附近。第一批搜救队到的时候,我母亲身边没有任何活物,可齐明昭还活着,是为什么? “想也知道,是我母亲救了他,在最后关头,将他放进了医院大应急通道内……” 齐昀开口:“就算是这样,你母亲也是因为觉得那是她的孩子,才拼死拼活保护,送到应急通道的。你可以不领小昭的情,但语然……” “古女士认人凭的是玉锁,所以你觉得,我母亲认人,也是凭这个,对吗?”齐平野打断了他。 齐昀表情顿住。 “她抱着育儿箱,拼命想登上产科应急通道时,在喊的究竟是什么,古女士可能没有听到,但你不可能没有猜到。”齐平野道。 齐昀看着他。 风声凛冽的高空,古语然抱着齐平野,登上了救援的飞行器。 她喜极而泣,因为她认为她与她的孩子顺利逃出了一场灾难,劫后余生。 尸骸遍地的医院,陆锦护着齐明昭,将他强行塞进了医院大应急通道的最后空间,自己却被异种拖住,坠落下去。 她知道这并非她的孩子,可大人的世界从来都与稚子无关。 她想保护的,不止是自己的孩子,还有许多许多孩子。 “本来我以为你会说,是古女士故意换子,舍弃自己的儿子,救下了我,”齐平野压着翻滚的心绪,淡淡道,“这会让你的筹码更重。” “但我不觉得你会蠢到相信这样的故事。”齐昀道。 齐平野扯了下嘴角,“所以,故事的结尾,你想提的条件是什么?抹掉齐明昭的罪名,让他能继续躺在最先进的疗养院里,做个有知有觉的瘫痪病人,还是把古语然摘出来,让我给她养老送终?” 齐昀摇头:“都不是。” 他苦笑了下:“小野,其实我真没想的那样不要脸,我这张老脸,现在虽然不值什么了,但也好歹还在,我说不出那样的条件…… “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你还念着过去那一点亲情,和我最后了却你遗憾的故事,那就高抬贵手,把我流放了吧。干脆利落一枪,死了,能有什么?活着才能赎罪。你可以说服他们,作为受害者,或者作为揭露一切的英雄,把我流放到垃圾星去,就去……去污染最重的地方,去捡最脏的垃圾吃,过最下层的生活! “我为我做过的一切错事都深感后悔,我愿意用我的后半辈子去赎罪……” 齐平野笑了下:“行。” 齐昀一喜:“你、你答应了?” 齐平野笑容更大:“我是说,你真行,齐昀,够虚伪,够不要脸。” 齐昀表情微僵:“你要反悔?” “反悔?”齐平野目光冰冷,“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一个背着卖国罪,亲自运异种进入远航星核心防线的死刑犯,竟然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没错,我是对二十四年前的某些未知之处有点好奇,但这仅仅只是好奇。再多,就没有了。” 他在齐昀僵硬的目光下站起身,“但不管怎么说,都感谢你的故事,父亲。” 齐昀霍然抬眼。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齐平野抬步向外走去,“安心去死吧。恶者终将自食其果。” 齐昀难以置信地转头,“等等……齐平野!齐平野!你真的忘了吗?忘了爸爸以前对你有多好吗?你受了齐家多少恩惠……齐平野……齐平野!” 监视室的门打开,又迅速闭合。 齐昀的咆哮被截断。 齐平野睁开眼,走廊寂静无声,警卫员站在门口,对他颔首。 齐平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无比僵硬的脸。 面部的肌肉缓缓松解,他也抬步,缓缓向前走去。 走廊白色的灯管拉拽着他的影子,却挡不住他的脚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远远地,他看到了门口,那里晕着一圈日光,光里,隐约站着一个影子。 那影子转头,看到了他,便也向着他走来。 就这样,一步,一步。 所有明亮的、幽黑的,张扬的、内敛的,美丽的、丑陋的——属于过去的,所有的一切,都随着那两道不断靠近的脚步,被甩在了本该属于过去的时光里。 连同那最后的一点,关于亲生父母、关于养父母的好奇、向往、期盼、遗憾。 过去始终要过去。 “结束了?” “嗯。” 两道脚步终于相撞,温柔的光影徐徐荡漾。 “我买好花了,到了新建的陵园,先去看看伯父伯母,然后再去找格兰他们,见见旧银翼……” “好。” “……不开心?” “不,很开心,”齐平野俯首,拥住了花,拥住了人,“开心……现在与未来。” …… …… 【第三单元·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个世界结束,小野小雾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啦,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与喜欢!又到了舍不得这个故事的环节[爆哭]落泪。 这个世界有番外一篇,明天发,之后开启新世界! * 关于新世界,需要和小天使们讨论一下: 新世界开工有两三天了,越写,越完善大纲,作者越感觉这个单元更适合开单本,所以昨晚码字到一半,就纠结了起来。 《炮灰》这本作者给每个单元的预算最多是二十几万字,再多的话,对一个单元文来说就有点太满、太慢了。师尊这个单元,主角身上的故事很多,感情和剧情都会满一些,主要配角也多,不展开当然也可以,但总觉得欠缺完整性,展开的话,二十几万字是绝对打不住的。 因此,现在在思考的就是: 1.继续写师尊这个世界,就不展开了,按单元的节奏写完即结束。 2.第四个世界不写师尊,给师尊开单本,把备选的状元郎重生的世界挪上来,成为第四个世界。 师尊开单本的话,大概在《纸命》之后写,可以开新预收,也可以用作者原本打算写相爱相杀仙侠但还没文案的《一篇仙侠文(待改名)》的坑,相爱相杀就回头再开新预收,反正后者还没有文案。 状元郎是原本就定好的备选世界,以防意外的,主要元素是古代、君臣、重生、伪·相爱相杀(等等,为什么又是相爱相杀)。 趁现在新世界还没有正式开始,还可以选择,作者来滴滴小天使们一下,看看大家有什么好的建议。 当然,最后的选择可能还是要看作者玄而又玄的灵感,可是,还是特别希望能听到小天使们的声音,鞠躬[求求你了] 第146章 番外·不正常的易感期 “一般来说,Alpha一年有两次易感期,两次相距时间大概是半年,但S级Alpha不一定,相关医疗数据较少,我们没办法给您肯定的结论。 “再者,您是二次分化,第一次易感期还受到了信息素爆弹的攻击,这些都有可能对您的生理方面造成了影响,易感期规律紊乱,也不意外。 “目前您的检查结果都很正常,只是易感期迟迟不来,所以我们的建议是暂时不要采取医疗措施干预,照常生活,和伴侣沟通,想办法促进一下……” 深秋,一个阳光澄净的午后,齐平野走出军方医院,边琢磨着医生的话,边往家的方向去。 秋风萧瑟,贯穿远航星二等区的中央大街,明黄的落叶被卷起,打着旋儿,掠过齐平野黑色的军靴与灰色的风衣下摆,如一群雀跃的、金色的蝶。 街上秋景亮丽,浓墨重彩地拼着色块,梦幻而诗意,许多行人路过,皆忍不住驻足观赏。但齐平野却没有这个心情。 将近一年了,他的第二次易感期,竟然还没有来。 这令齐平野烦躁之余,忍不住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他还记得自己的第一次易感期,那是差不多一年前,在他二次分化成Alpha后的五六个月时,突然出现的。 不,其实也不算突然,只是他当时没经历过Alpha的易感期,仅靠曾经学到的那些生理知识,并不清楚自己易感期将至,所以才显得一切非常突然。但事实上,它早有预兆。 异种实验室与大选的事告一段落后,他做过几次精细而全面的身体检查,着重腺体与信息素,最后结果都显示没什么问题。 腺体重新生长,发育良好,信息素也非常稳定。 齐平野本来就没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见一切都好,很快就将它们抛之脑后了。 旧事解决了,他却还有很多新事要忙,没有太多的闲工夫。 政局稳定后,银翼军团重组,常驻远航星,执行异种清理任务,新的异种虽不再诞生,可旧的异种却仍在繁衍,战争仍未停止。 齐平野和沈雾受格兰推荐,加入了银翼军团,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不到半年,就一个混成了独立小队队长兼第三舰副指挥长,一个摘得了王牌飞行员奖章,还成为了太空机甲的首批测试驾驶员。 这其中,天赋与过往经验确实占比极大,但两人付出的血汗却也绝对不少。 有几个月,两人简直是轮流躺医疗舱,这个刚出去,那个就进来,不是伤势不轻,就是疲劳过度。 等终于有时间稍稍停下来休息时,在沈雾的担忧询问下,齐平野才恍然惊觉,自己的第二次易感期好像没有按时到来。 “什么?都晚了快两个月了?”格兰听到时很震惊。 “你小子也是心大,竟然才发现!不过,不应该啊……”格兰皱眉,“难道是上次那个信息素爆弹到底给你造成了些影响?还是说你们S级Alpha就是不一样?军医怎么说?” “说一切正常。”齐平野道。 格兰道:“一切正常?没按时来就是不正常啊!这样吧,你不是马上要结婚,休婚假了吗?我给你开个特批,把你上半年的假都挪过来,凑两个月,你去远航星,或者回中央星,找那些大医院看看。 “易感期对Alpha可是很重要的,这代表什么激素水平、信息素状态……哎反正就是一些专业术语,说白了,影响你下半辈子的幸福! “你小子快要结婚了,可得重视啊!” 齐平野不是不听劝的人,对于格兰的话,他非常重视。 假批下来后,他就到沈雾的部门,和沈雾商量了一下,先去检查。 沈雾不放心,也请了假,陪齐平野转遍了远航星的几大医院。 但大部分医院说法都一样,都是没什么问题,可能是S级Alpha的独特性。 后来两人也回了趟中央星,但还是没什么结果。 齐平野劝沈雾,安下心来,也许不知不觉就来了呢。沈雾没说什么。之后,两人的婚礼顺利举行,又度了一周蜜月,便各自回到了工作岗位。 表面上,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事实上,齐平野心里的忧虑和烦恼却不减反增。今天是他第三次瞒着沈雾,偷偷来医院检查。 还是千篇一律的说法,正常生活,耐心等待,和伴侣亲热促进…… 为一个“和伴侣亲热促进”,蜜月那一周,沈雾差点命都没了,最后结束时信息素都不会控制了,被他一碰,就四处乱喷。 没办法了。 他这易感期,算是把他难住了。 齐平野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脚踏进了二等区他与沈雾婚房所在的小区。 路过小区门口的自助便利店时,他习惯性进去买了一些夫夫生活用品,就要结账时,腕表忽然震了下,沈雾的消息弹出来。 【老公,你到哪儿了?】 沈雾今天也休息,在家。 齐平野看到消息,下意识便牵起了嘴角:【小区门口,怎么了?】 这次沈雾的消息迟了几秒才发过来:【那你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带一盒验孕棒吧,最新型的那种。上次的是快到期的旧型号,验的可能不准。】 齐平野顿了下,回复:【好,我马上回来。】 回复完,他又回到货架,去拿东西。 是的,没错,沈雾疑似怀孕了。 这也是齐平野近期对他的易感期和信息素格外在意的主要原因。 AO结合,孩子受信息素的影响会格外大,现在他的信息素看似没问题,但易感期却不正常,他很担心,这会对孩子不好。 至于这个孩子本身,他和沈雾都是顺其自然的。 有便珍惜,没有便享受二人世界。他们不强求,也不会为此烦恼。 只是,如果已经有了的话,他们还是更希望,孩子是健康的。 “我回来了!” 齐平野拎着袋子,推开公寓门。 午后的阳光洒满客厅,沈雾穿着干净的衬衫,正靠在沙发上刷星网,闻声,他关掉腕表,迎过来,抬头和风衣挺拔的男人交换了一个吻。 “聊得怎么样?” 沈雾随口问。 “挺好,他们都过得不错,这次来远航星会待一段时间,但也不久,还是回中央星……”齐平野应着。 他今天出门,对沈雾的说法是去见以前军校的同学。当然,事实是,他也确实去见了,还从他们口中听到了齐佑生和齐明昭半死不活躺在疗养院,还时不时被周家整治的好消息,只是,他离开得也很早。 沈雾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关心了两句,也没再问,只接过袋子里的东西,看了看,却没拿出来。 “不现在去验?”齐平野见状问。 “晚点吧。” 沈雾说着,将袋子往旁边一放,手掌一转,向上爬去,一点一点,圈住了齐平野的脖颈。 “还记得我以前伪装孕夫时,新光医院的医生给的医嘱吗,齐平野?” Omega的声音很轻,像缠绵的雾,悱恻的风,“AO结合,不用担心孕早期的情况,所以……不管是孕早期,还是中期、晚期,都要适当增加性生活,这有利于胎儿发育……” 被阳光温暖着的空气里,渐渐溢满了冷雾玫瑰的幽美馥郁。 沈雾的身躯轻轻贴了过来。 修长的腿,柔韧的腰,胸膛或许是因太空机甲的加强训练,也或许是……因怀孕,比过去更加饱胀,带得某些尖端,也更加突出,尚隔衬衫与风衣,都能感受到鲜明的触感 柔软,细小,徐徐缓缓摩挲着。 齐平野的喉结颤动了起来。 他努力忽略胸口腰腹的感知,低沉开口:“今天早上刚……” “不够。” 沈雾打断了他,“今天早上的,昨天晚上的……都不够。我们难得休假,齐平野……下午的阳光这么好,你不想看吗?” 松垮的休闲裤坠到了脚面。 齐平野的呼吸也仿佛随之深深地坠了下去。 婚后频繁的标记与信息素交融,似乎让Omega变了,变得更加……让人无法拒绝。 “沈雾,还不是发热期,就和我说这些……你越来越坏了。” 齐平野叹息着,抬手掐住了那截塌来的腰。 因为去的是军方医院,又要见军校的同学,所以沈雾早上特意给齐平野拿出了那套不常穿的制式军装,长靴、皮带、肩章,一身漆黑,外面套一件风衣,英俊又冷冽,非常完美。 现在,就更完美了。 他亲自选的长靴落在了他的后腰,让本就柔软的弧度彻底塌陷,皮带圈起来,绑在了最不该绑的地方,肩章冰凉,与纽扣一起,滑动震颤,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肌肤上,划出缭乱的红。 他最喜欢这种时刻了。 混乱的呼吸,缠绕的手指,还有镜中映出的,衣着整齐的男人,与男人怀中偶尔晃出的一点雪白与靡红。 只是看着,他便要控制不住他的信息素了。 更何况,他不止是看着。 “齐平野……你这样,我好难受……” 沈雾抓着Alpha的小臂,手指几乎在战栗抽搐。 Alpha将人压在足够宽大温暖的地毯上,却不为所动,“这样不会伤到你。” 沈雾的胸膛痛苦地起伏着。 他再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作假,谎称怀孕。 虽然上次蜜月自己信息素失控后,齐平野便拒绝了“和伴侣共同促进易感期到来”的提议,不再过于频繁地标记他,但想引着齐平野低头,重新接受这个提议,应该也不是很难,他怎么就一个鬼迷心窍,选择假孕骗他? 都怪星网那份夫夫情趣指南! 连续好几天了,都是这样,缓慢到几乎是折磨,好似一场连绵的雨,并不汹涌,却一点一滴,层层积攒着,直至汪洋。 那种看着自己逐渐失控、逐渐崩溃的过程,实在太可怕了…… 最后一次,沈雾失神歪倒时,他的手指抓住了旁边便利店的袋子。 验孕棒被甩了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易感期。”沈雾泡在浓郁到几乎溺死人的信息素里,嗓音几乎涣散。 齐平野虽沉浸在头皮发麻的余韵中,却仍只用了两秒,就反应过来了沈雾的意思。 他先是挑眉,有点难以置信地看了满面失神的Omega一眼,然后沉默片刻,缓缓拿起了那盒验孕棒,“怀孕是真是假无所谓,但东西买都买了,不好浪费吧……” 沈雾双唇微颤,黏满水色的视野里,他家那位Alpha军官抬头,深黑的眼含笑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起了细长的验孕棒。 Omega仿佛被电流烫了一般,浑身颤抖起来。 …… 沈雾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深秋的下午。 即使一切结束后,齐平野诚恳认错,说自己也瞒着他去了医院,并老实任他发落了一番。 即使这之后没两天,他的发热期和齐平野的易感期就齐齐到来了,他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缓慢二次分化也结束,他成功成为了S级Omega。 即使很多很多,他也不会忘记。 因为,那位生气的军官,实在美味。 作者有话要说: 审核大人,真的啥都没有[求求你了]求放过! 最后,祝两位小年轻永远开心快乐!第三个世界结束啦,咱们明天新世界见! * [求求你了]深深鞠躬感谢小天使们这两天的回复!最终决定第四个世界改为《权臣重回少年时》,也就是之前说的状元郎那个。 《师尊他被系统绑架了》准备开单本,列在《病美人又在觊觎邪神》后。 趁这个机会,正好和小天使们说一下现在的计划,未来暂定一年两本,开文顺序是: 1.《恶劣信息素》 2.《病美人又在觊觎邪神》 3.《师尊他被系统绑架了》 之后的没定,大概率是开《黄皮》、《蜉蝣客》,但不排除变化的可能。 第14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 嘉和二十年,隆冬,京城大雪。 郁时清拥着裘衣,坐在矮榻上,目光浑浊地望着窗外的漫天银白,神色幽远。 廊下传来匆促的脚步声,到得外间,一顿,换作老仆,隔着里间影影绰绰的山水屏风,远远地问:“老爷,门房来报,又有两位大人登门,是左都御史冉大人和吏部尚书赵大人……” “不见。” 屏风内传出了苍老虚弱,却仍威仪深重的声音。 老仆顿了顿,低声道:“老爷,前边来的大人们也都没走,加上这两位,门厅已经候了十来位大人了,您当真一个不见?” 屏风内无应答。 老仆无声叹了口气,微微躬身,影子在山水里晃远了。 内外又静了。 只余风雪。 风乱碎玉,雪压重檐,又是一冬。 郁时清都有点数不清自己独自度过多少个这样的深冬了。 他幼时丧父,爷奶皆伤病卧床,整整一大家子,全靠母亲一肩担着。 六岁前的日子是何模样,郁时清记不得了,但总归是与饥寒二字脱不开关联的。他双手时至今日,每到寒冬,都仍会发作的冻疮便是明证。 六岁时,母亲攒了一串铜板,附带米粮,苦苦求人,将他送进了族里开办的学堂。村人都说母亲是疯魔了,家中穷成那样,若非族里救济,都揭不开锅,竟还要送孩子去学堂。族里读书是不要钱,可笔墨纸砚,未来科考盘缠,哪一样不是钱? “人家是镇上来的大小姐,还做着诰命老夫人的美梦呢!” 村人奚落。 母亲却充耳不闻,只捉着他的肩,叮嘱他,莫多想,好好读书。 六岁孩童的眼里,很多事都是浑噩的,但再浑噩,郁时清也懂得那些大人笑容背后的鄙夷,和同龄人当面扫来的讥嘲。 他为此伤心过吗? 忘了。 他只记得母亲的那句话了。 他拼了命去读书。 白日手不释卷,夜间漆黑,家中不舍烛火,他便偷跑去族中祠堂附近,借光诵背。遇难题,他问遍同窗与先生,遭冷眼也不变色,字不行,他便在手腕上缠沙包,在沙地上写,在水池边写,日日不休。 夏日酷暑,他满头热汗,头晕目眩,也不曾移心,冬日严寒,他手足僵劲,两股战战,也未有停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郁时清信这话。 天资与努力,让郁时清迅速在学堂崭露头角。 十岁,郁时清下场,成为了淝水县年纪最小的童生,一时风头无两。 族里押注他,开始全力资助他的学业,家中负担骤轻。 十三岁,郁时清取得秀才功名。 同年,他的爷奶与母亲尽皆病逝。 之后整整三年,郁时清几乎没有再离开过郁家村,他悔恨自己读书之时不理旁杂,竟连眼前之人都未曾好好珍惜,于是结庐墓前,一心守孝。 十七岁,他肩负母亲遗愿、族中期盼,奔赴淮安府。 那年淮水畔,金桂飘香,他一举夺魁,成了当届乡试解元。 也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叶藏星。 十七岁的郁时清,和十七岁的叶藏星。 一个是伶仃一人、郁郁寥落的寒门学子,一个是满身荣宠、意气风发的皇家六殿下。 这样两个人,是怎么结识的、相知的? 郁时清也忘了。 他年纪大了,幼时吃的苦多,底子薄,青年时受过伤,后来又为这座王朝殚精竭虑许多年,到了这个岁数,脑子浑些,记性差些,实属正常。 前些日子,那位他从襁褓里看大的少年帝王,不还在明英殿里指着他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已经老到糊涂,全然将先帝忘了个干净? 那时他没应答。 可。 怎么能忘,怎么敢忘,怎么舍得忘呢? 那是叶藏星啊! 他是他的君王,也是他的密友,更是他……情之所钟的一生挚爱。 他怎么会将他忘记? 最初那十年,许多个三更天,他不敢深眠,唯恐睡得太沉,他的挚爱不忍惊扰,不再入梦。后来,他渐渐不再梦到他了,世人也都说他将他忘了,可二十年来,护国寺的长明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只无人认领的那盏,仍如星似辰,昼夜长明。 “二十年,也够了吧。” 郁时清低声笑叹,“再要我这把老骨头折腾,可是折腾不动了……” 风卷乱琼,空空扑入,房内一片寂寂,无人回应。 郁时清阖目,又笑了下,然后慢慢伸出一双枯枝般的手,拉开榻边的暗格里,颤巍巍,从中捧出一个红木匣子。 匣子不大,无甚雕饰,做工也粗糙,看着并不贵重,却不知为何,足足挂了三把精巧至极的锁。 郁时清捏着钥匙,对着尚还明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开着锁。 精巧的锁刚落一重,外面又传来声响。 老仆的脚步快得像凿冰的刀子,飞速近了,停在屏风外,口中呵着大股的雾气:“老爷,陛下来了!” 帝王自是与旁人不同的,他不须郁时清准或不准,便已在老仆话音落地时,踏着层雪,过了回廊,进了屋门。 “老师!” 刚刚及冠的帝王披着狐裘,转过了屏风,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虑与关切,“朕听太医说……” 话刚出口,叶崇明便一停,目光迅速扫过里间的窗与地面,“来人,关窗,再速速端些炭盆进来!老师,您身在病中,怎能将屋内弄得这样冷?再喜赏雪,也要以身子为重……” 郁时清未拦着叶崇明发号施令。 他少年时,自己拦了太多,如今,他长大了,早已不必拦了。 侍卫太监们鱼贯来去。 郁时清恍若未见,开锁的手不停,只微微抬脸,向叶崇明颔首,“老臣要死了,身子太沉,便请陛下恕臣无礼,不再起身相迎了。” “老师!” 叶崇明眉头倏地拧紧,“您切莫说这些,您还健朗得很,只要悉心调养……” 郁时清笑了笑,没应,只自顾自开锁。 叶崇明心头发沉,沉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看着榻上裘中的老人,不,也许他还称不上是老人。叶崇明记得,那些老臣常说,大齐的首辅郁时清郁相是天喜三十八年的进士里最惊才绝艳的一个,所以仔细算算,到如今,他的这位老师应是刚过不惑,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朝中许多臣子在这个年纪尚还是鬓角稍白的美髯公,精神抖擞,头颅高昂,在太元殿对骂起来,数个时辰都不见丝毫疲态。 反观这位郁相呢? 叶崇明想起两个时辰前太医的禀报,不多不少,八个字。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叶崇明看见那大半霜白的发,双目如被灼到,匆匆一顿,便近乎慌乱地移开了。这一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郁时清的手上。 他这才注意到,郁时清在开一个红木匣子的锁。 说起这个红木匣子,幼时时常被郁时清带在身边,如父带子般养育的少年帝王,不止一次见过这个匣子。 小小的他断定,这里面藏着郁时清的珍宝,他总是捧着它,抚摸它,却不打开它,好似生怕别人瞧见了,给夺走了。 叶崇明好奇它,曾把它偷出来,想悄悄打开它,瞧一瞧里面究竟是什么宝贝,可却被郁时清逮住,打了好多手板。后来,郁时清便把匣子藏得更严实了,再也不在他面前拿出来了。 一晃十几年过去,若非有当初一顿手板的深刻印象,叶崇明都要将它忘记了。 “老师还留着它?” 叶崇明轻轻开口。 郁时清眼神差了,动作也慢了,忙活一阵,刚卸下两把锁,听到叶崇明的声音,他又笑了下,反问,“为何觉得我会丢了它?” 叶崇明瞧见老师的笑容,一时有点恍惚。 是了,老师是爱笑的。 他们都说,老师当状元郎,打马游街时,脉脉含笑,倾倒了京城无数闺阁少女。戏文里也都爱用“芝兰玉树、顾盼烨然”八个字来形容他,有些臣子骂他,也都喊他笑面虎,说是口蜜腹剑。 只是自己的记忆里,老师笑得要少一些,尤其是在提起先帝时。 一刹的恍惚,让叶崇明的声音迟了半拍,才从口中吐出:“再是珍宝……经年累月,时过境迁,也总会不再喜欢吧。” 郁时清没答,只笑容更深,望着他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对它好奇过一阵子,还想方设法偷出去了,要打开。如今,还好奇吗?” 叶崇明没想到郁时清也还记得此节,他顿了顿,仔细想了下,点了头:“还是有些好奇的。” 郁时清抬手,将第三枚钥匙递向他。 “既好奇,这最后一道锁,便由你来开。” 叶崇明略微意外,但还是伸手接过了钥匙。 一老一少,两手相触之时,叶崇明感知到了郁时清的温度,冷得吓人,几如雪地里的沉铁。 叶崇明心中一抖,像是要压住什么般,他有些仓皇地低下头,握住钥匙,将其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落了。 郁时清伸过手来,打开了匣子。 叶崇明望去,微微睁大的眼一凝,“这……是何物?” 帝王童年时最好奇的、一国宰辅珍藏的红木匣子内,锁的既不是南海的宝珠,也不是西域的琉璃,而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甚至旧到泛黄的薄笺。 这谁能想到? 许是叶崇明脸上的讶异实在太过明显,郁时清发出了一声笑。 “这是你小皇叔留下的。” 他道。 他没有称呼他为先帝。 叶崇明蓦地抬眼,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却没看他,只低垂眼,将那张薄笺轻轻拿出来,小心地展开。 上面大半空荡,只右上角,落了几点墨,叶崇明分辩了下,那似乎是一个未写完的“卿”字。 “二十年前,你小皇叔南下,我朝政缠身,没有陪他同往。约莫两个月吧,你小皇叔派密探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这张薄笺,随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死讯。” 郁时清的声音老了,也淡了,就像窗外风中的雪,听不清情绪。 他眉目寂寥,望着雪,望着炭,也望着很久很久的以前。 “十七岁相识,定北,安南,走西域,闯宫门,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他的唇苍白,缓慢地开合着,“他登基时说,我们是少年君臣,这般情谊,不亚于少年夫妻,以后千年万岁,都要一同去走。但崇明,你看,最后……只有这张薄笺。” “他食言了。” 郁时清的手指压在那早已黯淡的“卿”字上,很沉,又很轻。 叶崇明微微屏住了气息。 郁时清却低了低头,再次笑起来,眉目舒展,依稀似还是曾经红衣簪花的少年郎。 “陛下,你长大了,老师也老了……” 他看向叶崇明。 叶崇明的呼吸倏地窒住,他预感到了什么般,猛地一下扑到了郁时清的身前,“老师……老师,我年前才刚及冠,亲政不过五年,还有很多不懂,老师,您是小皇叔钦定的辅政大臣,您要教我……您不能……” 郁时清冷极了。 这是仅次于叶藏星离世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一切都渐渐模糊了。 少年帝王慌张的叫喊,太医匆忙的身影,还有窗外的风与雪,全都模糊了。 只有手里那张薄笺,那个卿字,愈加清晰。 清晰到,恍如昨日。 “若有来生……” 从来都只讲实干、不言虚想的郁时清,阖目之时,口中嚼出的,却是世间最大的妄念。 可是,若真有来生,又能如何? 郁时清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要死了。 …… 嘉和二十年,腊月十九,坐镇大齐长达二十年的首辅郁时清猝然离世。 嘉和帝悲痛不已,辍朝七日以示哀悼,并追封郁时清为“镇国公”,谥号“文正”。 第14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 死亡是何种感觉? 以前睡不下,秉烛夜游时,郁时清曾与叶藏星扯闲过,后来没有叶藏星的许多年,他也不止一次揣测过。可直等到这一刻,它真正到来时,郁时清才知,过往那些,不过臆想。 痛苦、窒闷、无助,那被一点一点扯离人世的虚幻,都只是光外游离的尘。 尘下,仿佛真实的,唯有不可见的潮水。 浑噩、冷沉。 从双脚漫来,从指尖淹上,徐徐缓缓,压着他,将他拖进喜怒爱恨尽皆不存的漆黑之中。 那是深海,亦是深渊。 郁时清不知他在其中漂浮了多久,陷落了多久,只知在某一刻,那种极端的寒冷忽然消退了,他的耳畔隐约地、如隔闷鼓地,传来了呼喊声。 “七郎、七郎! “时辰到了,该起了,再晚一会儿,可就挤不进去了!我方才问了店小二,放榜日,满淮安府的人恨不能都来了,天不亮就有人蹲去了……” 絮絮叨叨,围着转来绕去,似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 七郎…… 自打他因变法清查土地一事与族中闹翻,便再无人这般唤他了,还有放榜日、淮安府…… 黄泉也有这些吗? 恍惚里,郁时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他勉力撑起它,扒开缝隙,向外窥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蒙蒙的曦光,与一张圆眼尖腮,憨厚中又透着几分活泛的年轻脸庞。 “……大树哥?”郁时清迟疑开口。 “怎的,睡迷糊了,还不认识你大树哥了?”郁大树瞧见郁时清陌生中带着古怪的眼神,边打趣,边把过了热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醒了就赶紧梳洗吧,这乡试都考完了,昨夜怎还要看书到那么晚……” 温热的帕子落到手里,郁时清微微一悚,脑中昏沉顿消。 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 这是一双尚还稚嫩的手,白净修长,未受过刀剑与鲜血磋磨,只有些许薄茧与墨渍。 心口震鸣般,渐渐狂跳起来。 郁时清缓缓地将帕子按到脸上,没有露出异样,只将目光稳住,环视向四周。 秀才青衫,老旧客栈,纸窗映着流动的金鳞,那是初阳照亮了淮水。 水波声、摇橹声、沿街的叫卖声,隔着窗,依稀入耳。 “七郎,你先梳洗着,我到楼下去要碟包子,咱们吃了再去,不然赶到那儿,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说不得还要和府试那时候似的,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钱哩!” 说着话的工夫,郁大树已经一阵风一般,又闪了出去。 房内只剩他一人,郁时清心中一松。 世人都说郁时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有过目不忘之能,可郁时清自己却知道,那样的能耐,他没有。只是眼下这一切,以及郁大树,他却多少都还记得。 脑海里一时沉,一时轻,郁时清握着那块帕子,举止缓慢地翻身下床,走到水盆前。水盆里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年轻得像梦。 他顿了顿,又走向窗边。 一阵清凉的晨风散来,郁时清推开了窗子。 刹那间,无数声响混着多年不闻的乡音,再无阻隔,清晰入耳。 淮水两岸,粉墙黛瓦,石桥弯弯地伏着,柳树徐徐地摇着。朝阳泼霞,映照着粼粼水光,氤氲着白茫茫的烟火气,那是一屉包子刚掀了蒸笼,亦是一壶热茶方起了炉灶。 挑夫在笑,小贩在叫,妇人挎着菜篮,书生三三两两,快步去往远处。 淮安府,十七岁…… 这并非黄泉妄念,亦不是弥留幻梦! 郁时清面容怔怔,片刻,握着帕子的手指倏然一紧,潮意溢满掌心。 几乎是毫不犹豫,他转身便要向外奔去。然而,就在双手抖着按上房门,即将一把拉开时,郁时清却忽然惊醒般,顿住了。 叶藏星…… 他与叶藏星是在淮安府乡试放榜日相识不错,可那却是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现下叶藏星在何处,他根本不知,便是立刻跑去榜下,也是见不到人的。 莫慌。 郁时清闭了闭眼,抬指压住自己突突狂跳的额角。 虽不知是上苍垂怜,还是阎罗开恩,但总之,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回到了金鳞荡漾的淮水畔,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也不能说一切都还来得及,至少,他的母亲再不能见了。 人心总是贪的,有了十七岁,便奢求十三岁、十岁、六岁。 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愿? 郁时清微微苦笑,转回身,将已然有些湿冷的帕子按进了水中。 …… “娘耶,是我小瞧了,今儿这人竟比府试放榜还要多上许多!” 将近卯时,郁时清随郁大树来到了淮安府贡院。 郁大树边在人群中挤着开路,边不禁惊呼,同时更加仔细地护住郁时清。 郁时清记得,自县试起,自己科考便都是由这位据说见过些世面的族兄陪着。 郁大树比他年长五六岁,话有些多,但却从不因此惹是非,做事也是粗中有细。后来他青云直上,郁大树也因着这些昔年的关系,成了郁家村颇为年轻的族长。 只可惜,郁时清印象里,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不太好,一个抱着祖宗的牌位叱骂,一个拔了剑。 “七郎,小心脚下!哎呀,哪来的瓜皮,丢在这里,真是害人!” 郁大树弯腰捡起不知被谁丢到街上的瓜皮,口中不忿低骂。 再闻这些乡音,郁时清却只是想笑,再没有什么更多思绪了。 “大树哥,前面太挤了,便停在这儿吧。” 郁时清开口,按住了郁大树还要再往前挤的肩膀,“此地虽开阔,可人却实在太多,推来搡去,乱脚之下,难免伤到。” “什么伤不伤的,”郁大树道,“在这儿连墙面都瞧不清,还怎么看榜?哎七郎,你且到茶寮那边去歇着吧,我到前边去,放榜了马上来给你报信儿!” 郁大树膀大腰圆,力气也大,便要甩开郁时清的手继续向前,但却不想,郁时清看着只是一清瘦书生,劲儿竟也不小,手掌沉得像秤砣,郁大树一下竟没甩开。 “大树哥,听我一言。” 郁时清的声音平淡,恍如穿过嘈杂人声里的一道清风,“你我都不必急,只去茶寮等着便是,待到放榜,若名列前茅,自会有人喊叫,高声报喜,也是一样。” 郁大树一顿,看向这位惯来寡言的族弟,一时竟觉有些陌生。 还是那张比神仙画像还要俊上许多的脸,那副淡淡的笑,可好像就是有哪里,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或许……是那双眼? 十七岁的少年郎,一双眼却不知怎的,温和却幽黑,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与深沉,好似藏了许多不可见的年岁一般。 郁大树心头那股誓要挤到前排的气儿,不知怎的,在这样一双眼下,忽然矮了。 他挠挠头,道:“也、也有道理,那咱们到那边去等吧,还能坐坐……” “哎等等,名列前茅?”郁大树忽然回过神来,眼睛骤然亮起,压低声音道,“七郎,你刚才说名列前茅,你对这次乡试,这么有信心?哎哟,该不会是那个什么……什么元吧?就头名那个!娘耶,要真是那般,我们郁家村可就发达坏了!” “解元,”郁时清道,“淮安是文风鼎盛之地,我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说,但郁时清知道,若无意外,自己这一次,确是中了解元。 之后更是一路顺风顺水,于次年春闱,红衣簪花,状元游街。 只是这些,现下是不能说的。 “对、对,解元!哎七郎……” “大树哥,我请客,糖水还是热茶?” “糖水!你晓得我,从小就贪这一口甜……” 郁时清打断了郁大树的念叨,到茶寮要了两碗糖水,挤到一处人少的角落,坐在石阶上,等待放榜。 如他一般这样不讲究的,大多都是凑热闹的贩夫走卒,和少数衣衫老旧的贫寒学子,周围但凡有点自矜身份的,都宁可端着茶碗站着,也不会踅摸着坐下。 郁时清若真年少,自是拉不下脸,但现在却管不得这些了,他当首辅时还拎着一双破草鞋,和人插过秧呢,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身份权势再盛,到死也不过灰一把。 郁时清端着大陶碗,支着长腿,望着眼前吵吵嚷嚷的市井众生,慢慢喝着糖水。 郁大树却闲不住,几口干了糖水,站起来,凑旁边桌子的热闹。 那桌聚了许多书生,有人铺纸,开盘押榜,纸上一溜写的,全是本次乡试夺魁的热门才子。旁边还有个中年书生,边押注,边给旁人介绍。 这位,闵东山,冯县的大才子,十岁一首《天阙歌》,连知府大人都惊动了,赞其大才,请人来见,赏金十两…… 还有这位,宁州陆鸿,那更是声名远扬,十五岁拿下小三元,还拜师大儒…… 哎呀,这位就更不得了,傅嘉熙,江南三大才子之首,考取秀才后便进了惠山书院,今次拿下乡试解元,亦不过探囊取物! “那这个呢?这个,淝水郁时清,郁澹之!”郁大树的声音响了起来,问那中年书生。 “郁时清啊……”中年书生捋须,“我劝你真要押他的话,只押中举即可,名次之类,不必押,高不到多少去。” 郁大树不爱听,却没表现出来,只问:“为何这样说?” 中年书生还没答,旁边便有人笑了:“哪还有为何!前些年,郁澹之的名号倒有些说法,十岁的童生,十三岁的秀才,又说是过目不忘,确是不凡,可如今,四年名声不显,听说是连一首诗、一篇文章都没有做,更不要说拜名师、入书院了。 “考举人可与考童生、考秀才不同,不是守着四书五经苦读,就能读出来的。郁澹之在郁家村,结庐守孝三年,门都不出,能考上举人,已是有些痴人说梦了,怎可能还有什么好名次?” 郁大树道:“谁说郁时清门都不出,过去一年,他都在游学,淝水之人皆知……” “游学一年,顶什么用?”另一书生摇扇讥笑,“学问可没这么简单!” 郁大树圆眼微瞪,“有用无用,放榜了才知道!来,二十文,我押郁时清,解元!” 满桌人唬了一跳,安静片刻,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 一少年书生伸手去拦:“这位大哥,我们好心劝你,不要押他,白费银钱,你怎的还不领情……” 郁大树不理,径自掏出铜板,放到桌上,“我就押他,押郁时清!” 中年书生摇头,旁边人也都看热闹般抿起嘴。 郁时清坐在一旁,闻听这动静,无奈笑了下,伸开腿,站起来,正要说话,那桌边却又插来了一只手,捏着一颗银锭,按在了郁时清三个字下。 紧接着,一道意气风发的、独属于少年的清亮声音响起:“都笑什么?来,庄家,记着,淝水郁时清,我也押他,解元!” 郁时清顿住了。 春雷夏雨,秋霜冬雪。 万千辗转日夜,声声断肠更漏—— 与如今,霞光万千的晨曦。 郁时清鼓噪的心一刹那,静得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修得有点慢,大概都会七点多来,之后尽量恢复六点[求求你了] 第14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 这一锭银,足足二十两,在这只算小赌怡情的茶寮,已是极大的手笔了。 桌边人闻声皆惊,纷纷抬头,去瞧这斜地里来的人。 这人如其声,是个十七八的少年,相貌俊俏非凡,眉似霜枝,眸如点星,一身恰合秋意的银杏黄衣裳,头扎柳绦般的青绿发带,唇卷浅笑,腰悬宝玉,举止言行,似北地阔阔的风,亦如南天依依的云。 众人一见,先是眼前一亮,旋即皆心生赞叹,好一个英华外扬、翩翩潇洒的人物! 只是如此少年,明显不是学子,怎的就突然出手,重金押注? “敢问这位公子贵姓?”有人出声问。 “免贵,姓叶。”少年和气,笑着回。 “叶公子可是认识这郁时清郁澹之?”那人又问。 “素不相识。”少年答。 “那可是家财万贯,意气玩乐,不差这些银钱?”那人再问。 少年道:“家中虽称得上富贵,但我却吝啬得很。不瞒诸位,这二十两,也是我攒了半年才得的。” 众人的不解摆上了面孔:“叶公子,你既不认识那郁澹之,又不是任意挥霍的人,那怎的还要拿足足二十两押他?可莫要一时意气!” 那开盘坐庄的蓝衣书生也拱手道:“叶公子,我等只是候在此处,闲来无聊,玩乐而已,几文铜板不拒,几两银子不怕,只是抛下二十两来,委实没有必要,还请你收回吧!” 还有那方才便摇扇讥笑的书生道:“二十两来押郁时清高中解元,这摆明是在给我等只配坐在茶寮的寒门学子送钱花,何故拒之?我先替诸位谢过这位公子了,只是公子虽富贵,可这眼力,却还要再练练喽。 “那郁时清,便是今次中举,亦不过孙山耳!” 郁大树在旁先是震惊,他对郁时清再是自信,也绝不敢押上半年积蓄,继而听闻周围人所言,又气愤,这意思不就是说七郎再怎样都与解元无缘吗? 可虽恼,他却不好去辩,只因他也觉着那叶公子押得太多了。 茶寮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少年立在桌边,含笑听着,也不打断,直到他们停了,才抬手,按住了桌上那一锭银。 众人神色各异,却都是觉着,这少年将那话都听进去了,要收回押注了。 可不想,少年只是一笑,反而将银子更深地推去桌内,又手指一勾,扯下了腰间宝玉,一同放下:“赌桌棋盘,可都没有反悔的规矩。 “二十两,我不收回,还要再押。” 蓝衣书生蹙眉:“叶公子,你这是……” 少年这次却不再听他讲完了,手掌微微一抬,便打断道:“这位公子与诸位都认为我这只是随手挥霍,一时意气,可对?” 摇扇书生一嗤:“不然呢?你既不认识郁时清,也不是学子,押下重金,还能为何?不就是游手好闲,来凑热闹耍钱的吗?” 茶寮众人不应,但看神情,却皆以为然。 少年笑容不变:“说是凑热闹不假,但我这可不是无缘无故凑热闹,乱押注。 “我初来淮安,郁时清我自然不认识,但诸位知道啊,我押他,全是因为诸位。” “什么?” 众人惊诧,“休要胡言,我们可没让你押他!” “你们是没有直言让我押他,可方才关于他的谈论,话里话外不就是在让我押他吗?”少年看向桌边一人,“这位仁兄方才说,郁澹之十岁童生,十三岁秀才,又过目不忘,这便是在文风鼎盛的江南,也称得上是惊才绝艳的人物了吧?上一位如此的,已然在大齐内阁有一席之地了!我缘何不敢来赌?” “至于大儒、书院……”少年沉吟,“若要力争上游,确实缺不得。所以我原本想押的,只是郁时清中举而已,但还是这位仁兄……” 那被他点名的书生眼睛瞪得更大:“你、你……这与我何干!” 少年没理,继续道:“这位仁兄说,郁时清近年来名声不显,连一首诗、一篇文章都没有做。这缘由是什么呢?是他倚庐三年,又游学一年,前三年苦守墓前,后一年离乡远行,故而在淮安沉寂无名。 “守孝之事,自前朝以来,无论朝野还是民间,都已没有那般严苛的规矩了,三年孝期,只是禁婚娶、玩乐之类,还愿自苦、倚庐三年的,要么真是至纯至孝,要么便是沽名钓誉,只为求一个孝名。 “郁时清是个素有名声的学子,若有孝名助力,未尝不可早早拜得名师。他也不需多做什么,只任乡间传言宣扬,再写点诗与文章之类,便够了。 “但在诸位眼中,他却是已然沉寂,甚至荒废,这意味着什么?” 少年环顾茶寮。 四周皆静。 少年嗓音清朗,掷地有声:“那便是有意不想以此博名,实为至纯至孝之人!如此清朴沉实,纯孝赤子,或许终难得解元,可如何不值押一个解元?二十两与一块宝玉,我尚嫌少! “诸位之中,若有谁自认能胜那郁时清,我便是倾尽身家,亦押他!” 茶寮众人望着神采奕奕的少年,忽而全都哑然,面面相觑,原本满堂热闹,此时却几是落针可闻。 少年挑眉看向那摇扇讥笑的书生:“兄台方才对郁时清颇为鄙夷,想必学问人品都胜了不少吧?可愿说来听听?” 书生面孔涨红,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少年却掀起唇角,嗤的一声,讥嘲一笑。书生啪地捏住扇子,手都抖了。 少年却恍若未见,只敛了表情,向四周拱手一拜:“诸位方才劝我,皆是好心,在下拜谢,只是许多事,人云亦云,非真我也。 “此言,与诸位共勉。” 拜罢,少年发带飘扬,转身便走。 茶寮内更静,但不过片刻,便有叫好声响起,紧接着,声如沸水,更是热闹。 “巧舌如簧!” 附近茶楼上,有华服青年支窗皱眉。 对面须发花白的儒士却哈哈一笑:“分明是伶牙俐齿、巧言善辩嘛,王爷对幼弟还是太过严苛了!” “您是未教过他,他呀……罢了,不提了,”华服青年头疼叹气,“二十两与那宝玉,就当打了水花,让这小吝啬鬼肉疼去吧!” 儒士笑容微深:“打水花吗?那可不见得……” 华服青年一顿,诧异:“您这是……看好那名不见经传的郁时清?” “眼下名不见经传,可不代表日后不能声振寰宇。”儒士道。 华服青年当真惊讶了:“您这样看好他?便是中了解元,亦不过一个举人,大齐两京十七省,多少解元,最后连个同进士都考不上……” 儒士想起半年多前,闽地旱灾时遇到的那名游学少年,摇了摇头,“若他未能入朝,那或许不是他的遗憾,却绝对是大齐的缺憾。” 华服青年一震,拧眉,再次转头向窗外楼下看去,似乎是想要找出那可令大齐缺憾的少年,但却注定,一无所获。 “叶公子、叶公子!” 眼见那杏黄衣衫的公子潇潇洒洒,即将消失在街角,郁大树呼喊之余,急忙加快了脚步。 他没什么学问,但也在族学读过几年书,这叶姓公子虽说话有些弯绕,但他却能听懂,这是在为他们家七郎分辩呢。如此好人,他更不能让人家吃亏。 “叶公子,叶公子,请等等!” 郁大树追喊着,可无奈即将放榜,街上人实在太多,那公子似乎并没听见。 郁大树急得满头大汗,左右看看,正要寻个捷径多跳几步,赶去喊住,却忽见前方青衫一闪,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那公子身前。 是七郎! 他何时出来的? 郁大树纳罕,却也不急了,松下一口气,逆着人流慢慢向前。 街角,叶藏星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拦来的修长手臂微微一停,然后朝上抬起,望向来人。 这是个外表看起来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书生,只是气度却仿佛沉稳许多,像是年长者,更胜过少年人。 这奇异的矛盾令叶藏星忍不住去打量他。 一身最寻常的青衫,一根最寻常的玉簪,却有一张毫不寻常的脸,清俊卓然,萧萧肃肃,宛若画中仙神履红尘,分外风流文雅。 只是如此一张脸上,却似隐有郁色,如美玉生瑕,令人怜惜之余,亦难耐探究。 宫廷美人众多,叶藏星见过不少,可却从不觉得哪一个有何出众。 但眼前这人,却不知为何,他只瞧这一眼,便有些脖颈发烫,指尖冒汗。 “这位公子有事?” 叶藏星勉力镇定着,开口问。 郁时清自方才见到叶藏星的第一眼,便仿佛猝然坠入了一场茫茫的大雾之中。 雾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听不明,万物尽皆黯淡,唯有那人的身影、面容、声音,似近在咫尺,又似遥不可及,牢牢扯挂着他的心神。 他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啊…… 郁时清的牙关打起了颤。 他想压住,却只是令更为浓重的酸涩与苦胀,如潮水一般涨了上来。 满口糖水,混进了盐。 手里的碗在轻轻地抖,郁时清低下了头。他不知自己是何模样,却知道,一定是失态的。他不想初识便让叶藏星见到这般。 可面容与身形皆可藏起来,一双眼却藏不了。 他定定地望着他,半分都挪移不开。 些微晨风自淮水来,那杏黄的衣衫与柳绿的发带尽皆飘扬,如难触的航标。 航标徐徐转动了一圈,将要游走了,他便顾不得许多,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跋涉,直至捉风一般,靠近它,探出手—— “这位公子有事?” 叶藏星抬起了一双澄净如北地长天的眼。 郁时清一怔,霍然惊醒了。 大雾顷刻散尽。 风声、人声、心跳声,声声如擂鼓。 郁时清望着眼前的少年,视线自那垂柳般的发带上缓慢滑过,声音很轻,如柳下的风:“在下……淝水郁时清,多谢公子茶寮直言。” 作者有话要说: 近期三次元略忙,存稿修得也总是不满意,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作者打算这周末闭关狠狠搞一下大纲和存稿(闭关但正常更新,不是请假之类的),目的就是多来两章修好的存稿,把更新完全调回六点整。 这几天的迟到非常抱歉,还望小天使们见谅[求求你了] 第15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 “郁时清……” 叶藏星闻言一怔,匆忙将思绪从眼前的美色中拔出,惊讶道,“你就是那个郁澹之?” 话脱口,叶藏星才觉无理,忙又道:“在下只是意外,并非……” “叶兄不必在意,我明白。”郁时清弯起唇角,眼眸微深,目光在叶藏星的眉宇间顿了顿,很快隐下情绪,只留笑意清浅。 这一次相遇,比他们上一世要早上许多,郁时清心神本还有些浮荡,以为叶藏星兴许也同自己一样,重回了少年时光。可方才的遥望,加之现下一见,无不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叶藏星不是重生,也并不认识他。 一切或许只是巧合。 上一世他是实打实的十七岁,再沉着,到了放榜日也难免忧心忐忑,所以当时,他是和郁大树一同挤到了贡院墙下的,并不在茶寮,也没有与人押注。 约莫便是如此一点差别,引得前生今世不同了。 叶藏星见郁时清笑得好看,心神微松,气息却莫名紧了一紧。 “郁兄心胸坦荡,”他勉力压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恭谨拱手,“在下叶璇枢,京城人士,初到淮安府,是为探亲游学,听闻过郁兄名声,方才只是意气所至,随性为之,郁兄莫要放在心上。” 当今圣上六子两女,前三子皆因宫闱之乱,幼年夭折,余下三子,前两子皆十六封王开府,唯第六子,年十七,尚未入朝,仍居文华殿别院。 这位朝臣与百姓皆不熟悉的六殿下,便名叶藏星,虽未及冠,却已有字,是为璇枢。 叶璇枢,便是六皇子叶藏星。 郁时清从前不懂,后来听叶藏星四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地编造假名,才知晓,如此初见,便道出一声璇枢的分量。 他也是合他眼缘的吧。 郁时清心间恍惚地想着,面上笑容却不曾变化。 “该要放在心上。” 他道。 叶藏星一顿,抬起眼。 “叶兄与我素昧平生,却愿为我说话,我怎能不放在心上?”郁时清压着僵涩的口舌,低声道,“若叶兄愿意,晚间清风楼,我请叶兄喝酒,如何?淮安府的清风醉最是闻名,叶兄应有耳闻。” “清风醉?我听过!”叶藏星眼睛亮了一下,可不知想起什么,却又颓丧地蹙了下眉,摇头道,“郁兄盛情,可我近来有事,饮不得酒。 “况且,茶寮那里,当真算不得什么,我就是那般想的,便那般说了,细究下来,并不为谁,只是没想到,眼下一见,郁兄却比我想象的还要风采卓然!” 他望着郁时清,又笑起来,鸦青色的眼瞳里全是荡漾的晨光。 看着那笑与光,郁时清的手指无声蜷紧。 “不瞒叶兄,”他嗓音温和,“道谢只是其一,我拦下叶兄,想请叶兄,是因我喜欢叶兄,想与叶兄结交。无论何时何地,无论饮茶饮酒,皆无妨。” 前世七年,不曾道出的一声喜欢,真个儿开口,却原来并不艰难。 只是郁时清也清楚,此时此景,这声喜欢落在叶藏星耳中,绝非是那种喜欢。 可即便如此,他亦要开口。 往昔万般顾虑,再多再满,也都已在那二十载枯槁中消磨殆尽了。 “原来郁兄是想和我交朋友,”叶藏星微微睁大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只有惊喜和羞涩,却不见惊惶无措,他果然没有多想,只笑起来,“都说你们江南人含蓄,可我看郁兄分明是坦荡赤诚得很。” 郁时清也在笑,只是嗓音很淡:“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本就没什么可遮掩的。有时不说,并非是含蓄,而是惧怕。” “惧怕?”叶藏星看向郁时清。 “惧怕……自身接不下开口后的因果。”郁时清回望他。 似乎是很恍惚的一刹,叶藏星霍然看清了郁时清的双眼,漆黑无光,如林翳极深处的潭,沉着无数读不懂的杂絮,复杂幽秘,令人惘然眩闷。 但很快,他便看不清了。 青衫书生极轻地低下了眼睫,面上只剩一派温文的笑。 叶藏星不知为何,喘不上气一般,心头忽地有些难受,只能仓促潦草地挤出一句:“我……我也是想和郁兄做朋友的。” 上一世,这样的答案足以令郁时清心满意足。可这一世,却不行了。 郁时清笑容更深:“既如此,那今晚的邀约,叶兄可应?” “想应,但今晚实在是腾不开身,”叶藏星苦恼叹气,“家中兄长管得严。” 家中兄长……能被叶藏星如此称呼的,想来只有同是德妃所生的雍王了,果然,他也来了淮安府。 郁时清眼眸微冷。 “既然叶兄无暇,那便改日再聚吧。”郁时清未露情绪,轻声说道。 他虽想要多多与叶藏星一起,却也知道,欲速则不达,两人的开端已与前世不同,由贡院墙下踩脚的匆匆一面,变作了言谈颇多的相识相交,未来又何愁不会更好? 他不该急。 急不得。 郁时清话如此说,笑容也未变,可叶藏星看了看他,却似乎窥到了什么般,眼眸轻轻地眨了下。 下一刻,少年开口:“郁兄想请我喝酒,今日是不成了,但喝一碗糖水,还是来得及的。我听说淮安府的糖水都甜得很,却还没喝过,郁兄可要请我喝一碗?” 叶藏星故意将目光投向了路边的糖水摊子。 郁时清一顿,不知想起什么,笑了下,“叶兄喜欢,自然是好。” 他应着声,取出几文钱,到那摊子上买来了两碗糖水。 粗陶碗,蜜糖水,酿着江南的柔风。 郁时清挽起宽袖,将碗递过去,叶藏星接下,也不讲究,左右看了眼,踅摸了个台阶,便坐下,低了脑袋,喝起糖水。 郁时清见状一笑,撩起衣摆,坐在了一侧。 “好甜!”叶藏星如小动物般小口啜着,赞道,“甜却不腻,反而清爽,果然还是淮安的糖水好喝,比京城的好!” 郁时清看着他欢喜的样子,心头发软,低声道:“淮安不止糖水好,糕点也不错,下次我买些,带给叶兄。” 叶藏星嗜甜好酒,这是极少人知道的事。他过去忧心他的身体,总是管着,可眼下,趁还年轻,且容这小少年放纵两年吧。 “不用不用,那些糕点我都吃过了……” 叶藏星摆手,他知晓郁时清的来历,自也清楚其家境,不想其破费。 此时的叶藏星还没经过朝堂与战场的打磨,心思藏不严实,自然瞒不过在尔虞我诈里浮沉了多年的郁时清。 郁时清窥破他的想法,心下一时又酸又甜,声音温和到近乎温柔:“淝水四画,叶兄应当没吃过,是淝水的糕点,淮安少有卖的。这糕点并不昂贵,样式也不够特别,但胜在口味不错,叶兄万勿推辞。” 叶藏星被郁时清忽而近了许多的声音熏得耳根有些红,这人体温应当不高,可怎么好像火炉子,离得近些,就要被烫热了? 叶藏星纳闷,但闻言,也知道郁时清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只道:“那郁兄不要多带,我胃口小,吃不得多少。” 想起叶藏星蹲在中军帐里狂塞十个大馒头的景象,郁时清忍俊不禁,笑应着:“好,都听叶兄的。” 叶藏星听着郁时清的笑声,抬手摸了下颈侧,道:“说起来,郁兄,方才我们在茶寮押注,你全瞧见了,怎么却不说话?此次乡试,你觉得自己会是什么名次,我那二十两还能拿回来吗?” 郁时清闻言无奈。 刚才看叶藏星一把押了二十两,还以为他难得大方了一回,却原来还是那个吝啬鬼,登基第一天,便将后宫膳食削成了三菜一汤,平日除赈灾与军需,简直可称一毛不拔。 “至少四番。” 郁时清道。 “什么?” 叶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也无须他去反应了。 下一刻,郁大树的声音,同许多人的呼喊便都响了起来,“放榜了!放榜了!” 话音一噪,贡院墙下,青衣纶巾顿时涌动如潮。 却见晨曦大亮,朝霞漫天之际,贡院朱门大开,一众考官与士卒缓步走出,威严肃穆。其中,有两人手捧一卷长纸,来到墙下,喝退众人,便将其展开,高高举起,张贴至墙上。 喧闹人声之中,本次乡试,中举者七十七人,姓名籍贯,尽皆展露。 “我……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少爷,少爷您中了,六十三名!” “二牛,我看到了,看到你的名字了!” “怎么……怎么不见我?明州王方……明州王方呢?我该中的,我该中的……” “又是三年,我还能有几个三年,家中已然揭不开锅了……” “岁岁如此,空悲切……” 墙下,时而有人喜极而泣,奔走大笑,时而有人掩面呜咽,落寞佝偻。 一场科举,十年寒窗,众生态。 而也就在这喧扰吵闹间,已有凑热闹的人高声大喊起来:“解元!本次乡试解元,淝水郁时清!这是哪位!” “郁时清?解元郁时清?” “快去报喜,解元,淝水郁时清!”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从墙下推到了茶寮,推到了街角。 淮安府便是在江南,也算得上是文运昌隆之地,有名号的才子多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可再如何多的才子,每三年,要争的,也不过就是这么一个解元。 而今次,这个三年,冯县的闵东山败了,宁州的陆鸿没成,惠山的傅嘉熙也不过第二。 那谁是头名? 淝水郁时清! 长街震动。 茶寮无数书生惊骇跑出,茶楼雅间探来一颗又一颗脑袋,淝水郁时清,这是何人,竟能将那许多夺魁热门学子一力压下! “呀,我想起来了,赌坊开盘有他!在七十名之后!”有人叫了一声,懊悔不已,“早知如此,我便押他解元了,那至少要翻上四番!” 四番,原来是如此一个四番。 叶藏星看向身旁坐着的人,呆愣片刻,忽地跳起来,一把抱住郁时清:“郁兄,你中了,解元!” 郁时清一怔,手上一抖,空碗砸在了腿上。 “我也赚了,三百多两!”叶藏星双眼明亮,匆匆松开人,将空碗一放,拔腿便跑,声音清越鲜活,被风吹过来,“郁兄,我先去拿钱,等下请你吃好吃的!” 话未说完,人已在人群中跑不见了。 郁时清站起身,不待去寻,便被周围闻声望来的人围住了,有曾有一两面之缘,来道贺的,也有更多是为一睹解元尊荣,回去说道,或蹭些文运的。 一时街角人头狂涌,几乎要把方才不敢打扰,如今才终于挤过来的郁大树再次冲跑。 万众瞩目,欢呼围绕,郁时清含笑应着,好似什么都听到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满心唯有那仓促的一拥。 犹如秋阳的体温,仿佛柏木的清香,丝绸的发带柔软,抛扬之际,掠过脸颊,刮来晨风一般的刺痒。 郁时清微微垂下了眼。 忽然,他在围拢的人声里听到了自己猝然响起的呼吸声。 原来自那一拥,方才那样长的时间,他竟一直屏息不敢闻。《 》 150-160 第15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5. 只要是热闹,便总会有淡去的时候。 待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还在记忆里有颜色的、亦或早已黯淡的,都或喜或嫉地道贺完毕,郁时清身旁便只剩下了一个郁大树。 郁大树与有荣焉,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在激动:“七郎,解元呐!要不是来府城,我这辈子连举人老爷都见不到一个,更不要说解元老爷!了不得,这是了不得的大事,咱们郁家村要风光了,以后十里八乡,不,整个淝水县,谁不得敬咱们一头!” 手舞足蹈一阵,郁大树想起正经的:“对,说到淝水,七郎,咱们在府城等放榜已等了这许多日了,何时还乡?这府城开销可是不小,得亏七郎你书画卖了些银钱,否则……” 郁时清应着郁大树的欢喜,含笑道:“大树哥放心,我们不多待,明日鹿鸣宴后,歇一晚,便回去。” 郁大树一听放心了,一腔兴高采烈更压不住,已然畅想起回村时万人欢呼的场面。 而此情此景,郁时清却已是第二次经历了,虽多少仍被众人的喜色感染,却也没有了太多思绪。 眼下日头渐高,街上人群也已散了许多,他左右看了看,没见叶藏星的身影,便道:“大树哥,你先回客栈吧,我……” 话音未落,路旁卖糖水的大娘便凑了过来,笑着道:“郁公子,恭喜高中!方才和您一起喝糖水的那位小公子托我带句话,说今日人多,知您繁忙,他也恰好有事,便先走了,待您返乡后归来,可去望星楼附近有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找他,他请您喝酒。” 郁时清一顿,“他刚才来过,已经走了?” “对呀,”大娘道,“他瞧你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笑了好一阵,又要了一碗糖水,才留下话走了。” “原是如此,”郁时清叹了口气,面上却仍带笑,拱手道谢,“多谢大娘。” “无妨无妨!”大娘笑呵呵摆手,恰糖水摊子来了客人,她便赶忙回转,去舀糖水了。 今生相遇,本以为能再多熟识,却没想到仍是匆匆。郁时清心中难免遗憾,却也知道,这实属正常。两人初相识,再一见如故,也没有太深厚的感情,叶藏星等他一碗糖水的时间,已是让他惊喜了。 更何况,叶藏星出现在此间,也并不是游手好闲,当真来玩乐的。 上一世郁时清与叶藏星熟识后,便知道叶藏星离京城,来江南,主要是为游学,增长见识,顺路拜访几位隐居的大儒。 天喜帝疼爱幼子,原本是不许他跑这么远的,但恰好雍王要南下,巡查官场,有亲兄长作伴,天喜帝也算稍稍放心,便准了。 此番叶藏星来到淮安,便是跟随苏南的大儒邱劲松,来拜访淮安的蔚文书院。也是巧,恰在这时段,乡试放榜,邱劲松感兴趣,叶藏星也觉得有意思,便自告奋勇,跑来看榜了。 如此,才有他们前世与今生的相遇。 至于那座三棵大柳树的院子,是邱先生在淮安的别院,曾经,郁时清也算是那里的常客。 眼下,桂榜揭晓,邱先生与雍王约莫正在何处,等着叶藏星的回返,叶藏星便是想多留,都留不得。但也无碍,他与他的交集,日后自然还有许多许多。 无声笑笑,郁时清不再多思,径直叫上郁大树,回返客栈。 官府的报榜人应当已在客栈等着了,此外,还有诸多事务,与恍惚心境,待他安稳整理。由四十四岁重回十七岁,他还有得适应呢。 同一时间。 叶藏星已然快步穿街走巷,到了一间酒楼,买上了一只烧鸡。 出来时,他招了招手,暗处保护跟随的小太监喜乐便马上现身,不着痕迹地跟了过来,接下烧鸡,皱着脸,低声道:“少爷,您方才不该那样冒险,贡院附近那么多人,怎能往里挤?您金尊玉贵,万一里面有什么歹人……” “你家少爷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寻常歹人,我三两下,就给他砍瓜切菜了,哪容得他伤我!”叶藏星拍喜乐的肩。 喜乐道:“便是您功夫卓绝,也该小心,太傅不都说了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有那糖水,没有验过毒,那郁时清,您都容他那样近身,您怎知他不是假的郁时清,是要来行刺的……” “好了,就你小子唠叨多疑,连郁时清是假的这话都能说出来,”叶藏星敲喜乐的脑袋,“像郁时清这般有名且俊得格外引人注目的学子,谁家刺客会来冒充?” “也是……”喜乐捂着脑袋,沉思了一下,点头,觉得自家殿下说得有理。 旋即又反应过来什么般,惊讶抬头,看叶藏星:“少爷,您居然会赞其他同龄少年俊俏!您不是说,只有您才是最俊俏的吗?连太常寺少卿家的公子,京城公认的第一美男,您都说他不过尔尔……” 叶藏星闻言耳根发热,一把按住喜乐的脑袋,“什么这呀那的,俊便是俊,不俊便是不俊,你家少爷只说实话。要你说,那郁澹之,难道不比京城那些这个公子、那个少爷的俊?” “好像确实……” “你瞧,你也是认的!”叶藏星道。 喜乐觉得哪里似乎不对,可又说不上什么,不等他多想,叶藏星又道:“对了,喜乐,湖上蒸蟹那日,邱先生是不是提过想收关门弟子的事?我当时喝得有些多,记不太清了……” “是提过,但未曾细说,邱先生也喝多了。”喜乐道。 叶藏星明亮的眼瞳转了转,又一拍喜乐的脑袋,转身便重奔酒楼。 喜乐一呆,赶忙追去:“少爷,少爷您又怎么了?” “我有事求邱先生,一只烧鸡可不够!”叶藏星回答,声音远远飘扬。 …… 放榜后的第二日,便是众举子皆万分期待的鹿鸣宴。 郁时清在席上自是备受瞩目,寒门出身,未曾受名师指点,亦未得书院传授,却一举拔得头筹,力压无数名门才子,不可谓不奇。 兼之少年英才,至纯至孝,大多数考官与学子都对他分外欣赏。 偶有个别难掩嫉恨的,郁时清稍作留意,却也并没有多放心上。 比之朝堂那些老狐狸,此间再多勾心斗角,也不过是玩笑一般罢了。 一场鹿鸣宴,还算平顺和乐。 唯一算得上一点小插曲的,便是学政叫了郁时清过去对答,似是有收为弟子的意思。但郁时清知道,学政最终并未收下他。 虽然已然重生,但郁时清也未多做什么高调之事,循规蹈矩地与学政交谈,过后,饮酒作诗,直至宴散。 鹿鸣宴后,郁时清同郁大树还乡。 两人租了马车,紧赶慢赶三四日,终于到了淝水县城。县中出了解元,县尊自是很快知晓的,城门有人迎接,郁时清先去拜了县尊,后又去学塾,见过对自己帮助良多的先生。 如此耽误两日,才终于乘着县尊赠的马车,回去郁家村。 郁家村多年来,童生不少,秀才也有,唯独举人实在难求。如今可不容易出了一个,还是解元,那热闹自不必多提。 郁时清到时,郁家村三天三夜的流水席还在祠堂外摆着,没有停歇。 接待宾客,开祠堂、拜祖宗,又与族中长者彻夜长谈,如此诸多事务下来,又是过去四五日。 终于,在八月已尽,九九重阳前,郁时清得了空闲。 这日,霜草尽白,薄雾漫漫,天不亮,郁时清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粗布短褐,背着背篓,循着久远的记忆,上了村中后山。 此山矮,无豺狼虎豹,只有遍野草木与坟冢。 郁时清蹚过野草地,来到几座快要被荒草淹没的坟包前。坟包附近,还有一间已经荒废的草庐。 郁时清环顾望了望,放下背篓,挽起袖子,开始拔草。 待到四周的荒草都拔净了,他方掀开背篓的盖布,将供品与香烛取出,摆到那一座座墓碑前。 “爷爷,这是淮安府的好酒,您以前总是念叨,说这辈子就去过一趟淮安府,闻见那街上酒香,都要醉了,摸出满身铜板来想买一盅尝尝,可真到铺子里了,却还是舍不得,嗅了口酒香,便揣着铜板跑了…… “上一世,我应您,说等我长大了,必带淮安的好酒回来,可后来满心杂思,还是忘了。这一壶酒,迟到了这许多年,实是孙儿不孝……” “奶奶,这是淮安的栗子糕,绵软至极,入口即化,最适合牙口不便的老人,孙儿猜您一定喜欢……” “爹,您在地下,可曾安好……” 香灰坠落,烟气徐徐。 寂静的山雾里,少年跪伏着,不顾脏污,将额头深深地砸进潮湿的泥土里。 于一座又一座坟冢前起身,又跪倒,少年的面容隐在草与雾中,看不清晰。最终,他来到最后一座坟冢前,缓缓张口。 “娘,我……” 二十余年,离家漂泊,郁时清再见母亲,心头有千言万语想讲,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吐出一个娘字。再多,便只有咸涩。 清泪无声,自他眼眶大颗涌落。 郁时清的口鼻酸抖着。 他想告诉她,上一世,他为她挣到了诰命,一品太夫人,不知她泉下有知,是否欢喜,只可惜,当时朝堂不稳,他没能亲自来给她道贺…… 他还想告诉她,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一生都克己慎行,光明坦荡,问心无愧…… 他更想告诉她,他寻到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了,也许她并不认可,还要叱骂他,可他就是这样一块顽石,她是知道的…… “娘,孩儿都快忘记您的样子了……” 春日的豆羹,夏日的蒲扇,秋日的田埂佝偻,和冬日仅剩的一盆好炭,幼儿伸长了手臂,咿呀叫喊,便成了一声娘。 郁时清十三,失去了爷奶与娘亲,之后三十年,日夜不敢忘。 额头再陷泥土。 漫山芬芳,是故乡。 郁时清阖目,心神安稳。 …… 不知多久,郁时清收起供品,理好情绪,正准备收拾下山之时,下面忽然传来了郁大树的呼喊:“七郎!七郎!你在山上吗?” 这声音听着有些急,郁时清微感诧异,扬声应着:“大树哥,我在这儿!” 山脚下闻声,很快跑上来一道影子:“我就说你上山了吧……七郎,可祭拜好了?好了便快同我下山吧,村头来了个小娃娃,指名要见你!” “小娃娃?” 郁时清一顿,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怪?什么小娃娃会来找他,还让郁大树如此焦急?总不能是他的孩儿吧?他不管前生今世,可都是元阳仍在! 郁大树似乎看出了郁时清的疑惑,忙道:“哎呀,那不是寻常小娃娃,七郎!那娃娃坐着马车,带着一大队兵爷,穿得金尊玉贵,她自称是什么什么郡主!” 郡主? 郁时清一怔,眉心霎时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 新大纲,新存稿,冲刺! 第15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6. 郁家村,一队人马停在村口,中央一辆马车,马是高头神驹,车是雕花红木,体型之大,几乎将一条本就狭窄的土路完全堵死。 车内,一名头戴红色风帽,身穿嫩黄小袄,年约三四岁的垂髫小娃正扒着窗,向外张望,水汪汪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转着,狡黠灵活。 她旁边,一名十岁上下的小少年倚在车壁,半扶半抱着她,紧张道:“阿福,既已着人去请那位郁先生了,你又急什么?快别望了,当心冲着风。” 说着,他示意周围侍卫围拢过来,挡着些风,又道:“还不顾惜着身子,你说,要是父王知道你病了,还是在偷溜出门,到淮安寻他的路上受的凉,你猜咱们兄妹是生是死? “日后只怕再也别想让父王带咱们出远门了!一顿竹板炒肉,母妃拦都拦不住……” “哎呀哥哥,无碍的,我就看看,又不出去,”乳名阿福的小郡主叶知夏打断了自家兄长的念叨,“我们长这么大,都没有来过这样的乡野,你就不好奇吗?快看,那里有一条大黄狗!” 叶含章无奈:“你还不到四岁,哪儿来的‘长这么大’?” 小女娃瞥他一眼,哼哼了声,没说话,可叶含章却还是听到声音了。 那声音脆生生的,与阿福惯常的嗓音一般无二。 【看不起谁呢,前世我可都长到十岁了,也不比你小!】 叶含章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可眼底光芒却还是未能稳住,微微颤了一颤。 “阿福……” 小女娃随口应着:“嗯?” “没、没什么……” 叶含章张了张嘴,还是没将已到嘴边的话问出口。这一是似有某种冥冥中的力量阻止,二便是他心有顾虑,并不敢问。 【怪哥哥……前世就怪,一宿一宿地跪在雪地里,同父王吵架,问在吵什么,又不说……】 叶含章听着那仿若心声的古怪话音,闭了闭眼,心头一时沉,一时浮。 这话音出现已有三日了。 三日前,他们的父王应付完苏南官场上的事,说要与母妃微服出门,同小皇叔去趟淮安,令他照看好妹妹。结果,前脚三人刚走,后脚,他的好妹妹阿福便骑上她的小马,偷跑了出去。 才三四岁的小娃,哪来的这样的胆子! 叶含章得到消息,险些魂都骇飞,带着人匆忙追出来,刚逮到妹妹,却又被这小娃一通歪理邪说,加之眼泪撒娇蛊惑,稀里糊涂就带着她踏上了去淮安府的路。 这路踏上不过半日,叶含章便诡异地听到了那古怪话音。 他初时简直惊骇,甚至怀疑是自己幻听了,癔症了。可到底算是大齐的皇长孙,宫闱内外大小场面都见过,勉强稳住了,一番试探,才发现,这声音似乎真是他妹妹阿福的心声,只是除他之外,其他人听不到,阿福本人也并不知道这心声能被他听到。 这实在奇诡! 而且,最关键的是,阿福口中的前世。 自这两日阿福只言片语的心声中,叶含章已然拼凑出一个堪称离奇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阿福是重生的,前世小女娃只活到了十岁。 在她六岁时,天喜帝突然立了太子,太子人选并非朝野呼声最高的他们的父王,雍王叶博阳,而是他们最喜欢的小皇叔叶藏星。 在阿福的印象里,父王似乎并未与小皇叔争吵什么,但自立太子之后,不知不觉,他们便少有往来了。偶尔在路上,遇到小皇叔,阿福还会讨糖,叶藏星也会给,但回过头去,父王或母妃,便总会给阿福冷脸。慢慢地,阿福便也不敢去讨糖了。 再后来,小皇叔去了漠北,他们也随父王前往封地,到了江南岑州。 之后一年,朝廷似乎又有什么动荡,岑州的雍王府乱糟糟了一阵,却又安稳下来。 没多久,阿福便听说了小皇叔登基的消息,那段时间,饭桌上都见不到父王。 然后便是十岁,阿福生辰的前夜,不知去了哪里却说好要回来给她过生辰的父王仍不见人,天色黑下来,大批的陌生士兵执着火把冲进来,母妃哭得吓人,死死捂着阿福的嘴,抱着她,在院门被推开前,跳进了幽深的井。 阿福被淹死了,死前,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是冷酷的厉喝:“吾乃苏南都指挥使,奉旨带兵捉拿叛贼雍王之家眷,谁敢阻拦!” 小皇叔登基、叛贼雍王…… 从阿福心声中拼来的故事,令叶含章坐卧难安。 那会是真的吗? 还是只不过是阿福的梦魇? 可阿福这样小的一个人儿,若非真的经历过,怎么能说出那些她都尚且不懂的东西? 叶含章不知该不该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一切,他没办法询问阿福,眼下父王母妃又都不在身边,便只能试探着,观阿福所为,探各类消息,去验证阿福口中的“未来”。 眼下,阿福最关注的事,便是淝水县郁家村这位名声大噪的淮安府解元。 在阿福的心声中,这位解元是小皇叔未来最大的倚仗,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以一己之力“行变法”、“安南越”、“平雍王之乱”,仅二十四岁,便成为了大齐最年轻的阁老,明显是位传奇人物。 这样的人物,眼下虽不过十七,却应当已有不凡。 阿福想要拉拢人家,叶含章却只想看看,自这人与阿福的交谈间,他能窥见什么。 若阿福这所谓心声是假,前世亦是假,便是确诊了自己是有癔症,那也是皆大欢喜。 若是真…… 叶含章垂眸,望着妹妹按在自己掌心的、棉花糖一般的小手,瞳光暗暗。 还隔着很远,郁时清便望见了那阵仗不小的车队,以及车队中央,那顶着红艳艳风帽的小脑袋。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来者何人。 果然。 能在这等时候,出现在淮安府的,三四岁的小娃娃郡主,除去雍王的幼女叶知夏,着实不太可能是旁人了。 叶知夏,乳名阿福,雍王的掌上明珠,叶藏星也非常疼爱她。 郁时清还记得,他刚与叶藏星熟识时,便好奇问过他,为何不论何时,身上总是带着糖块。 叶藏星笑着叹气,说兄长与嫂嫂管得严,阿福那小娃在家吃不着糖,见着他,便总是撒娇耍泼地要,他日日带着糖,便是为了好应付她。 后来,雍王离京。 再后来,岑州叛乱。 那许多年,叶藏星的荷包里始终都装着京城最时兴的糖。 可寻他讨糖的小娃,却再也没有了。 叶藏星说,澹之,我只有你了。郁时清爱他,闻听此言,却不觉丝毫欢喜。他已有缺憾,不完满,便更希望叶藏星可享世间圆满。 可也许九五之位,注定便是如此。 想到过往,郁时清脚步微缓,无声叹息。 “七郎来了……七郎来了!” 不敢靠近,离得很远躲在村口悄悄好奇张望的村人们见郁时清跟着郁大树过来,一阵躁动,族长和几位老人都围过来,询问究竟。 他们这荒僻小村,哪见过如此贵人?初时送一碗水被拒后,便再不敢冒头出来了,全都吓得手足无措! 不过,族长问这小郡主驾临的究竟,却是问错人了。 因为郁时清也不知晓。 说来,他虽在听郁大树说起小郡主三个字时,猜到了来者是雍王的家眷,可却实在想不到,这位阿福小郡主突然点名找上他的缘由。 眼下他只是个小小举人,连进士都不是,纵使近来名声再大,也绝不可能引来雍王府的小郡主吧?她怎可能认识他,还亲自到郁家村来找他? 前世可未有过此节。 在前世,雍王此次下江南,是领了公务的,但这公务是天喜帝的密旨,行事要在暗地里,而明面上,只是天喜帝关心江南新建的行宫,遣雍王过来看上一看,顺便给前段时间刚为大理寺重案操劳过甚的雍王放个假,游山玩水一番。 因此,雍王才带上了叶藏星这个弟弟,而除这个弟弟之外,还有其王妃与王妃所育一子一女。这是为密旨打掩护,亦是雍王当真心疼自家人,受规矩所束,少有出门,想要带他们见见大齐河山。 可这河山再怎么见,也不可能见到郁家村来。 与雍王有关,不可能,与叶藏星有关,也不太可能…… 郁时清想不透。 “看来,这里头是有蹊跷了……” 郁时清心中暗忖着,含糊过族长的询问,将安抚的眼神递给望来的乡亲,然后便加快脚步,迎上了那队车马。 “学生郁时清,拜见世子,拜见宁安郡主。” 清朗温润的男声自前方传来。 阿福一顿,飞快收回脑袋来,拉住帽子,抬起脑袋,端端正正一坐。 【看本郡主摆出威风来,让这小小郁先生纳头便拜!】 叶含章嘴角一抖,闭了闭眼,抬手示意侍女掀开车帘,“久闻郁先生大名,还请上来一叙。” 如今虽入秋,天却还未寒冷,车帘多加了一层绢,却也还算轻薄,被侍女素手挑起,露出小半缝隙,恰将遍野秋景与那缓步行来的书生圈在其中。 望见书生模样,叶含章与阿福皆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微微倾了身。 何为芝兰玉树,惊才风逸?何为丰神轩举,临难不慑? 观此人,一眼便是! 望见那双含笑的深黑眼瞳,叶含章心头微滞,莫名竟有了一丝怯意。 可郁时清已然上了马车。 面见此时身份与他云泥之别的贵人,他似乎也不见畏惧,行容潇洒,不卑不亢,叶含章悄悄握紧了妹妹的手,稳着声音道:“郁先生果然风采过人,莫要拘谨,快快请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和前面的不太一样,严格来说没有主要角色是大坏蛋[眼镜]大家放心看。 第15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7. 郁先生…… 听到这称呼,郁时清唇角的笑意立时便深了一分。 谁家世子与郡主会称一个未曾谋面的举子为先生?便是为表惜才尊重,礼贤下士,也不至于如此。 上一次,郁时清闻听这对兄妹如此称呼他,还是前世。 前世,因叶藏星的缘故,他见到这对兄妹的次数虽不多,却也不少。往来之间,雍王或叶藏星,常会敲着这俩小人儿的脑袋,让他们喊一声先生。 郁时清一生,除嘉和帝,没有其他学生,也只有那几年,会被喊几声先生。 前世啊…… 郁时清心神微转,向叶含章拱手,嗓音徐徐道:“世子一声先生,学生实不敢当。却不知两位贵人驾临淝水,又告知乡亲,要寻学生,所为何事? “学生与两位贵人,应无交集吧?” 他含着笑,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忐忑,望着马车内人小鬼大的两个。 这两人听到郁时清的第一句话,都先后呆了一下,露出异色。 只不过年纪很小的阿福遮掩差一点,几乎要把懊恼写在了脸上,年纪大一些的叶含章勉强算有那么一丁点城府,表现没那么明显,这模样要想瞒过十七岁的郁举人简单,可对上四十四岁的郁首辅,却是破绽百出了。 郁时清一句话,便将这对兄妹窥了个大概。 他们之中,恐怕至少有一个,是知晓一些前世隐秘的,说不得,也是重生。 毕竟,世间已有他一个如此遭遇之人,再多一个,似乎也不奇怪。 “郁举人这话听着……像是认得我和妹妹?”叶含章先从不谨慎的懊恼中回过神来了,调整了称呼,试探般开口问道。 “世子与郡主的容貌,学生不认得,”郁时清道,“可这些皇家侍卫,但凡有点见识的,又如何能认不得?再加上雍王携家眷南下一事不是秘密,猜到两位身份,也不是难事。” “郁举人果然好聪明!” 阿福睁大圆圆的眼睛,脱口便是小马屁,“以后一定是能中状元,出将入相的!” 【没错了,就是这个郁先生!】叶含章耳内,阿福的心声同步响起,【这一次,我一定要先小皇叔一步,把他拉拢给父王!】 才三岁大的豆丁,还想拉拢人。 叶含章闻言暗自头疼。 虽然只是刚见,还没试探出什么,但叶含章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尚还年轻的郁举人一点都不简单。 “郡主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郁时清笑着应阿福,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自这对兄妹的眉眼间滑过,“不知两位贵人来此,是有何事,需要学生效劳?” “郁举人客气了,没有什么要紧事,”叶含章闻言,微微挺直脊背,抬起头,小大人般道,“我与阿福随父王出行,见淮安秋景怡人,民风淳朴,便想着四处看看。今日恰来到淝水,听百姓说起郁举人的风采,便一时兴起,寻来一见。” 这谎扯得不错,合乎逻辑,又有礼有节。 郁时清点评了下,伸手接过侍女沏好的一盏香茗,慢慢喝了口,然后道:“既如此,二位可要学生引路,赏一赏淝水秋景?” “若郁举人有暇,自然是好。”叶含章道。 “求之不得!”阿福也高兴道。 同时心声响起:【看来我和这臭哥哥也还是有点默契的嘛!就这样,拉郁先生赏景,然后拿下他!】 叶含章神色不动:“那我们这就动身?” “且容学生同乡邻交代一番,再换一身衣裳来。”郁时清道。 话说到此,叶含章与阿福才发现,原来郁时清这时穿的并非什么儒服襕衫,而是与寻常农人无异的粗布短褐,他们一见他,全副心神便都在他的面容与神采上,一时竟没有注意这些。 “郁举人请便,我兄妹二人无妨。”叶含章道。 郁时清笑了笑,又微微拱手,方才起身,下了马车。 同村中交代好,又换好衣衫,如此一番,郁时清真正同这两个小娃踏上秋游路时,已日上三竿,临近正午。 虽已隐隐猜到了小娃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郁时清却并没有揭破的打算。他先领他们到淝水一家不贵不贱的酒楼用了午饭,之后便到淝水畔,下了马车,沿河岸徐行,赏两岸桂树飘香,田垄一望无际。 阿福与叶含章碍于身份和年纪,都甚少出门,如今这番景色,当真是第一次见,都或多或少,难免好奇雀跃。但饶是如此,他们也没忘记正事。 率先开口的是阿福。 她假作行路不稳,伸长小手,牵住郁时清的袖子,仰着脑袋问:“郁举人,你今年中了举人,明年是要进京,去考状元吗?” 郁时清垂眸,看着这还不到他大腿高的小娃,笑道:“若无意外,应是要去考的。只是最后考到什么,却是说不准。” “肯定是状元!”阿福道,“自然,这是本郡主的美好期望,真要实现,郁举人你也是要努力的。就比如,找一个好老师……” 郁时清扫了眼同样看着他的叶含章。 “名师难寻。”他叹气。 “确实很难,但无妨,本郡主帮你找呀,”阿福道,“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你想选哪一个?” 翰林院孟学士,国子监阮祭酒,若他没记错的话,都是雍王的人。 郁时清无奈笑起来:“郡主说笑了。” 阿福扁嘴:“不是说笑呀,郁举人!这两位都很欣赏有才华的寒门学子,只要郁举人往他们跟前一站,他们都恨不得立刻收你为弟子呢。郁举人到现在还没有老师,不是因为你的才学不够,而是因为缺人引荐,眼下有了本郡主,本郡主来引荐呀!” 旁边的叶含章也道:“郁举人不必担心,我们兄妹好歹也算是皇家人,既说出口了,便是能办到,绝不会信口开河。” 郁时清状似意外地看了看两人,微微蹙眉,却还是摇了摇头:“多谢世子与郡主厚爱,只是学生虽未拜师,心中却已有了想求之师。” 阿福睁大眼:“郁举人想求的老师,该不会是江南的大儒邱劲松邱老先生吧?” 郁时清假作惊讶:“此事……郡主怎知?学生未向旁人提过……” 【糟了,又说漏了!】阿福懊恼,忙低头遮掩,【邱劲松邱老先生是郁先生上辈子的老师,都说他们是郁先生借读蔚文书院后才认识的,却原来郁先生早就瞄准了邱老先生,要撞开他的门…… 【那和小皇叔呢?会不会传言也有误,他们其实不是在在郁先生拜师邱老先生时结识,而是更早?要是那般,可就真糟了……】 叶含章边听着自家妹妹混乱的心声,边帮其找补道:“江南有名的大儒不少,但其中最深藏不露的,还要数邱老先生,父王与小皇叔都提过。郁举人眼光卓越,期望的老师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原是如此,”郁时清一副了然表情,“邱老先生学识渊博,学生曾有幸读过几本老先生所著的书籍,对其崇敬不已。” 叶含章道:“但据我所知,邱老先生已经许多年不收弟子。” “不试试,如何就能放弃?”郁时清笑道。 “那我们兄妹便祝郁举人得偿所愿,”叶含章从郁时清的回话里听出了坚决的态度,再加上阿福的心声,他犹豫了下,没有再劝,而是直接转了话茬,“却不知郁举人此次乡试,府城之行,可结识什么新的友人?淮安人杰地灵,英才应当不少吧。” “学生不善交际,不过,有趣的友人倒确实是结识了一位。”郁时清道。 话音一落,阿福的杏眼立刻刷地抬起,盯了过来。 这小娃真是个藏不住事的。 郁时清心道,不过胜在年纪够小,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鬼灵精怪,一惊一乍的,猫儿一样,并不算惹人注目。 “可讲一讲?”叶含章摆出好奇姿态。 郁时清笑了笑,道:“自是可以。说起我新结识的这位友人,可就有的谈了……” 一大两小,边说话,边沿金黄遍野的河畔缓步前行着,扈从在后,山水在前,风光无限。 说到末了,小郡主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 【一定是小皇叔!他们已经遇见了,还成了朋友……这要怎么办?老师郁先生要拜邱劲松,只怕难搅黄,朋友郁先生要认小皇叔,看他们上一世的样子,更是没办法……难道,出师便是败局,只能放弃? 【可若这样,我这重生又算得什么?想直接告诉父王避免杀局,又说不出来,阻止……更是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重来一次,只是再死一回吗?】 叶含章前行的脚步忽地一顿。 死这个字,刺痛了他的心口。 在妹妹看来,拉拢郁时清有这么重要吗? 不是在玩闹,不是重生后一时兴起的尝试,而是要与死亡挂钩…… “郁举人,邱老先生……”叶含章暗自沉气,定下决心,刚开口,却忽被小郡主霍然冲来的声音打断。 “郁举人,你说话好有意思,是阿福见过少有的,风趣幽默又博古通今之人,”小郡主眨着眼,兴高采烈,满脸都是灵机一动的聪明自喜,“阿福喜欢你,想请你当阿福与兄长的先生,郁先生可愿意?” 叶含章一惊,就要阻止,可临到开口,却又顿住,没有吐出声音。 郁时清也没料到,这位小郡主皱着脸思索半天,竟是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让他一个小举人给皇长孙和宁安郡主做老师,这听起来不滑稽吗? “承蒙郡主厚爱,只是这提议,该问的不是学生愿不愿意,而是雍王殿下和当今圣上愿不愿意吧,”郁时清无奈道,“世子,郡主,时辰已然不早,淝水秋景也已赏了七八,再晚天凉,不利行路。” 这便是婉拒了。 叶含章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可却又不知为何,隐有失落。 “郁先生……” “好了阿福,”叶含章拉住小女娃,“天色晚了,今日放你出来走动,已是不该,再晚下去,霜寒露重,刚好一些的病气可是又要起来的!” “可……” 阿福扁嘴,面露不甘,但看看哥哥严肃的面孔,还是闭上了嘴巴,不再说了。 但叶含章还能听到她的心声。 【本郡主是不会放弃的!】 【老师、挚友,郁先生什么都有,唯独就是没有弟子,这就是我的机会!弟子就是孩子呀,只要成了郁先生的弟子,未来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一定会帮父王的,再不济……再不济也能在父王和小皇叔中间周旋下…… 【坏哥哥,他不愿意,就不带他,下次我偷偷去拜师,谁都不告诉!】 叶含章头痛万分,偷偷瞪了小女娃一眼,转身对郁时清颔首:“阿福年幼,还望郁举人见谅。” “无妨。”郁时清含笑。 一日踏秋,到此结束,各怀鬼胎的一大两小行到郁家村附近官道,分道扬镳。 郁时清被放下来,骑上叶含章赠送的高头大马,由两名护卫护送,回了村子。 村中一番惊异热闹,自不必多提。 族长悄悄拽了郁时清问:“七郎啊,如此两位天家贵人上门,可是好事?” “好不好说不准,但总归不是坏事。”郁时清笑着答。 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 今日交谈,虽就此而止,但郁时清知道,这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和那位好似知道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世子,只怕不会真个儿善罢甘休。 这会是麻烦,但也说不得,就是他改变未来的关键所在。 乾定三年,雍王之乱…… 其中究竟,便是郁时清当时已然入阁,权势初具规模,却也只窥得一二,不得全貌。 按朝廷与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雍王自傲,早已将太子之位视为囊中之物,可天喜帝却偏疼幼子,不顾其它,执意立幼子叶藏星为储。 雍王与六皇子一母同胞,原本感情甚深,可天家无兄弟,一个太子之位,便令两人分崩离析。 之后雍王虽未表露不满,顺从天喜帝的意思,去了岑州就藩,可怨念始终在心,终于乾定三年爆发,史称“雍王之乱”、“岑州之乱”。 这个说法,其中大半,郁时清都是信的,只是趁江南水灾,举旗叛乱,这……不太像是雍王的作风。 况且,同胞兄弟,深情厚谊,只为一个权势,便当真会变得如此脆弱吗? 他亲往岑州时,雍王兵败,又为何是那样神情,且只字不言,举刀便是自戕? 一场祸乱,是叶藏星难解的心结,亦是郁时清怀疑多年的蹊跷——叶藏星南下遇刺而亡的时间,距离雍王之乱,太近了。 一点一点翻看着记忆里的雍王与叶藏星,郁时清抬手推门,迈进了空无一人的家中。 差不多同一时刻。 刚入住驿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阿福兄妹,方一推门进房,便被一只大手擒住,兜头便是响亮脆生的巴掌:“两个胆大包天的小混账!” “父王,您怎的在此!”阿福大惊,一把甩开雍王,上蹿下跳就跑。 雍王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还我怎的在此!要不是左长史及时传信来,又派人暗中保护,你们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一个两个,才几岁,带些人,便敢出门乱跑,真是要飞天了!给我站住!” “父王,您听我说,我和哥哥是想您了,吃不下睡不着,才跑出来……” “编,接着编!” “父王,此番不关阿福的事,是孩儿自作主张……” “你小子给我闭嘴!” 驿馆上房,棍棒挥舞,一阵鸡飞狗跳,过了半个多时辰才勉强停下。 俩小人儿一个里间,一个外间,光着屁股蛋子趴在床上,被侍女扶着上药。 阿福虽心理已有十岁,可身体毕竟还小,赶路辛苦,又闹这一阵,很快便抽泣着,眼泪汪汪地睡着了。 雍王隔着屏风望了一眼,摆摆手。 屋内所有侍从躬身退走。 雍王沉着眉眼,看向自己的儿子,默然片刻,才道:“阿旺,你观阿福,是不是有些奇怪?” 叶含章眉心一跳,心头发沉:“父王,阿福能有什……” “果然,”话音未完,雍王便拧起了眉头,“你也听见了,那道疑似阿福心声的声音。” 叶含章未曾料想雍王会如此说,一时表情失控,呆了一呆,才讷讷道:“父王,难道您……” “我也听到了,”雍王道,“就在刚刚。” 叶含章又呆了呆:“那……您是怎么知道我也能听见的?” 雍王瞥他一眼:“若是平时,我叫你阿旺,你非得同我生气,要我不要叫了,跟唤狗儿一样。今日怎的却不同?” 叶含章抿紧了唇。 “行了,说说吧,这三日,你们做了什么,阿福又‘说’了些什么……” 雍王拍了拍叶含章,大手宽厚,嗓音低沉。 …… 淝水县城发生的事,郁时清自然不知。 他照常入睡,又照常起床,收拾打理好行李,于翌日朝阳升起之时,告别族中,再次启程,去往淮安府。 春闱之前,好长一段时间,他都将在那里,求学,求……偶? 郁时清笑着拉紧缰绳,秋风拂过,怀中一封来自蔚文书院的信函,微微露出一点边角。 作者有话要说: 肥章来啦! 第15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8. 淮安府城东十里,淮水南畔,有禹山,山不过二三百尺,既无奇珍异兽,也无繁花翠木,可偏巧大半个江南的才子都爱往这儿扎,九九登高,更是诗篇遍廊亭,文章满青阶。 此等怪象,不是别的,盖因此山有座书院,名蔚文,俊采星驰,名动苏南。 这日,天朗气清,秋风飒飒,蔚文书院的画院又到“丹青考”,一众学子早早在庭中开阔处列开桌椅笔墨,凑到一起,研究题目。 “旧人新秋?这是何解?”有学子拧眉。 “字面意思好解,写秋、思乡、怀人罢了!譬如‘乡书不可寄,秋雁又南回’,再譬如‘故人千里外,一别几经秋’,又譬如‘远书归梦两悠悠,只有空床敌素秋’……” “此次‘丹青考’题目若只是这种老生常谈,可倒简单了!不过我倒觉得,不止如此……若真按这‘乡书’、‘故人’、‘素秋’来画,恐会落得下乘……” “自古至今,无论诗画,秋日怀人思乡的可有少的?要画简单,画好却难!” 一旁已铺纸的学子愁眉:“此类题目,要画好,须得以情动人,否则只是废纸!可我等年轻,又大多是江南人士,真个儿思乡怀人如此的,能有几个?此情难寄难表!” “闻先生怎的忽然出这题目?”还有人好奇问。 “许是前几日重阳,老先生想家思旧人了吧……” “这回‘丹青考’,会不会还和过去一样,待咱们画完,闻先生再来,把他同题的大作一亮,看我等憋屈?” “那还用说,必是如此!” “真个儿怪趣味……” “说起来,老先生人呢?” “方才童子来过,说是有旧友拜访……” 一众学子,或喜或愁,或摇头晃脑,或沉吟不止,或垂眸挥毫,或弃笔出门,都在短暂的议论过后,各自行事起来。 郁时清便是在此时进了庭中。 这是他来淮安府的第三日。 第一日,他进城时已然傍晚,只来得及匆匆安顿到客栈,便再无多的时间。第二日,他一早便上门,去寻三棵大柳树的白墙院子,却不料,被门房告知,主人家昨日出门,归期未定。 不得已,郁时清只能先将寻叶藏星的事向后推一推,先来了蔚文书院。 之前说过,学政欲收他为弟子,可不知为何,最终放弃。 不收弟子,却不代表不惜才。如前世一般,学政托人送来了一封蔚文书院的推荐信。 在许多事情还未清晰,且疑似有其他重生者在侧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改变自己旧有的轨迹,所以并未拒绝,依旧带着信函,来了蔚文书院。 记忆里,蔚文书院很欣喜收下他这位少年解元郎,只是院长及诸先生也都希望他在书院多读几年,沉淀一番,不要急着进京赶考,这与他的计划有悖,所以最终,他并未入学蔚文书院,而只是借读。 此番再来过,应当也是大差不差。 郁时清随意思索着,迈步穿庭。 刚走没两步,却忽地被人拽住:“哎,等你半天了,怎的才来!” 郁时清一愣,不明所以。 庭中景象他早已看到,蔚文书院每旬都有君子六艺与诗画小考,眼下这是画院的“丹青考”,他知晓,进来时还特意避开那些画案,从少人的僻静处穿行,却没想到,这都能被人误认。 郁时清无奈转回头,望向拉住他的人:“这位兄台,我并非……” 话出一半,他便顿住了。 眼前人锦衣玉冠,圆脸圆眼,胖乎乎,虽与日后的清癯文人模样完全不同,却也能多少看出些影子。 “包少杰?”郁时清道。 “对,就是我,”包少杰忙点头,贼眉鼠眼左右看了眼,又将郁时清往树荫里拉了下,才探手从腰包里摸出一小锭银子,“规矩掮客和你说了吧?这是定金,你就在这儿画,画完用白纸盖好,放下就走便可,我瞧见了就会立刻回来,尾款等‘丹青考’结束结给你,绝不会赖……” 郁时清微微挑眉。 包少杰,字敏韬,北直隶人,少时南下求学,三十得中进士,前世官至苏南按察使,是郁时清进入官场后,少有的好友。 包少杰爱画,却画技拙劣这事,他知道,他们两人便是因画而结为好友的,只是年少求学,为应付“丹青考”还偷偷花钱寻人作弊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蔚文书院的诗画两院小考,虽只是陶冶情操,而非纳入成绩的真正考核,可作弊一道,却还是万万不可的。被抓到,逐出书院都是小事。 “寻人代笔,胆大包天。” 郁时清扫这尚还年轻的小胖子一眼,将银锭抛还给他,“你老实画吧,又不影响分号,怕什么?” 包少杰瞪大眼:“哎呀,你是我花钱找来的,还教训起我来了!你画不画?你不画,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你不是举人,却私穿举人服,还偷溜进书院,罪加一等!” 这老小子年轻时竟这么混。 郁时清不怕他这个,摇头笑笑,正要再开口,却眼神一偏,扫见了那悬在庭中画屏上的题目。 旧人新秋。 郁时清眸光立时一顿。 这一刹,若非郁时清自知他重生之秘无人知晓,便当真要怀疑,此题是为自己而出了。旧人少轮回,新秋又几度?不过当时。 看着那草书恣意的题目,望着这满庭蓬勃的墨香,郁时清忽然改了主意。 “……我告诉你,我爹可是苏南按察使,你、你不要不识好歹,一个小小画师……不是,兄台,大哥,你真得帮我,我爹今日在,我总不好画两朵大菊花上去丢人现眼吧……求求你了……加钱,我加钱!” 包少杰还在叨叨。 郁时清扫他一眼,径自走到画案边,铺纸研墨。 包少杰声音一顿,面露喜色:“兄弟,你答应帮我了?” 郁时清淡淡道:“不帮。你的画技如何,你父亲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包少杰一惊,“他爱画,立志要把我培养成大画师,至少也是可比唐寅的那种,我画不好,他就揍我,说我偷懒,所以我惯常都是买画回家的,我的真画他可没见过……” 墨汁够用了,郁时清放下墨锭,稍稍调了下颜料,嗓音漫不经心道:“也许他只是想揍你了,寻个由头罢了。你仔细想想,他每次因画揍你前,可有别的事情或预兆?” “不可能!我爹……啧,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包少杰不知想起什么,圆脸皱了起来。 耳边声响渐小,唯余风声鸟鸣,郁时清微微垂眸,心神沉静,拂袖执笔,在极佳的宣纸上,落下了他今生的第一道墨痕。 大齐朝堂人尽皆知,郁时清偏好实务,却少知,他亦懂风花雪月,尤其是画技,堪称一绝。市面上曾被炒至千金的《千山图》,便是他化名雪庐山人所作。 读书耗费钱财,家贫,便唯有多些进项,才能支撑。郁时清学画的初衷便是如此。只是不想,却有些天赋,能闯出名号来。 不过,他已许久未曾作画了。 算算时日,至少二十年。 时人都说雪庐山人最擅画山水花鸟,可在郁时清自己看来,那恰恰是他不擅长的。 他自认善画人,只是画人,少时多为话本、小像,功利十足,俗笔俗画,不配去画他心中人,青年奔波劳碌,偶有萌动灵思,纵然笔墨初成,却是不敢去画,只因他心中人,早已是天上人。 唯独那年冬,他画了许多人。 少年人、青年人,黄衫着锦的人、披甲执锐的人,笑意顽皮的人、威严冷酷的人…… 许多人,许多年纪与神容,却都是同一副眉眼。 “叶、藏、星……” 偌大的书房,挂满鲜妍的画卷,二十四岁的郁时清坐在里面,却好似置身荒白的囚笼。 待到秋日,又一年州府桂榜再揭,他去帝陵看他,百幅画卷,随同那支画笔,一同跌进了火盆。 明焰凶烈,金秋似火。 千千万万,无人是他。 “你、你这是在画什么?”包少杰不知何时回过神来,凑近看画,不看还好,一看便是一惊,这人画的是个什么?“这题目是‘旧人新秋’,你看明白没有?莫要瞎画呀!” 郁时清身心皆已入画,被某种潺潺如溪流的情感卷动着,虽闻声,却仿若未闻。 “哎你……” “嘘!莫要打扰这位兄台!” 包少杰要拦郁时清,却先一步被旁人拉住了,他愕然,转头一看,竟有学子留意到这边,过来了。他眼珠发颤,咽了咽唾沫,忙把袖子里的银锭塞得更深一些,话也不敢多说了。 他都寻到这僻静角落了,怎还有人过来?都怪这小画师,恁要和他拉扯! “这也是我们书院的同窗?” “看这年纪衣着,应当是了,每年乡试后,总有领了推荐信来的新生……” “看他落笔,仿佛绘画大家!” “确实不凡……” 这一隅的动静越来越大,引得庭中不少学子或引颈而望,或过来探看。 “说是有画技非凡者?” “不错!” “这画的可是本次‘丹青考’的题目?看起来不太像啊……” 议论声低低响着,人越围越多,包少杰起初只是忐忑,可听到周围所言,才发觉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偷瞄左右,想要寻机溜掉,可却实在寻不到缝隙,只能如被掐了脖子的野鸡一般,梗着脑袋立在案边。 听到有人说不像本次考核题目,他忙小声应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不像,兴许只是随意画画,乘兴之作,与本次‘丹青考’无关……” “不,我却觉着,这幅画所画,就是本次题目。”说话人戴玉簪,个子高,周围学子一见,纷纷惊讶。 “是颜荀!” “书院书画双绝的‘画’!” “他都来看了……” 有与颜荀熟识者,闻言道:“颜兄此言何解?” 众学子让路,颜荀走到近前,望着那幅缓缓成型的画作,原本讶异中带着惊艳的神色,像是渐渐被什么改色一般,浮动起寥落悲郁。 “我……我说不出,但这幅画……” 话音未落,旁边便有一道苍老叹息响起:“诸生可读过,‘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此画此情,亦是如此!” 众学子一惊,回首,画院闻先生一身白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案边,其侧还跟着一名少年,柳绿的发带低垂,如河畔摇摇枝蔓,其人也在低头看画,只是眉目似乎太低,低到光影晃动间,不见半点神情。 闻先生话音落时,一声轻响,郁时清恰停了笔。 金桂、孤天,明焰、冷灰,无人、有风。 乾定三年后,便是嘉和元年。嘉和元年,新帝新秋,他祭他的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鞠躬! 第15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9. 随着一滴水墨落下,凝作那无数辨不清人面的画纸的残灰,郁时清搁笔,神思亦自画中意境缓缓脱出,几乎是刹那,周遭风声鸟鸣与人语,打破隔膜一般,齐齐涌动起来,灌入耳内。 “此画无人,却是此间画人之巅峰!” “空寂之中有声响,静暗之中含情动……” “也正合那句‘笔外之意,象外之形’!妙极,妙极!” 四面学子的聚拢,郁时清作画时隐约察觉到了,但彼时心神皆沉,无暇理会,此时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竟惹来了这样的注目。 他留意到众多夸赞的学子中还有几位明显是先生的存在,尤其身旁,一位白衣老先生正捋须笑望着案上,正是口呼妙极之人。 郁时清一笑,正要拱手开口,却见那老先生爱极一般,弯下腰来,更仔细地去看画,如此,便露出了他身后遮挡之人。 那人恰也如有所感般,就在此时,抬眼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画中所念眼前人,眼前所见是画中魂。 郁时清心头一悸,笑意倏然恍惚。 叶藏星也仿佛是被与郁时清这猝然的对视惊到一般,一怔。 这一怔,使得他面上流淌的情绪忽地凝滞了下来,落入郁时清眼中,是疼,是悔,是惜,是无望与不甘——它们隔着极深的重雾与他对望,某一刻,像极了深宫长夜,描在帝王眉宇的霜雪。 他叫他,郁兄、澹之、时清、爱卿、卿卿…… 郁时清与他同坐宫阶,望着天幕遥遥的星,心跳无序,面上无奈。 “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读书多年,自然知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可对?” “既知,便不要如此唤臣,你我君臣,不可如此戏言……” “有何不可?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叫一声,能如何?便是礼部尚书在这里,我也要叫,卿卿、卿卿、卿卿……” 初登大宝的帝王裹着火红的披风,大笑着跑远。 郁时清摇头叹气,拾起落在阶上的琉璃灯,徐步跟上去。 灯火摇摇晃着,君王的孤寂与欢笑都被锁在深宫里,无人得知。 郁时清望着似被画中情意感染,难得露出复杂情态的叶藏星,一时晃眼,竟有种看见了寒宫郁郁的帝王的错觉。 但幸而,那只是错觉。 “郁兄……郁兄?” 好似来自极遥远的曾经,又仿佛只是在眼前,叶藏星的声音传来了。 “听闻今日画院丹青考,我随闻先生来瞧瞧,不成想会见到郁兄,还有如此……情思千丝万缕、气韵空灵幽寂之作……” “郁兄?” 叶藏星的面孔稍稍凑近了些。 恰一阵风来,少年束发的绸带飘起,晃至眼前,郁时清抬眸,双手快思绪一步,下意识便伸出,捉住了那细柳般的发带。 叶藏星一顿,双睫一滞,继而如被惊扰的蝶般,猝然颤了两颤。 “郁……” “叶兄,抱歉,失礼了……”只一刹的怔忪,发带落入掌心的瞬间,他便惊醒般回了神,立即松了手指,任发带如柳似水,自指间流走,“太久未见,一时忘形。” 他望着叶藏星,殷切解释。 叶藏星却转开了眼,不再看他,“我还当郁兄已经忘了我呢……” 鼓噪的心绪已渐渐稳了下来,郁时清小心地藏起眼中缱绻深浓的情绪,露出浅笑:“叶兄琼林玉树,少年意气,我怎敢忘?” 叶藏星眼珠微转,瞥向他。 “淝水四画,买好了,在客栈。”郁时清眨眼。 叶藏星唇角一勾,眉眼飞扬,笑起来,正要再说什么,前边的闻先生却已赏完画了,腰板一直,大袖一荡,直接将郁时清与叶藏星霎时隔开。 “小友姓郁?观你年貌,可是本次淮安的乡试解元,郁澹之?哎呀,文章好,画更好!” 闻先生一把按住郁时清,简直双眼放光,“郁小友,你看你这画,神乎其技,载情甚深,你小小年纪,是如何能有这等画技的?小老儿迫切求一画友而不得,苦之多年,你来得正好,来来来,这边来,我们到画室去,好好赏一赏此画! “啊对,此画你可有题?” 郁时清被一张白胡子笑脸挡了眼前,只能无奈朝叶藏星眨了下眼,便回闻先生道:“先生谬赞,学生郁时清,是来书院借读的。 “至于此画,不过是观画院‘丹青考’题目有感,信手而作,无题……” “好好好!无题!便该作‘无题’!”闻先生更喜,拉着人就要跑。 郁时清见的画疯子多了,也不意外,正要推拒,却又有一道威严男声传来:“闻先生,郁举人此画,都能惹来您如此赞叹,在您画院,算得‘学生’,还是‘先生’?” “‘先生’!自然是‘先生’!”闻先生答得不假思索。 叶藏星闻声转头:“四哥,你也来凑热闹了!” 四哥? 郁时清一顿,沿叶藏星视线看去,便见廊外小拱桥上,正走来一行人,为首者一男一女,雍容华贵,恰是皇四子雍王叶博阳,与其王妃赵容。 两人见众人看来,皆微微一笑,有曾见过雍王者,立时变色,忙躬身行礼:“拜见王爷,拜见王妃!” 庭中人闻声,这才回过神来,匆匆跟着躬身。 雍王摆手:“微服在外,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诸位都快快请起吧。” 众人应声,让出一条路来,簇拥着雍王与王妃走到近前。 两人先看画,又看向垂眸静立的郁时清,看完,王妃笑道:“此画技巧娴熟,却并不拘于技,而是近道极情,属实难得。宫中古今名画,我也看过不少,此画比之,也不差多少,郁举人如此年轻,就有这般能耐,实在厉害。” 说着,她美目流转,望向雍王:“王爷,你前几日不是还说,想给阿福和阿旺聘一位书画先生?却不知这位如何呀?” 雍王含笑:“画技不愁,人品上佳,最难得的是年纪应能和那俩小混账聊得来,自然是上好人选,只是不知郁举人可愿?” 书画先生? 上一世可从未有过此节。 这变动是来自他与叶藏星的提前相识,还是源于小郡主的奇怪重生? 亦或只是因为方才那一幅画? 郁时清眉心微动,拱手道:“多谢王爷、王妃厚爱,教导小郡主与小世子之责,学生恐难胜任。年纪轻,根基浅,是其一,其二,便是学生已打算参加明年三月的会试。 “眼下九月已然过半,时间实在紧迫,闲暇有限,分.身乏术,还望王爷、王妃见谅。” 闻言,雍王还未开口,王妃便又道:“若郁举人担心的是这个,那便尽管放心。年纪与根基,算不得什么,书画一道,同样是达者为先,闻先生与诸学子都惊艳的画作,淮安解元郎的名声,每一样都是你的实力,不必妄自菲薄。 “至于时间,便更不必忧心。会试之前,你何时有空,何时来教上一课便是,一月最多不超过两次。孩子尚小,也不须什么深奥的。 “待到明年春,王爷也要返京,先生可与我们一程,也省去许多麻烦。 “如此,先生可能答应?还是说,先生尚未入朝,便已担心某些争斗,欲要躲避……” 最后一句话,王妃压得极低极轻,除近前之人,无人可闻。 郁时清抬眸,望见王妃那双含笑的眼,“学生……” “嫂嫂,澹之都已说了无暇,你又何苦非要聘他?”叶藏星忽地脚步微抬,柳绿发带轻拂,略矮半头的身影半挡在了郁时清前方,“阿福和阿旺的书画先生,待我说服闻先生,自然就有了。” 王妃一顿,好似没想到叶藏星会如此开口,视线在他与郁时清之间一转,道:“璇枢,嫂嫂记得你与郁举人只见过一次吧,在乡试放榜日?不过初识,感情却已这样好了?” 叶藏星神色不变,弯起眼睛,“我与郁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一旁的雍王忽然笑了下,“少年人就是这样。也罢……” 话音未落,雍王便要抬步离去,郁时清见状,迈前半步,在无人可见处轻轻按了下叶藏星的手腕,然后再次拱手:“王爷且慢,王妃所言在理,若小郡主与小世子愿意,学生愿意一试。” 叶藏星一怔,转头看他,眼中飞快闪过什么。 雍王和王妃也是一顿,有点讶然地看向他。 郁时清垂眉敛目,神色浅淡。 王妃眉眼微弯,率先露出笑容:“郁举人有趣!” 雍王道:“那过两日,本王便着人邀您,过府一叙……” “学生自当静候。” 郁时清轻轻笑了下。 近几日的思索与方才观察到的某些细节融于一处,在雍王转身要走的那一刻,郁时清便终于改了主意。 这些天,他一有时间,便扪心自问,重来一世,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改变叶藏星的早逝,与不令大齐陷入如前世一般的风雨飘摇。 这两者,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似都与天喜帝的仓促离世和后来的雍王之乱密切相关。 前世,他对天喜帝和雍王都无甚接触与了解,不明症结,而现在,迥然于前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纵然危机重重,要在同样是重生者的小郡主和其他成员也颇为古怪的雍王一家眼皮子底下行事,可所得收获,也极可能相当丰厚。 近来他思索了不少计划,可从没有哪一个,如此明晃晃地标着捷径二字。 眼下,距离天喜帝立叶藏星为太子,只剩不到三年了…… 郁时清自认不是赌徒,可无论上一世四十四年,他却没少去赌。 他只赌大。 雍王与王妃离去,庭中的学子也渐渐散了,丹青考结束,闻先生又拉着郁时清聊了一阵画,便也忙碌去了,临别前还颇为不舍,邀他改日再来。 至于包少杰,早就不知趁乱溜哪儿去了。 画案前,一时只剩郁时清与叶藏星。 “郁兄。” 叶藏星望着郁时清缓慢卷起那画纸的动作,忽而开口,低声问道,“你此画,可是……在念心上人?” 作者有话要说: 该死的干眼症和结膜炎对俺纠缠不休[捂脸笑哭]这次完结后,要除工作外狠狠避电子产品一段时间了。 第15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0. 郁时清一怔,偏头看向叶藏星:“叶兄为何有此一问?” 叶藏星顿了顿,鸦青的眼微抬,眸底澄净,划过三两落叶的风痕。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吧,”他低声道,“画中虽无人,所焚也只是模糊的画作,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执笔者既是在拓印回忆,亦是在缝藏绵绵追思与爱意之感。” “莫非,是我猜错了?”叶藏星同郁时清对视。 叶藏星看似洒脱肆意,实则心思细腻,画中某些情绪被他窥透,郁时清并不意外,但这话却有点不好答,于是他一边转身,将画交由画院的人帮忙去晾,一边道:“是对,也是错。” 叶藏星眨眼。 但郁时清却没再解释,只轻轻一笑:“叶兄不必好奇,待时机到时,你不问我,我也是要告诉你的。至于现下,我确是孑然一身,还未有执手一生之人,叶兄无须担心。” 叶藏星闻言,心头一时紧一时松,辨不清晰,可那股莫名的沉闷却消失不见了。 他抱胸,就着郁时清的话,略一挑眉,“担心?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担心你让我给你保媒拉纤,去给我那两位皇姐做驸马?” “公主洪福,我可不敢。”郁时清笑起来。 叶藏星看他一眼,同他绕过画案,并肩往庭外走,“所以……郁兄,你并不介意我之前瞒你身份,方才又擅自作主,替你说那些话?” “叶兄……不,六殿下为什么觉得我会介意?”郁时清目光温柔,嗓音清淡,“你作为当朝皇子,身与国祚相连,随意见到一个拦路结交之人,便要报上真实身份,一副生怕心怀叵测之人不来刺杀的模样,那我才是真要介意。 “至于方才,又怎么是擅自作主?分明是你看出了我的迟疑和窘态,替我开口,免我受王爷与王妃责难。叶兄善解人意,我心中感激,何来责怪?” 银杏叶落,铺就金黄的雪层,脚步一过,皑皑有声。 叶藏星望着眼前那张清逸俊美的脸庞,听着那道朗润如古琴流水的声音,眉目微微怔忪。 片刻,他忽道:“郁兄,第二次见,我们也算好友了吧?” “自然。”郁时清道。 “那你以后唤我璇枢吧,”叶藏星弯起眼睛,发带轻扬,“六殿下太高,叶兄太远,藏星叫了你挨板子的概率大,还是璇枢好。” 以后你叫我的字吧,我十六时父皇取的,我也叫你澹之,好不好…… 我以为我们相交颇深,已不算疏远,殿下与叶兄都不好…… 郁时清同叶藏星那双还未染满太多忧愁的、明朗的眼相对,回忆翻涌,心头一动。 那时,他碍于种种顾虑,拒了他,从叶兄唤到六殿下,又唤到陛下,最后,成了先帝。 而如今。 “好啊,”郁时清笑着道,“我字澹之,璇枢应该知道吧?以后可以这样叫我,亦或喊我时清,都不拒,只要你喜欢便可。” 叶藏星偏头:“那喊你清清呢?” 脚下刹那错了力道,落叶发出咔一声脆响。 明知叶藏星口中此清清并非彼卿卿,可某一刹,郁时清仍心神一晃。 “……也可,”他道,“只要你喜欢。” 叶藏星扯开更大的笑脸,一把揽住郁时清的肩,“那现在起我们就是好友了!走,好友带你逛逛书院,然后下山喝酒去!” “好。” “哎对,你能喝吗?” “还算可以吧。” “那我们一醉方休!不过这有点难呀,我可是千杯不醉……” 百年书院,黛墙青瓦,海棠金菊,碧空与朗日下,落叶同枯柳摇摇荡荡,渐渐掩住了一双少年人远去的背影,一人欢笑,一人倾听。 “璇枢与这位郁举人倒是很投缘。” 书楼上,雍王妃扶栏望着远处,轻声笑道。 “前世好友、君臣,能不投缘吗?”其后,雍王的声音传来,笼在雕花窗的影子里。 雍王妃神色微滞,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屋内。 这是蔚文书院书楼的三层,雍王好书,近来恰好无事,便随邱劲松,来蔚文书院拜访,躲几天清闲,顺便阅览其内藏书。 “阿福那……心声,王爷真的信?” 雍王妃走到书案前,提壶倒茶,室内清静,早已屏退左右。 雍王握着一卷书,端正坐着,闻言微微放下书,抬眼道:“此事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与我信不信无关。我在知晓此事后,就去套了阿福的话,拿近日一两件事验证过了。 “马夫吃坏肚子,以致险些惊马,郁时清到蔚文书院,却不是所有人以为的入学,而是借读,他不打算沉淀三年,而是直接便要考明年的会试,还有我头疾的事,我从未同她提过…… “种种试探、验证,与蛛丝马迹,都表明,事实便是如此,阿福心声所言未来,是真的。 “她便是走过那么一个前世,十岁……亡故,又重回幼年,来了现在。” 雍王妃放下茶壶,茶盏里的水已经满溢,淌下书案边沿。 “前世……”雍王妃垂下眼,唇有些艰难地动着,“她……离开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孩,能懂些什么?我听她的心声,对外界许多事所知也是有限的,我……我想不到,到底是怎样的绝境,我才会一点希望都不存,抱着阿福去……” 她齿关一咬,还是隐没了那个字。 “便是反了,依大齐例律,也不过贬为庶人,圈禁,或流放,这样虽活得艰难,但能活着,我又怎么会让阿福……她年纪还那么小……” 雍王妃的手压在桌沿,颤抖起来。 雍王见状,忙放下书卷,双手握住王妃的手:“容儿……” “王爷,”雍王妃抬眸,直视着雍王,“再怎样,我们都不可能是那样的结局,无论谁登大宝。璇枢几乎就是你我看着长大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也绝不会为了那个位置,向亲兄弟挥刀。 “便是阿福的心声是真,那所谓的‘雍王之乱’,内里也绝不会是她所知晓的那样……” 雍王叹气:“话无绝对,那个位置,是会让人心都变了的,自古以来的教训……” “叶博阳!” 雍王妃怒嗔,一把反擒住雍王握她的手,“是,人心易变,可如今什么都还没变,你便要因‘心声’与‘未来’先变了吗? “若是如此,只怕你才是那个祸根,疑心病这样重!” 雍王妃是将门虎女,雍王被这一抓,顿时风度全无,龇牙咧嘴,“哎呀,我的好容儿,我哪敢,我就是说说,说说。 “你看那个郁时清,阿福都把他吹成那样了,好似只要他活着,不是我的人,我就一定会被他抹脖子一样,我今日见了他,看他没什么问题,不也没动他嘛……你知道我的,就是喜欢乱想,不然怎会有头疼这个毛病?” 见雍王讨饶,雍王妃神色微缓,“说着有头疾,还偏要在这窗下看书,不知道秋风寒凉……” 她瞥雍王一眼,将他放开,兀自抬步去关窗。 雍王看着她在窗前日光里细细一道的剪影,忽而开口:“容儿,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阿福、阿旺,还有璇枢,都会好好的……” 雍王妃扶着窗棂,微微偏了偏头,没再出声。 只有全家可闻的、幼女的心音,近乎离奇的重生,与下场凄惨的前世。 赵容也知道,作为仿佛让一切都糟糕透顶的“雍王之乱”中的雍王,叶博阳只会比她更乱,更痛,想得更多。可无论是天意还是陷阱,他们总要面对。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窗,远天传来一声清鸣,是北雁南归。 …… 淮安在“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江南也属胜地,外人提起,常有三绝,淮水美绝、文风盛绝,以及好酒喝不绝。 淮安号称江南“酒城”,文人骚客,路过此地,皆要伴着美景饮上一壶,如此才算是不虚此行。 望星楼在淮安诸多赏景喝酒的好去处里,更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叶藏星好酒、好登高望远,拉着他来此夜饮,并不出郁时清所料,只是…… “璇枢,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 顶楼雅间,广阔的观景台上秋风飒飒,霜露将至,郁时清压着桌上的酒坛,试图同眼前的醉鬼讲道理。 醉鬼姿态潇洒恣意地斜卧椅中,一手撑腮,一手拎着酒壶,吐出了一句千古以来所有醉鬼都爱说的话:“我没醉,我还能喝……” 郁时清无奈,将酒坛从桌上移开,放到一旁的椅子。 放下了,却又觉得不妥,拎起来,起身,挪到更远的柜子上。 方才他便是小瞧了叶藏星,把酒坛挪到了椅子上,以为他摸不到,便不会喝了,谁知不过是去要一碗醒酒汤的工夫,叶藏星就转到了他的椅子边,抱起酒坛灌了一肚子酒。 灌之前不过微醺,灌之后,简直可称烂醉了。 叶藏星酒量如何,他还能不清楚吗? 千杯不醉不可能,但一杯就倒也太夸张,无论十七岁的叶藏星,还是二十四岁的叶藏星,都只是常人的酒量。可偏偏,他似乎对自己的真实情况没什么数。 “酒虽好,可喝太多,却是有害无益,只会伤身,”同样数量的酒下肚,郁时清却还眼神清明,手脚利落,他放好酒,来到叶藏星身前,摘下他手中的酒壶,“你方才不是说,未来还想扬鞭漠北,征战南越,做大齐最威武的将军吗?伤了身子,如何还能? “听话,不喝了,回家。” “对哦,大将军……我想当大将军,”叶藏星慢半拍地应着,抬起脑袋,望着郁时清,“不喝了,回家,听……听清清的。” 说着,他伸出手,攀住郁时清的肩背,要站起来。 郁时清被他带得向前一沉,一手匆忙按住桌子,一手下意识地,揽住了那截裹在轻薄缎衣里的腰。 那腰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猝然颤了下。 郁时清像是怕人掉下去一般,修长的手指立即展开,于另一边宽大衣袖的遮挡下,更紧地锁住了那略有起伏的腰侧。 叶藏星极轻地闷哼了声,一只手臂绕上了郁时清的脖颈。 “清清,”他张口,唇珠挺翘,唇瓣被酒液润得亦红极软极,吐息间全是百年佳酿的醇美,“你病了吗?好烫……我带了御医,给你……” 不,不止是唇。 两颊、颈子,连同腰腹,好似都已然红了,软了,透了…… 郁时清忽然渴极了。 他仓促地滚了下喉结,目光偏移,看到桌上还剩半杯的酒水,立刻端起,一饮而尽。 挂在他身上的叶藏星当即像是抓到贼一样,瞪大了水雾迷蒙的眼,“你……偷喝酒!不让我喝,你偷喝!” 郁时清酒杯一撂,神色如常,低头哄人:“你看错了。” 叶藏星怔住,好像也有点懵:“我看错了吗?” “对,”郁时清朝某个方向打了一个无碍的手势,示意跟随的暗卫无须现身,便半扶半抱着人,往门外走,“你喝太多了,眼花了。今次无妨,以后可不能喝这么多了,没人管真是要翻天……” 郁时清海量,并不算醉,但被观景台的晚风一吹,到底还是有些熏熏然了,语言虽控制着,可到底还是受了些前世影响,忍不住念叨起来。 念叨到一半,耳畔忽来一声:“不对,我没看错……” 话音未落,郁时清唇上一重。 一根裹满酒香的白皙手指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因准头不好、力道不轻,一下便撞开了郁时清的唇缝,抵在了他的齿关。 郁时清尝到了一点涩意。 几乎同时,那张绯红到近乎惑人的脸也仰了起来,逼到近前,凑到指边,气息滚烫,深深地闻嗅着。 “被我抓到了,你就是偷喝了,酒液你都还未吞干净……” 少年瞪着他,谴责他,两片唇微微地张着,内里齿白舌红。 郁时清黑沉的眼眸一顿,胸膛立时起伏难定。 作者有话要说: 滴滴大家,恢复日更! 这段时间破班和找房子把作者折磨疯了,但熬过来了,并吸取教训,下本存稿一定要更多再开文[捂脸笑哭] 第15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1. 叶藏星再次拥有意识,清醒睁眼时,已是次日,日上三竿。 秋阳明亮,光线倾洒,他抬手压着额角,有些头痛地翻身起来。 他这一动,立在外间的喜乐立刻便听见了,忙挑起帘来,快步走近搀扶,“殿下,您醒了?” “不用,”叶藏星摆摆手,“水。” 喜乐赶紧端了茶来,一直在小炉上温着,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叶藏星接过茶,牛饮般灌了一口,才觉喉间干涩稍缓,脑子也不太昏沉了。 他放下茶杯,垂眸扫了眼自己干净崭新的中衣,仿佛想起什么般,一顿,道:“喜乐,我问你,昨夜……是谁送我回来的?” “郁举人呀,”喜乐一边又添新茶,一边道,“殿下这是喝太多,醉得不记得了。昨夜奴婢们虽然跟着,但照您的吩咐,都在暗处,见您虽醉,可郁举人还清醒,能送您,加之郁举人打了暗号,示意不用,便都没有现身,只暗中护送……” “暗号?”叶藏星抬眼,“什么暗号?” “皇家暗卫间的暗号,您还改过许多的那套里面的。不是您告诉郁举人的吗?”喜乐皱着脸道,“殿下,不是喜乐话多,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您和郁举人才第二次见,便告知这样的机密,哪怕不多,只有一个暗号,可奴婢也觉不太妥当,望您三思,以自身安危为重……” 叶藏星一怔,瞳中有什么飞快闪过。 但不等喜乐看到什么,他便已闭上了眼,语带懒散道:“行了,你家殿下自有打算,少唠叨。快,把早膳……不,直接上午膳吧。再晚一点,你家殿下就要饿死了。” “殿下慎言!” 喜乐苦着脸无奈劝了一句,然后便要出去,叫人进来,布置梳洗与膳食。 然而,还不容他抬步,叶藏星的声音忽然又传了过来:“对了,喜乐,昨夜澹之送我,可有什么……不对?” “不对?”喜乐愣了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他或我,没什么失态的地方吧?”叶藏星道,“比如乱耍酒疯,胡乱打人、亲人……” 喜乐闻言忙摇头:“那肯定没有!” 说罢,他又赶紧道:“殿下您放心,您好酒,虽很少喝醉,可仅有的几次,都是安静得很,倒头即睡,并不会有什么失态失仪之举。郁举人不算多醉,自然也不会。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您兴许是太久没喝那么多了,是有些醉得厉害,话多一些,可也没什么,顶多就是有点迷糊,离开酒楼前一直谴责郁举人偷酒喝,还用手指戳了郁举人的嘴…… “但也便是仅此而已了,真再没有什么!您放心!” 叶藏星微滚的喉结一顿,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喜乐见状,隐约觉得不对,心头微紧,小心地放低了声音:“殿下?” 叶藏星缓缓睁开眼:“喜乐,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喜乐愣了下:“殿下,你又做梦了?您酒后头痛还未消,莫要多思了,护国寺的守心方丈不是都说了嘛,您这叫宿慧机缘还是什么的,不是坏事,但也不宜多想,真便是真,假便是假……” 叶藏星满脸无言,瞥了这摇头晃脑的小太监一眼,摆手示意他快滚,然后身子向后一仰,又栽进了床帐内。 喜乐悻悻低头,快步离开,室内恢复寂静。 叶藏星抬眼,直勾勾盯着纱青的床帐,目光如水幽荡,“一直都并非是梦……” 他无声喃喃。 …… 郁时清并不知叶藏星此时心中所想。 今日是他搬进蔚文书院的日子,一大早,他便退了客栈,背着行李上了禹山,眼下,已领了斋舍的钥匙,正在收拾房间。 斋舍是四人共住,但因郁时清是半路来的,又有个解元的身份,所以在斋舍富余的情况下,先生便优先为他分了一个空斋舍。 是以,说是四人共住,这间屋子却也不过是有郁时清一人而已。 此刻,他闻着窗外风声叶落,边安静地整理着东西,边难以自抑地回想着昨夜的诸多画面。 酒香,人声,一夜鱼龙舞的长街。 以及,叶藏星。 “定力太差,险些便失态了,幸好……”郁时清摇头叹气。 如昨夜一般,贴近、亲昵,今生确是第一遭,可前世,却不知有过多少。 叶藏星好酒,但为免因酒误事,非常克制,极少畅饮,印象里的几次,都是在与他独处时,一醉,便缠人得紧,勾他的颈,抱他的腰,攀他的腿,不论多大,便都要和初见时的小少年一样,非要赖着他。 不小心地,压一压唇,摸一摸耳,共倒在窄窄的贵妃榻上,发丝纠缠,胸膛相碾,几是常事。郁时清起初还心惊肉跳,后来却发现,这似乎不过是叶藏星的醉态,并非有意。 他心中似苦似甜,从此也便记得,切不可让叶藏星喝得太醉,否则自己便要难捱。 只是再难捱,当初也仿佛是习惯了一般,并不会太过艰难了。 但昨夜不同。 他们已经整整二十年,未曾饮酒同乐了。 他亦有整整二十年,未曾如此近地……触碰过他的心上人。 这要他如何能捱住,如何能自持? 若非最后一线理智仍在,也知有暗卫在侧,他真要失控绞吻进去了。 那般的亲密啊…… 郁时清抱起书册。 上一次如此,似乎已是那个很遥远的秋末了。 那时雍王之乱刚平,叶藏星欲要南巡,拉他进宫,二人在摘星楼的长阶上,喝了足足三大坛御酒。 他熏熏然,却不敢醉,而叶藏星不知何时,早已两眼迷蒙。 年轻的帝王就那样,迷蒙着眼,将头枕到他的胸前,手掌压在他心口附近,描一道疤。 描到第不知多少遍,帝王低下了头,垂下了眼,近乎将唇贴在了那厚厚的官服上。 他的气息透过衣襟的缝隙,震着郁时清的心房。 “卿卿,待我此次南巡归来,你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陛下未称‘朕’,所以是在以叶藏星问郁时清,而非君问臣?”郁时清不记得自己当时的神色,却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对,”帝王说,“是叶藏星在问郁时清,不是君问臣。” “君问臣,若君有失,臣万死亦不能应,但……叶藏星问郁时清,郁时清何时未应过?” 那夜摘星楼星斗满天,郁时清望着天穹,说,叶藏星平安归来,郁时清什么都答应,哪怕是要他一辈子不离开京城,不再领兵冒险。 叶藏星应话了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一月又一月,叶藏星没有回来。 郁时清手中最后一卷书册被放入格中。 他抬眸,望向窗外漫飞的银杏,心中思绪万千。 恰在这郁时清怔然出神思索之际,那银杏树一边的小门突地被推开,一人伸出脑袋,贼眉鼠眼地左右望了一圈,然后快速闪进来,关了门,便往院中走。 走了没两步,那人察觉到什么般,猛地喂,于小衍一转头。 四目相接,一个窗里,一个窗外。 “你、你!” 包少杰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郁时清在包少杰出现之时便已回神了,他闻声笑起来,微微拱手,“包兄。” 包少杰瞪着他,咬牙道:“你、你还好意思叫我包兄?昨日你把我害惨了,你知道吗?我的‘丹青考’砸了,夫子说我不能交白卷,临时要我画,满堂都在笑我!我可不管你解元不解元的,你就说,这事你拿什么赔我!” 郁时清摇头:“包兄此言差矣,这事再怎么论,也论不到要我来赔吧?” 包少杰道:“是你假冒我找的画师,还引来那么多人……” 郁时清一笑,“包兄息怒,你我捋一捋。首先,是包兄你认错了人,并非我主动冒名,是也不是?” 包少杰面皮动了动:“确实,但……” “其次,画技不佳,却意图隐瞒,又意外闹出笑话者,是包兄你,这既非我故意设计,也不是谁有意编排,对也不对?” “对是对,可……” “包兄爱画,爱画者,可不擅丹青,却不能作践此道,寻人替考,完全就是包兄的错,包兄可认?” “这……” “书院考试,哪怕是可算‘旁门’的丹青考,亦是要遵守规矩的,包兄寻人替考,坏了规矩,却未受罚,有夫子开恩,亦有我那一画引来的动静遮掩,并未让人戳破你替考之事,可对?” “似乎……对?” 包少杰眉关紧皱,面上空白,像是有点懵了。 郁时清立在窗前,笑意温和,“如此说来,其实包兄不该怪我,反该谢我才对。” 他看了眼外头日头,“午时将至,该去饭堂了,包兄既想谢我,不如我到书院的这第一顿饭,便由包兄来请?” “也、也好……”包少杰下意识应着。 郁时清见状笑意更深,拉上人,速速往饭堂去。十来年后的包按察使不太好忽悠,可眼下的小举人包少杰,却还嫩着呢。 书院之中,一路行去,书香蔚然。 包少杰能考上举人,自然不是傻子,郁时清是在绕他,他清楚,可事实也确如郁时清所说,错究其根,是在他,他吃亏,是该,没受罚,也确实是他用了“郁时清用了他的画案,引来关注,令他忘了作画”的借口。 这位郁解元虽摆了他一道,但他还真有点对他刮目相看。 做个朋友,似乎也不是不行? 包少杰别扭了一下,眼看饭堂快到了,清咳了两声,正要开口,迎面却忽然拐来一名老仆。 “郁举人,我家先生请您一叙。” 老仆躬身,顿了顿,又补半句,“对了,我家先生,姓邱。” 作者有话要说: 来喽! 第15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2. 郁时清随老仆到了书院竹林附近的一座小院。 走过莲池,再绕一个小小月洞门,前方便传来了隐约的朗笑声。 其中一个苍老点、高亢些,不久前刚刚听过,属于那位画院的闻先生。另一个微微沙哑,却极洒脱,笑声几要能将天边的流云惊飞,陌生而又熟悉,便属于那位喊他来的,姓邱的先生,江南大儒,邱劲松。 亦是郁时清前世的恩师。 若没有借读蔚文书院、拜师邱劲松的那段经历,郁时清或许也能得中进士,只是名次大约不会太好。他出身穷苦,便是学得再多,见得再多,想得再多,也终有限制,并不能突破某道看不见的桎梏。 是邱劲松。 他点开了他的迷障,助他破了那道桎梏,策论水平一日千里,最终金榜题名,打马御街。 后来,官场种种虚实,人心道道幽微,每逢迷雾当头,他的这位恩师便都会像暗夜提灯的人般,引他走一段路。 师父师父,师便同父。 郁时清生父早亡,时常笑眯眯捋着胡子的邱劲松,便成为了他近乎父亲的存在。邱劲松桃李满天下,但却膝下无子,郁时清作为他门下最小的关门弟子,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他养老送终。 可惜,天喜四十一年,当今驾崩,“妖后”乱党复苏,趁机祸乱京师。 待郁时清与叶藏星从千里迢迢的漠北,日夜兼程赶回,平定混乱之时,已然定居京城数年的邱劲松早已被不知何人点了院子,悄无声息地烧死在了书房之中。 一切都被付之一炬,郁时清提着剑,站在大雪里,都不知要向何人寻仇,只能望着那片沉寂的焦土废屋,很久,很久。 时至今日,那残骸、灰烬,与茫茫晦暗的云天,依旧死死烙在郁时清的脑海里,让他每每想起,都心头艰涩,沉抑难解。 “郁举人,请。” 老仆忽而停步,回头唤郁时清,原来三五步间,前方假山消失,一座凉亭已经近在咫尺。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拉回思绪,看了一眼已然向他望来的邱劲松,微微颔首,朝老仆道谢,然后便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两位先生。” “好好好,郁小友快坐,酒菜刚上,莫要拘谨!”闻先生率先笑道。 郁时清应着,坐在了下首。 “咱们江南鼎鼎有名的大儒,邱劲松,邱孟心,”闻先生袍袖一卷,便开始介绍,“郁小友也是江南人士,不会不知吧?” “久仰邱先生大名,岂会不知?”郁时清笑着抬眼,正对上邱劲松的视线,“邱先生乃整个大齐都闻名的鸿生巨儒,博古通今,桃李盈门,便是家乡路边小童,亦会哼唱先生诗作文章,学生又怎会不知?今日得见邱先生真颜,学生三生有幸。” 闻先生闻言一呆,似是没想到这个看着一身清正风骨的郁解元,张嘴就说出了这么一串流畅的马屁。 再转头看老友,好嘛,表情未变,可唇上的胡子可都要翘起来了! 莫非是老友喜好被青年才俊吹捧的小癖好,已经传出去了,还恰好被这位郁解元所知?不然说不通呀,怎么看,这年轻人也不像个天生就会溜须拍马的人呀! 闻先生大为不解。 事实也确是如此。 郁时清确不是个天生就懂溜须拍马、哄人开心的,但邱劲松爱听弟子捧一捧他这个老师,所以每每郁时清因不太急的事求上门来,小老头总是要和他拉扯一番,听他搜肠刮肚、不甘不愿地讲上半个时辰的好话,才抬抬衣袖,指点迷津。 后来小老头不在了,那些马屁,郁时清便是想拍,也寻不到人拍了。 珍惜,说来容易,唯到失去,才知很难。 “这小后生说话倒是好听,比我那几个铁嘴巴的学生强!”邱劲松捋着胡须,眉开眼笑。 闻先生无言地拿手点他,“少在年轻人面前丢人现眼!” 邱劲松摇头,笑意微深,“哎,这哪里算得丢人现眼?我那更丢人现眼的时刻,郁小友可也是见过的。” “噫?”闻先生愕然,“你们这一老一少,竟并非第一回见?” 邱劲松哈哈笑:“郁小友可还记得老头子我?” 换了装束,又时隔许久,前世十七岁的郁时清并未记住什么,所以少年是被邱劲松逗了好一会儿,才知晓那一小段交集的。 但现下,郁时清自是记得的。 “去岁,闽地旱灾,”郁时清道,“不少县中豪绅暗自囤粮,高价出售,民怨沸腾,学生当时欲往县衙,却被一蓑衣斗笠的老者劝住,告知其中官商勾结的关节,指点我另寻法子……” “你真还记得!”邱劲松笑起来,“不错,那老头子就是我。” “当时分别匆忙,忘记向先生道谢,还请先生受我一拜,”郁时清起身拱手,“先生当时之教诲、言行,晚辈受益匪浅。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当时若无先生帮助,只空有学生一腔热血,恐怕也不会改变什么。” 邱劲松捋须,目中露出满意之色:“小友赤子之心,谦逊好学,愿舍功名为民请命,很难得,但却不少见。可赤诚热血之余,以百姓为先,懂变通,守原则,求真务实,便是极为难得的了。 “满朝文武,垂朱拖紫,又有几人能够当真做到?尔尔罢了!” “先生谬赞。”郁时清再次躬身。 闻先生在旁听着,已明了了个七七八八,大笑道:“未曾想你们这一老一少还有这等渊源,来来来,此等缘分,当浮一大白!” 他也不管许多,抬手倒酒,三人举杯,相碰共饮。 一杯酒下肚,闻先生向这左右两人各看一眼,道:“话说到此,又是如此投缘,老朽便要冒昧问一句了,郁小友,可拜了授业师?” 即使已然经历过一次,可闻听此言,郁时清依旧心头一跳,情绪难平。 “回闻先生,不曾。” 闻先生笑道:“那可想要一位学识不错、性子却恶劣的老师?” 邱劲松立即揪着胡子表示不满:“你这老画痴,怎么说话!” “又没有指名道姓,你这老书痴又上赶着认领什么?” “哎呀你……” 眼看两个小老头又要犟起嘴来,郁时清无奈一笑,直接起身,掀袍跪地,“学生郁时清,拜见恩师。”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两位先生见状皆是一愣,旋即齐齐大笑起来,闻先生更是抚掌:“好好好!那我就恭喜邱兄喜得爱徒了!” “这声恭喜心诚,我可就收下了,”邱劲松抬手拍了拍郁时清的肩,笑容开怀,“来,先起来,过两日我让老冯来接你,到我宅子,再行拜师礼。束脩六礼,可是一个都不能少的,最好再带一壶好酒!” 双膝触地之时,郁时清尚无太多想法,可待到邱劲松笑着望来,苍老的手掌落下时,他却好似被什么撞了一下般,恍惚了一刹。 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翠如绿海的竹林前,风华正茂的少年跪在日光氤氲的地砖上,经年过眼,先生还是先生,弟子仍是弟子。 “傻愣着干什么?起来,吃饭,”压在肩上的手掌改为了扶起,“这一桌好酒好菜,可是我从闻老头钱袋子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可不能浪费了!” “你这老头子,狡猾得很!”闻先生笑骂。 郁时清顺着自家老师的力道起身,落座回桌边,与两位嬉笑怒骂、不拘小节的先生一同喝酒、吃菜。 碍于午后还有斋舍的事要处理,邱劲松并未久留郁时清,吃完饭便着人送他回去。离开时,郁时清回头望了一眼。 邱劲松和闻先生拎着酒壶,还在对饮。 他笑了笑,心头五味杂陈。 爱人,师长,友人,一场不知缘由、好似幻梦的重生,让他曾经早早失去的一切,都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谁能有这样的幸运? 可,仅仅只是回来,便足够吗? 若他守不住,那失而复得,只是更加痛苦、更加绝望的得而复失的前奏罢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好好守住他们。 眼下,该见的人都见到了,该获得身份也获得了,前期准备结束,他也要真正行动起来,去调查那场对整个大齐来说都可称滔天祸事的雍王之乱了。 前世,对这场祸事,他自然不是没有查过,甚至,他当时已有一些权力,所查更加深入全面。可是,不知为何,那些线索与答案大多给他流于表面之感,他直觉,那里面隐隐缺少什么关键所在。 如今,他带着一双未来的眼睛,重回了什么都还未发生的时候,也许,这会有机会,让他窥见更多…… “哎,邱老儿,我问你,”见郁时清已然离开,身影不见,闻先生一把拉住邱劲松,凑近道,“昨日你不还说,你看中的这位关门弟子先后与六皇子、雍王皆有了牵扯,你已犹豫,不太想收了吗?怎么今日又忽然改了主意?方才在桌上,我若不是反应够快,还不知你转着什么心思呢!” 邱劲松捋须:“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怎可一概而论?雍王也罢,六皇子也罢,都只能让我犹豫,却无法让我当真舍下爱才之心!” “那日后若真有什么朝堂漩涡、夺嫡之难……” “还能如何?往前走便是,”邱劲松答完,一顿,又道,“不过,我观雍王与六皇子,一个虽多思多疑,却爱护亲友,一个虽藏拙谨慎,却极重情义,一母同胞,都不像是会兄弟阋墙之人。只是,大位之争,素来会吞噬人心,未来如何,谁都无法定论……” 闻先生叹息:“唉,只盼当今早立太子吧。” 邱劲松摇头闭目:“只怕圣上暗有打算。儿子们在长大,太和睦,圣上还未老啊……” 闻先生皱眉,又叹一声,不说话了,只一抬手,斟满,又饮一杯。 作者有话要说: 存稿新增2章,在本次或下次存稿用完前,作者应该已经从这坑人的破班跑路了[求求你了] 第15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3. 郁时清想从眼下便开始调查雍王之乱的究竟,并尽力消弭这场灾祸,可还有一个疑似重生之人的小郡主在侧,许多事,他便不好完全脱开上一世的轨迹去做。 而且,他现在不过是一个举子,有些事便是想做,也是够不到边儿的。 因此,他可行之路,在当下,只有两条。 一是重走前世路,自然而然在与叶藏星的相知相交中,摸索到新的线索。这是最稳妥,也最不打草惊蛇的选择,亦是他遇见小郡主前的打算。 但现在,变数已至,他若再平平走下去,那便实在太过被动了,选择第二条路——直接自那同样可能重生的小郡主、从雍王一家入手,实为必然。 只是,这“第二条路”也是来得似乎也并不如郁时清想象得那样快。 自那日丹青考后,一连五六日,雍王所说派人上门的这个“人”,也都还不见踪影。 同样不见踪影的,还有叶藏星,便是上次休沐日,他去邱劲松处拜师时,亦没能见到他,像是故意在躲着自己。 这个郁时清倒也理解。 叶藏星喝酒,便是酩酊大醉,也绝不会断片忘事,所以少年那日醉后醒来,想起前一夜的举止,应是觉得失态丢脸了,要躲几日。 他家璇枢脸皮薄,是要这般的。 这种躲,一般最多两三日,如今五六日,是有些多了,但也不算怪。书院日常不许学子外出,郁时清心里琢磨着,打算到下个休沐日,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如此想着,郁时清便继续在书院静下了心,专注读书,以期尽快将丢下的八股学问捡起来。若会试之前还没把这些备好,进士都考不到,那其他可就更是空谈了,连前世都不如。 而且算算时间,他都有二三十年没摸过这些东西了,许多还在脑子里,却也是模糊了。 翻出这个时候自己的策论来看,可惜亦可叹。 可惜在到底年纪有限,阅历不足,许多事看不透彻,也写不透彻,文章看起来难免浮而不定,言过其实。可叹在这时候的锐气、心气,都并非日后在官场沉浮多年的他可比,更不要说灵气了,这东西,郁时清不惑之年,也自认还有些,可那么一丁点的东西,如何能和十七岁的少年相提并论? “未免太可笑……” 郁时清摇头自嘲,抬袖撂下笔,将改好的一篇策论放去一旁。 如此一个抬眼,他却是又看到了包少杰。 这次倒不是此人蹑手蹑脚地进斋舍大门了,而是自邻舍出来,踏着暮色,匆匆往外走去,看方向,是要去书院大门口。 这个时间去大门口,还是这般神色…… 郁时清隐觉不对,快行两步,推开房门:“包兄!” 包少杰一惊,停步在碎石小道:“郁兄?” 郁时清走到近前,目光微不可察地转动,扫过他的形容:“包兄这样匆忙,可是有要紧事要下山?” “是也不是,”包少杰叹了口气,眉心蹙起,旋即想到什么般,有点诧异地看向郁时清,“哎对,郁兄都要去雍王别院做书画先生了,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郁时清眸光微动。 包少杰的父亲是此次随雍王南下的大臣之一,通政司左参议,虽不是雍王心腹,但在这一行队伍里,还算是说得上话的。 “这……” 包少杰神色一顿,有点为难,“郁兄,你我虽也算得上同窗好友了,但这等事,你若是不知,我也不好多说,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 “此事可是和雍王府有关?”郁时清道,“包兄,不瞒你说,我前几日与六殿下把酒言欢,分别时,约定三两日他就来寻我,到今日,已不知晚了多少。我心下担忧,可书院不能离开,我身边也没有书童可遣出去。 “我并非有意探听什么,只是挂心六殿下,你也知道,他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未按约定前来,一定是有事绊住了……” 郁时清真假掺半,信口便来,包少杰神色微动,像是觉得他说得也是有理,只是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摇了头:“郁兄,我只能说目前看不是什么大事,六殿下安危你也无须担心,其他的,我还是不能……” 话音未落,斋舍大门忽被叩响,书院守门的小厮探进身来,拱手行礼:“惊扰两位了,敢问生徒郁时清可在?” 郁时清回礼:“在下便是。” 小厮道:“快请至山门处,雍王府左长史来请。” 郁时清一诧,看向包少杰,却见包少杰也呆住了,一副讶然表情。 “敢问这位长史可道明来意?”郁时清问。 小厮道:“说是雍王殿下之意,是为延师。” 现在? 郁时清抬眼。 此刻已然酉时,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谁人会在这种时候请人过府,聘西席,献茶酒? 事出反常必有妖。 郁时清心念微转,道了一声稍等,便转回屋内,快速换了外袍,拿上东西,跟着小厮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包少杰小跑着跟了上来,挤眉弄眼。 “怎么回事?”包少杰声如蚊讷。 郁时清摇摇头,表示不知,还以眼神示意,你应该知道吧? 包少杰想要说话,可看了看前面的小厮,还是闭上了嘴。 两人一路出来,到山门处,果见几匹高头大马,并着一辆马车停在路旁。 王府左长史翘着两撇小胡子,一见人出来,便忙笑着迎了上来,一番寒暄,便引郁时清上马车。 包少杰同来接他的老仆交谈几句,便溜达过来:“费长史,好久不见,我们同路,可能搭个顺风车?我这两日闪了腰,不好骑马,可巧我爹不知道,竟没派马车来。 “你放心,我和郁兄认识,他不会介意的。” 费长史闻言神色不变,含笑着拱手回礼,“若郁先生不介意,那鄙人自然无有不可。” 郁时清道:“我无妨。” “我就说嘛,”包少杰露出大大的笑容,“走走走,上车上车!” 三言两语间,三人一同上了马车,驶往山下。 车内寒暄一阵,到得山脚,费长史言说车内闷热,有些头晕,便下了马车,到外头骑马去了。 费长史一离开,包少杰便跟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似的,狠狠松开一大口气,然后转头张口,便要同郁时清说话。但郁时清却一边摇头,一边先一步开了口。 “包兄,你说雍王殿下怎么在这个时间请我去府上?没有谁家晚上给孩子行拜师礼的吧?” 包少杰一怔,觉得郁时清这话听着对,但却也怪怪的。 郁时清扫他一眼,微微偏头,使了个向外的眼色。 包少杰面露疑惑,旋即惊愕,有点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和郁时清。郁时清肯定地点了点头,包少杰满脸不解,但悄悄向外瞥了一眼,还是顺着郁时清的话音道:“兴许是拖太久了吧。” 郁时清神色淡淡,但语气却颇具情绪:“我也纳闷,怎么会拖这么久,我本以为上次休沐日便会把这些事一并定了……” 包少杰知有人在偷听,说话便小心了,但有些事他还是想透露给郁时清,以免郁时清跑这一趟,福气没沾着,反触了霉头。 “是王爷忽然犯了头疾,病倒了,许多事不能处理,自然也顾不得你这位书画西席了,”包少杰道,“此事过去也算得隐秘,但这两日应当是不算了。” 头疾? 郁时清眉心微蹙。 雍王患有头疾,偶尔便会头痛,脾气变差,喜怒无常,这事前世郁时清都是一两年后,在与叶藏星相交甚深后,才得知的。 这是皇家隐秘,可现在包少杰已经知道了,还说已经不算隐秘了? “这怎么说?”郁时清以纯粹好奇的语气问道。 “一会儿到了街上,你自然就知道了,”包少杰道,“雍王不知为何,突然向外贴了官府告示,广寻天下良医,请来医治头疾,赏金千两。这是昨日早上的事情,还没传到书院里,但淮安城内已是人尽皆知了。 “满大街都在议论呢。” 张贴告示,广寻良医? 这在前世,不是雍王之乱爆发前半年左右的事情吗?怎的现在就发生了? 因为小郡主? 郁时清心头微动,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竟是如此……” “不错,”包少杰又小心地瞥一眼车窗,斟字酌句道,“所以郁兄一会儿面见王爷,可要仔细守礼一些。我虽不知王爷为何今夜急着见你,连明日都不等,但听说,王爷头疾犯了的时候,确实会做出一些有违常理之事,比较往常,也会稍微不那么好说话。你万勿冲撞了王爷。” 包少杰这话还真是委婉了。 只是会做有违常理之事,且不那么好说话吗? 郁时清记得,前世雍王每犯头疾,可是连叶藏星都要夹着尾巴路过的,否则铁定要挨训。 这种时候,他便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不喜自己的儿女,也不喜雍王妃,还时常口吐奇怪言语,且会毫无缘故地责骂处罚某些人。至于打杀,倒是不会,否则早便被御史参烂了。 不过,雍王这头疾统共也没犯过几次,按叶藏星所说,他来淮安前所见过的,不过两次而已。若说之后,回京城、到岑州,那便是越来越频繁,有点数不过来了。 只是,在淮安,前世有过这一遭吗? 郁时清不太记得,他并没有直接撞上过头疾发作时期的雍王。 至于这次…… “包公子,你到了。” 车外忽地传来费长史的声音。 紧接着,马车一停,车帘随风而起,却原来不知不觉,已是于郁时清的沉思间进了淮安府。 包少杰朝郁时清使了个眼色,比了个小心的口型,告辞下了马车。 费长史没有进来,马车停了一停,便依旧向前行去。 郁时清掀起车窗的帘布,向外望了望。偶尔有些街头巷尾的闲谈飘进来,郁时清静静听着,并未有什么表情。 眼看马车越走越静,路过三棵大柳树、被邱劲松题名为“淮柳居”的院子,拐进更深更大处时,前边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 “费长史,可是去接了澹之?” “回六殿下,正是。” 这声音……是叶藏星! 郁时清瞬间回神,俯身到车门处,一把挑开车帘。 掌灯时分,少年蓝衣如水,发带飞扬,正三两步跳下石阶,快步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这周差不多都是十一点前[狗头叼玫瑰] 第16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4. “璇枢!” 马车稍停,还不待稳当,郁时清便已掀袍,一跃而下。 叶藏星骇了一跳,忙快步去扶,但还不等伸出手去,郁时清便已落地了,青色的衣摆悠悠一荡,一介书生,竟也相当潇洒利落。 “你竟也有些身手!”叶藏星眼中闪过一抹惊艳,说完,又立刻皱起了眉,“就算有些身手,也不该就这样跳下来,方才马车都没有停稳,受了伤,当如何?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莽撞……” 郁时清知叶藏星是担心他,他也是失态了,但十七岁少年人,如此表现,也不稀奇,他正要解释,却不及开口,便被叶藏星的最后一句话逗乐了。 “你比我还小两个月,怎的还这样老气横秋地教训上我了?”郁时清低头,笑看叶藏星。 叶藏星瞥他:“小两个月怎么了?小两个月就说不得你了?话有道理,不分长幼,便都该听一听……” 这话郁时清赞同,于是便讨饶了:“你放心,方才是许久未见,我乍然欢喜,一时心急了,下次定然不会了。而且君子六艺,‘御’与‘射’我皆算擅长,在县学亦是多次拔过头筹的。” 叶藏星闻言双眼微亮:“那太好了!过些时日,你有闲暇,我们去秋猎!” “好。”郁时清笑意温文地应。 两人说话间,费长史那边已然下马,吩咐好了车驾,叶藏星见状,朝费长史拱了拱手,道:“此番劳烦费长史了,四哥若无其它交代,长史便自去忙吧,澹之就由我送去厅中。” 费长史如豆的小眼在这两人身上各看了一眼,笑着躬身施礼:“那便有劳六殿下了。只是还望六殿下快着一些,王爷等得急。” “自然。” 叶藏星应着。 这厢三两句说完,叶藏星便领着郁时清转进了这座未曾挂匾的别院的角门,费长史等人则从另一门进入,驱着车马。 角门刚开,道路寂静,叶藏星走出一段,见无人了,便立刻脸色一垮,压低声音道:“澹之,一会儿你进去见我四哥,不管谈些什么,都尽量少说少做,讷一些便是。不到一炷香,我便寻个由头,将你喊出来。 “我四哥这几日犯头疾,脾气不好,我多在他眼前转几圈都要触霉头,今日午后虽突然好了,但还是有些奇怪,还是小心点好……” 雍王头疾好了? 郁时清闻言微诧。 他不露声色地扫过四周,嗓音也低了些:“来的路上,我恰巧遇到了包少杰包兄,雍王殿下头疾一事,已从他口中大致得知,只是倒不知道,殿下的头疾竟已经好了……” “包少杰……包参议家的二公子吗?”叶藏星道,“我倒是听见了,估计是请假下山,要去看包参议的。他和四哥因为张贴布告一事吵了一架,老头也是气坏了,差点撞柱,现在驿站休养呢。” “至于四哥的头疾,”叶藏星皱起眉,摇摇头,“我也说不太好。晌午过了没多久,他就忽然精神了,说自己头不疼了,然后便将嫂嫂赶了出来,又叫了一些人进去,之后,便是喊来费长史,让他马上去请你。 “我知道时,天色都晚了,问他们,就说是请你来府上的日子已经拖了太久了,四哥着急,不能拖了,便赶着去了。可谁家会这种时辰还要举行拜师礼? “我问不出,又觉不安,便要赶出去拦,谁知刚到马厩,还没牵上马,就听喜乐说你们已经进城了。” “不安?”郁时清微怔,这不太像叶藏星会说出口的对雍王的描述,记忆里,他只说过一次,便在前世雍王之乱爆发前。 “不安,”叶藏星垂眸,“但却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四哥过往头疾发作,大多只偶尔疼上一两下,像这次这般大动静的,只不过两回。 “那两回,他虽也有些怪怪的,可同这次,似乎又不一样……也是这样,此次他要张榜寻名医,我没有阻拦。此举虽不妥,但我想,他也是难受紧了,不愿再被折磨了……” 郁时清看出了叶藏星眼底的担忧,既有对他的,也有对雍王的。 “那名医可曾寻到了?”他问。 叶藏星摇摇头:“不知,此事交给了费长史,四哥没让我管。” 郁时清心中叹了一声,温声安慰道:“此事,你可以留心,但却莫要太过忧心,雍王殿下……若喜你这个弟弟,知你思虑,也不会欢乐。况且,世事皆有定数……” 叶藏星脚步一顿,柳绿的发带轻轻撞在肩头,“定数……”他看向郁时清,鸦青的眼瞳沉在沿途晦暗的灯火里,光芒亮却又昏,“澹之,你相信所谓定数?” “信,也不信。”郁时清道。 信,所以来了此地,不信,所以亦来了此地。 叶藏星似乎已经习惯郁时清这样有点摸不透的回答,“那你相信所谓定数,是可以被扭转、被改写的吗?”他又问。 郁时清眸光微动,他望着叶藏星的眼睛,隐约觉着似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却又说不出。 于是他只能答:“不得不信。” 叶藏星敛下眼,不说话了。 两人的衣角悄悄撞着彼此,撞着夜风,飘在假石与水塘间,静得不可思议。 前方灯火渐多,有人来迎,原是会客的内厅要到了。 叶藏星率先止住脚步,正要说话,却被郁时清带着笑意的眼神止住。 “放心,”郁时清望着面前的小少年,轻声道,“我只是去见雍王殿下,又不是上断头台,不会有事的。” “我担心得很明显?”叶藏星扬眉。 郁时清含笑俯身,微微凑近了些,声音更轻,落叶一般撞在叶藏星的耳畔:“不太明显,只不过满面皆是‘悔教夫婿觅封侯’罢了。” 说着,他不等叶藏星反应,便抬手,将一卷画纸塞进了他掌中,“带给你的。” 言毕,他笑着转身,快步迎上了不远处憧憧的人影。 “来人可是郁先生?” “正是。” “王爷可等了您好一阵呢,快请快请……” 内侍尖利的嗓音与郁时清的笑声碰在一处,疾走几步,很快远了。 四周又静了。 一阵夜风拂过,裹霜带露,吹透了叶藏星的蓝衣。他像是被凉到了,又像是醒来了,僵抬着的眼睫倏地一颤,如受惊的蝶般,慢慢抖落下来。 “还是解元郎呢,这样不恰当的比喻……”叶藏星低着头,声音轻如呢喃。 说着,少年目光转动,看向手中的画纸,里面隐透墨迹,似是已有一幅画在。 不知想到什么,少年面色微动,立即抬指拉开缎带,展开了画纸。 石板小径两侧,石灯散发微光,一寸一寸照亮了画纸。画纸上,少年面颊飞红,醉态憨然,提着酒壶,仰着脸,拽着一只虚幻的手掌,似是在邀人共饮,又仿佛在朝谁耍赖撒娇。 好像被这画作内容烫到一般,叶藏星的指尖微微一抖,泛出了薄红。 …… 内厅里,龙然坐在上首,灌了口茶,便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丢糕点,边丢边不由感慨,真不愧是王爷,吃的糕点就是讲究,味道花样都多得能写本书了。 说到书,龙然便又想叹气了。 如果不是那本书,他现在应该还瘫在寝室里西瓜可乐空调,而不是随时准备和所见到的一切生物勾心斗角。 是的,他是穿越者。 龙然,男,二十岁,土生土长的地球人,历史系大学生,在课堂上埋头睡觉,不慎穿越,来到了距他生活的年代足有八百年之遥的大齐天喜末年。 之后没几年,乾定帝便会登基,这位皇帝在龙然学过的历史书上,被称为大齐王朝的中兴之主,手下能人良才数不胜数,其中最为耀眼者,姓郁,名时清,被后世誉为千秋宰相,由此可见其能耐。 不过,龙然是不怎么喜欢这位郁首辅和那位乾定帝的。 他是学历史的人,他最清楚,历史虽然是客观事实,但书写历史的人可不一定真实客观。他翻过一些典籍,也看过一些小说,更和人键盘论道不止一次,最终,他得出结论,这段历史绝对有鬼。 世上哪里有这样除了空悬后宫、患有隐疾外近乎完美的君王? 又哪里有那样手握滔天权力,却仍可称贤能卓越、德才兼备、光风霁月的大臣? 装模作样罢了! 他喜欢这段时期的历史,但绝不是因为这两个伪人,而是喜欢雍王。 雍王有才,本是可登大宝的,却只因天喜帝一念偏疼,便不得不屈居人下,之后多年郁郁寡欢,不到四十出头,便撒手人寰了。 龙然看论坛的小道消息,好多都说郁时清的那些变法想法,原本都是雍王的,是郁时清偷走了,雍王之死也是叶藏星暗下杀手,这对君臣阴险得很。 龙然讨厌他们。 不过,他的喜欢还是讨厌,隔着漫长的历史河流,原本是影响不到任何人的。 但那只是原本。 八年前,一个昏睡,他便阴差阳错地来到了天喜年间,还成为了他最喜欢的雍王。 当时雍王只有十六,龙然穿越醒来,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少年的脸,既惊喜,又恐慌。惊喜自然是穿越这种有趣的事竟然落到了他头上,这谁能不兴奋?恐慌便是他不想成为雍王。 他也幻想过有一天穿越到这个时期,自己会怎样怎样,但那些画面里,自己要么是雍王的好兄弟,要么是雍王的好谋士,没有一个,是成了雍王本尊的。 他穿成了雍王,是不是代表原本的雍王就已经死了? 龙然非常难受。 但很快,他便又高兴起来了。因为他发现雍王并没有死。他甚至还是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 他能操控他的身体,是因为雍王当时不慎落了水,风寒高热,昏迷了,自身的魂魄似乎是浑噩沉睡了,他恰好穿来,才起了身。 没一会儿,雍王便醒了,龙然便感受到了一股奇怪的巨力,来自灵魂之中,将他压了回去,无法再控制身体了。龙然不怒反喜,他并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历史人物雍王死掉,哪怕是被自己穿的。 之后,花了一段时间,龙然摸清了自己与雍王的状况。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鸽子]明天如果十一点还没更,那应该是太忙么得更了,会公告滴滴。后天照常冲来,并准备恢复激情日更,向小天使们鞠躬[求求你了]《 》 160-170 第16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5. 或许是这场穿越的不太成熟,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龙然和雍王的状况,大概类似于一体双魂。 只是龙然看过的那些小说里,一体双魂的主导者大多都是明显就是主角的穿越者,可在这里,他和雍王之间,却是雍王的灵魂更强大一点。 按龙然的观察和实验,雍王并不知道他的存在,而他,除非重病,或者不惜代价非要抢夺身体控制权,否则平时都是被雍王的灵魂压制沉睡的,只能偶尔感知到外界的情况。 这让他挺不爽。 但想到身体的主人毕竟是雍王,不是他,且沉睡也就跟普通睡了一觉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吐槽了一阵,就也接受了。 他可对当雍王没什么兴趣,虽然建功立业当皇帝是很爽,但过程太累了,他还是更喜欢抱大腿躺平。而且,他要成了雍王,雍王的家人怎么办? 朋友妻不可欺! 龙然自认还是很有原则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一直困在雍王的身体里出不去,他要怎么和雍王称兄道弟,帮助他干掉阴险胞弟,实现伟业呢?要知道,他和雍王虽然共住一具身体,可是却根本无法交流。 夺一下控制权,写个字条? 龙然还真做过。 那是他在一次次实验,也就是一次次雍王的头疾后,除穿越之初,第二次成功拿到雍王身体的控制权。 雍王当时还在泡澡,龙然跳出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书房冲,拿着一笔狗啃的毛笔字,写了个字条,留给雍王。 然而,这一举动换来的结果,就是那段时间的雍王府连着三个月都偷偷请各路高人来驱邪,满院香火,好不惊人。 龙然吓得觉都睡不踏实了,恍惚了好一阵,才隐约意识到,真让雍王知道他的存在,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之后很久,他都没有再试图争夺过身体控制权,雍王那被御医定为“先天不足所致”,被高人们称是“邪气入体而来”的头疾,便不再如何发作了。 只是近些年,便是龙然不去刻意争夺身体控制权,只偶尔醒来,也会引发雍王的短暂头痛。具体原因,龙然也并不清楚。 不过,这次雍王头疾爆发,他是清楚的。 因为这就是他感知到外界情况后,发觉不对,果断出手抢夺身体控制权所导致的。 “穿来前二十,沉睡八年,算算也二十八岁了,咱还是现代人,见多识广,纵观历史,怎么着也比你这个才二十四的小年轻要成熟可靠吧……” 龙然心中道,“叶博阳叶老弟,你就瞧好吧,让我这随身老爷爷……不对,是随身老兄弟,好好帮帮你,改变你这悲惨的一生吧!” 怀抱雄心壮志,龙然大口咬着糕点,一脸坚定激昂。 进门通禀的内侍:“……” 自家殿下这次头疾还真是严重啊! “殿下,郁时清郁解元到了。”内侍一边内心嘘叹,一边躬身说道。 龙然闻言立刻直起了腰背,故作文雅地学着雍王平日的模样喝了口茶,然后肃容,咳嗽了声:“嗯,将人唤进来吧。” 内侍后退,正要离开,龙然却又忽然想起什么般,叫道:“哎等等!去把小郡主和小世子也叫来,今晚是他们要拜师,又不是我……又不是本王,他们人都不在,成何体统。” “是,殿下。”内侍应着,出去了。 室内再次无人,龙然忙起来,理了理衣裳,然后又坐下,将坐姿调整成端正威严的模样。这个历史上的千古名臣,现在还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看他如何散发王霸之气,将他折服! 雄赳赳气昂昂间,脚步声传来。 内侍挑起挡风的门帘,渐浓的夜色便簇拥着那一身青衣的书生,踏进了门内。 少年身长八尺,风姿特秀,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眉带笑,眼含情,举止自带无法言说的韵味与气质,抬眸一刻,简直是令这晦暗厅堂满室生辉,可称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不是,怎么没人告诉他,郁伪人居然长得这么帅!这跟古画里的长胡子老头,到底有哪里相似! 龙然呆了,隐约觉得自己有点被比下去了,他可是他们历史系的系草来的…… 在龙然瞧见郁时清时,郁时清自是也看到了头疾发作期间的雍王。 只一眼,他便察觉到了些许古怪。 今日的雍王看起来怎么……有点傻? 念头转动间,郁时清已然收回目光,恭敬行礼:“学生郁时清,见过雍王殿下。” “咳,嗯……不必多礼,坐吧,郁先生。”龙然回过神来,忙道。 郁时清落座,再次拱了拱手,直接道:“今日天色已晚,却不知雍王殿下为何如此焦急,唤学生前来,让小郡主小世子拜师? “其余时间,也许更好。” 龙然早猜到郁时清可能会如此问,当即开始声情并茂背腹稿:“唉,不瞒先生,我本就想早点让他们拜了师的,杂事处理好了,我才有时间把南下的事收尾理好呀。可谁能想到,我这忽然就头疾发作了,拖了这么久,今天下午,头一好,我立刻就说,将郁先生请来,先把此事办妥,不可再拖了。 “之后几日,我还有其他事,就不好亲自招待郁先生了。今日匆忙,是有些草率,但一切事宜均已备妥,绝不会慢待了郁先生。 “不周之处,还望郁先生见谅。” “王爷机务在身,是学生考虑不当了。”郁时清语带歉意道。 “哪里哪里,郁先生年纪还小嘛。”龙然见郁时清信了,心头一松,默默为自己完美的理由和演技点赞。 郁时清笑了笑,掩下了眼底的沉思。 雍王说话,比之平日,确是有些古怪……而且,怎么感觉还有点熟悉? 龙然并未发觉郁时清微不可察的眼神变化,正要再说什么,门帘却又被挑开了,小郡主叶知夏与小世子叶含章迈步进来。 “见过父王,见过郁先生!” 两个小孩拱手,声音稚嫩。 “尚未拜师,学生不敢。”郁时清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起身还礼。 龙然见状,更加放松,因郁时清的到来而僵硬停直的脊背也微微垮了下去。 毛头小子一个嘛,不足为惧!再者,阿福都来了,他还怕什么? 如此想着,龙然温柔无比地将视线投到了脸蛋圆圆的小阿福身上:“阿福来啦,快找地方坐,可别累着了。那边有糕点,你肯定喜欢,但不能吃太多啊……” 阿福看了看龙然,清脆应着声,哒哒哒跑到了郁时清旁边的座位,被侍女抱了上去。 【果然一切都开始改变了!这一世父王犯头疾,也还和不犯时一样喜欢阿福呢!就是看着有点怪怪的,不过前世头疾时,父王也是怪怪的,母妃说要体谅父王,父王生病了,是会难受的…… 唔,总之,现在好了,以后还会更好!郁先生都来了,被厉害的小阿福拉拢到了!】 阿福的心声雀跃地在方圆几十米响着。 叶含章瞥她一眼,压着眼底的无奈,坐到了对面。 龙然看着阿福,就好像在看一样绝世宝物,笑得更加柔和,仔细看,还有点喜气洋洋、洋洋得意。 有意思…… 郁时清将这一屋子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嘴角的弧度轻轻提起,更深了。 “人都到齐了,天色也不早了,那我们便开始吧?”龙然开口。 王府给世子郡主请一位先生,哪怕不是正经的开蒙、授业恩师,只是书画先生,也是正事、大事,要举行正式的拜师礼。那一长串礼仪下来,费的时间可不少,龙然出来一次时间有限,可不想浪费。 忙完了这些,他可还有事要试探郁时清,那才是他硬要出来的原因,否则只一个拜师礼,雍王都应了,那他去搞就行了,自己又何必折腾? 龙然出声,无人有异议,于是众人移步大书房。 大书房内,一应所需事物都已备好。 郁时清落座上首,阿福与叶含章三叩首,奉束脩,敬师茶,受教诲。 龙然在旁观礼,打量了一会儿郁时清的言行,心里暗笑,这个年轻版千古名臣还是很好搞的嘛。 也是,他再怎么厉害,又怎么可能搞得过重生且可以心声外放给家人的阿福,和自己这个对未来了如指掌的穿越者? 笑纳一个小小千古名臣,只是开始,以后他不仅要让雍王笑纳天下英才,还要笑纳皇位,笑纳九州四海、亚欧大陆,还有百世流芳的伟大名声! 反正,凡是好的,他们全都笑纳了! “王爷,王爷?” 小小千古名臣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 龙然吓了一跳,面皮抖了抖,才勉强定下心神,一边快速扫视四周,一边假作镇定道:“啊……既然拜师礼已成,那阿旺,你就先回去温书吧。阿福留下,难得有时间,我们一同说说话。 “郁先生莫慌,今夜便在别院休息,明早我让人送你上山,客院已经打扫好了,以后那就是郁先生的居所,当自己家一样!” “多谢王爷厚待。”郁时清面露惊喜应着。 龙然更高兴了。 郁时清看起来对雍王印象不错,少年人也比较简单,只要再稍用心思,应该就能拉拢到手了。虽然他挺讨厌这种装模作样的伪人,但不得不承认郁时清很厉害,是治世宰相,能拉拢,就绝对不能放弃。 雍王面对阿福的心声,还犹豫,还怀疑,磨磨蹭蹭不愿意行动,真是思维老套的古人。 他要是不出来,再拖下去,郁时清一定会先一步被叶藏星拐跑! 这俩人可是历史上野史最多、现代社会同人最多的最gay君臣啊! 龙然至今还记得自己一个大直男,第一次读到自己暗恋的学姐写的“金枝郁叶”同人文时的震撼,那一刻,他的大脑皮层仿佛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温柔地抚平了…… 打住! 龙然头皮发麻,不敢往下想了。 他忙干咳一声,拎出自己准备的试探话术:“那个……郁先生,听说来时,璇枢去门口接你了?你和璇枢见了也没有几次吧,关系已经这么好了?” 丹青考时,类似的问题,雍王妃已问过,雍王这是忘了,又问一遍? 郁时清眸光微深,简单道:“我与六殿下一见如故。” 这俩人,果然! 龙然心中急了一下,但想到之前从阿福心声中听到的,还是强自稳了下来,问道:“我这位六弟啊,就是喜欢四处交朋友,年轻人嘛。说起来,你们相交也有一段时间了,郁先生对我这位六弟,如何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也18:00! 把时间调整回来了! 第16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6. 对叶藏星如何看? 郁时清心头一顿。若说前面那些话,他勉强还可以理解,可这一问,却是非常奇怪了,这完全就不像是雍王会说出口的。 郁时清的视线状似寻常地落在雍王身上,答道:“六殿下颖悟绝伦、风姿不凡,自然是样样都好。” 书案后,雍王脸上的神色非常明显地难看了一刹。郁时清收入眼底,目光幽深。 “那郁先生看本王,又是如何?” 郁时清夸叶藏星很正常,他们是好友,雍王又是叶藏星的四哥,再怎么样,他都不可能当着他的面骂叶藏星吧?龙然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努力控制着表情和声音,继续发问。 “王爷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是一等一的大人物。”郁时清一副坦诚老实的模样,回答道。 龙然立刻肉眼可见地流露出喜色。 “颖悟绝伦、风姿不凡”固然都是好词,但“德才兼备、文武双全”才是用形容明主的啊! 这一对比,显然,现在的郁时清和朝野许多人所想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更看好雍王这个已有一定势力的四皇子来继承大统。 “哎呀,郁先生,谬赞,谬赞了!我对郁先生的才学也是敬佩不已,非常渴望这样的人才啊!日后若遇到什么事,尽可来寻本王,本王一定鼎力相助!” 龙然开怀笑道。 “如此……便多谢王爷看重了!” 郁时清惊讶一下,旋即便也露出笑容。 阿福在旁默默瞪大了眼睛:【之前我拉拢郁先生,说了那么多话,郁先生都拒绝,现在父王拉拢,不过三言两语,好像就成了?这些讨厌的大人,是看不起小孩吗? 【不过……父王果然厉害呀!】 龙然耳朵动了动,听到阿福的心声,胸膛立时挺得更高了。 他就说,他遍览无数爽文学来的王霸之气,是非常有用的! 郁时清:“……”虽听不到什么声音,但你们心中那点动静,简直都要写在脸上了。 他转动视线,扫过这对奇怪的父女,暗自叹了口气,笑容不变,继续闲谈。 一场仓促的拜师礼,内里如何不知,但表面看起来,却绝对可称和和乐乐、宾主尽欢。大书房里的笑谈声直到戌时将近,才算散去。 郁时清自主院离开时,夜色已经很深,他依着雍王所言,随内侍去客院,暂住一晚。 客院被打扫得很干净,布置清雅,还有一个单独的小书房,显然是用了心的。郁时清边打量这座院落,边思考着雍王身上的古怪。 和小郡主一样,疑似重生者? 不像。 今夜的试探与拉拢,简直是小孩过家家,虽说重生不一定会让人变得聪敏,但也没有谁重生之后还会更蠢吧?还有雍王那些细微的举止表情,以及丹青考时还没有的、那种奇怪的熟悉感…… “澹之!” 一声轻喊,打断了郁时清的思绪。 他转头,便见旁边墙头上衣袂浮动,发带轻飘,却是叶藏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了。是了,还未被太子两个字压上肩的小少年,是还没那么讲规矩的人。 “这么晚,你还未休息?”郁时清伸手,“上面湿滑,快些下来。” 叶藏星低头,瞧见那截自袖口滑出的清癯腕骨,柔和的月光镀来,令其好看得宛如一段风骨卓然的玉竹。 他一顿,手指蜷起,终究还是没有去借那手掌的力,而是直接一撑墙头,轻盈跃了下来。 郁时清眸光一滞,很快掩饰下去。 “我担心你,哪里睡得着?”叶藏星并未发现郁时清的异色,拍打了两下衣摆,便道,“我遣进去喊你的人也被拦了,我本想亲自过去的,但偷偷到门外时,听你和四哥还算和睦,便没有进去。 “怎么样,没事吧?” 他凑近来,看郁时清。 郁时清弯起唇角,将叶藏星肩头沾到的一点残叶掸去:“放心,没事,我只是个书画先生,王爷再怎样,也怒不到我身上。只不过……” 叶藏星听到前面,本已放松了神色,可最后三个字一出来,心却又再提了起来:“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郁时清顿了顿,道,“我观雍王殿下,确是好像有些古怪,与之前所见,不太一样。一种疾病,便会让人如此吗? “还是说……” 叶藏星叹了口气,眉心微皱:“我明白你的意思,澹之。不瞒你,我也偶有这般感觉,只是那些名医也罢,佛道也好,都暗中请过不少,看不出什么,连护国寺的守心大师都是摇头,说并无邪祟……” 守心大师都说并无邪祟? 郁时清心中蹙眉。在他印象里,这老和尚似乎是有些玄乎的。难道真是他重生一遭,对这些借尸还魂的事想得太多,想偏了? “那便是说,雍王的头疾是无药可医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眉眼盛满忧虑:“希望这次广寻名医,能真的寻到吧,四哥与阿福似乎都很有信心,我也不愿四哥总是受此折磨……” 果然,这寻医之事也不简单。 郁时清无声叹气,抬手轻轻揽住叶藏星的肩:“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好了,时辰不早,莫要多忧,快些回去休息吧。” 叶藏星闻言,回神一般,眼睛微微睁大:“哦对,我来寻你还有一事,这座客院虽已打扫好了,但长久没有人气,又临湖,颇为湿冷,不如我那间。再者,我们相识这么久,还没一同抵足而眠过,不如今夜,你到我那边去住,可好?” 这般说着,叶藏星略略偏过头来,飘飞的发尾扫在郁时清的颈侧,近得好似便偎在他怀中。 颌下的阴翳中,郁时清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抵足而眠?” 郁时清的声音清朗且淡,和平日没有差别,“璇枢缘何突然想起这码事?” 少年抬眉,答得理所应当:“你们江南不是很盛行这种好友夜谈吗?我在宫中,不得自由,好友亦都疏远,如此亲近的相处,还未试过。 “怎的,你不愿意吗?” 他睁大些眼,又近了点。 愿意,自然愿意,如此亲密,他做梦都在渴求,怎么会不愿意? 只是…… “我今日累了,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怕是不行了。不如改日?”郁时清道。 前世许多次,龙床首尾,帝王在怀,他尚能做得了忍饥的虎豹,可今生,如此相近,他便已情难自禁,更遑论同床共枕? 他不想吓走他。 男子相恋,世所罕见,叶藏星约莫很难接受,唯有徐徐图之…… “这样呀,”叶藏星抿了抿唇,飞快遮去眼底的失落,又笑起来,“说来也是,白日读书,夜里又跑了这一趟,怎可能不累?倒是我被澹之的画勾起了闲心,考虑不周了,那便改日吧。 “你早点歇息,我先……” “且慢,”郁时清手掌用力,压住了少年那欲要挣脱的肩背,“说起画,当时匆忙,我忘了问,那幅画,璇枢可喜欢?” “自然喜欢,”叶藏星道,“不过,你为何将我画成那样?” “哪样?”郁时清问。 叶藏星瞥他:“能是哪样?我那日是有些醉,可脸却绝没有红成那般吧?涂了胭脂似的,也没有去抓你的手,牵你的袖子……” 郁时清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月辉明亮,让他一眼便窥清了这“不满”之下幽秘的欢喜与羞赧。他轻声笑,“这么说,那就还是不喜欢了?无妨,璇枢不必为我的情谊硬接下此礼,当真不喜欢,还我便是……” “还什么还?送我了,便是我的,哪有你还拿回去的道理?”六殿下横眉,霸道发言。 郁举人吓得不敢说话了,只轻轻地笑,笑声鼓噪着胸膛,震得少年的肩胛发颤。 叶藏星不自在地动了动,看向地面,然后便是一怔,月华照耀,地上那一双人影,叠了大半,几乎就要拥紧了。 他脊背一僵,仿佛后知后觉地终于意识到了这姿势的暧昧。颤着鼻息,他无声吸了口气,男子细密清冽的气息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 他浑身掉进油锅里一般,立时烫了起来。 “我……”叶藏星眼神一颤,猛地向前跨步,“不和你扯了,戌时都过了,你既累了,便赶紧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回书院呢。 “走啦,改日去书院看你!” 郁时清掌下一空,半边怀抱的温热也倏地散了。 少年摆了摆手,如灵猫,似鹞燕,三两下,又翻过那道矮墙,消失了,唯余发带飘扬的弧度,划过明月,仿佛一截摇曳的柳。 总是这样,来去匆匆,惑了人便跑……真跟个狐魅精怪似的。 郁时清垂眼,满足而又寂寥地无声一笑。 …… 一夜无话。 次日,天不亮,郁时清便起了,梳洗得当,便离了客院,随引路的仆人去外院寻费长史。 昨日雍王留话,今日送他返回书院的,还是费长史。 出得门去,一路灯光晦暗,与夜晚几乎无异,除了下人来往,并不见什么其他动静。 如此安静,到一处角门附近,却忽然传来了些许声响。 郁时清下意识望去,便见叶藏星牵了一匹马,面上一派阴沉幽冷,快步往外奔去。 第16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7. 出事了? 郁时清从叶藏星一晃而过的神色间嗅到了凶险意味,心口一突,张口便要唤人,但还不及出声,费长史便突然从前面拐了过来。 “郁先生,车马已经备好!” 费长史面含笑意,带人迎来。 而就这一个空当,叶藏星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郁时清心头一顿,不得不收回视线。 “费长史来得巧,我正要去寻您……” “不巧不巧,我是特意来接郁先生的,唯恐迟了,误了郁先生的早课。” 费长史笑着,引着郁时清向前。 郁时清却忽地止了步:“多谢费长史费心,只是雍王殿下昨日虽说了今日无需拜别,可六殿下亦是我好友,我们已约定,我离开时要同他招呼一声……” “六殿下呀,”费长史摆手,“他忙着去会城外的旧友,刚才我去着人牵马,还遇见了,现下算算,应当都出门了吧?郁先生若想同六殿下拜别,今日怕是不行了。 “不过六殿下好友遍天下,想起这个忘了那个是常有的事,郁先生倒不必忧心他会因此责难你。”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却充满挑拨的讽刺。 不过,这费长史应当没有说谎,叶藏星看来并没有和他说实话,毕竟谁家好人拜访旧友会是一副要去杀人的表情? 郁时清迎着费长史的打量,笑容明显一黯,垂眼道:“原是这样……那便有劳费长史了,我们先行吧。” 费长史露出笑容:“郁先生客气啦。” 一行人上车马,自角门出,赶在城门初开之际,出了城,上禹山。 一路无言。 到得蔚文书院,郁时清谢别费长史,神情自然地进了书院。 费长史扫了下书院大门,微微眯眼,朝暗处摆了摆手,便吁的一声,按马调头,一夹马腹,下山去了。 赶回雍王的淮安别院时,天也不过刚蒙蒙亮,费长史下了马,贴身小厮忙奉来早食。费长史摆手一挡:“哎,没那闲暇,还要去见王爷,吃不得!” 说罢,快速换了干净褂子,匆匆去往大书房。 昨夜雍王宿在了大书房,并未回去住处。前两次头疾发作也是,避王妃如蛇蝎,死活不愿回去屋子。 “王爷已经起了,费长史请进。”里头内侍闻听到动静,迎了出来。 费长史忙跟随入内。 室内昏昏,晨光不盛,雍王披着外衣坐在书案前,正拿着一张似乎写过什么、却又被涂得黢黑的纸端详,发冠未束,有散碎的发垂落,挡住了大半面容,神色辨不真切。 “王爷。” 费长史行礼,“郁先生已经送回,临行前,他想去同六殿下辞别,按您的吩咐,下官已含糊过去了,未让他们相见。不过也是赶巧,六殿下要去访友,早早就外出了,便是下官让他去,他也见不到,倒不是我有意骗他了。 “此外,暗卫也已留了两名,以监视为主,自然,也会保护郁先生安危,只是,王爷,郁时清再怎样,也不过一小小举子,可值得这般?” 雍王目光沉沉地落在费长史身上,并未答疑,而是反问道:“这些,都是我吩咐你的?” 费长史目露诧异,旋即恍然:“王爷这几日头疾发作,兴许是忘了。此事确是您亲自叮嘱下官的,还令我切莫告知他人,尤其是要防着六殿下。” 他是王府的老人,对雍王头疾一事也算所知颇多。 雍王闻言,面上表情不变,只是眸光似更暗了些。沉默片刻,他道:“许是头痛多了,便有些忘事。”说罢,又问,“除此事外,这几日……偶尔的某些时刻,我还吩咐过你,或其他人什么?” “除郁先生的事外,倒没什么了,哦对,还有张榜寻医一事,不过这是大事,您应当没有忘吧?新寻来的大夫昨夜已住进王府了,小郡主看起来很喜欢,您似乎也很满意……”费长史道。 雍王闭了闭眼,半晌,缓缓沉下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外面忽地传来通报声:“王妃来了!” 雍王气息一滞,看向费长史,费长史立即拱手:“下官先行告退。” “这几日劳累你了,好好歇息,午膳来府上用。” 费长史闻言,面上立即带出喜色,“不敢称功,惟愿替王爷分忧!” 说罢,躬身退去。 大书房门帘刚落,不过片刻,便又被掀开。 雍王妃只着简单衣饰,外裹披风,步履匆匆,风一般进了门,一见雍王,并未立即近身,而是顿住脚步,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好了?” 雍王暗叹,“对不住,容儿,我……” 话音未落,雍王妃一个箭步,便扑到了雍王怀中,将人紧紧抱住,力道之大,险些把雍王撞个趔趄。 雍王见状,心头一酸,“容儿……”刚吐两字,雍王妃猛地一拳打在了雍王的胸口,雍王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通红。 “病个脑袋,便和换了个人似的,嫌弃我,连见都不愿见我,能耐得你!” 雍王妃怒骂,眼眶却红。 雍王见了,心中更是难受,抬手将人拥住,轻抚鬓发:“你知道的,那不是‘我’……至少不是眼下这个我,与你朝夕相对的我……” 雍王妃瞪了雍王一眼,埋头在雍王怀中,不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儿,待情绪平复,便放开了彼此,坐回椅中。 “这些年,虽偶有头疼,像是头疾发作,可到底都没有真正发作,我还以为只要多加注意,便不会再如何……”想起前段时间拜访蔚文书院,他们还闲聊一般谈过头疾,谁料一眨眼,还就真的闹了起来。 窗外旭日初升,融融的亮光映照进来,本该是光明一片,可雍王妃陷在椅中,却只觉幽暗茫茫。 雍王沉默了片刻,道:“这次与前两次相差不大,都是一日连续几次频繁的小头疼后,突然便有那么一两下,痛得失了知觉,宛如昏睡。昏睡时期的事,一概不知,醒来才从他人口中听说。” “我是见你正好好地喝着药,忽然一停,睁开眼,瞧见我,便变了神色,让我离开,我便猜到了一些,是那古怪头疾当真来了,”雍王妃眉目沉郁,“此疾……大齐境内罕见,但并非没有,那些相似症状的,譬如头痛、失忆、宛若变了一个人之类,也算有些,可说到底,病症有,治愈者却无…… “偶有几个歪打正着治好的,可那些偏方歪门,咱们又不是没有试过。除了伤身,再没有什么作用。可若再这般来上一两遭……妾身是真的担心。” 雍王叹了口气,道:“莫要太过忧心,依照过往情形,此次头疾之后,应当能消停一段时间。趁这段时间,正巧便让阿福心心念念的那位大夫过来医治一番吧。 “费长史说昨夜定了大夫,是阿福心声所说的那位,前世治愈了我头疾的荣大夫吧?” “正是,”雍王妃点头,“阿福见了他很是高兴。想来,这荣大夫或许有些能耐。只是……”雍王妃顿了顿,眉心微蹙,“此人的身份有点问题,年少时似乎是流民,之后才被一位大夫收养……” “可是罪犯之后?”雍王道。 雍王妃摇头:“查来不是。但在我们看来,阿福的重生与心声外放虽都可称神迹,可真到行事,还是要谨慎为好……我们相信阿福,却也要一步步看一看,才稳妥。” “是如此,”雍王点了点头,疲惫地垂下了眼睑,“死马当成活马医,只希望那大夫正经些,有些用吧……” 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茫然不知,仿佛是自己都不能支配自己,那般感觉,实在太过可怕。而若因此,再令亲人与无辜受伤,那便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思及此,雍王想到什么一般,让雍王妃先去用膳,自己则坐到书案边,打开密匣,取出信纸与印章,斟酌思忖着,慢慢写下了一封去往皇城的密信。 同一时间。 禹山山脚下,郁时清一身粗麻长袍,头压斗笠,自山间小路快步走了出来。 王府暗卫与皇家暗卫同出一源,他再熟悉不过,费长史留下的那两个,他不消多久,便发现了。 这倒也不出所料。 小郡主年幼,若是重生者,应当也不会对信任有加的家人隐瞒太多,雍王极可能便是从小郡主口中知晓了前世的一些事,对他拉拢有之,忌惮亦有之,派来两个暗卫监视,也实属正常。 不过,只这点手段,可盯不住他。他一介书生,是打不赢暗卫,可若只是耍点手段,暂时金蝉脱壳,却不是不可能。 其实郁时清本不打算如此冒险的,这等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引人怀疑,但今早叶藏星匆匆出门的神情实在令他心头不安。 他太了解叶藏星,若非大事要事,他绝不会迸发出那般杀机。 可无论前生今世,淮安都是风平浪静,哪来这样的事情? 郁时清直觉不对。 “若在城内,他大半不会骑马出行,所以要出城,这一点应是没有骗费长史……东城门是在我离城时才开,南城门惯来最晚,只剩下西城门与北城门,北城门每早进城小贩最多,还有码头,常需早些开门,接货送货……” 郁时清不知叶藏星去向,但淮安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自认还是懂些。 在官道附近租了一匹骡子,郁时清翻身骑上,奔向北城门外。 沿路茶摊不少,他寻了个几个打听了一下,果然,不费太多功夫,便得到了蓝衣少年的踪影。 “码头?难道还真是去接什么旧友不成?” 郁时清从未听闻叶藏星在淮安除自己外,还认识什么友人,所以应当是不太可能。 但,说是如此想,可不知为何,郁时清那攥着缰绳的手指,却仍是悄无声息地收紧了起来。 城北十几里外,是淮安最大的码头,船只往来穿梭,千帆竞渡,繁忙热闹。紧挨码头,是个镇子,承接着这昌盛,便也发展颇好,行人络绎不绝。 郁时清一路打听过来,到了镇上最熙攘的一处坊市。 坊市鱼龙混杂,气息浑浊,与朝堂、与书院都迥然不同,但对郁时清而言,却谈不上多陌生。他看着清贵,实际也是泥里爬上来的人,后来多年风雨,南越漠北,什么地方没有见过? 压低了斗笠,郁时清身形微佝,举止平凡,穿行于人流之中。 走了一阵,他左右看看,正要再寻人打探,却忽地目光一凝,在不远处一座二层酒楼上,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叶藏星柳绿发带,一身虽是蓝色却与昨夜并不相同的衣裳,于窗边露出半张含笑的脸,正与对面一名男子推杯换盏。 第16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8. “哎让让,让让!好好地站路中间干什么呀!” 肩膀被一股大力拨开,骂骂咧咧的声音冲到脸上,郁时清才恍然惊醒般,道了声歉,迅速低头,压着斗笠,靠到了路边。 “黄鱼脑袋一颗咯!” 路人咒骂,但郁时清却并未再多理会。 他一边拐入小巷,朝着那间酒楼靠近,一边在斗笠的遮掩下,皱紧了眉头。 方才他一刹失神,并不是因为叶藏星当真是会友一般,在同其他男子谈笑风生,而是因为对面那名男子,郁时清认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世雍王之乱时,雍王座下赫赫有名的一员虎将,龚大年。郁时清与其对阵过,也谈判过,绝不可能认错。 只是,这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郁时清记得,据当时调查到的消息,这龚大年是海匪出身,常年流窜南越闽东一带,极少出现在其他地方,直到慕雍王之名,投到雍王麾下,才脱去寇身,靠了岸,改邪归正。 此时是天喜三十七年,怎么算,这龚大年都不该出现在淮安,且还一副儒雅清秀模样,同叶藏星相谈甚欢吧? 郁时清念头转动间,已然来到了酒楼的后门附近。 他来回观察了一番,却没有选择从此潜入,而是寻个僻静角落,摘了斗笠,理了衣裳,自正门进了酒楼。 “小二,敢问可还有雅间?” “有、有,自然有!” 郁时清虽将脸涂得黑了些,衣衫也粗糙,但仍可见不俗风姿,酒楼小二不敢怠慢,引着人便上了二楼。 “客官,这三间已有客人,其余您任选。” 梅兰竹菊,春夏秋冬。 八个雅间,被选的三个恰好挨着,最中间竹字房便是叶藏星与龚大年饮酒的那间。 能打开窗子,应当不算密谈,可旁边两间又都被人选了,似乎是在防人窃听,看起来又应当算是。 郁时清一眼扫过,暗暗思索着,没有出声,只抬指一点,选了梅字房。 “上几道鱼虾河鲜,清淡麻辣皆可,”进门,郁时清直接撂下一锭银子,眉目间挤出一抹急色,“我等不得,如厕一趟,你们自行上菜便好。” “好嘞,您放心,就等好吧!” 小二捧起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倒了茶,很快便退走出去,安排饭菜了。 雅间安静下来。 郁时清望了一眼,见小二身影下楼,便假作出门,不过片刻悄然返回,趁菜还未来,绕到雅间不临街的僻静一侧,蒙上脸,翻窗而出。 屋外是条无人暗巷,二楼有不过掌宽的廊檐支出,郁时清小心踩着,躬身避人,缓缓朝那间竹字房靠近。 经过隔壁兰字房时,他尤为小心,气息都刻意放轻了许多。兰字房内似乎有人,却没交谈声,只有极轻微的夹菜喝酒声。 竹字房虽开了半扇窗,但说话声却不大,郁时清倚在廊檐阴影处,又冒险地多往前凑了两步,才将将听到模糊的响动。 “我倒是真没有想到……”这是叶藏星的声音,带着笑。 “六殿下没有想到什么?”另一人道,声音比起郁时清记忆里的龚大年更清亮、更稚嫩,但却也有七八分相似,“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罪人之后竟密谋着这样的大事,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大的野心?” “都没有想到吧。”叶藏星声音里透出自嘲。 那人笑起来:“龙飞御极,乾纲独断,谁人会不想?六殿下生来天潢贵胄,有此想法,无可非议呀,若无这野心,才是叫人古怪。 “如今殿下既已决定揽收我们,入您麾下,那便莫要再瞻前顾后,多思多虑了。我们旁的不敢保证,但谋士、将才,绝对是不少的,只要殿下愿护我等周全,我等亦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窗外,郁时清呼吸一顿,眉心直跳。 叶藏星意欲图谋皇位,还与龚大年等人联合?他怎么不知道? “唉。” 叶藏星似是灌了口酒,笑声息止,叹出口气,“我是愿意相信你们的,但迟迟不见你们的根底……” 那疑似龚大年的人闻声,立即道:“六殿下的顾虑我们自是知道,您要见我们先生,自然可以,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不过,根底的事还不知,可苏南织造的事,您还能不知吗?您交代的,我们替您办了,妥妥帖帖的,就这两日的消息,您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了,办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快上许多……”叶藏星道,“但究竟什么章程,我还是要见了你们那位先生,才能有数。 “你们也不必再拿那套雍王、定王朝堂势力根深蒂固,而我连朝都没入,一点立足之本都没有的话来说,我若真想经营,便是比不得两个哥哥,那也有的是人纳头来拜。你们这些人人喊打的妖后乱党,还排不上名号!若非你们手里有不俗的宝藏,你以为我哪来的闲工夫,会来见你们?” “哎呀,殿下,息怒、息怒!”那人忙倒酒,“您也说了,我们妖后乱党,过街老鼠,您又何必为我们动气?您想想,我们那般说,是要拿乔,要威胁您吗?我们是在为您担忧! “自古天家无情,不论最后上位的是定王,还是您的同胞兄长雍王,您觉得,谁会当真放您做个安闲富贵的王爷? “况且,前朝宝藏,不光是您在寻,看雍王这两日贴的那布告,就差指名道姓找人了。” “我若不和你们合作,你们便要去找四哥?你方才这话,是这个意思吧?这还不算威胁?”叶藏星冷笑,猛地将酒杯掼到桌上,砰一声响。 “良禽择木而栖啊殿下,我们也是个没着落的……”那人叹道。 叶藏星嗤了声,不再说话。 竹字房内寂静片刻,那人又叹一声:“六殿下还有顾虑,今日便先如此吧。草民还有事,便就此别过。您若改了主意,可随时来寻我们。” 说罢,悉悉索索一阵,脚步声响,竹字房的门开了又合。 应是那人走了。 但左右两间,却还没声儿。 郁时清略一暗忖,屏息转身,轻手轻脚,还算利落地自原路返回。 梅字房的窗没关,郁时清向内觑了一眼,菜已上了大半,房门关着,其内暂时无人。他不多耽误,将窗开得更大些,迅速翻了回去。 刚落座不过一会儿,隔壁便有了动静,估摸着是那疑似龚大年之人的随行者走了。郁时清斟了酒,夹着菜,浅浅吃了几口,待时间再过一阵,方起身,打开雅间的门,准备离去。 然而,刚一出门,还不待迈步,他的目光便僵住了。 过道里,蓝衫少年斜倚廊柱,发带垂肩,正凝眸,静静望着他。 片刻,梅字房内。 温热已去的一壶三白再度被人提起来,巍巍一晃,酒液清纯,淌入小盅,被那裹茧的、劲瘦的手指推动,映出郁时清一双点漆般的眼。 “你都听到了?”那手指微蜷在酒盅边,其主人开口,轻声问。 “对。”郁时清道。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做人不能太坦诚呀,澹之,”叶藏星勾起笑,神色却淡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江湖朝堂,连稚子都知道的话,你总不至于没听过吧?” 郁时清道:“所以,殿下打算杀了我吗?” “不,不杀。你是个人才,杀了实在可惜。”叶藏星支着下颌。 “那要怎样?”郁时清耐心地问,“抓了,锁了,囚了?抓到哪里,用什么锁,要囚多久……” 叶藏星抬眼:“怎么听起来……这不像我在处置你,而是你巴不得如此?” 郁时清同他对视,不过两息,忽地一笑,垂眸擎起那酒盅,饮了。 叶藏星见状,便知没有逗到人,眼尾一颤,脸上的冷色与沉郁顿消,复又鲜活起来,拧着眉,抿着唇,凑近,手指一抬,扣住郁时清刚刚放下的、捏着酒盅的手。 “不和你闹,”他说,“你认真说话,不是回去书院了吗?怎么到了这儿?” 郁时清瞧了眼被扣的手腕,又转头,看向一点边界都没有,几乎就要从旁边挤进他椅子里的人,风流俊逸的眉眼微抬,侧首,又将两人的距离抵近三分:“走时,瞧见你天不亮就一副要出门杀人的模样,不放心,寻过来的。你没带暗卫,行踪也未遮掩好,自路边小贩口中都可打探出来……” 郁时清刚饮了酒,唇齿间犹带一点三白的醇美,低低吐息,酒气袭人。明明还相隔甚远,叶藏星却觉是被这副唇齿欺近了、逼紧了,一时头竟有点晕,喉结发紧。 “是不要命了,还是故意为之?”郁时清的后半句吐出来了,更轻。 叶藏星脖子后滚下了汗,他倏地侧身,退开了,手也松了:“放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在暗中守着。我的命大有用处,怎会交代这里?” 前世他便是信了这话…… 郁时清心头发沉,却并没有再说什么,只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再有这般……我便要说恨你了。” 叶藏星一怔,看他:“恨?怎么……就这样重了?” “世间有许多事,注定事与愿违。但总有一桩,是死也要顺意的。我这一桩,惟盼你喜乐安康,百岁无忧。”郁时清的声音很低,眼垂着,看不到神情,可叶藏星依旧像是窥见了什么一般,心头一惶,有血肉被倏地拧了一把。 他一时说不出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抽神般撇开了眼,轻声道:“我……我知道你担心我,也知道我的身份若出了事,祸太多,但有些事,便是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你且放心,我定会小心,护着的人也绝不会少,不然怎么发现了你?” 郁时清没应,只问:“所以那些人,是什么人?妖后乱党,可是与那桩天喜十年的旧事有关?” 叶藏星沉默片刻,道:“澹之,此事不好,卷进来,对你只有害,没有益。你不要管。” 作者有话要说: 郁时清:我不要管?呵。(笑 第16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9. 你不要管。 这四个字,郁时清已经许久未曾听叶藏星说过了。很远的以前,叶藏星是常对他如此说的。 “不过喝点酒,坏不了身的,我少喝还不行嘛?你不要管……” “父皇喜怒无常,此事干系重大,你会被带累,我去说,你不要管……” “就叫就叫!卿卿,卿卿!我怎样叫,你不要管……” 少年逗他,护他,笑他,在夏荷摇摇的风里,披一件新太子的明黄色衮龙袍,对他说,“你是站在春华秋阳里的君子,澹之,立储的事,他们说他们的,你不要去争,不要碍自己的前途。那些人,平日尸位素餐,如今倒热闹起来,还真当自己吐出一口唾沫,就能将我淹死? “你不要管……” 后来,太子成了新皇,独立万仞之巅,金口玉言,最该强横霸道的时候,却反而不再一口一个不要管了。可便是叶藏星不说,郁时清也不能再管了,只因挚友之上,叠了君臣。 如今,岁月一淌而过,码头小镇,二层酒楼,忽然听得这熟悉的字音,郁时清恍惚之余,只觉空落。不要他管,所以黄泉地府,也舍了他去。 “不要我管?” 郁时清一寸一厘,嚼着这四个字,跟和烂了筋与骨般,咬得细碎,咬得支离,“那你要谁管?”他问,“璇枢,你以为你不说,我不管,我便真能脱身吗?” 叶藏星话一说完,便觉说错了,眉目一惶,忙要开口,却不想,郁时清先一步出了声。他听到郁时清的话语,便是一怔。 “我早就在身在局中了。” 郁时清的眼夹着雪一般,抬起来,“你不想说的那些。妖后乱党,是什么?无非一个‘梁’字。” 叶藏星眉梢一抖,预感到什么般,仓促开口:“澹之……” 郁时清却恍若未闻,目光落在青红鲜妍的酒菜间,嗓音低冷,语调慢却沉:“当今尚在潜邸之时,境况不佳,多年无子,后登基,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大皇子。 “天喜三年,帝宠爱宁妃,二皇子、三皇子接连降生,大公主、二公主亦被其余妃嫔诞下。然,天喜十年,八岁的大皇子突然夭折,梁后发狂,杀宁妃,持剑刺驾,宫中大乱,帝受惊,二皇子、三皇子薨。梁氏一族受牵连,夷三族,京师动乱,直至天喜十三年方休…… “梁氏乃百年世家,所谓妖后乱党,便是其族余孽。据传闻,前朝沛王在替末帝敛财天下的途中,意外暴毙,其财富流落闽越。 “闽越自古蛮地,唯与杭南交界之地,生了一个世家,于大齐开国有功,后世代不衰,便是梁氏。所谓前朝宝藏,便是传说中的沛王财富吧? “至于今时今日,你为何出现在此地,疑似与妖后乱党有瓜葛,无非便是乱党有所图谋,而你约莫是从雍王附近发现了什么,觉察不对,调查了起来。 “你知晓了他们的身份,却不知其深浅,便打算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于是,假意与他们交往起来。 “所谓合作,约莫便是你,将计就计,说与雍王、定王皆不合,手中又没有势力,只得憋屈藏拙。如此一位皇子,对恨极天喜帝的妖后乱党来说,实在是最佳的合作人选,利用夺嫡之争,搅乱朝纲,亦是美事一件……” 书生大多面白,郁时清也白,可白中却又带了细密的沙浊,让人一眼便知道,这不是整日坐在书架子里摇头晃脑的迂人,他是走过风雨,蹚过泥的。 更遑论那双极黑的眼,如两颗崖上的顽石,似一片空谷的幽泽,沉沉濛濛,瞧得人神思不属,瞧得人惊心动魄。 这不是个寻常的书生。叶藏星早便知晓,却也是刚刚知晓。 “澹之!” 他望着这书生,再次扣住了他的手,好冷的一只手,像在数九寒雪里埋了不知多少年,“别说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便清楚,此事干系重大,便是朝中阁老知晓,都要装疯卖傻,唯恐避之不及,你会试在即,前程一片大好,何必要掺和进来? “我知道,你自是有缘由,可这缘由无论是恩是仇,我都求你,暂且忍耐,此番误了科考是小事,丢了性命是大事,万不可执迷不悟!” 他劝得殷殷切切,但郁时清却没办法领情。 他看着他,眼前一时是那张凄凉的薄笺,一时是那副华贵却冰冷的棺椁。 乾定三年,帝南巡遇刺,刺客毙命当场,当朝首辅的茶砸了仙鹤补的绯衣,一双手颤抖着,压在无数密函与卷宗上,不知查了多少日月旧闻。 “璇枢,你就不疑惑,我一从未入过京师,攀过权贵的小小举子,是怎么知晓如此多的隐秘之事的吗?”郁时清的声音很低,低到近乎是在颤。 叶藏星一顿,莫名瞳光不定,恍坠幻梦。 “你阻我,是为我好,可我亦有所求,前生今世,万万轮回,死也要得偿,”仿佛火雷爆裂,天摇地动,郁时清的眉眼缭乱到好似是在烽烟里煎熬,“璇枢,就当我求你。” 叶藏星心尖被掐了一把,脊背狠狠一抖,没由来地惶恐起来。 “你……”他压着郁时清的手沁满了滑腻的汗,“你是在找死……郁时清,你找死!” 郁时清一笑,他展开手指,慢慢捧住那片潮润的掌心,极轻地扣住了,裹住了,虔诚而依恋地微微摇了一下:“不怕,六殿下护我。” 这是什么话! 叶藏星想骂,却吐不出字来。 他吐不出,郁时清却吐得出:“你要冒险,我阻不得你,我要冒险,你又怎拦得了我?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成? “现下,你不要阻我,我亦不会拦你,虎穴也好,龙潭也罢,我们一同瞧瞧,可好?” 叶藏星不说话。 郁时清便顺着那只压他的手,握住少年的手臂,牵动少年的肩背,将人轻柔地揽进了怀里,像拥珍宝,似怜游萍,如抓浮木。 叶藏星掌心的汗瞬间漫遍了全身,糊住嗓子,让他拒不出声,答不上言,只能一把抓住郁时清粗布的衣襟,挤出几个模糊的字:“有没有人……骂过你混账?” “没有。” 前世的郁澹之从没做过一件混账事,所以一生春华秋阳,最后却死在了雪里。 …… “啊?殿下,您应了郁解元参与此事?”回城的路上,喜乐满是震惊,“这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您……您这是恨上郁解元了?要来一招借刀杀人?” 叶藏星跨在马上,拧着眉:“什么跟什么,我……护着他都来不及,怎么会恨他?” “那您怎么?”喜乐更不解。 “避不开他。”叶藏星道。 “只要殿下想,这有什么避不开的?”喜乐更疑惑,“找些人、寻个由头,把他看在书院里,轻而易举,再不济,让邱先生发话,带他早早进京,远离淮安。主意多得是呀。 “莫非殿下今日酒喝糊涂了,没想起来?” “没大没小,还打趣起你家殿下来了!”叶藏星一脚踹过去,却没当真踹到喜乐的身上、马上,小太监嘿嘿的,露出俩大牙乐,“那殿下说,是怎么了?难不成,还真是鬼迷心窍了?” 叶藏星眉目一动,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飞快略过一抹不自在,“不是鬼迷心窍,也差不离了,”他叹了口气,“反正,此事是避不开他了。” 喜乐随骑在侧,觑着叶藏星的神色,低声道:“其实妖后乱党虽有古怪,但也还好,这件事唯独不太好的,就是陛下的态度。 “老祖宗说,天喜十年的旧事,是笔谁都不能去窥的糊涂账。” 叶藏星:“冯公公是这样说?” 喜乐点头:“其实,要我说,殿下也不掺和是最好的,雍王殿下肯定会处理的……” 叶藏星看向喜乐,喜乐眼睛一睁,啪地闭上嘴了。 “我也有我的缘由,”叶藏星抓着缰绳,望向陌生而又熟悉的苏南秋色,“总之,我会护着他,也……护着自己,护着很多人。” 喜乐看着自家殿下明亮坚定的双眼,心里有激昂,有震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忧愁。 因为他想起了司礼监那位老祖宗说的一句话,有情义的人是最凄惨的,他们你想护着我,我想护着你,这是好事,可就是这样的好事,往往会不知不觉地,变成坏事。 与此同时。 郁时清已到了书院。 他本请了一日的假,但遮掩暗卫势必是遮掩不了那么久的,而且事已毕,叶藏星松口,告知了他不少消息,他需要消化,按情形,当下也不宜打草惊蛇,于是便只能先行回来。 “郁兄。” “郁解元!” “澹之来了!” 郁时清一路与同窗见礼,返回书斋。 时辰近午,书斋无课,只有寥寥几人,郁时清坐下,准备一边融汇前生今世的学问,一边琢磨下那些未曾听闻的线索。 恰这时,包少杰进来,一见他,立刻眼睛一亮,忙凑过来,小声道:“哎呀,郁兄,你还真在被人监视!你这是惹上什么麻烦了,朝廷上的还是江湖上的,大的还是……” 郁时清抬手:“想知道?” 包少杰忙在旁边坐下,点头。 郁时清看向他:“我记得令尊天喜七年便入仕了,是京城官员,对吧?” “对,”包少杰道,“那又怎么?” 郁时清道:“天喜十年,妖后之乱,令尊可知晓?” 包少杰本还老神在在,忽一听闻这句,立时浑身一抖,瞪大了眼,魂飞魄散似的,匆忙左右看看,然后怒瞪郁时清,压低声音:“怎么忽然问这个?你不要命了!我可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爹也从不跟我聊这个,旁人说起来,他可都是讳莫如深的!” 郁时清神色不变,扯谎不打草稿:“唉,那有点难了。你知道吧,我拜了邱先生为师,他出题,要我写篇文章,我琢磨可能与天喜十年的大事有关……” “邱先生……”包少杰蹙眉,“那兴许……还真有可能。我前几天跟我爹提起你拜入邱先生门下的事时,我爹还说,邱先生学识渊博,声望极盛,是位好老师,从前虽没在朝堂当过多久的官,却也算是风光过的,当年翰林院御前侍讲,连大皇子都受过他启蒙……” 郁时清神色一顿。 这件事,前生今世,他竟是第一次听闻。 作者有话要说: 郁时清,字澹(dan)之,四声。 * 明后两天有事+大搬家,晚上十一点前不来,就是存稿没有修完,不会来了,会公告滴滴。 最晚大后天,也就是13号,恢复正常日更[求求你了] 第16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0. 又一日休沐,郁时清下山,去往淮柳居,拜访自家老师。 前两日书院旬考刚结束,郁时清胜了蔚文书院近两年的考试魁首,各科均碾压,得了第一,风头无两。 但这纯属“以大欺小”,胜之不武,只是不欺却也不行,因为前世他亦是魁首的成绩,虽说那位疑似重生的小郡主可能并不知晓,但谨慎起见,郁时清还是尽量在这些事情上维持了原状。 当然,更细节的,当初写了哪篇文章,做了哪幅画,却是没办法一模一样了。 不过重生之人已然拨动了命运之河,河流的轨迹多少有些变化,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郁时清谨慎,但也相信变则通,不变则死。 这次他下山来淮柳居,便是携考卷与新作策论,以求指点为由,来试探一下自家老师。 自从那日码头归来,打包少杰口中得知邱劲松疑似为大皇子开蒙过,郁时清回想前尘旧事,心中便隐隐串连起了什么,企图寻一个“变”。 上辈子,郁时清是邱劲松的关门弟子,接触到这位老师时,便已是如今这等时刻。 即使后来老师陪着他,共同进了京师,可因时光流转,年代相隔太久,邱劲松在朝堂上的诸多事情,郁时清也未听闻过多少。 他只知道自家老师是三十年前,也就是天喜七年的状元,入了翰林院,也曾有过隆宠之时,被提拔为侍讲学士,行走御前,可惜好景不长,大约五年后,天喜十一年,便因谏言有失,被贬至岭南。 再后来,自家老师便辞了官,潜心研学,教授弟子,十几二十年,渐渐有了名声,成为了江南“实学”一派有名的大儒。 老师的弟子虽遍及天下,不少也都在朝廷身居要职,可他自己做官的时间实在太短,也没什么成就,所以便极少有人还会提起那一段往事。 他们提的都是他的书、他的学说、他的弟子,他做官期间那芝麻绿豆大的事,无人在意。 可如今细想,他行走御前的那段时间,恰是天喜七年到天喜十一年,这实在微妙,再加上前世天喜帝驾崩、京师为妖后乱党所祸时,那一场说是被乱民意外闹起来、恰烧了邱宅的大火—— 郁时清便是不想多想,也不得不想。 妖后乱党,郁时清自然查过,但他们只在天喜帝宾天时冒过头,其余,无论是雍王之乱,还是叶藏星遇刺,都没有他们明确的身影。 但眼下,此世新的线索冒出,再看前生种种,便似乎不再是那么简单了。 “是上一世当真没有牵连,这一世变了,还是这牵连自始至终都有,只是于我眼前被掩藏了?”郁时清思绪萦怀,脑海转过种种猜测。 忽然,老仆的声音响起,含着亲切笑意:“郁公子,到了。 “前面就是书房,先生正在房中读书。” 郁时清脚步一顿,抬起双眼,原是略略出神之际,他已随老仆穿花拂柳,到了淮柳居的大书房前。 “有劳。”郁时清拱手道谢。 “您已是先生的弟子,便等同于小主人,不唤您一声小先生已是我不敬,何敢再言劳烦?您千万勿要客气。”老仆笑道。 小先生。 这称呼其实也不陌生。 前世邱劲松亡故,老仆却因在外办事,躲过一劫,后来许多年,他不愿回乡,也不愿再去谁家中侍奉,只寄居在京城,替邱劲松守墓。 郁时清偶尔去看望,便会听到他唤自己一声小先生,他说先生已经没有了,所以小公子便是小先生了。此事说来,亦是怅惘。 望着老仆的笑脸,郁时清顿了几息,再次一礼:“您言重。” 老仆觉着这小解元实在有礼,笑容更加柔和。他向内通报了一声,便回身,引着郁时清跨进了门中。 书房最是能窥清一个人真实性情的。 邱劲松为人中正守矩,可却又不是规规整整的,偶尔行事,自带些许厌烦束缚的不羁跳脱,所以其书房也是如此,大体中庸寻常,与许多饱学之士没有什么差别,可某些地方,却可见其洒然。 譬如墙上草书,桌边宝弓,堆在窗旁的杂书,垂于床侧的、凌乱无序的许多文章飞纸,和好似灵犀一点的一盆不知名花草。 “老黄讥我,说你来了,定要笑我这个老师不讲究,书房不够‘书房’,现下我瞧,你可是欣赏得很呀!”邱劲松恰写完一幅字,放下毛笔,抬头望来,见郁时清毫不见外地打量书房,不恼反笑。 郁时清闻声将视线自那飞纸与花草上移开,笑着应道:“有其师必有其徒。老师所爱,许多也自是学生所爱。若非如此,何以‘进得一家门’?” “哈哈哈哈,是极是极!”邱劲松双眼一亮,捋须大笑,又招手,“来来来,澹之,来看为师刚写的这幅字。我赏过你那幅‘旧人新秋图’,笔墨酣畅,神韵飘逸,好极!书画相通,你对字也一定有研究……” 老师盛邀,郁时清自不会拒绝。 两人看字,聊画,不过片刻,便已然打破最后一点生疏,相谈甚欢。 之后,郁时清拿出带来的考卷与文章,请邱劲松讲评。邱劲松对这个弟子甚是上心,早已遣人去蔚文书院要来考卷看过,此时再见,一眼看去,仍忍不住慨叹。 “我上次虽听你提起,乡试有感,对文章与时事领悟更深,明年春闱有望金榜题名,却只当你是少年轻狂,自傲了,前两日得来你的策论,一看,方知自傲的竟是我这个老师。 “如此文章,真切凝练,鞭辟入里,谈及时弊,直中要害,鲜血淋漓,比之一个多月前的乡试,成熟了何止百倍?” 邱劲松捋须:“你才十七岁,便有这般领悟,许多对策,真有落实的可能,可比许多在朝廷混了几十年的大臣还要强了。 “不观则已,一观,倒觉得我这老师你拜与不拜都无甚差别了。本想助你登青云,如今看来,却是我这老师要借你的光喽。” 郁时清苦笑。 他眼下做文章,虽有所收敛,但毕竟曾执宰多年,其内许多东西,自是寻常无可比拟。只是这是四十多岁的郁时清才有的,真正十七岁的郁时清,当年也可称文采斐然,可却绝达不到这般“鞭辟入里”的程度,也是常有空泛的“高谈阔论”。 这般夸赞,他领受起来,还真是汗颜。“名不副实”。 “老师谬赞,”郁时清道,“老师学识渊博,不是弟子可及。近期只是游学所见、自身所思与过往所学颇有融会贯通之感,故有些提升,不敢言多。” 邱劲松笑:“可听过,虚怀若谷,便是自傲非凡啊,哈哈哈哈! “罢了,不逗你。来,看此处,若写在奏折上,自是极佳,可于考场,却有些过‘实’,欠词藻之美……” 郁时清见状,认真听了起来。 学不可以已,他并不自矜前世有多少学问,只愿更好地去走今生。 临近午时,淮柳居提前摆了饭,一个学生半个儿,郁时清自是留下用饭。 邱劲松亦不喜人伺候,饭桌上,除去师徒二人,再无其他。 邱劲松不讲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师徒闲聊,在郁时清不着痕迹地引导下,自然而然便将话题落到了为官之道头上。 都谈到这里了,邱劲松的七年京官生涯,便不可避免地被提了起来。 “老师在翰林院待了七年,就未曾想过外放吗?”郁时清问。 邱劲松并未察觉到这问题里有何不对,边小酌一口,边答:“想过,但一来没有合适的时机,二来……为师虽崇‘实学’,却不是什么实干的材料,当个先生还行,做一方父母官,没有信心,还是教书育人好……” “说到教书,”郁时清神色不动,仍笑着,顺势道,“老师方才说自己是侍讲学士,我听闻,侍讲学士除为圣上讲解经义外,其中佼佼者,可还能为皇子讲学开蒙,老师当年可有?” 邱劲松一顿,神色微黯:“也有……” “天喜十一年前……”郁时清故作回忆,“那时候当今只有三位皇子吧?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薨夭的三位……” 边说,郁时清边留意着自家老师的表情,果见微妙变化。 他立即道:“老师可曾见过这三位皇子?天喜十年妖后之乱,又是否有什么内幕?” 郁时清问得小声且神秘。 邱劲松神色一滞,瞧了他的学生一眼。 郁时清见状,立刻作势捂嘴:“学生胡言,老师若不能答,便当学生没有问!” 邱劲松眉心皱了皱,片刻,却又缓缓展开。 十七岁的小少年一个,从未离过南方,到过京师,虽结识了雍王与六皇子,交往却也并不密切,极有分寸,对于那些旧事,满眼也只是好奇…… “也谈不上什么能说不能说的,”邱劲松撂下酒盏,眼睑半阖,低声叹,“只是很多事,知道了也只是惹祸上身,没有好处,那又何必自讨苦吃,要去知道?” 郁时清闻言肃容:“学生无意,只是好奇罢了。不过,如今妖后乱党虽偶有踪迹,但终究是过街老鼠,这些旧事便是谈及,又能有何祸患?” 邱劲松露出苦笑,摇头道:“妖后乱党确是不算有多厉害,梁氏被灭族,一些残部,纵有力量,如何与朝廷抗衡?但关键却不在他们,而在所谓宝藏,所谓通天之人。 “澹之,为师知道你是聪明人,方与你说得这样明白。以后不管是做学问,还是入朝,切忌谈论妖后之乱,谈论那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 宝藏与通天之人? 郁时清隐约了悟了一些东西,这与他之前的某些猜测不谋而合。 妖后乱党力量有限,不至于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那谁人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做到? 当今天下,不言而喻。 “学生无意惹是非,”郁时清道,“此事不可多谈,那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故事呢?不瞒老师,我与璇枢相交,除去诗词歌赋,总也想聊些别的,可一个皇子一个乡野草民,少有话题,雍王别院也与您的淮柳居相邻,璇枢时常来拜访您,乡试放榜时还留了您的住址让我来寻,我想着,您定是同他有得聊的……” 邱劲松闻言眉目更松,笑骂:“原来是到我这儿取经来了!” 郁时清面现赧色。 邱劲松清咳了一声。 郁时清领会,当即抬手,为老师倒酒。 邱劲松拿起酒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方就着一点微醺酒意,道:“六殿下来寻我,大多是聊学问,少问旧事。你所好奇的,更是没有提过。 “不过,小故事嘛,为师倒确实有一些……” 邱劲松望着酒液,面上显露回忆之色。 “脸上贴金地说,那算得上是为师教过的第一个学生吧……”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1. 天喜帝二十岁御极,登基前无子,登基后于天喜二年,同皇后诞下嫡长子,即大皇子叶昭武。天喜帝大喜,大赦天下。 “大殿下是圣上第一个儿子,一出生便是荣宠无限。他自幼聪敏,却喜动不喜静,读书是坐不住的,到三岁开蒙时,内阁、国子监、翰林院,无论阁老,还是侍讲,不知被他气跑了多少。 “圣上又舍不得罚他,便只能选那几个人,轮流被大殿下气。” 邱劲松一顿,叹了声,道:“也是凑巧,当时我因修史修得还算得力,刚被提到侍讲学士。某日,入宫为陛下讲史时,恰遇大殿下来……” “你的故事讲得好,我爱听!”三四岁大的小孩一身宝蓝锦衣,小大人一样,从门外冲了进来,拦在了二十来岁的邱劲松面前,也不知是在外偷听了多久。 “微臣拜见大殿下!”邱劲松自翰林院同僚口中不止一次听闻过这位大皇子的“威名”,一时喏喏,匆忙行礼。 “武儿,不可胡闹!”彼时的梁后也不过双十年华,雍容美丽,高不可攀,唯有见到自己孩子时,才会一脸头疼无奈,仿佛寻常人家的母亲。 “陛下,臣妾无礼,一时不察,竟叫武儿冲撞到了这里……” 她追着叶昭武进来,叶昭武见状,一溜烟窜到了天喜帝腿边,不满反驳:“怎叫冲撞?父皇整日喊我读书,请来的老师却连一个故事都讲不好,听得人昏昏欲睡,我不听,还要骂我贪玩。反观他自个儿,悄悄在这里听好故事,我偷听到了,又要被说冲撞……” 皇后不欲将家事闹到臣子面前,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天喜帝:“陛下!” 叶昭武也扒住了天喜帝的腿,眼巴巴望着他:“父皇……” 作壁上观半晌的天喜帝迎着这两双楚楚可怜的眼睛,终于朗声一笑,一边递给皇后安抚一眼,一边大掌盖上儿子的脑袋,开口,一锤定音:“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我儿喜好读史,是大好事。邱爱卿若有闲暇,便给武儿讲一讲故事,也算开蒙。” “陛下,您便纵着这皮猴儿吧!”皇后嗔道。 叶昭武嬉皮笑脸,过来哄母后,天喜帝望着这对母子,年轻的脸庞上展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邱劲松站立一旁,心中欢喜。 帝后和睦,皇子聪慧,这是大齐的幸事。 然而,如此幸事,却并未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四五年侍讲,起初那两年,我见到大殿下的次数还算多,每一两个月,总会有一次,可后来,却是越来越少了。这并非是大殿下不爱听我的故事了,而是无法再听……” 邱劲松捏着酒盏,眉目黯然,“他的身子越来越弱,太医说是先天不足,只能调养,别无它法。书也读不得了,武也练不得了,小小一个人儿,脸色白得吓人,走几步路便捂着胸口垂首,哪还有半分三四岁时的康健?” “先天不足,”郁时清蹙眉,“若真是先天不足,三岁以前才是最难吧?那时当得‘皮猴儿’,后来却是虚弱……” “皇后约莫亦有此疑惑,”邱劲松道,“故托家族,暗中请了江南名医上京。经此名医治疗,大殿下当真活蹦乱跳了几日,但没多久,一日白天,御书房中,大殿下忽然吐血倒了地。 “是急症,太医刚到,人便没了气息。大殿下薨……圣上大怒,当场斩杀名医,后又降罪皇后与梁氏。皇后举剑直刺当时正值盛宠的宁妃,说是其毒害了自己的麟儿,宫闱大乱,火光冲天,宁妃的春阙宫被烧毁。” “之后的事……便是天下人都知晓的了,”邱劲松闭眼,“皇后、宁妃,与剩下两位皇子皆亡,帝受惊,梁氏被抄家夷族,史称妖后之乱。” “此事原是这样……老师是怎知晓这么多的?”郁时清面上仍旧好奇。 “这算什么多?”邱劲松笑意带涩,“时常出入皇宫,耳目聪明些的京官,都难免听闻一二,只是不会说罢了。其中牵扯一后一妃与三位皇子的性命,震动朝野,怎可能完全瞒在宫闱之中? “只是如今,二三十年,白驹过隙,太多故人早逝,太多旧事被遗忘,你们这些小孩子好奇,想问可是都问不到的。 “时间当真是好物哇……” 时间自是好物,可若想将某些隐秘彻底埋葬,自还要有通天之人的通天手段才对。 如今,天喜帝犹在位,妖后之乱朝野讳莫如深,史册亦有春秋笔法,前世郁时清查过许多,却从未得到如邱劲松口中所说这堪称详细的一版。 不过,说是详细,但其中许多关键,邱劲松都并未谈及。 这一来,郁时清是新弟子,信任有限,尚不好多透露,二来,恐怕便是不愿再多牵连谁。而越是如此,越是说明,邱劲松恐怕也在此事中扮演了某一角色。 郁时清心中无声叹息,面上却不显,只又问:“那老师,那大皇子当真是宁妃所害吗?” 邱劲松应付小孩一般,无奈一笑:“这等秘事,你老师如何知晓?” “可若非有真凭实据,皇后又怎会突然发疯,刺杀宁妃,还敢对圣上挥剑?”郁时清道,“这实在蹊跷……老师可见过宁妃,或其膝下二皇子、三皇子?” 邱劲松摇头:“宁妃不是皇后,她半点都到不得前朝来,我自然不曾见过。不过其名声倒是不小,毕竟是圣上甚是宠爱,一度都曾抬到贵妃的女子。骄横跋扈,针尖心眼麦粒头,便是许多朝臣对其地印象。 “至于二皇子与三皇子,年纪太小,偶有遇见,亦看不出什么。只是,圣上虽宠宁妃,对两位皇子,却似乎只是平平,圣上心中最爱的儿子,还得要数大皇子才是。” 最爱的儿子……其实不然吧。 郁时清垂眸。 若他只是一个举子,或寻常官员,兴许会相信邱劲松这话。 可他曾权倾朝野,也有一位对他几乎毫无保留的帝王,他焉能不知,一位手握大权、乾纲独断的帝王,对自己的皇城有何等的掌控? 天喜帝若真爱大皇子,要护他,皇城之内,谁能悖逆? “对了老师,您说那梁氏被夷族抄家,可抄出什么好东西来?” “好东西?”邱劲松看向郁时清,“世家底蕴,各自不同,但无非那些,你所指是……” 郁时清道:“我曾翻到一本杂记,谈及梁氏起家,是立于前朝沛王宝藏之上……” 邱劲松神色不变,可捏着酒盏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猝然一颤。 “前朝宝藏,”老人一笑,“谁若信了,才是读书读傻了。真有这样的宝藏在世,梁氏焉能活到天喜年间?自古国库皆易空啊。” “好了,”老人将酒杯一撂,“酒喝得差不多了,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该出去消消食了。为师知你好奇,但所谓旧事,就是与你们这些年轻人无关的、早已埋进土里的东西。无论如何,已成定局,莫多琢磨,浪费了自己的前程。 “以后做了官,尤其如此,万勿搅进这等事端里,葬送一生……” 老人话语尽了,是为满足小弟子之好奇,亦是告诫。 帝王隆宠之时,自然千好万好,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但若一朝无情,便只有万劫不复。 郁时清听懂了,不过,他是不是梁后他不知晓,可叶藏星却决计不会是天喜帝。 黄昏,郁时清离开淮柳居,沿河而行,往城外走。到得玉带桥附近,停步在一株银杏下。 不过片刻,柳绿的发带飘来,叶藏星走了过来。 “你选了最好看的一株银杏,”少年凑近一些,撞郁时清的肩膀,“方才几个沽酒的小娘子路过,瞧树瞧得都晃了神呢。” 郁时清笑:“不是瞧我瞧得便好,不然,这淮水可都要泛上酸气来。” 叶藏星眉梢轻轻一跳,转开眼:“莫要自作多情,你能比得银杏好看?” 郁时清看着少年薄红的颈子,笑意更深,“自是比不得,”说着,抬手递出提着的盒子,“这是银花黄,我前些阵子琢磨酿的,窖藏不久,只是初试,请你品鉴。” “银花黄?”叶藏星侧头,接下盒子,“听名字,像是味道清甜的?” “对,”郁时清颔首,“清甜又不失酒气辛辣,你应当会喜欢。” 前世他琢磨酿酒残方多年,终成一壶养身古酒银花黄,叶藏星爱得不行,封为御酒,一度是满京城都流行的美酒。 叶藏星抱着酒,忽然想到什么般,微微睁大眼睛:“说起来,似乎每次见我,你不是在请我吃,就是在请我喝,这是为何?” 晚霞红,银杏黄,郁时清一身月白儒袍,立在树下,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前世欠你的,信不信?” 叶藏星看他一眼,没答声。 郁时清只以为是六殿下懒得理他的玩笑话了,便也不好再逗,清咳一声,转了话题,将近些时日了解到的线索一一低声说了。 叶藏星越听,面色越是凝重:“这些旧事,宫外一些老臣兴许知道,宫内……却是只言片语都不能提起的,我依稀记得小时候听过谁说梁后,转头,那人便再也瞧不见了。” 郁时清看了看他,声音压得更低:“虎毒不食子。那位便是在其中有过,也不会是杀子之过,莫要多思。” 叶藏星没有说话。 郁时清看了看他,沉默片刻,挪进一步,借着宽大的袍袖遮掩,轻轻捧住了叶藏星空着的那只手。 叶藏星眉心一颤,倏地抬眸,手掌霎时僵作一块岩冰。 郁时清恍若未见,只问:“来时可是骑马?”他笼着他的手,冰玉似的,“入冬了,要留神些,手这样凉。” 第16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2. 岩冰遇春水。 叶藏星只觉手背被极细密地裹住了,那温柔之感,仿佛那覆上来的不是皮肉,而是万千绿柳,潺潺淮水,温热熨帖,令他一时化了一般,几要有种那不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样既远且近的缠绵物的错觉。 可事实上那就是他的手,被郁时清亲密笼着的一只手。 ……亲密? 叶藏星提着木盒的手指蓦地收紧。 “你……”他撬开了自己抿起的唇,鸦青的瞳轻轻晃着水波,盯着郁时清,“对所有好友,都是这般关心的?” “关心好友,自是寻常,”郁时清感受着掌心那略略蜷起,如颤巍巍小雀儿一般的手,抬眸迎上叶藏星的目光,一笑,“但可以暖一暖手的,我也只有璇枢了。” 说罢,又故意低头问:“璇枢不高兴,可是嫌弃?” 叶藏星撇开眼睫:“是你暖我,我占了便宜,有什么好嫌弃的……” “不嫌弃,那就是喜欢了?”郁时清声音更低。 黄昏总是流逝极快,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暮色便已四合。天阴阴暗了,淮水两岸都蒙了晦色,三两点灯烛,流星似的从玉带桥上晃过,一切都绰绰憧憧,辨不真切。 只有郁时清那双眼,清晰极了,幽幽的潭水下,还能照见那暗火一般的炙热。 下意识地,叶藏星向后退了半步,肩背一沉,不期然撞在了树上。 郁时清眼疾手快,握住人的腰侧,轻轻拦了一下,“当心些……” 松柏一般的气息吹了过来,两人衣摆交叠,近得仿佛相拥,叶藏星呼吸微窒,想要抬手拂开那袍袖,却发现自己两只手,一只被囚,一只提了酒,满满当当,竟无闲暇。 于是只能开口:“无妨,撞一下又不会怎样……” “是我担心你。”郁时清低声道。 叶藏星闻言,再次抬起眼来。 郁时清同他对视,片刻,一笑,然后更深地低下了头,伏下了颈,温声问:“你还没答呢,璇枢。喜不喜欢?”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暖手,喜欢亲密,还是……喜欢你? 叶藏星的心近乎瑟瑟地狂颤起来。 “大齐……”他张了张嘴,终于吐出一点正经的神智来,“男子十四五六,便大多议亲了,你……可有心仪女子?” 郁时清细细看着他的神色,包括眉梢的每一次轻颤,唇角的每一分牵扯,“没有,”他答,近得几乎是在亲吻他的鼻尖,“心上人的事,我答过你,忘了吗?” “我有心上人,千千万万回,都只那一个,”郁时清说,“可他还没应我,我也怕吓着他,有许多话,不敢同他讲……” 叶藏星的胸膛重重地起伏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抬头,一口咬上那片薄润的唇,从中掏出可称为真心的话来。 可,不算……那些,他见过他才几面,怎么就能,怎么就敢? 更遑论,男子之间……他可以无所谓,但郁时清还有前程要奔…… 叶藏星脑内嗡鸣,诸多思绪搅作一团浆糊,将他的心肝脾肺、四肢躯干全都糊住了。 他动弹不得。 所以只能像被钉在这树上一般,切切地任人浸着呼吸,缠着袍袖,然后醉了似的,说一句:“上面……也凉。” “……上面?” 郁时清一顿,陷于叶藏星百般旖旎情状的神思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唤了回来,他微微抬眼,询问地望进叶藏星的眸底。 叶藏星隔着昏昏夜色看他一眼,旋即视线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手腕,手臂……”他很轻地说,“骑马时,袖子被吹了起来,也都……很凉。” 郁时清一怔。 他听懂了叶藏星的意思。 很慢地,他转动着深黑的眼,扫过叶藏星的眉眼、唇齿,然后在衣袂、影子与昏暗天光的遮掩下,松开了掌心的那只手,展开手指,令其如爬藤,似暖蛇,缓缓地向上攀去。 攥拢,抚摸,一分一寸地暖热。 手腕、小臂、肘弯。 他向他衣袖的深处摸着,也向银杏的深处压着。 叶藏星浑身都在发抖,那片绯红再不满足于只停留后颈,而是渐渐地,晕透了一般,漫上了耳廓、面颊、眼底。 “璇枢、藏星……” 郁时清呼吸炽热,口鼻附在他的鬓边,握住他侧腰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将那片绸缎都抓得起了皱。 柳绿的发带飘飞,缠住了眼,郁时清垂头,听着耳边细细的吸气声,骨头都酥了。除了一声声唤那早已嵌进心尖里的名字,也再吐不出别的话语来。 忽然,叶藏星偏过了头,声音低得像在哀求:“别、别摸了,澹之……有人过来了。” 两人会面,是在淮水附近一处隐蔽的转角,平素无人,眼下却不知怎的,遥遥飘来了一盏灯笼,像是踏着夜色匆匆而来的归家客。 郁时清早已望见了那灯火,却不动,只头更低,清醇的嗓音里掺了哑:“怎么不叫卿卿了?丹青考那日,不是喜欢喊得紧?” “你……” 叶藏星被这近乎调戏的放诞话语激得喉结一颤,直接便要抽手,然而,还不待他动,身上袖中,便忽地一凉。 郁时清退开了。 药铺伙计下工晚了,着急赶回家,便抄了有些晦暗的近路。幸而现在天色还不算晚,他提着灯笼,也算有些胆子。 本以为这路应当如平时一般无人,却不想,到得老银杏附近,被骇了一跳。这种偏僻地方,竟还有两个气质不俗的公子,在赏银杏,观淮水,吟诗作对。 伙计偷瞥两眼,暗自咋舌:“真是读书读傻了脑袋,一棵破树,有什么好看的?白长两副好相貌……” 加快脚步,伙计提着灯笼,身影被风烛吹得摇摇晃晃,不过几个眨眼,便被吞进了巷子的另一头。远处对岸,玉带桥亮起了灯,画舫驶来,所有角落,皆被映来璀璨光影。 昏昧的旖旎散了。 吟诗作对的公子们渐渐没了声,头顶,银杏徐徐落了下来,像一场金黄的雨。 叶藏星将手蜷在袖中,视线扫过前胸与腰侧的褶皱,低咳一声,开口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出……” “不过半月,便是冬至了,”郁时清打断了他,“那时,你可有暇?” 叶藏星抬眼:“有事?” 郁时清一笑,眉目温柔,总仿佛给人含情的错觉:“有。有酒想请你喝,也有话想同你讲。” 叶藏星一顿:“乱党之事缠身,我近日会比较忙……” “无妨,多久我等得,”郁时清道,旋即,不等叶藏星再开口,便又道,“妖后乱党里那位先生,可应了要见你?” 说起正事,叶藏星神色微淡,摇了摇头:“有些松口,但还是不应,其人似乎非常谨慎,半点风险都不愿去赌。” 郁时清道:“你那日说过,你之所以摸到妖后乱党,一是因小世子与小郡主的异状,让你起了疑,去查了他们这一两个月接触的人,其中便包括一些疑似妖后乱党的人物,不过,这些人并非主动找上世子与郡主,而是被他们找上,二便是因雍王府新来的那位荣大夫,隐约与这些人有些联系,顺藤摸瓜,痕迹不少。 “你在着人调查时,遇见了龚大年,怀疑他们图谋不轨,将计就计……” “不错,”叶藏星道,“近来我又与他们周旋了一番,那荣大夫小心得很,每日除去外出买药,只待在别院之中,没有第三个去处,滑不留手,阿福又不知为何,护他得紧。我便只能继续从龚大年下手。 “龚大年不算个嘴严的,可那个所谓的先生,实在难见。 “对了,关于那个荣大夫,我旁敲侧击过龚大年,他们似乎是一路人,但又似乎不是。龚大年特意暗示我,与他们的交往,须得向那个荣大夫隐瞒大半。 “另外,我又拿官场上的一些事试探了一番,他们在官场的势力,尤其是南方官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上太多。 “有些事,四哥办起来或许都会棘手,但他们却可称手到擒来。这并非是说他们的权势比一位王爷还大,而是其根系之深广,难以测度。 “阎王易惹,小鬼难缠,在这地界办一件事,不是我是王爷公主便一定能成的……” 强龙难压地头蛇。 更有甚至,若地头蛇经营得当,可能还会反过来,将强龙斩落,跗骨吞吃。 前世的雍王之乱,也许便有这妖后乱党的阴谋。可是,雍王是这样的虚弱“强龙”吗? 郁时清眸光浮沉不定。 片刻,他闭了闭眼,自袖内取出一封信来,递给叶藏星。 “将这信给龚大年,”他道,“七成以上的概率,那位妖后乱党的先生,会来相见。” 叶藏星一怔,目露讶然:“你是……知道那人身份?” “不知道,”郁时清道,“但设身处地去想,我若是他,很大概率会对这封信的后续感兴趣。” 叶藏星问:“信里写了什么?” “过去,”郁时清笑了下,“以及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 第16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3. 妖后乱党与疑似重生的小郡主,这两条线,会是能让他窥清前世雍王之乱、帝王遇刺的真相的道路吗?郁时清不确定。 但至少,也算已有眉目。这便不辜负他的重来一遭了。 天色将晚,两人说完正事,便没再多耽搁。 郁时清知晓叶藏星近日繁忙,方才细细看他,眼下都泛出了青黑,想他早些回去,便拒了他的相送。叶藏星无法,一声呼哨,着人牵来了自己的马。 “它叫惊澜,性情温顺,自幼就跟着我,今日替我送你,你可要好好待它。等过两日我自禹山过,还要去接它的。”叶藏星轻轻抚着骏马的脖子,叮嘱。 惊澜是西域贡上来的好马,跟随叶藏星多年,最终为了它的主人,死在了漠北。郁时清识得它,它是一匹好马。 “放心,亏着我,也亏不着它。不过,你倒不必上禹山接它,我今晚不回书院,只在城北的驿站住下。”郁时清道。 “不回书院?”叶藏星诧异。 “我这书画先生空领了大半个月的俸禄,却还没有去教导过学生,今次休沐两日,怎么着,也该去一次了。”郁时清道。 叶藏星闻言双眼一亮:“那还住什么客栈,去别院住不就行了?再不济,住淮柳居,离得近,我们也可以一道。” “我便是不想住,才订了客栈,”郁时清道,“我毕竟是淮安人,有些三教九流的路子,你摸不清,我总要去看看的。不过无须担心,我不去什么秽乱地方,也自会顾全性命。毕竟,明日还要到别院去呢。 “况且……住得离你那样近,也不好。” 他意有所指般,扫过叶藏星的左袖。 叶藏星神色一滞,眉眼不自然地微微拧了拧,低咳了一声:“浑话……” 郁时清一笑,摸了摸马头,径直翻身上马。 “哎等……”叶藏星一惊,他本还要再安抚一会儿马儿,免得它暴躁,惊澜虽温顺,却也会对陌生人排斥。 然而,很快,叶藏星便发觉的担心似乎多余了。 郁时清上马后,惊澜竟丝毫不排斥他,还愉悦地踏了踏蹄子。 叶藏星心下诧异,扫了眼郁时清含笑的脸,转头悄悄去瞪马儿水汪汪的大眼。 “也是个被迷了心的!”他嘀咕。 惊澜打了个响鼻,不屑地侧开了马头。 “怎么?”郁时清低头。 叶藏星收回视线,仰头望着马上的人,笑了下:“没什么。不早了,我让喜乐他们送你,速速回去吧。” “你也是,可不容易今日早归,便早些歇息。”郁时清道。 “嗯。”叶藏星应着。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握着同一根缰绳,话音尽了,却没有谁先撒开手。 又等一会儿,郁时清轻轻叹了一声,一只手掌顺着缰绳下滑,握了握叶藏星的指尖,“好好去睡一觉。”他说。 叶藏星耳朵一热,指尖发烫,有种被哄了的错觉。 他抖了下手腕,放开了缰绳:“惊澜,走!” 马儿听得主人声音,一嘶,前蹄轻踏,小跑出去了。 郁时清回头看了一眼,便很快被惊澜带着,没入了昏昏暗夜之中。 叶藏星立在原地,目送那一人一马远去,到后影薄薄,再也看不清了,才微微淡下神色,向暗处打了个手势。 暗卫首领自角落无声现身。 “忠叔,今日之事,便是父皇问起,亦不能泄露一字,可知?” 叶藏星嗓音低沉。 各皇子手上的暗卫,都已被各皇子收拢,他的也不例外,所以他其实并不担心什么事泄露,多命令一句,不过以防万一。他不怕什么责罚,但郁时清的前程却不该因他耽误。 “卑职明白,殿下。”暗卫首领并不多问,应得利落。 叶藏星垂眼,正要摆手令其退下,却忽然想起什么般,一顿,道:“我记得,前阵子守心大师的弟子离了京,外出游历四方,要先来江南。你立即着人去探探,看他现下到了何处。若就在江南,便请他来淮安一趟,就说我有旧事相询。” “卑职领命。” 暗卫首领退下了。 叶藏星亦不再开口。 玉带桥边,幽幽偏巷,只有秋冬的夜风吹荡。高大的银杏树沙沙作响,最后的寥寥金叶飘离了枝头,漫射着光影与水色,美极盛极。 少年回首,望着树上,看着树下,脑海涌着那近乎缠吻在一处的一双人影,眉心一蹙,双唇极轻地抖了一下。 真是疯了。 叶藏星想,此时后知后觉地,他竟有些懊悔。 不是恼郁时清的手,亦非惭自己敞开了袖,而是后悔,此行不该让暗卫跟得这样紧,否则……银杏树后,烛光暗处,应当不止是摸一摸手臂吧。 不过。 总有下一回的。 下一回,他也有话,要对郁时清讲。 银杏纷飞,淮水悠悠,叶藏星缓步,踏越发萧瑟的夜风离去。 茫茫地,歌舞刚起的画舫之上,琵琶铮铮,依稀朦胧的唱词随风而摇: “北风漠漠寒江空,烟波袅袅金桂愁。魄作流萤散,魂化浮萍游。君是未烬纸,我亦转生蝶。碑文呜咽,荒草倾跌。孟婆碗底,精卫喙间。前生今世,因缘呐,因缘! “是幻是真?” 曲调幽幽,随波而逝,无人作答。 …… 郁时清并不清楚他家小皇帝的愁肠,可此时,他脑中的思绪却也是繁繁无序的。 本来,依他预想,是不想太快同叶藏星说什么的。 不错,他是想要改变,可这改变里,叶藏星平安长寿,大齐繁荣昌盛,才是首要,自己是否能得偿所愿,并不要紧。 可或许真是贪得无厌,欲望催人,一次又一次相会,他遏不住心中情愫,而叶藏星,也奇怪地,和前世不大一样了,就好像被他带昏了头一样,轻而易举模糊了也曾分明过的好友界限,晃晃悠悠,便往他心口栽。 他今日去笼那只手时,还在想,若叶藏星推了他,他便暂不多想,还同前世一样,一年一年地陪他。 他开窍,他愿意,自己便甘冒这天下之大不韪,欺君罔上一次。他不开窍,他不愿意,那一生的挚友、君臣,亦没有什么不满足。 可是。 他没有拒他。 甚至,他躺在了那株高耸的银杏上,像落在床榻上,像坠在野地里,张开了唇舌,敞开了腰腹,柔情百转、依依切切地望着他,说好凉…… 他真想一口吃了他! 郁时清不知自己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只钻了那只袖子,只弄了那条手臂。 别拿我再当前世十七岁的郁澹之了,郁时清对自己说。 前世十七岁的郁澹之没有在冷铁般的榻上辗转过七千多个痛苦的寒夜,所以,他是守礼的君子,怀拥酒醉的帝王,头抵温软的肩颈,亦能克着恶念,不多碰一分一毫。 可我不同了。 这一回,我看清了。 什么次要,什么等待,什么无欲无求,那不是我了。我是一头永远也喂不饱的饕餮,你退让一分一毫,我便要千千万万。 攥着那只手,抚着那薄凉细软的皮肉,郁时清心中囚了多年的猛兽轰然便挣脱了锁链,咆哮而出。若非当时那柳绿的发带遮了他的眼,他一定是会吓到叶藏星的。 “人心当真是恶兽啊。” 郁时清骑着少年的宝马,缓缓前行,无声笑叹,微低的眉眼俊逸温润,好看至极。 路旁行人见了,皆不由感叹,好一个如玉君子。任谁也想不到,如此一位君子脑内晃着的,不是帝王醉红的唇,便是少年领口边那雪花似的皮肉。 行人窥不出究竟,可喜乐却不同。 他奉命来送郁时清。 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深受他家殿下青睐的郁解元打交道。喜乐也骑马,落后半个身位,一直在借角度,偷瞥这位郁解元,越瞥越觉得,这实是一头衣冠楚楚的禽兽。 若不是禽兽,怎么会将他家殿下压在银杏树下轻薄! 亏他从前还以为这位郁解元是什么好人,现下,不看不知道,一看,那些夸赞,纯粹是他家殿下被迷晕了脑袋,说出来的溢美之词! 这一副骑马偷笑的样子,真活像私会后的浪荡书生。 喜乐越看越来气,面上虽能压住,但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开了腔:“郁先生。” 郁时清一顿,转头:“喜公公。” 喜乐状似闲聊般露出笑脸:“听闻郁先生今年刚十七岁,还未及冠?” “是,”郁时清扫过喜乐的眉眼,“不过生辰将近,马上也要十八了。一岁一岁,过得极快。” 喜乐道:“那这个年岁,可有议亲?” 前世权势煊赫,官至司礼监掌印的喜公公,眼下这个年纪,却也不过是藏不住什么事的小少年而已,说话试探,如此直白。 郁时清心下一笑,亦是慨叹。 喜乐是叶藏星的伴伴,是最忠心的左右手,也是最可亲的发小。 叶藏星遇刺时,他为护驾,也瞎了一只眼,残了一条腿,后来回了宫中,辅佐幼帝,身体也一直不好,不到四十就没了,死在自己前头。 死前,郁时清去看望他。 那时喜乐大抵是浑噩了,抓着郁时清的袍袖,咿咿呀呀地念叨,说陛下之情,全系他身,可他简直是块朽木,半点都不开窍,让陛下错付。然后便是骂他,指着郁首辅的鼻子骂。 郁时清就这么在一片骂声里,送走了这最后一位宫里的故人。 此后,记得叶藏星鲜活笑脸的人,便又少了一个。 “郁先生怎么不答?”喜乐见郁时清没有立时说话,当即跟抓住了这薄情书生的把柄一样,瞪圆了眼睛,“莫非还真议了亲,甚至成了亲?” 这一副娘家人抓奸的表情…… 郁时清无奈,摇头道:“自然没有。喜公公若是不信,可以到淝水县去打听。长至今日,我一无亲事在身,二无恋人在心,孑然一身,空空如也,是人人皆知的。” “真的?”喜乐确认。 “自然,”郁时清道,“先前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守孝,哪有心思?” 喜乐干咳一声,面色微缓,又假作不经意地问:“那郁先生对大齐男风盛行,娶妻养妾又豢养娈童之举,如何看呀?” “不喜,亦与我无干。”郁时清道。 说罢,不等喜乐再问,便直接道,“驿站在前,喜公公不必多送,也不必多问了。” 他看向喜乐,目光平静,“我可以告诉喜公公,我对六殿下,是他欲我生,我便生,他欲我死,我便死,他欲我生不如死,我亦甘之如饴。郁某天地一浮萍,只在一水中。” 喜乐怔住,不等回神,便见郁时清拱了拱手,一夹马腹,小跑远了。 翌日午后。 郁时清踏上石阶,准时敲开了雍王别院的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差不多忙完了,明天早来! 第17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4. “什么?小郡主和小世子都病了?” 郁时清一进别院,便听到了一个堪称意外的消息。 “对,”雍王身边的大太监愁眉不展,“就在昨夜,忽然就身子不适,发起热了。随行的太医都看了,说应是天气忽凉,不慎染了风寒。可怜两位小主子,受此苦难,上苍保佑,可千万要平平顺顺地好起来……” 郁时清眉心微皱,隐约觉得此事不对。 虽说重生之后,许多轨迹已不能以前世而论,可叶知夏与叶含章一夜之间,同时风寒染病,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淮安地处江南,此间冬日,便是大雪节气,也无须披貂着裘。昨夜虽有风,可也绝称不上有多寒凉。 “太医都瞧过了,那那位请来给王爷医治头疾的神医呢?”郁时清问。 别院内有事,还与病症有关,郁时清第一时间便怀疑上了这个疑似妖后乱党的治头疾神医。 只是,便是妖后乱党,当前目的也应是与雍王合作或离间才对,怎么会突然对小郡主小世子下手?除非…… “未曾瞧过,”大太监回答,“王爷这两日出去了,便也将荣大夫带了去。现下他也不在别院。” 郁时清一顿,沉默片刻,道:“既然小郡主与小世子病了,无法起身,那今日的课便算了,留待日后吧。不过,我也忧心两位学生的身子,今日既来了,不知可否去探望一番?” “这……”大太监面露犹豫。 郁时清拱手:“还劳公公问一问王妃。” 大太监看了看郁时清,想到府上主子们对其的态度,略一颔首,转身去了。 两刻钟后。 郁时清被引着,踏入了院中。 “郁先生,怠慢了。”雍王妃迎来,面色苍白,眼珠满是血丝,身上裹着浓浓药味,似是一夜未睡。 “不敢,王妃辛苦。”郁时清行礼。 两人寒暄两句,雍王妃便着人带郁时清去看望两个小主子,自己则避嫌,离了院子。 叶知夏与叶含章的院落紧挨,郁时清由大太监引着,先去看了叶知夏。 这位乳名阿福的小郡主缩成一团,躺在锦被里,面目赤肿,唇色惨白,陷于昏睡之中,对郁时清的到来完全不知。 郁时清轻轻唤了她两声,见她未醒,便不再出声了,只环顾室内,瞧了两眼。 到见得叶知夏,这位小世子却是醒着的,只是脸色看起来比阿福还要差些,满是枯槁。 郁时清心头一沉。 如此模样,也难怪雍王妃那般神情。一场风寒,成人体质弱些的,尚会要了性命,更何况还未长成的幼儿们? “先生……恕我不能起身行礼,”叶含章勉力张开干裂的嘴唇,细细地吐声,几乎是气若游丝,“阿福前几日还说,先生迟迟不来,是要反悔了呢。” 郁时清暗叹,也轻缓了声音:“王府的书画先生,大小也算是个官儿,食君俸禄,自然要为君分忧,哪有不来的道理?况且小郡主与小世子如此聪明可爱,谁能铁石心肠,弃之不教?” 小少年费力地喘着热气,要再开口,郁时清见状,立即阻止:“世子不必费力说话,我只是听闻郡主和世子病了,来看一看,没有旁的事,马上便走。” 两个小孩成了这番模样,他便真是铁石心肠,也办不来继续试探的事,只能再等一等。 郁时清定下了心,不再多求,谁料叶含章却忽然摇了摇头,用力抬起手,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袖子:“不,先生,您不要走,是我……我有事,有事求您!” 郁时清一怔,旋即立刻看向旁侧。 里间伺候的两名小太监已奔了过来,来扶叶含章。 但这位小世子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两人挥开,大喘着气道:“去外头守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他年岁虽小,却是王府的下一任主人,自有威望。两个小太监没有反抗,只多望了郁时清一眼,“还请郁先生多多看顾。” “自然。”郁时清应着。 旁侧都退去外间了,叶含章抓着郁时清袖子的手指更紧,紧到几乎泛起了青:“先生,不是的……我与阿福不是染上了风寒。昨日我出了门,但阿福前夜未睡好,一直赖在院子里,连院门都未曾跨出过,如何能染风寒?就凭院中这一星半点的风?” 小少年声音稚嫩虚弱,语气却平静而坚定:“先生,这风寒不对,定是有歹人作祟,还请先生救救我们,将其抓出!” 郁时清皱眉,没想到叶含章同他说出这样的话来。 “世子这话,为何不同王妃和六殿下说?王爷虽不在,但若真有问题,他们定能处置,当比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人强上许多。” 叶含章微微睁大烧得猩红的眼:“母妃知晓,已在查了,可……半日过去,也无所获,这定非寻常之事。至于小皇叔,他并不在别院,已好几日未曾回来了,母妃说他是在外访友。 “雍王府能人异士甚多,可却全派不上用场,我知郁先生不凡,所以恳求先生,帮上一帮……” 叶藏星昨晚没有回别院? 郁时清心神微转,沉默片刻,道:“世子请我帮忙,可是真心?” “自然!”叶含章道。 “既是,那世子便应对我说真话,”郁时清望着满面病容的小少年,“入了冬,天气寒凉,幼儿与少年体弱,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染上寒气,着了风寒。世子只凭小郡主未曾出门这一点,就如此确凿地断定她不可能染风寒,还说是贼人作祟,实在虚浮。 “世子焉知小郡主不是因窗子未关好,吹了风,亦或贪玩冒汗,着了凉,而染上风寒?” 叶含章神色微凝。 “世子并非愚人,应是还知道些什么,才如此言之凿凿,”郁时清眸光宁定,“若要我寻出问题,还请世子据实以告。” 叶含章到底年少,藏不住事,眉目轻轻一晃,便已带出了情绪。 “我并非有意瞒着先生,只是……”叶含章抖了抖嘴唇,犹疑片刻,还是吐了字,“此事,我也分辨不清。” “何事?”郁时清心头微跳,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是阿福,”叶含章道,“前些日子,她便常说,晚上做梦,梦到床前有个黑影,黑黑的,高高的,不是嬷嬷,也不是侍女。 “父王和母妃带着暗卫,亲自守着,一整夜一整夜的,却什么都没见到……太医来看,说是梦魇,开了些安神药。吃了药,阿福倒不说那话了,可昨夜却忽然高烧起来。 “我去看她,回来后没多久,便也发起热来,且似还更厉害些……” 郁时清眉头微拧,无缘无故,怎么会发起这样古怪的事来? “小郡主梦魇那几日,瞧病、吃药,可有请来的那位荣大夫参与?”郁时清问。 “没有,”叶含章摇头,他似乎知道郁时清在怀疑什么,“母妃说荣大夫是治头疾的圣手,寻常的病症也许不精通,便没去请……他在小药园里,甚少往这边来。 “再者,他也没有理由……” 郁时清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只看了看叶含章,温声道:“世子安心休息吧。此事我会仔细查探。” 叶含章神情松缓下来,露出安心之色。 郁时清站起身,走出没两步,忽地一顿,回头道:“世子殿下要我帮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觉得我真有些什么本事?” 叶含章一时反应不及,下意识露了神色。 郁时清瞧一眼扫过,不等叶含章答,便笑了笑,抬步离去了。 叶含章望着床帐,神色怔怔,虚汗淋漓,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愿阿福高热昏迷,心声中都在唤的这位郁先生,能够破开蹊跷吧。 “……来人!” 沉思片刻,叶含章开口唤人。 “世子殿下!” 闻听声音,外间的小太监立刻快步进来。 “去,”叶含章道,“让人跟着郁先生,他要在别院调查,兴许会去药房、厨房之类的地方,来来往往,母妃虽应会允许,可也多有不便,你们帮他支应着,有事便及时来报。” “是!” 小太监领命走了。 叶含章松下一口气,虚弱至极地栽回了被子里,闭眼平着呼吸,缓解着精力不足、病气折磨的头晕目眩。 然而,不等他真缓过来什么,那跑走的小太监却很快便回来了。 “殿下,那位、那位郁先生走了……” 叶含章道:“我知道他走了,他……” “不是,殿下,”小太监皱起脸,“他走了……走出别院了,既没去药房,也没去厨房,什么都没探查,直接便告辞离开了!” “什么?” 叶含章蓦地睁开了眼。 刹那间,种种情绪自叶含章的眼底一滑而过,最终定为一片懊悔,“是了,他也不过只比我大了七岁而已……我真是病糊涂了,也真是被他、被阿福一口一个的‘郁先生’唬住了,还真以为…… “又或者,就是他……不,就是……小皇叔?” 不及多想,思虑过重的小少年便一阵眩晕,重重地坠下了眼皮。《 》 170-180 第17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5. 淮安东南,闽浙相交之地,一片山林内,临时停了一队人马,这队人马行色匆匆,休息也充满紧迫,似是马上就要拔营离开。 一名少年低着脑袋,背着背篓,奔进边缘的一辆马车。 “师父,我回来了!” 马车内药味熏天,只坐了一个人,四五十岁的年纪,长须三角眼,正在搓药丸子,正是那位郁时清虽未见过,但已不止一次闻其名的荣大夫。 “嚷嚷什么?”荣大夫白了少年一眼,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车门缝隙,“整天没规没矩的。” 少年不觉什么,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一边卸下装了一层草药的背篓,一边迫不及待道:“师父,你看我采的药!您说得没错,这边这类草药当真尤其多……” 荣大夫接下背篓,拿出里面的草药,慢慢看,一边看一边状似不经意道:“药还不错,我吩咐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没打听到,”少年道,“但我绕了个圈,偷听了一耳朵,说王爷突然下令,日夜兼程赶回去,是收到了传信,小郡主和小世子病重,要撑不住了。若非他自己还带着伤,近两日又有些头疼,走不动,让一堆心腹压着,恐怕早就不顾安危,单人独骑冲回去了。” 荣大夫捻草药的手微微一顿:“小郡主、小世子病重?” “对,”少年道,似是也有些不解,“我应该没听错,不过,也是奇怪,咱们出来前,这俩小主子不是还好好的吗?顶多是有一个有点睡不好,怎么会突然病重?说得跟要死了似的……” “少说这些犯忌讳的,”荣大夫敛下神色,“把药都拾掇好。王爷心急,虽有伤在身,不得不停下休息换药,但却绝歇不长,眼下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肯定要强撑着再赶一截路的。” 少年嘀咕:“王爷这次也是倒霉,好端端查个税银,却惹了水匪……” “好了,勿要多言。”荣大夫瞪了少年一眼,起身收拾。 不待师徒俩收拾好,车队果然如荣大夫所料一般,又动了起来。 荣大夫撩起车帘静静看了一阵,并未多言。 车队再次停下时,戌时都已过了,亥时紧随而至,山路漆黑无比,当真不好再继续前进。雍王似是无奈了,传下令来,安营休息。 荣大夫和他的小徒弟挤在一间马车里,身下枕着硬邦邦的板子。小徒弟没心没肺,已经打起了呼噜,睡得极香。荣大夫闭着眼,并没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荣大夫觉着小腹涨得难受,于是便爬出了马车。 “荣大夫?” 周围巡逻的侍卫第一时间看来。 “方便一下。”荣大夫道。 人上了年纪,觉轻,夜尿多,侍卫也有些习惯荣大夫每晚必跑两趟林子的行为了。闻言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巡视。 荣大夫向外绕去,直到远远地看不清营地的火光了,才低头去扯腰带,同时借着这动作,从袖内往地上抖了一包辨不出什么的药粉。 “一切都在计划中了……”他一边放水,一边无声一笑。 然而,水没放完,笑还未了,脖颈便忽地一凉,一柄尖刀抵住了他的咽喉。 荣大夫浑身一僵,“壮、壮士饶命……”他颤抖着举起手来,但手刚到半途,便突地一转,就要撒出药粉。 比他更快的,是另一把刀。 一声被死死捂住的凄惨闷哼传出,转瞬消失于林翳间,荣大夫双手反剪,被按倒在树上。出手的人利落非常,堵了他的嘴,绑了他的手脚,将人提了起来。 荣大夫挣扎着去看动手的人,是两个头脸都蒙了布的黑衣人,年岁约莫都不大,但身手极好,不是寻常匪寇。 而这明显避着雍王营地的行径,也说明其绝不是雍王一党。 可,他还能得罪什么人?他现在这个身份隐蔽得很,关系网也不过那么一些…… 荣大夫思绪急转,一边扫视四周,试图留下痕迹或逃跑,一边琢磨这伙人的来历。 在他暗中盘算时,两个黑衣人已提着他翻下了一个山坡,山坡下,他们备了马,上马又疾驰一段,到得一处废弃驿站,方停下,拖着他进了驿站。 驿站内亮了灯火,荣大夫瞥见,心头一紧,知晓这八成是绑来他的幕后之人要登场了。 果然,一进驿站,荣大夫便一眼看见了那竖在大堂内的,与这荒废驿站迥然不同的一面华贵屏风。屏风后没有点灯,什么都看不清,只隐隐可见,似有一道或是两道昏黑的影子涌动着。 “跪下!” 膝弯被狠狠一踢,荣大夫咣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咬牙忍着剧痛,目光扫过压在肩颈上的刀刃,投向昏暗的屏风,惊惧至极般,颤声道:“敢、敢问大人是何方神圣,将小老儿擒来,又所为何事?小老儿自认一生行医救人,没有半分恩怨在身,实是不知……” “没有半分恩怨在身?”屏风内传出一声冷嗤,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的声音。 荣大夫神色依旧战战,可视线却微不可察地一沉,锁住了那道声音的方向。 “你是医者,行医救人本身,便是恩怨,”那年轻人道,“又如何没有敢说自己没有恩怨在身?” 荣大夫听明白了一些,维持着小心表情,试探道:“行医救人本身……您是说,我救了不该救的人?” “哈哈哈哈,”那年轻人笑起来,“我就说,这位荣大夫可是个聪明人。” “这倒不错。”另一道声音响起了,也很年轻,却并不太陌生。 荣大夫面带错愕、惊疑地张大了嘴,可心却摇摇一晃,啪地定了。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下一刻,屏风后影子晃动,绕出来了两个人,一个青衣书生,俊美含笑,一个锦衣少年,发带飘飘。 前者荣大夫不认识,但已隐有猜测,后者,荣大夫却是见过,那不是别人,正是与雍王同住别院,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六皇子叶藏星。 “知道是我,有这么惊讶吗?” 少年居高临下,唇角噙着笑,眉眼却似压满霜雪,冰寒至极,“其实我早就想找你聊一聊了,只不过你入了别院后,便深居简出,实在难以下手。今次倒终于寻到机会。” “六殿下?您、您怎么……”荣大夫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叶藏星道,“但天家之事,不就那样吗?一把龙椅,能塞得下几个屁股?父皇是藩王入京,一路过来,也是宰了两个兄弟的。我虽非如此,可一双手上,怎可能半点鲜血不沾?” 荣大夫闻言,简直想仰天大笑,叶允成啊叶允成!天家无情,亲子相杀,这就是你的报应! 但面上,他只瞪圆了眼睛,胡须颤颤地望着叶藏星,仿佛惊恐至极。 叶藏星又笑了下,“怎样?听闻我这番话,便应知晓自己没什么旁的活路了吧?那我们便废话少说,闲言少叙。我虽有人帮忙拖着营地那边,可到底不能留你太久。在被发现失踪前,荣大夫,你只有两种结局。一,已被我放了回去,二,干脆一刀,身首异处。 “至于究竟是一还是二,就要看荣大夫你的选择了。” 话音落,压在荣大夫肩上的刀刃猛地往近处一贴,削着其颈侧擦过,触感如冰。 这昭示着,这位六殿下绝无虚言。 荣大夫身躯一抖,汗出如浆,艰涩咽了咽唾沫,才挤出声音:“六、六殿下的意思是……” 这个问题,叶藏星没答,开口的是他身旁那青衣书生。 书生蹲到了他面前,声音清醇,平易近人,“荣大夫,你是治疗头疾的圣手,行医至今,除了治愈的那些,想必也有一些怎么都治不好的,甚至在医治途中,突然发狂、发疯,亦或变得痴傻的例子吧?” 荣大夫一怔,抬起头来。 “希望能在抵达淮安前,便听到荣大夫传来的好消息,否则真到了别院,层层看守,想下手可也不那么容易了,”书生含笑,“哦对,容我提醒一句,此地距淮安府只剩不到两日路程了,荣大夫可要抓紧时间。” 两日,还真是够急! 荣大夫心中暗嗤,口中则道:“我、我……殿下,此事不是我不能办,而是当真办不到!” 他已打算应下,先脱身再说。只是直接应下,这两人定会生疑,多少还是要周旋一番才行。 却不知,郁时清等的便是他这周旋。 “办不到?有什么办不到的?”郁时清冷笑,“隔着偌大一个别院,世子、郡主你都害得,如今行军在外,更是方便许多,你又有什么害不得的?” 荣大夫心中警觉一闪,表情却立时惊愕起来,茫然看人:“世子和郡主?这位、这位先生,我决计没有害世子与郡主啊!您也说了,隔着那偌大一个别院,人多眼多,我连见两位小主子一面都办不到,怎可能害人!” 郁时清却好像只是随口拿捏他,并非真要知道什么,闻言只轻飘飘一嗤:“行了,殿下又不是要治你的罪,喊什么冤?虽然不知你为何要毒害世子与郡主,但那两个小崽子,殿下也懒得理,没了便没了吧。 “当然,殿下虽不管此事,可若你不想尽心为殿下办事,欲投了雍王,可就要另当别论了。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你是害过雍王两个亲生孩子的。便是他一时不知,容了你,你内心之中,日日夜夜,可能安寝?” “更何况。” 他露出和煦笑容,好似谁家光风霁月的翩翩公子,可两唇一碰,吐出的字音却血腥:“世间事皆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哪有真正的天.衣无缝?我们一直在暗处盯着你,有些事,早已知晓了。 “荣大夫,你想清楚,除了投靠我家殿下,你可没得路选了。” 走过必有痕……他们这样肯定是我下的手,莫非真的知道些什么? 荣大夫借惊惧目光的遮掩,观察着郁时清的神情,见其笃定从容并非作假,一时心下也打起了鼓。 这时,叶藏星却又开了口:“荣岫青,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荣大夫,名荣珍,而非荣岫青。 荣岫青是他,是现在这个荣大夫,却不是真正的荣大夫。 话到此,荣大夫的面容终于变了。 “梁党已告诉我你的身份了。”叶藏星淡淡道。 荣大夫顿住,面皮一抖,双眼紧紧盯住叶藏星:“我的身份?” “你也是梁党,杀了自家族兄,顶了他的身份,全靠梁党替你遮掩,才走到今日,不是吗?”叶藏星道。 荣大夫定定看着叶藏星,片刻,忽地一笑,“姓梁的那王八蛋,险些又将我给坑了,”他的双眼亮起来,一副终于见到真主子的模样,“自从进了别院,为保密,我许久没和他们通信,他们也没找我,投了殿下的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殿下,您看这事……您今日何必大费周章,还冒险将我绑来?直接一句话,雍王的人头,我亲自给您端来都不成问题!” 叶藏星也笑了。 “话是这么说,”他道,“但我有时候也是真不懂你们这些乱党是怎么想的。” 他提着一柄嵌了华贵宝石的长剑:“你们说,你们想要从龙之功,重新名正言顺立足于大齐。我信了,不在意你们一开始想要投的是我四哥,而不是我,真心实意想要见见你们那位梁先生,好好谈谈。 “结果呢?” 他转头:“那位梁先生不见我,你,又赖在我四哥身边,天天扎针搓丸子,一副誓要把他治好的样子。你们说,要我怎么再相信你们?我是实诚人,只看谁怎样做,可不听谁怎样说。花言巧语,我一个字儿都不信。 “你们啊,既然选了押我,那就乖乖地把全副身家押上来,朝秦暮楚的墙头草,我可最恨了。”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如雪。 叶藏星眉目低垂,比剑与雪更冷。 荣大夫听到此间,晃晃悠悠,猜来试去的心终于一定,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这位六皇子是不满他们梁党拖着他,还在和雍王不清不白地接触这事儿呢! 但这其中隐秘,他却是不能让这六皇子知道,于是便只好先将计就计,愁苦喊冤:“六殿下明鉴呐!” 荣大夫道:“我们是乱臣贼子不假,可一生所求,不过是一个重见天日,安身立命,怎敢有多余的念头?您是梁先生选定的主子,朝秦暮楚之事,我们是万万不会做的,如今我继续留在雍王身边,不过是为了帮助六殿下,里应外合罢了!” 叶藏星看来:“那你给雍王医治……” “我哪里懂什么医治头疾,”荣大夫道,“都是随意施为,多加些安神药物便能拖延!” “这么说,”叶藏星犹疑,“你毒害阿福和阿旺,也是在帮我了?” 荣大夫道:“殿下,两位小主子真不是我……” 话音刚出,旁边青衣书生便突地一脚踹来,厉声冷喝:“刚说要献忠心,却还敢欺瞒殿下!” 荣大夫被踹得一声闷哼,喉头泛起腥甜。他飞快瞥过郁时清,狠狠将他记了一笔,待到事成,他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然后垂头,思绪兜转一圈,最终还是开了口:“是、是为了殿下,梁先生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既要杀雍王夺权,又岂能再留下继承人?只是我观殿下与这两个小娃似乎感情甚笃,唯恐殿下阻拦,所以不敢据实以告,是我自作主张,请殿下责罚!” 他们如此笃定知晓,认了也无妨,反正雍王又不在,这里亦没人敢捅给雍王知道…… 荣大夫头顶,郁时清偏头,同叶藏星飞快交换了一个冰冷的眼神。 “早认了不得了?本就不算什么大事,”郁时清嗓音冷酷无谓,“不就是借着风向,晒了晒药,将一些药粉吹进了小郡主的院落,先诱发梦魇,让太医上安神汤,再以新药粉配合安神汤,制造出风寒病重之象吗? “小郡主是那院中唯一一个幼童,弄些只针对幼童的药,对你这个半路神医来说,也不难吧?小世子应当只是顺带的,或恰好误入,不小心沾了些混杂的药,才有不太一样的症状? “明明是简单之事,偏要搞得神神道道的……” 荣大夫本还有一丝自傲的侥幸,以为叶藏星他们说是晓得,却也不通究竟,但没想到,这疑似那位口中未来首辅的人物,尚还年纪轻轻,就一口道破了关键。 这叶藏星和他手底下的人,还真是不能小觑。荣大夫警惕暗提,口中笑着应喏:“郁先生果然聪颖绝伦,明察秋毫,非凡人也!” 郁时清一笑,眸光暗敛:“聪颖绝伦、明察秋毫谈不上,只是由凶手反推手段而已,以药害人,自古有之,无非那些。” 叶藏星道:“毒药粉可处理干净了?” 荣大夫见这两人一副与他为伍的模样,心神微松,道:“无须处理,都是些寻常药草配出来的,只其中一味九蓝花,要清理干净,出门前我也已经埋了。若不知那九蓝花为何,便是宫中太医,也只以为那是寻常风寒,根本不会往中毒上想去。 “殿下,此番小人为您除去两个心腹大患,一可断雍王香火,二可令雍王心绪大乱,头疾更重,可谓一举两得啊。小人不求奖赏,只求您日后御极,还记得小人的苦劳……” “记得,当然记得。” 叶藏星笑了起来,“可我怎么觉得,你杀两个小主子,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呢?” 荣大夫心中不耐,暗骂此人真是难敷衍,面上则委屈更甚:“怎可能!若非殿下,我又怎会冒此风险……” 郁时清打断了他:“难道不是为了你们那位预知未来之人?” “什么?”荣大夫猝不及防,听闻此言,一时露了异色。 见到郁时清与叶藏星面上神色,他当即知道不好,牙关一紧,便要自尽,但叶藏星却比他更快,剑鞘一拍,便以巧劲,干脆利落卸了他的下巴。 几乎同时,屏风处光影一闪,竟还有一道身影藏于其中,直到此时,方按捺不住,奔了出来。 此人怒气滔天,一脚踢在荣大夫胸口,直接令其喷出一口血来。 雍王? 荣大夫瞳孔巨震,雍王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要说: 大肥章! 第17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6. “你是不是疑惑,我怎会在此?”雍王鹰目火烧,锐利激愤,一眼看出荣大夫的惊愕,“我若不在、不知,你还要怎样?继续害我全家不成!” 雍王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胸前尚有伤在,也顾不得,挥起拳头便砸。 荣大夫仓皇躲闪,可却因被人押着,躲也躲不掉,只能在雍王的拳脚下拖着被卸的下巴,发出模糊的惨叫。 此刻,他也终于恍然,事情与他、与梁先生、与梁党许多人所想竟都不相同!叶藏星那一副受了蛊惑,发泄出对雍王的多年不满,给其处处使绊子的模样,居然是假的!是这两兄弟做的戏! 天家兄弟,相杀相斗才是常态,难道还真有谁,有真心的情谊在? “阿福阿旺还是孩子,你怎么忍心,你怎么敢!你该死、该死……该死!” 雍王气喘吁吁,拳头很快染上了血,“我也、我也该死,蠢货一个,引狼入室……” 雍王猛地一耳光,扇在了自己脸上,瞬间留下血印。 “四哥!”叶藏星一惊,原本也在见缝插针揍荣大夫的手脚立刻调转,匆忙拉住雍王,“你冷静点!是恶人残忍奸猾,你何必……” 郁时清也上前,连扶带拉地拦住了雍王:“王爷息怒,别院中王妃与小郡主、小世子还在等你回去,切勿自伤,令亲者痛仇者快,中了恶人奸计。” 雍王闭眼,身形向后一摇,几乎站立不住。 侍卫立刻提来椅子,扶雍王坐下。 雍王胸膛起伏不定,目光冰冷含怒,扫过已然一滩烂肉般,头破血流歪倒在地的荣大夫,厉声道:“说!你为何要害知夏与含章!背后究竟何人指使!” 荣大夫艰难地抬起脑袋,满面是血。 旁边侍卫俯身,咔哒一声,将荣大夫的下巴安了回去。荣大夫痛得闷哼喘气,嘴巴开合半晌,才吐出话音:“都说了,我们是为六殿下做事,杀世子和郡主亦是……” 不等叶藏星说话,雍王当即又站了起来,一记窝心脚踹了出去:“死到临头,还敢在这儿胡言乱语!来人!” “王爷且慢!”郁时清忙拦,“此人狡诈,难审难问,但学生对某些事却已有推测,若王爷放心,且由学生来同他谈上一谈。” 雍王一顿,看向他,脑海内浮光掠影般,闪过了这少年人的昨日所为。 那是黄昏时候,他刚得了儿女重病的消息,心急如焚,恨不能扯烂胸前的纱布,直接纵马赶回,心腹劝阻,正争论间,有人来报,说六皇子秘密来见。 他纳罕又惊惧,唯恐六弟带来的是噩耗,却不想,先进来的竟是郁时清。 对于郁时清,雍王的观感颇为复杂。 他初次听闻这个名字,是在淮安乡试放榜时,叶藏星为他押注,邱劲松含笑称赞,他虽欣赏这少年人三年苦孝的气节,却并不如他们一般看好他。 再一转眼,是阿福的心声。 小女娃一口一个郁先生,言说这十七岁的少年夺得乡试解元后,也将于次年金榜题名,一连拿下会元、状元,三元及第。之后,入翰林,修新史,外放通判,再进东宫,平漠北,变法度,掀开轰轰烈烈的盛世序章。再于乾定三年,二十四岁之际,除了他的反军。 简直天方夜谭。 雍王难以置信,但阿福口中桩桩件件的应验,却有些令他不由不信。 毋庸置疑,郁时清是个天纵奇才的人物,大齐得之,是大齐的幸运。 可这样的人物,却似乎与他是敌对的。自然,他不觉自己真会谋反,但只要一想到阿福所知的那个上一世,郁时清是领兵杀来岑州的人,他心头便不得不梗。 阿福想得容易,欲趁早将郁时清绑过来,但雍王却看得分明,这样的少年天才,不是一朝一夕就长成的,尽管现在年岁尚小,却不代表其城府便浅。 三两次接触,他虽看不出什么,可本能却觉,这人城府,绝不简单。 所以,当其与叶藏星夜闯营帐,对他口吐狂言之时,他虽惊,却并不奇。 “荣大夫?”他问那笃定至极的人,“郁先生说是他暗害了阿福阿旺,可有证据?” “没有,”书生答得干脆,“但王爷可以不信我,却应当信一信六殿下。妖后乱党之事不是我们胡乱施为,荣大夫与妖后乱党有关,是整个别院内最有嫌疑之人。学生斗胆,请王爷诈一诈他。” “荣大夫与妖后乱党有关,也只是你们的猜测,和那龚大年的暗示,尚未有证据……” “王爷,”书生抬头,双眼灼灼,“无论您现在疑虑什么,都请暂且放放。您莫忘了,我们所为究竟是为何。我们不是刑部,也不是大理寺,冒险行事,是因小郡主与小世子病重,危在旦夕。 “诈一诈荣大夫,是令其受了委屈,但若凶徒当真不是他,学生甘愿负荆请罪,为奴为婢,任其打骂!” 叶藏星不容书生说完,便一把将他拉住,神色坚定道:“六弟也是。” 他坐在帐中,望着这一双少年人,沉吟许久,挥了手。 也幸得他挥了手,才知身边竟真潜伏着一匹恶狼。 可,若这荣大夫真是恶狼,那阿福心声中所说,前世自己被他医好头疾,究竟又是有几分真?这一世,这恶狼又为何变了,要突然毒杀阿福?难道是因阿福的重生或心声? 但他观察过,此人分明不能听到阿福心声,也并未与阿福谈过前生今世…… 还有这位郁先生刚才喊的那声“预知未来之人”…… 雍王心头糟乱,站在废弃驿站的厅堂里,目光晃了一晃,看向郁时清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郁先生客气了,”他沙哑开口,“先生想审,那便审吧。” 说罢,又转头,“速速遣人回淮安,那九蓝花……” “回殿下,六殿下已派人去了。”侍卫回答。 在雍王暴打荣大夫时,叶藏星便先一步命人快马加鞭赶回去了,救人之事,宜早不宜迟。 “四哥放心吧。”叶藏星嗓音低沉,透出一丝在少年中极为少见的沉稳持重。 雍王看向自家弟弟,似隐约间,从少年清俊的轮廓里,窥见了成熟的模样,他神色微怔,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只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这两兄弟说话间,郁时清已走到了荣大夫身前。 他设今日之局,表面看,确是冒险,可实质,却也是有迹可循。 昨日午后,得知叶知夏与叶含章生病,他第一怀疑的便是荣大夫。其他可能不是没有,但他实为最大可能。 在这一怀疑的基础上,他又借探病之机,询问了侍女荣大夫与小郡主的交集,以及一些日常情况,还看了院中花草与荣大夫小药园的方位。 加之叶含章所言自己染病的过程,来去一趟,虽看似没有明确线索,可郁时清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他活了一世,宫廷朝野,明枪暗箭许多,但手段来来去去无非那些。医者下药,也只那几种法子,借人、借物、借无形之水与风。 他一点证据也无,但来诈荣大夫,却至少是有七成把握的。 至于荣大夫为何会对小郡主与小世子动手,他亦有所猜测。 “别再装了。” 郁时清垂眸道。 荣大夫勉力睁开被砸得红肿冒血的眼睛,向上翻着,去看郁时清:“我说的都是实话,一切都是为了六殿下,我们已经投了六殿下……” 郁时清笑了下:“这说辞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吧?” “你们最开始其实是不太相信六殿下和四殿下反目了的,”郁时清嗓音清淡,“或者说,半信半疑。两位殿下素来有兄友弟恭的美名,可天家哪有真情在?你们摸不清,于是一再试探。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们虽接触了六殿下,却还妄图也巴着四殿下。 “一来二去,今日之险,最初其实在你的预料之中。既做了墙头草,自然要有被东风或西风踩的觉悟。 “被六殿下抓来,点破你的身份,让你效忠,你面上惊愕害怕,实际还是从容的,且更确信,六殿下与四殿下是当真不和。所以,也不怕认下害小郡主、小世子之事。 “只是你没想到,四殿下其实也在,一切只是做戏。” 郁时清微微低头:“此时,你再反口,说你没有毒害小郡主、小世子,已经不可能了,‘证据确凿’,没人信不说,‘利’也不能最大化。于是你顺势,咬死了人虽是你毒害,却是为了六殿下,而非其他。 “如此,便是最后人救回来了,你也伏诛了,在两位皇子心中,也始终都会有一道刺。也许未来某个时刻,这道刺便会为你们的谋划发挥极大的作用。 “对也不对?” 荣大夫盯着他,眼球细微地颤动着:“我说的就是实话,我知道你是想为六殿下辩白,可事已至此,我又何必……” “实话?”郁时清表情一淡,“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实话。” 他忽地贴近了一分,声音低而轻:“你和小郡主说过两次话,就那两次,你怀疑上了她,认为她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人,对吗?” 荣大夫皱眉:“你在说什么?我……” “可你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就怀疑上她呢?又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怀疑呢?”郁时清打断他,声音更轻,更近,似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闻,“我思来想去,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你自己亦有同样能耐,或者,你背后有这样的人。见了你后,我否定了前者。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你发现小郡主是预知之人,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与你背后之人联络,或还等不及联络,便决心杀了她。总之,预知之人,世间只有一个且在你们手里,这才是最好的,其他没必要活着。 “对也不对?” 荣大夫颤着眼球:“胡言乱语!什么预知之人,简直不知所谓!” “我就是。”郁时清忽道。 荣大夫声音戛然一顿,眼睛倏地瞪大。 不等他叫出声来,郁时清已经先一步起身,露出轻松的笑容:“又诈到了。” 荣大夫一僵,旋即明白过来,又惊又怒又恨地瞪向郁时清:“竖子满口扯谎!” 郁时清却不再理会他了,只神色清淡,转过身去,向雍王拱手道:“王爷方才也已经看到了吧?小郡主之事,是我猜测,大齐幅员辽阔,能人异士甚多,幼童偶有预知梦,并不算多稀奇……” 郁时清斟酌措辞,圆着方才的试探。 他知道,阿福被害,与重生之事关系极大,要破此关节,便没法完全略过此事。可重生二字一出,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也会引来无数不可控之事。非必要的情况下,郁时清并不打算向任何人坦白此事。当然,叶藏星是例外。冬至交心,他自会与叶藏星细数此间,无论他信与不信。 郁时清思量着,语气平静,继续说着:“只是,不成想,乱党之中却也有类似异人,要因此来谋害小郡主,我们……” 话音未完,背后已没声了一阵的荣大夫忽然扯开嗓子,拼命一般,朝着雍王大喊出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他自己也舌头打架的拗口怪话:“即便偶不变,青海李波朋! “龙然,还不醒来,是忘了穿越之任吗!” 第17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7. “王爷当心,此人疯了!”有随行心腹高喊,“快,拖下……” 此言未尽,那心腹便一惊:“王爷!” 郁时清转头,便见坐在不远处的雍王忽地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脑袋,双眉紧蹙,一脸痛苦,身子也好像失了力气般,一刹虚软,隐隐向前栽去。 “四哥!” 叶藏星一把将人扶住,只觉兄长的身体沉重至极,好似一时完全瘫了,但这感觉只有一瞬,下一刻,被他扶住的那条胳膊猛地恢复了力气,一把挥开了他。 叶藏星一愣,紧接着,便看到他的兄长借着心腹的力量稳住身躯,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惊疑不定,又仿佛欣喜若狂地盯住了荣大夫。 “等等!” 他叫住了将荣大夫捂嘴拖走的侍卫。 荣大夫登时面露狂喜,眼珠大睁,几乎要瞪出来。 场内所有人皆不明所以,郁时清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人,微微皱眉,脚步微挪,便要开口,却在这时,上首又传来声音,“是奇变偶不变,氢氦锂铍硼!但不重要!我只问你,方才你喊的那句,是谁教你的?” 郁时清抬眼,竟见雍王神色间带着……期待? 侍卫闻言,扯出了堵住荣大夫嘴的布头,荣大夫当即嘶声大喊:“李波朋!青海李波朋!王爷,我是自己人呐!王爷!” 雍王,或者说是已变成龙然的雍王,面上立时涌出大喜之色,一个激动,眼泪都仿佛要掉下来了,他不顾虚弱,撑起身便朝荣大夫走来:“还真是自己人!你小子,我还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你……你怎么也来了?也是课上睡了一觉?还是出什么意外了?最经典的车祸?” 荣大夫闻言怔了一刹,旋即也喜色上涌,仿佛是试探,又仿佛自然而然地接道:“也是睡了一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龙然来到荣大夫面前,高高兴兴,要扶人。 荣大夫眼底藏着一丝疑惑,但面上笑容不动:“前不久,一直在找你,才刚确认了……不说这个,赶紧同他们说清楚,这都是误会,我毒那两个小的,都是为了我们的大事!” 龙然扶起人,点头正要应,却忽觉不对:“毒那两个小的……大事?”他一滞,再次看向荣大夫,脸上的欢喜渐渐凝固。 “王爷……龙然?”荣大夫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不对。是他哪里说错话了吗?他明明都是按照…… “不、不是!”很快,龙然似乎看出了什么,猛地一把将人推开,“你不是段帆……”他眉眼骤厉,声音变冷,“说!方才你喊的那些,是从哪里听来的?” 与之前的“谁教你的”似乎是同一个问题,可似乎又完全不同。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和那位说的不一样?段帆又是谁?我要不要认了那段帆?还是说,这雍王也是在诈我? 荣大夫腮帮抽搐,满头大汗,一时心念电转,直接开口:“李波朋!王爷,我已说过了,是李波朋!就是李波朋教我的,他让我来找王爷!” 他咬死了最初的回答。 但这似乎并非正确答案。 “李波朋?世上哪有李波朋此人?”龙然瞪着他,火热的心熄了火般,迅速冷了下来,“说,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他在哪儿!” 方才那么一刻,他还真以为是他的发小段帆来了。 他和段帆一起长大,都喜欢研究历史,刚上初中就号称上知五千年,下知五千年,甭管哪个朝代的事,都能说上两句。 这也就间接导致,他们偏科严重,一个电路题写三天也写不明白,一个化学方程式背一宿转头就又忘了。 最丢脸的,还要数他上课睡觉,被点名喊起来渎元素周期表,第一句,不认字,氢氦锂铍硼,读成了青海李波朋,惹来哄堂大笑,老师还问他,李波朋是谁,青海人吗?他脸憋得通红,又羞又气。 后来段帆听了,给他买了三袋辣条安慰他,说别管他们!现在流行穿越,穿越者都会老乡对暗号,什么宫廷玉液酒,天王盖地虎,氢氦锂铍硼,都太俗了,不是专属暗号。咱俩要是穿了,就对青海李波朋,问是谁教的,就是李波朋教的!错有错招,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暗号,别人都不懂! 之后很多次,他们约着出去玩,密谋些背着家长的捣蛋事,还都会用这个暗号。直到大学,两人分开,不在一个城市了,才慢慢忘了,也淡了。 那声发音都不对的“即便偶不变”无所谓,重点是“青海李波朋”……这是只有他和段帆才知道的梗啊!这个阿福心声里前世会治愈雍王头疾的神医,怎么会知道这个! 他就是段帆? 可是,段帆又怎么可能用这样的口吻,说自己毒害了两个小孩?这是杀人,这是犯罪啊! 还有这个人的眼神…… 但若这人不是段帆,那段帆呢?是他让乱党来的,还是被他们绑了? 可不管是他们还是段帆,又是怎么知道他穿到了雍王体内,还知道雍王受伤虚弱时他会从沉睡中苏醒,能把他叫起来? 龙然脑内糟乱,双眼紧紧盯着荣大夫,企图获知一个答案:“快说!到底是谁让你这么说的?说了我饶你不死!不然,立刻千刀万剐!” 此话出,荣大夫还没什么反应,叶藏星便率先一怔,倏地皱起了眉,目光猛地一转,落在龙然身上。旁侧的心腹也愣了愣,看向自家王爷。 答案错误,锋利的刀刃割入肉里,荣大夫混乱一刹的心神却忽地稳了下来,他极会察言观色,只一眼,便从龙然那没什么掩饰的脸上窥出了东西,立刻便道:“段帆……他说他叫段帆!” 龙然一顿,双眼果然亮起了一些:“他在哪儿!” 荣大夫双眼闪烁,咬牙开口:“他在……” 话刚起头,一道破风声,利箭穿过窗纸,铮的一声微鸣,钉透了荣大夫的脖子。 “保护主子!” 众人惊惧,侍卫影动,厅堂内顿时大乱。 叶藏星疾步,拔剑将郁时清护在身后的同时,一把搀住被血喷了满脸,猝然向后跌倒的龙然,把他拖到桌后。 “大冬、钱通,还有你们几个,追!对方只有一个人,但也要当心有人接应,声东击西!其余人留下,保护王爷!”他目光锐利,直切箭来的方向。 一声令下,门边侍卫与梁上暗卫立即动了几人。 “莫要离我身侧。”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 郁时清对上他的眼神,出神了一刹,继而颔首,低头去看荣大夫。 “死了!” 一名侍卫摸上荣大夫的颈侧。 郁时清转头,再去看这忽而古怪的、在这混乱场面里仿佛是主角的雍王,眼神一时难辨。 “王爷、王爷……”他忽然开口。 这位在刑部与军营都历练过、极少喜怒形于色的王爷,此时却好像被那一箭吓傻了一样,魂飞天外,待郁时清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看向他,然后便吓了一跳般,往后闪了一下,“你、你……” 郁时清同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对视了片刻,视线向下一移,“王爷的伤好像裂开了,驿站虽废弃,但上面的房间应当还能住人,不如收拾一下,今夜便歇在此处,不再奔波……” “歹人……” “将营地的人马叫来,再通知附近县衙,多加防卫便是,”叶藏星也开了口,“只看歹人一人前来,射死荣大夫便走的行径,便不像是会再回来鲁莽刺杀的,就算是,亦能叫他有来无回。” 龙然说不出什么了,他张了张嘴:“那、那就暂歇吧。” 郁时清不着痕迹地同叶藏星对视了一眼,两人一个去检查荣大夫的尸体,一个随心腹和一众侍卫扶着龙然上楼。 要令整个驿站焕然一新,到能迎接王子皇孙的地步,那是不易,可只是暂歇,收拾几个驿站的房间,却还是不费太多功夫的。 不到一刻钟,房间便被收拾出来,龙然被扶着倒在了榻上,另一名随行大夫被带过来,为其换药。 很快,药换完了,郁时清也上来了。 叶藏星道:“都退下吧。” 这两兄弟有话要单独讲,是常事,眼下虽多了一个郁时清,也并无太多不同。侍卫仆从躬身离开,暗卫也稍稍向外,离远了些。 门窗紧闭,郁时清和叶藏星走来,停在了榻边。 龙然忍耐着胸前的疼痛,有气无力地睁开了眼。 一番折腾,他已经从亲眼目睹一个大活人被射杀在自己面前的惊恐中缓过来不少,此刻抬头,刚想说话,便看见一左一右这么两个人,心头忽然就紧张了起来。 明明是两个比他小很多的少年,一个没登基,一个也还没掌权,怎么就看起来气场这么强呢?不过到底是两个青瓜蛋子,应该没看出什么吧? 就算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但我可是雍王,肯定是自有算计、自有深意的,而且他们都是古人,能知道什么?之前几次,叶藏星也没看出什么…… “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脑子刚转一半,龙然忽见床帐一落,眼前寒光闪烁,下一刻,颈上冰凉刺痛,刀刃压进了肉里。 叶藏星握刀,冷冷盯着他,眉目阴沉至极。 龙然一个激灵,汗毛倒竖,当即便要大喊,唤来暗卫,可郁时清却早有预料般,快他一步,于刀锋之下,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 “你赌我们不敢杀你,因为这身体是雍王的,对不对?”郁时清手指收紧,“但不杀人,亦不伤人,却能让人生不如死,哀求着我们听他说些真话的法子,可也不少。你确定,要试试?” 他吐字极低,俊美的脸庞淡漠无波,在床帐与烛光之下,宛若玉面的修罗,那眼神也没有任何温度,好似看的并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样死物。 疼痛与可怕的窒息。 龙然几乎是瞬间便回想起了荣大夫鲜血的灼烫,和其狰狞死态。 这是古代……是丝毫不讲人权,命如草芥倒的古代! 龙然穿越至今,从未如此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这不是看电影,不是打网游……他穿越了,还似乎被发现了……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死! 甚至,生不如死! 想到某些野史里,叶藏星坑杀漠北十万北虏,喝人血,筑京观的传闻,还有郁时清清洗刑部,比酷吏还酷吏的故事,龙然身心皆抖。 这两个人,平日在雍王面前果然是装的,眼下才是露了真面目了! 面对这两人,他当然也可以立刻回去,让雍王出来应对,顺便看看他们这副嘴脸,只是怀疑他,就敢动刀子掐脖子,这证明平时就没把他这个雍王放在眼里啊! 不过,叫雍王出来,固然能解此时之困,可龙然也怕雍王真被这两个忽悠了,后面去搞什么事。 当年那场除邪祟,虽没把他揪出来,可也搞得他很难受,尤其有个老和尚,一念经,他便是沉睡了,都会被吵醒,就跟真在他脑子里念似的。 而且,就这么弃之不管,怎么看都像会有隐患的,不如开口,忽悠一下,虽然他经常沉睡,但也偶有醒来,雍王的很多事,他也都知道…… 对,就这么办! 乱糟糟的思绪一下定了,龙然状似惊怒地张开嘴,艰难挤出声音:“大胆!璇枢,你疯了!我是……你四哥! “你忘了吗……你七岁从母妃身边,搬到……文华殿别院,刚同我和你五哥弘玥一起住的时候,还胆小,有……宫女太监尚不够,还要哥哥们陪。弘玥趁机逗你……偷偷给你床上倒水,说你尿床,还是四哥瞧见了,逮着他……背着人,悄悄训了他,他才老实,你忘了吗!” 叶藏星微怔,眉目缓缓松开。 郁时清看向叶藏星,眼神一动,那只收紧的手,也隐隐解了一分力道。 作者有话要说: * “青海李波朋”改编自初中玩笑,那两年穿越剧应该是刚刚大流行,班里经常有人闲着没事,就结合网络梗什么的编穿越暗号,还专属加密处理[捂脸笑哭](暴露年龄系列) 第17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8. 龙然一看有戏,忙再接再厉:“邪祟再厉害,也不能尽知我们兄弟的过往吧……璇枢,你不能因四哥头疾,心神不宁,做出一些异事来,就草率认定,四哥非你四哥!谁还没有一时失控,一念之差?更何况……方才那些,都是四哥有意为之,是有谋算的! “而且,世上哪有什么邪祟?邪祟会同你这般好好说话吗?你四哥龙子皇孙,又怎么会有邪祟敢来近身? “璇枢……冷静些,四哥当真不是邪祟,若不信,你可立刻去请大师道长来,四哥任你们施为!” 龙然自认说得理直气壮、有理有据。 叶藏星仔细盯着他的脸,龙然目光坦荡,凛然不惧,他本来就不是邪祟,怕什么! 短暂的僵持后,叶藏星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慢慢放下刀来,郁时清也收了手。 “四哥,对不住,”叶藏星矮身,目露歉疚,“是璇枢冲动了,方才一时所见实在古怪,加之从前守心大师的‘邪气’之说…… “我没想伤四哥,只是想逼问一下这邪祟根脚罢了,让四哥受惊了。澹之只是受我命令,并非有心,四哥罚我吧。” 你们一个差点捅了我脖子,一个掐得我喉咙都快掐碎了,这么轻描淡写道个歉就要完事了?还“罚我”,我若当真罚了,哪还能是你真正的“四哥”? 龙然抬手捂着脖子咳嗽,真觉这俩人年纪轻轻,就已经虚伪透顶,骗得就是雍王这样的老实君子! “无妨,”龙然嗓子火辣辣的,压着一肚子气,努力挤出温和淡然的声音,“你也是关心则乱了,就罚你回头再去抄一抄《大学》《中庸》吧……” 这是雍王惯常“罚”这个六弟的手段,龙然虽然很想刮这俩人大耳刮子,但却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做什么,ooc了雍王的人设。 叶藏星听了这惩罚,果也没有什么意见,郁时清则赔着笑脸,端来了茶水。 “王爷请用,”青衣书生道,“学生不敬,还望王爷海涵。” 龙然想白他一眼,但忍住了,接下茶水,点了点头:“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下……” 话没说完,就被叶藏星打断了,“对了,四哥,”他面上展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你方才在楼下,同那荣岫青说那些古怪话,可是为了套他的话,摸清妖后乱党真正的幕后之人?” 妖后乱党真正的幕后之人? 龙然一顿,这东西还用摸清吗? 史书上不是都写了嘛,这伙人说是有什么前朝宝藏,但从始至终没人见过,无稽之谈罢了。他们本事虽有,但也有限,最大的一次动静就是趁太子北征、天喜帝病危,在京师闹了波大的,之后隐匿了不到五年,就被郁时清设计,一举铲除了,后来再没翻出过什么水花。 据说他们领头的,是梁后一个意外逃出夷族之祸的族弟,后来也被郁时清杀了。 一群没什么本事,在《齐史》上都没留下超过三行字的乱党,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吗?还是嫩了点啊。 龙然颇有优越感地扫了两个少年人一眼,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淡然答道:“确是如此。我已摸到一些线索,不日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叶藏星面露惊喜,又把他打断了:“什么线索?那幕后之人,可是四哥说的那个段帆?” 这关段帆什么事啊!不对,还真有可能关段帆的事,不然这乱党怎么知道他和段帆的专属穿越暗号的…… 而且,就像郁伪人说的,若非有什么不对,妖后乱党怎么会无缘无故对阿福动手?他们对穿越者或重生者有一定的了解,所以才能接触几次,就发现阿福的不对! 龙然脸色一僵,心头发虚了。 妖后乱党要是和穿越者扯上关系,还会像史书那样好对付吗?会不会真闹出什么不测的事来?那段帆怎么办?被乱党瞄上的自己呢? “不是,”龙然掩饰着心里的糟乱,道,“段帆是个好人,可能会和妖后乱党有些关系,但也绝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事情未成,此人相关,我不好同你们多说,以免破坏计划。但日后,若你们见到他,可以保持警惕,但他若遇难,一定要帮一帮他,最好把他带来见我。 “还有妖后乱党,我忽然想起阿福与阿旺,那些人太可恶了,竟连这样可爱的两个小孩子都不放过,等不得了,璇枢,还有……郁先生,你们赶紧把他们抓了,连根拔了!” 龙然一副转念想到孩子,忽然气得不行的样子。 叶藏星道:“四哥,妖后乱党的势力与动向,我们虽掌握了不少,但顾忌两点,不好动手。” 龙然忙问:“顾忌什么?” 他前段时间光在沉睡,也就这两天雍王受伤虚弱了,才醒来了。之前关于妖后乱党的事他可全不知道,只知道叶藏星和雍王说过什么,然后雍王便放手让叶藏星去做了。 “一是梁党在江南经营多年,勾结官商众多,根系庞大,一旦妄动,恐会伤筋动骨,也会累及四哥这次的差事,二是梁党主事之人身份尚未摸清,若打蛇不死,必反受其害。”叶藏星道。 雍王这次的差事?哦对,他是来查税银的,说到税银和梁党…… 龙然顿了顿,道:“查税银抓的那个知府,再审审,他定和梁党有勾结,说不定还见过那个主事之人!还有卫指挥使司那几个……都要再审!” 龙然琢磨着他看的那些正史、野史、历史故事,“梁党虽有经营,但也不是牢不可破,牵出萝卜带出泥,不要担心什么伤筋动骨,雍……我此行带了密旨,有先斩后奏之权,万不能容他们放肆!” 不管是兄弟的安危,还是雍王的江山,他可都得保住啊!龙然忧心忡忡。 而在他苦思冥想,琢磨助力时,角落里,叶藏星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眸光尽皆晦暗。 夜半,两人退出护卫层层的房间。 龙然歪倒榻上,一通痛、惊、忧下来,他再撑不住,睡过去了。 “六殿下。” 走廊里,侍卫低头。 叶藏星微微摆手,同郁时清转进了隔壁同样清扫好的一间客房。 房门关闭,屏退左右,郁时清与叶藏星分坐桌边,隔着一盏烛台,看向彼此。 “不是四哥。”叶藏星率先开口。 “亦非所谓邪祟。”郁时清低声。 “那会是你之前所说的异人吗?”叶藏星凑近一些,眉心微微拧着,“这……疑似被称为龙然的东西,当下看起来,似乎也是人,还心性相对简单,有惊有喜有恐惧,没什么城府,隐约对未来之事,或者说我们不知晓的某些隐秘之事,似有所知……” 叶藏星说着,嗓音难掩细微颤抖。 在昨日郁时清寻到他,拉着他闯出淮安府去,告诉他荣大夫、阿福阿旺、雍王异人之类的事时,他尚还觉得懵懂,不敢置信,仿佛在听故事。 可今夜,一桩桩一件件,看不懂的,只当寻常,看得懂的,却只有惊心动魄。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他四哥犯了头疾时,便很可能不再是他四哥了,而是变了另一个“人”;阿福疑似能预知未来,四哥一家仿佛多少知道一些;荣大夫背后也疑似有人可预知未来,就为这独一无二的能力不该人人都有,担心阿福碍路,便要将她毒害…… 还有他家澹之,怎么就知道了这么多?难道……他也会做那些浑噩的梦,甚至比自己更清晰,更真实? 对,还有自己,是否也算得是澹之口中的异人? “是,也不是,”郁时清道,“龙然,或者说和他相似的人,同这里好像有着某些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 “根本便不相同的东西?”叶藏星抬眼。 郁时清摇头,他也说不清。 他前世活了四十四年,也没见过这些事,总不至于,他一个重生,就人人都特异了起来吧? 事实上,在今日试探前,他一直认为这龙然是一个不知是何缘由,进了雍王体内的重生游魂,本质也是重生者,只是和他、和小郡主的重生方式不太一样。 若是如此算,他所知,此间便有至少四个重生者了,妖后乱党中,不论是直接还是间接,令荣大夫动手毒害小郡主的那个,也算一个。 但现下,他已不做这般想了。 龙然,还有龙然口中那个段帆,也就是乱党之中的某人,也许并非重生或预知之人这般简单。他们知道一些重生者都不知道的事,还有一种仿佛自己早已看穿一切的骄傲自负,和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某一两个瞬间,龙然给他的感觉,就好像茶寮里常热衷于谈前朝事的书生,以今看古一般。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进到皇兄体内的?”叶藏星道,“我们必须把他弄出来,澹之。眼下他看着是没什么恶意,但以后若有了呢?皇兄轻易便可受制于他!更不要说那头疾……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其余事可以先不管,只这一件,当务之急!” 郁时清赞同叶藏星所说,只是此事实在无处下手。 “还是得等雍王殿下醒。” 郁时清叹道:“按照之前的猜测,这个龙然出现的时间应当有限,不会常常都在。方才他睡下了,再次醒来时应当就是王爷了。此间事,最好同王爷谈一谈,说不得会有些新线索。 “不过,与王爷交谈时,也要留意,这龙然与他一体双魂一般,很可能也能听到、看到王爷所感。” “我知道你担心王爷,但也莫要太过心焦,反而自乱阵脚,得不偿失,”郁时清抬掌,轻轻笼住叶藏星微颤的手指,“按你来时描述,王爷与其共存已有多年,暂只有头疾一病,应当还能再拖上一拖。 “等会儿天亮,我们便立刻赶路,先回淮安。”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澹之,你……好像有眉目?” “不好说,”郁时清道,“先问问小郡主吧。头疾一事,小郡主说不得,要比雍王殿下本人还要了解。” 叶藏星一顿,鸦青的瞳眨动,于烛火里微微一曳,“那……你呢?” 他忽然道:“你会比阿福……更了解所谓未来吗?” 郁时清笼着叶藏星的手掌微微一紧,片刻抬眸,对上了那幽荡如梦的一双眼。 第17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29. 驿站荒旧多年,乱草丛生,丝窠满梁,虫鼠悉索爬过,带起静夜里最不安的响动。 郁时清笼着那只手,望着那双眼,心中无声一笑,叹了口气。 自听闻小郡主、小世子忽染风寒之时,他便已隐有莫名预感。到得猜想到小郡主生病缘由、接下小世子切切请求之际,那预感便更是清晰了许多。 寻到叶藏星,拉来此夜局,他料想过能暂瞒、暂拖住许多人,却从未想过,这也可以瞒过、拖过叶藏星。 不论前生还是今世,他与叶藏星之间总似存在某种无法言说的、千丝万缕的裹扯一般。在某些时刻,他们自然而然地,便可以隔着那片胸膛,触碰到彼此的心肺与魂灵。 所以,此时此刻,叶藏星问出这句话,他算不上有多意外,只是微感遗憾。可惜没能等到冬至,他的礼物也没能备好。 “有些话,本想有更好的时机同你说……” 驿站二楼,烛火幽暗,郁时清开了口,“但今日你既问了,也算是恰逢其会。世事无常,意外繁多,等以后也许并不会更好,还不如索性当下就告诉你。” 叶藏星好似有什么预感般,心跳快了起来。 “澹之,上一次分别,你说下一回有话要对我讲,”叶藏星的瞳光明亮安定,“我当时忘了同你说,我也有话,要和你讲。” 郁时清微怔,近日,尤其是今夜,心底萦绕潜伏的某个猜测隐隐浮动而出:“你、难道也……” 叶藏星弯起眼睛,正要开口,隔壁忽然一阵巨响,旋即传来惊慌喊叫:“王爷!王爷不见了!” 郁时清一顿,叶藏星笑容倏地落下,两人齐齐变色,立刻起身,奔往隔壁。 “何事吵闹!” 郁时清紧跟在叶藏星身后,随侍卫闯进隔壁,只见房间内窗子大敞,榻上凌乱,除去仓皇的仆从外,空无一人。 雍王竟不见了! 郁时清环顾四周,然后快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此时已是后半夜,驿站外山林深深,天地皆漆黑如墨,无星无月,浓稠难辨任何影廓。 郁时清视线扫动,微微皱眉。 窗户只能由内开关,不见被破坏的痕迹,方才他和叶藏星在隔壁,虽有一段距离,却也没有听到什么异响…… “澹之!” 叶藏星忽然喊他。 郁时清回身,便见少年从床帐里直起身,面色阴晴不定,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郁时清走到近前,低头看去,只见字条上以雍王的笔迹写了龙飞凤舞的一句话:“有密事暂时离开,三日后自会归来,勿寻。” “杨北望、殷不凡何在?”叶藏星呼唤雍王带来的暗卫。 然而,四周悄寂,毫无动静。 一屋侍卫屏息,面面相觑。 “此行,雍王一共带了两个暗卫,尽皆不在,非自家主子与殿下,这里应当没人能调动他们吧?窗也是自内打开的,行动之间,一切动静皆无,侍卫与我们都未曾察觉,想必是有暗卫帮助。 “还有留书……” 郁时清抬起眼,“殿下,雍王只怕当真是自己离开的。” 又或者,离开的并非是雍王。 后半句,郁时清没说,但叶藏星已然意会。 他眉心猛地拧紧:“查驿站四周,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一阵脚步声来,半个多时辰前被遣出去追射箭之人的侍卫与叶藏星的暗卫回来了,“属下无能,没有追上!但能确定,是名男子,有同伴,不止一人,似乎对周遭地形十分熟悉,往林子里一钻,便没了影子。” 又问归时可见雍王,可见异常,皆摇头。 “王爷还受着伤呢,头疾也在犯,怎能就这样只带了暗卫,便匆匆离去了?总不能是赶回淮安,去看小郡主与小世子了吧? “这到底是何处来的密事!” 雍王心腹急得双目赤红。 是啊,依常人来看,雍王有伤在身,头疾也在犯,还刚经过荣大夫之事,心挂小郡主与小世子,怎么想,也不可能因为一件道不清的“密事”,便突然离开,只带暗卫,不告知任何人。 所以,至少有七成以上的可能,操纵雍王身体,带暗卫离开的,并非雍王本人,而是龙然。 可无缘无故,龙然为何要离开? 若是他和叶藏星露了什么,被龙然看出来了,他想逃,自也说得过去,但如此一来,却不该带着暗卫了。而且,此种情况,比起逃,继续拖延寻找更好的机会和办法,才是上策,仓皇而走,是傻子行为。 可若并非是因他和叶藏星,那还能是什么? 今日种种于郁时清脑海飞速闪过,只留下了一道模糊残影。 “段帆。” 他突道。 叶藏星查看窗棂的动作一顿,蓦然转过头来。 …… “王爷,段帆此人您从未提过,贸然去见,且只有我二人随行,是否有失稳妥?您的身份关系家国天下,今夜刚有妖后乱党猖狂过,眼下又如此冒险……” 山间林道,杨北望放下背上的雍王,扶其上了殷不凡寻来的简陋马车,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在关上车门前,低声开了口。 殷不凡也道:“亦或王爷允准,我等再调些暗卫过来……” 龙然捂着胸前泛疼的伤口坐进车里,看了这俩人一眼。 雍王也是的,一天天的,对这个也温和,对那个也可亲,弄得一帮暗卫话都这么多,还“劝谏”上了,跟小说里那种十年不说一个字儿,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根本不一样!还累得他要多费口舌敷衍。 龙然心中吐槽着,面上却淡淡:“无妨,我自有计较。段帆此人,只是你们不曾听闻罢了,并非匪徒。时候不早,勿要多言了。 “北望,你赶车,不凡,你便继续清理我等行过的痕迹,至少今夜,不能让任何人跟上我们。” “记住,”龙然眼神锐利,“是任何人。” “是。”殷不凡领了命,身影迅速消失于后。 杨北望欲言又止,片刻,却也只能应喏,关好车门,挥起了马鞭。 马车晃晃悠悠跑了起来。 龙然猝不及防,险些磕到脑袋,忙伸手抓住旁边栏杆,稳住身形。 这小马车简陋至极,与雍王的那些车驾可没得比,一动起来,颠簸无比,简直能把人肠肚都摇出来。龙然心中叫苦,却也只能忍了。 都是为了兄弟! 龙然死死扒着车壁,目光凛然。 按这两名暗卫所言,此地距离驿站已有十里,他只需要再忍耐二十里,就能到那山腰的破旧佛寺了,段帆就在那里等着他。 说起段帆,龙然按着胸前的伤口,小心地在剧烈摇晃中,自袖内取出一封信。 信纸展开,他捏一枚夜明珠,缓缓照亮其上文字,“阿然,我是段帆,我现在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和梁党搅在一起。我很想脱身,但一个人办不到,得需要你的帮助。我知道一些你现在的情况,也可以帮你从这种窘境中离开。 “哦对,荣大夫的事我不知情,我就算是受制于人,再怎样,也不会连良心都不要了,去害无辜的小孩!总之,我想约你一见,就在今晚,在贪狼山半山腰的定国寺。 “为证明我的身份,我再讲一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还记得初三……” 末尾,“等你的帆,速来哦,小然然~”,附带一个鬼迷日眼的滑稽哥哥。 信不长,通篇炭笔写就,简体字,看不太出笔迹,但隐约有些熟悉。 龙然捏着夜明珠的手指紧了紧。 他是在郁时清与叶藏星离开后,自己刚要昏沉睡下时收到这封信的。 信是被一只形似信鸽的鸟儿送来的,他听到鸟儿啄窗的声响,很小,下意识抬头看去时,就见到了窗缝里的一角纸页。他惊了一跳,没敢乱动,打手势,让暗卫将其拿来,展开一看,便是这样的内容。 对这封信,龙然是半信半疑的。 若真是段帆,他自然很想去,一来都是穿越者,二来还是好基友,要是他们能双剑合璧,这还不得在大齐横着走?什么被困乱党,被困雍王体内,那肯定都好解决! 但若这是陷阱呢? 有荣大夫那暗号在前,龙然不得不如此怀疑。 他想去,又不敢去。 可这事也拖不得,不说段帆是否还能找到这样合适的时机偷溜出来和他联系,便是自己,一会儿雍王醒来,下次自己再出来可就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去,还是不去?” 龙然捏着信打转。 纠结中,眼角忽然瞥到还未得令退下的暗卫杨北望,立时一顿,双眼亮了起来。 哎呀,我怕什么?雍王有这么厉害的暗卫,出去见一见又能怎么了?再怎么样,让我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吧? 龙然心定了,抬手叫下两个暗卫,一声令下,悄无声息地开窗,任暗卫带着,溜了出去。 “三十里路,半个晚上,有交通工具,来去一趟差不多了,”马车内,龙然收起了信,握着夜明珠,神色随晃荡的车厢摇摇不定,“应该不会被他们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事,天亮我就回来了……唉,其实该留个纸条的,就说我有事要办,天亮就回来。 “算了,不留也没事,就走一会儿,闹不出什么事……小帆帆呐,你爹带着大内高手们来救你喽!” 马车晃动,山路暗暗。 浓重的夜色里,林翳幽诡,随风潜动,佛寺遥远,亮起了渺茫的、似有若无的灯火。 第17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0. 临近晌午,淮安别院,暖融融的日光里,雍王妃正抱着醒来的阿福,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药。 三岁的小女娃皱着苍白的小圆脸,窝在母亲怀中,双手虚软地推拒着:“母妃……我自己喝就好,一口的事,你这样嘴巴难受死了……” 雍王妃扶着她,虽心疼至极,但态度却坚决:“太医说了,药要小口慢饮,才最有益。你瞧,旁边已被了你最爱的蜜饯和果子,等你喝完就能消解苦味了,忍一忍,可好?” 小女娃拧着眉头看了眼一侧的盘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也罢,那就这样喝吧,阿福忍一忍就是了。” 【唉,母妃都这么求我了,我就宠宠她吧。毕竟阿福也不是三岁,而是十岁,是很大的大人了呢!】 雍王妃见她模样,又听闻心声,实在有趣,有些想笑,可感受着臂弯间这孱孱的小身子,却又笑不出来,满心只有酸涩与愤怒。 她已从连夜赶回的侍卫口中得知了一切,只待荣大夫被押回,便要将他抽筋剥皮、千刀万剐!连无辜稚子都能下得去手,简直是畜生! “好阿福,喝完就好了,很快就康健起来了……”雍王妃搂着小女娃,柔声哄着,慢慢喂药。 药碗很快见了底,阿福迫不及待地去抓蜜饯,雍王妃笑着扶着她,往她嘴里塞了一个。阿福嚼了蜜饯,皱巴巴的小脸终于松开了,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雍王妃抱住她,轻轻抚她的脑袋。 周遭嬷嬷与宫女们安静望着这温情一幕,皆露出笑颜。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屏风外:“王妃,六殿下和郁先生匆匆赶来,称有事求见。” 雍王妃一愣,转头:“只他二人?” “对。” 雍王妃沉思了一刹,颔首:“请他们进来吧。” 【小皇叔和郁先生来了?是来看阿福的吗?父王怎么还没来,是伤得难受,走得慢吗?】阿福咬着蜜饯,好奇地睁眼朝外望,心声闲闲响着。 雍王妃看着她的样子,无声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还病着,莫要贪嘴。” “阿福知道。”小女娃嗓音细细,乖乖答着。 雍王妃笑了下,便起身,准备去往外间见客。 然而,就这一点空当,外头便又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以近乎是在奔跑一般的姿态,靠近了。 雍王妃皱眉,快步绕过屏风,迎面便见两个少年人风尘仆仆,到了近前,神情虽不见太多波澜,可眉宇间,却令雍王妃隐约窥到了一丝急态。 似是受到感染般,雍王妃心绪亦不宁起来,不等两人停步行礼,便径直开了口:“出了何事,你们这样慌张?” “嫂嫂,四哥出事了!”叶藏星仿佛再按不住,一听雍王妃问,便急吼吼地说了出来。 雍王妃一怔,心惊肉跳的同时,飞快扫向四周,这孩子怎么突然傻了,王爷出事,无论生死,都不该如此莽撞地叫喊出来呀,人多眼杂! “都先下去!”雍王妃心头再焦,第一句也仍是屏退左右,然后又向里间望了望,这个距离应当能听到阿福的心声,没有心声飘出,便是阿福没有听到。 雍王妃悄悄松一口气,待仆从鱼贯而出,只剩一位贴身嬷嬷后,立即再不掩饰,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藏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同郁时清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仿佛同时微微松了一些,不再有方才的紧绷。 雍王妃一怔,继而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恰在此时,郁时清拱手,先开了口:“王妃,王爷确如六殿下所说,出了意外,但情况也许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糟糕……” 言简意赅地,郁时清将驿站发生的一切快速讲述了一遍。雍王妃的表情几度变化,唯独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异,始终未变,直到最后,沉淀成一抹凝重与沉思。 “异人……” 雍王妃喃喃,片刻,叹出口气:“其实,此事……”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措辞,“璇枢应当还记得,王爷初次头疾发作,是在十六岁成婚开府后没多久,当时不论是我,还是王爷,虽没有想到是什么被异人魂魄控制或占据了身躯,却也发觉了事情不对,为应对,做过一些事,但最终……并没有什么结果。 “不过自那以后,王爷虽没有说过,可我却知道,他始终在防备着,并且暗中似乎也有些准备,只是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 “这次被异人操控,疑似失踪去寻妖后乱党,见另一个异人,着实匪夷所思又危险万分,但我也相信,王爷便是入局,也并非全然被动……” 雍王妃这话不像是自我安慰,而是确实了解一些什么。 说着,她目光微转,看向郁时清和叶藏星:“不过这些你们应当不清楚,所以,方才所言,‘情况并非那样糟糕’,是你们对营救王爷一事,已有了计划? “方才那样莽撞地喊出来王爷出事了,莫非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 “正是如此。”郁时清道。 “四嫂果真厉害!”叶藏星道。 雍王妃勉强笑了下,道:“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说说吧。” 叶藏星看向郁时清,郁时清道:“王妃方才听闻昨夜之事,应当也发觉了不合理之处吧?异人挟王爷身躯离开,直接失踪,亦未不可,为何还要留下一张字条,说三日必回?他莫非真以为我们会相信这张字条是真,放任王爷在外,只有两名暗卫保护,吉凶难测?如此未免太蠢。” 雍王妃蹙眉:“那这是……” “他的目的我并不能猜到多少,”郁时清眸光清明平静,“但我敢肯定,他是真的笃定,王爷三日之后,当真会回来。” “只是回来的那个,究竟是否还是四哥,却不一定了。”叶藏星神色微冷。 郁时清道:“说来天方夜谭,但我怀疑他们或许有什么手段,可以让王爷的魂魄消失,这个时间大概就是三天……” “反了他们了!”雍王妃心惊肉跳,咬牙切齿,霍然拂袖转身,一副恨不能立刻调集卫军,杀去救人的模样,但她虽惊怒急切,却也仍有理智,“你二人……到底是什么计划?” “四嫂莫急,此事还需要您与阿福帮忙。”同为亲人,叶藏星自然也心乱急切,但许多事情都是越急反而越糟。 雍王妃闭了闭眼,道:“帮忙……我也就罢了,还有阿福?” “是,”叶藏星道,“四嫂可知我们眼下救人的阻碍是什么?” 雍王妃抬眉,露出询问之色。 “一是不知王爷去向,二是不知该如何能在不令事情更坏的情况下,找到并救出王爷,”郁时清接道,“有关妖后乱党,我们互通过消息,已掌握他们大半势力,可其主事之人,却至今不曾露面,且还有一些隐藏所在,不知究竟。 “若贸然调集卫军,铲除乱党当前势力,只怕打草惊蛇的概率远大于顺利救出王爷,更甚者,可能会让王爷遭遇更加难测之事。 “所以,我与六殿下定了一计,一面顺所谓‘前世’脉络,由对异人的了解入手,寻找王爷去向的线索,一面放出王爷出事的消息,刺激乱党与部分江南官场,再让六殿下出手,作出要闹大事之状,引蛇出洞……” 雍王妃沉默着,片刻,抬头看向郁时清:“郁先生不凡,我愿意信你,此事我可配合,但唯独阿福……” “王妃莫要误会,”郁时清道,“学生并不会让小郡主以身犯险,只是想与小郡主聊一聊。就在此时,聊过即过。虽说这个书画先生仅是个书画先生,但到底还是‘先生’,学生不会去害小郡主。” 雍王妃闭上了眼。 两刻钟后。 阿福由哑嬷嬷抱着,进到了自她醒来,便一直闹着要去的花厅。 雍王妃坐在花厅外不远处的小亭里,静静看着,见阿福苍白的小脸浮起开心之色,指着一盆又一盆花,叫它们的名字,讲自己和它们相识的过程,虚弱之中,带着神采。 一路向前,很快,阿福由花看见了画,画底下,郁时清铺纸研墨,笑着抬起头来。 阿福怔了下,旋即惊喜:“郁先生!”喊着,便要挣扎着下来行礼。 大齐师生之礼更重,照理要阿福先向郁时清行礼,郁时清见状,拦道:“小郡主还在病中,不必如此。今日便先生免学生礼,郡主免举人礼,亦未不可。” 阿福呆了呆,想了想,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便高兴道:“好呀,听先生的!” 说完,她又道:“先生今日来,是来看阿福的吗?” “不错,”郁时清点头,“是来看阿福,也是来给阿福上我们的书画第一课。” “书画第一课?”阿福好奇。 “对。” 郁时清笑了笑,“书画第一课,要学画,便要先学会爱画、赏画,相信画作亦有魂灵神魄。” “小郡主请看,”郁时清拿过手边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此画名为……《平乱图》。” 第17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1. “……《平乱图》?” 阿福一怔,低头望向那幅画作。 不,准确说,是画卷。 这幅画略长一些,徐徐展开,可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宫墙绿柳,草长莺飞,一个小孩与一个少年奔跑在湖岸边,放着纸鸢,欢声笑语,灵动可爱,几乎要透出纸面。 第二部分,是少年与青年,一个身着太子衮服,肩头停着一只青色的蝶,一个妻儿在侧,面目模糊,两人背道而行,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唯有那血红的宫墙,愈发高大、无边、沉沉。 到第三部分,宫墙似乎坍塌了,坍塌成了一片汪洋般的、泛着无边血色的大湖。大湖上,黑云重叠,不见尸骨,只尽是沉船与烽烟。 青蝶穿梭其中,遥遥地,看到了大船上悍然拔剑,泣血自刎,高喊“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的人,也看到了岑州王府,满地狼藉,井口泪痕。 郁时清极慢地展着画卷,目光不带压迫,却紧紧落在阿福身上。 只要阿福表露一丝不适,他便随时都会停下。无论想要获取什么,都不该以伤害其他人为代价。 然而,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阿福虽被画中的情绪牵动着,一时露出快活笑颜,一时惊讶郁闷,一时又不太高兴地压低了眉毛与嘴角,但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受到刺激的反应。 这让郁时清和同时关注着这里的叶藏星、雍王妃都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口气。 “阿福心细,亦心大。”雍王妃叹气,又怜又痛。 “这样很好。”叶藏星低声道。 两人说话间,花厅内,阿福已经看完了那幅画卷,她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这是先生画的吗?”她问。 “对。”郁时清应。 “先生给阿福看这幅画,是……猜到了阿福是怎样的,而且……先生也和阿福一样,对吗?”小女娃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不错。”郁时清亦应。 小女娃虽小,却实在聪敏过人。 阿福听到郁时清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又呆了下,先是看了看哑嬷嬷,又看了看守在花厅门口的侍从们,最后将视线投向远处。 她也看到了叶藏星和雍王妃。 “先生……不该来找阿福,会被当成妖怪打死的……”小女娃皱着细细的眉头,小声地说。 郁时清笑了下,“阿福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也将目光随她一同,投向亭中。叶藏星与雍王妃并未一直望向这里,而是正在喝茶谈天。这个距离,他们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但此间事,他们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先生之前,自认为自己活到四五十岁,生死一遭,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但……其实一直在怕,一直在担心,所以寻来各种缘由,一次次闭塞了自己的口舌。” 郁时清的声音亦很小,“但你知道吗,阿福?我们都是很幸运的人,有人会无须任何附加条件地相信、包容、爱护我们。 “只因为我们是我们。” 阿福一怔。 郁时清看着她,看着那双澄澈而又迷惘,好似淮安秋季长天的眼睛,“前生今世,是真是幻,困住的也许从来都只有我们自己。阿福,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你只问问你自己,你眼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一个三岁孩童来说不深奥,也不难答,有人会回答爹娘,有人会回答爷奶,也有人会回答邻居家的狗子、墙头上的花草,或者路边新认识的朋友。 但对重生过一次的阿福来说,却不同。 她微微睁大圆圆的眼,没有立刻回答。 郁时清做过人的老师,见状也并不逼问,只微微一笑,袍袖拂过画案与花香。 “听闻小郡主喜欢花草,喜欢诗画,那可知道前朝阮穹阮大诗人?”他问。 阿福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我听过他的故事。” 郁时清笑道:“阮穹此人,故事多,经历也多,做过的事更多,但他的一生所爱,唯有诗画。在诗画一途,他也曾为金银所动,为纷至沓来的赞誉而笑,为陷害、攻讦与种种磨难而恸,沉郁迷惘。 “有一日,他外出,走在江水边,观其逝者如斯夫,昼夜不息,心中忽生感慨,便呆住了,然后他问自己,我在诗画一途奔波,是为什么? “为金银? “自然有。人活在世,怎少得了金银支撑?可若只为金银,他还能走到今日,还会如此悲困吗? “为声名,为夸赞? “好像也有。可如今,这些都没有了,他却还在写诗,还在画画,又是为着什么呢?” 郁时清温声问:“阿福,你听过阮穹的故事,你觉得是他是为着什么?” 阿福被郁时清循循而引的话音带入了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因为他喜欢写诗画画呀!” “不错,”郁时清道,“写诗画画为他带来了很多,他在意那些,但真正该在意的,却并非那些,而是诗画本身。他可以为其它烦恼,却不该深陷,因为他真正在意的从未抛弃过他,它们才是他的支撑。 “他如今这样,为郁郁而撇开了它们,才是真正的本末倒置,对不起自己,对不起它们。” 郁时清同小女娃静静地对视着。 一双眼明亮干净,一双眼幽邃沉凝。他们都是不知为何没能迈过奈何桥、饮下孟婆汤的半缕亡魂,亦都是想要奋力挣出罗网的新生者。 “阿福,”郁时清道,“你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张开口时,眼中似无意识地,滚下了大颗的泪珠:“我不要……失去母妃、父王、哥哥……” “我也不想失去的你小皇叔。”郁时清一叹,取出雍王妃早便准备好的帕子,递给那位哑嬷嬷。 “我们怕,是因为真正在意,也是因为我们再如何相信他们,也始终像所有凡人一样,无所觉地存着一丝疑虑,没有那般相信,”他道,“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需要一点勇气。” “……勇气?”阿福哽咽。 “相信他们在这世间千千万万里,真正在意的,亦只有你。”郁时清道。 “先生……有这种勇气吗?”阿福问。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但昨夜的某一刻,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有,”郁时清一笑,“虽然我已经隐约猜到了你小皇叔尚未宣之于口的秘密,但不论猜到与否,不论那是否为真,那一刻,我应该都会告诉他他想要知道的所有一切。” 阿福似懂非懂,但很好奇,泪也渐渐止住了,似乎小孩子都是这样,风一阵,雨一阵,“那……是谁给了先生勇气呀?” “我自己,和我所在意的你的小皇叔。”郁时清答。 “小皇叔……”阿福道,“先生,阿福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先生……” 她顿了下,似是在搜肠刮肚想词来表达,“嗯……为什么先生就、非小皇叔不可呢?父王不可以吗?阿福呢?哥哥呢?” 郁时清很想笑,也笑了,然后笑着道:“阿福,先生刚刚给你讲了阮大诗人的故事,现在,再给你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吧。” “好呀。”小女娃一双仿佛被雨水洗过的眼又放起光来,哪有小孩能拒绝故事?还是她好奇而又崇拜的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漠北。” 郁时清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仿佛世上当真有某种不可见的丝线,牵扰了谁一般,下意识地,亭中,叶藏星忽而偏头,向花厅内投来了一眼。 郁时清并未察觉,嗓音淡而深:“当时和现在一样,是冬天。但漠北的冬天与淮安、与京城都大不一样。北虏来劫掠,我们只能迎战,不好追击。但人活在世,怎会没有意外? “就那样一次意外,我和你小皇叔在迎战之时,因救一批老弱妇孺,被一支北虏军引入了陷阱,恰又逢漠北突兀变天,风雪封闭了一切。我们与部下失散,迷了方向,在漠北冰原之上,越走越深。 “水食有限,我又受了伤,虽不重,但在那种境地,是非常难熬的,大约两三日吧,我便要支撑不住了……” “澹之、澹之!醒醒,澹之,不能睡!” 大风雪里,来路去路皆不可见,两人眉目衣裳都堆满了白,几乎是两个雪人了。谁都不会怀疑,只要他们停下,就会归寂在这雪原,与那雪中的任何一个石块,任何一株枯草没有差别。 “澹之,醒醒,别睡,我马上就挖好了,进到雪渠里就暖和了,我这里还有酒……”叶藏星一边晃着郁时清,大声地叫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一边用力用短刀不断地凿击冰面与动土,想要在矮坡上挖出一处横穴。 郁时清知道自己绝不能睡,也绝不能死,他奋力想要回应叶藏星,死死拽着自己那一线神智,抓着叶藏星的腰。 可很多时候,人的意志有奇迹,亦没有。 在混沌的风雪声里,郁时清还是不知不觉,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他拼命攥紧了叶藏星,说出了他自认为声嘶力竭的,事实也许只是虚弱至极的一声:“我死后,血肉尚热……殿下吃了我,活下去……此非罪,实……我愿。” 茫茫风雪,万物皆死。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又或者……死去了多久,”郁时清道,“我只知道,我再次醒过来、活过来时,风雪已经停了。 “我在一个非常破旧的帐篷里,被一个北虏与汉人混血的小孩看着,小孩会说中原话,见我醒来,大声地喊爹娘。 “帐篷内很快进来一对夫妻,我顾不得向他们道谢,只问和我一起的人呢?和我一起的人在哪儿?他不在帐篷里! “我那时候肯定有些狼狈,像个疯子,那对夫妻似乎被我吓到了,拦着我,让我不要急,说带我去找他。我被扶出了帐篷,在旁边一个土屋里,看到了你小皇叔……” 郁时清的声音顿了下,好像阿福刚才哭时,无声哽了一下喉头的僵涩。 “那里烧得有些热,他……浑身都发青,或者……发黑?他被泡在温水里……那座小村子的赤脚大夫说,他冻伤得太厉害了,可能手脚都要废了,也可能就直接不会醒来了…… “我很生气,我说怎么可能?我都还活着,我都没有死。然后那对夫妻告诉我,说他们捡到我们时,我身上穿了很多很多的衣裳,棉衣、裘皮……裹得好像一头熊,但你小皇叔只穿了两层单衣。” “他一定试过许多令你暖和的法子了,没有法子,才会选了这个,”那对夫妻说,“你不要自责,他想让你活下去。” “他是你最忠心的家奴吗?还是你最亲的亲人?”旁边的小孩问。 “不,都不是……” 郁时清恍惚地答。 他是我的君,我的友,我的皇太子。 无论天地道理,世间纲常,皆是我该为他死,而非他要我来活。 可抛去天地道理,抛去世间纲常呢? 阿福不太明白,但却仍被什么她尚还闹不清的东西震撼了,呆呆地望着郁时清。 郁时清的唇动着,声音像一阵风:“后来也有很多人问过我,如此死心塌地,伴在你小皇叔左右,是不是因为一次又一次的救命之恩。 “我说不是,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他虽然拥有很多,但千千万万,皆可舍弃,唯独我,他不可能放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三次元有事,若18:00没更,则无更请假一次,公告会及时修改,鞠躬。 第17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2. 时过大雪,临近冬至,淮安不冷却寒,今日难得日光融融,驱散了绵绵入骨的凉,令落叶柔柔,微风缓缓,长天明净透彻。 一株柳依在花厅旁,叶子半黄半绿,枝节垂动,扫过廊檐屋瓦,发出极轻的、风一般的声音。 漠北的故事不知何时结了尾,阿福很静,郁时清亦很静,他们一个望着画,一个望着花,默然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阿福的声音率先出现了:“先生,是不是……父王或者小皇叔,出什么事了?” 这个孩子迟钝得出奇,也敏感得出奇。 郁时清自那摇曳的不知名小花上移开视线,看向阿福,“是你父王,他失踪了……”他以阿福可以懂的语言,尽量简单地说了一下情况。 当然,这和同雍王妃所述是不同的,许多调兵遣将、谋算计划,他都并未多提,他只向阿福抓了一个重点。 “……前世,你父王的头疾究竟如何,外人知之甚少。在我与你小皇叔所见,是你小皇叔入东宫后,王爷便忽然疏远了他,行事也渐渐陌生起来。之后,不等调查或缓和什么,我与你小皇叔便去了漠北,再次回来,便是你小皇叔平京师动乱,登基为帝,你父王就藩远走。” 郁时清缓缓说着:“再后来,我只听说你父王的头疾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了,你小皇叔时常送名医与珍贵药材去往岑州,却也没什么改变。 “然后,乾定三年的一日,雍王叛乱的消息传来了,朝野震动。你小皇叔想要御驾亲征,不为讨乱,只为看一看他的兄长究竟是怎样了。 “但他的身份注定他做不到。于是,我奉命南下了。” 郁时清举目,望向那遥遥的南天,嗓音低沉:“最后一战,青阳湖上,我见到了你父王。 “他……很奇怪,好像忽然大梦一场醒般,陌生而恍惚地看着我,说‘告诉璇枢,是四哥对不住他’,之后,便毫无预兆,拔剑自刎了。 “当时我并未感觉出什么,成王败寇,兵败之际,太多英雄枭雄如此。但重来一场,如今种种古怪,结合前世的疑惑……” 他闭了闭眼,忽然笑了下,迎上阿福的视线:“说来,在此事之前,我的打算是借书画先生之职,徐徐图之,从小郡主身上探听到足够的消息。可惜,天意从来不由人。 “但这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和阿福这样坐在花厅,我这个还没上过一堂课的先生,是开心的。” “阿福不开心……阿福想哭。”小女娃的眼睛快活又悲伤。 但快活为何,悲伤为何,她还不懂,所以它们涌到一处,便只有眼泪。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郁时清温声道,“阿福永远可以如此做。” 小女娃被哑嬷嬷用帕子捂住了眼睛,片刻,才有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小猫一样,“先生是想知道……前世父王的头疾是怎样……对吗?” “阿福聪慧。”郁时清既叹也赞。 “如今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可许多事却也仿佛受到什么牵引般,提早出现了,”郁时清道,“王爷在淮安突然失踪,是前世未曾有过的。我们只知他是疑似被奇异之人控制了身体,带着暗卫离开,可他们去了哪里,我们一无所知,暗卫联络不上,搜查不断外扩却也没有线索。 “时间拖得越久,对王爷便越不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我怀疑那异人与头疾有关,前世便也存在,这世间,除去异人自己,以及你父王,兴许只有你,对他有几分了解。” “若是可以,”郁时清望着桌案对面的小女娃,目光温和坚定,似乎能给人春风一般的、无穷的力量,“便请阿福告诉先生,前世王爷几次头疾,以及雍王之乱期间的一些事吧……” 帕子自小女娃的眼上挪开了。那双眼澄澈干净,显露在日光之下。 …… 冬日天短,晚霞亦是不盛。 日头西斜之时,天边只有薄薄淡光,郁时清踏着那淡光,走出花厅,迈进了湖心亭。 阿福到底还在病中,说过话,又哭过,已经累了,很快便在哑嬷嬷的怀里睡了过去,眼角犹挂着泪痕,只是小脸倒不似之前那般苍白无色了。 “多谢郁先生。” 一入亭中,不及说话,雍王妃便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郁时清一怔,旋即恍然,还礼:“王妃言重,是阿福聪慧。” “聪慧是好事,亦是坏事,”雍王妃一叹,“阿福素来人小鬼大,重生一遭,无论面上还是……心声,都只是偶有郁闷,看不出什么,我们虽心疼关注,却一无法点破,二也到底差了些什么……若非今日一场,竟不知这孩子心中藏了那么多的忧思。 “不管前生今世,她也不过几岁大……是我这个做母妃的的错……” “四嫂无须自责,”叶藏星将牢牢粘在郁时清身上的视线移开,“此事怪异,谁人能妥善处置?过了这一关,以后只会更好。” 雍王妃再叹。 郁时清则抓到了重点:“王妃方才所说的是……心声?” “不错,”叶藏星看出雍王妃没有要隐瞒郁时清的意思,直接道,“四嫂方才同我说的便是此事……” 他三言两语将原委说完。显然,在他们二人和侍卫、暗卫皆来报过,明确当前情况后,雍王妃已经改变了想法,定下了主意。 “原是如此。” 许多迷惑在郁时清脑海恍然摇清。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王妃,此间祸乱皆是有歹人作梗。前世我们皆被蒙骗,可今时醒悟,亦不算晚。无论王妃相信与否,我和六殿下都从未想过要与您和雍王为敌……” “郁先生的话,我相信。”雍王妃道。 郁时清一顿。 雍王妃见到郁时清面上未曾掩饰的疑惑,扯起唇角一笑:“郁先生不必奇怪。你既知阿福是走过奈何桥的人,也了解了我们一家四口中的三人都能听闻阿福心声一事,那应当也能猜到,我们自阿福‘口中’,自然会知晓你的许多事。” 雍王妃显露些许回想之色:“我记着最清楚的一件,便是阿福说,她前世离京,随我们去岑州时,听好多人说璇枢与你的坏话,他们悄悄同他说,你们一家背井离乡,永远不能再回来,就是因着这两个人。 “阿福当时很生气,偷偷地哭,把璇枢以前给她做的木偶、小剑、花球全都扔了,后来半夜,又哭着,偷偷去捡,却怎么也找不到…… “阿福就这样去了岑州,一路都不太开心,也不下马车,不出驿馆,直到车马进了鲁南,外面有很大的声音,在议论新皇和郁先生你。 “阿福到底没忍住,去偷听了……” 【母妃还觉得郁先生只是一个小举子,连进士都没考到,没有本事呢!她要是知道,栗县,还有大半个鲁南都会夸郁先生,爱郁先生,恨不能给他立生祠,修大庙,她肯定要和上一世一样,满脸好奇惊讶!】 【郁先生可是和那么多人在堤上同吃同住,日夜不休抗水患,整整一个月,最终想出了个什么法子,治好了鲁水呢!】 【还有人给他送万民伞!】 雍王妃至今想起阿福第一次提到郁时清时,心声里源源不断的夸赞、崇拜与惋惜,都还有些想笑。也难怪他家王爷听过后醋了好久,阿福都没这般崇拜过他这位父王。 “阿福说被那么多百姓夸好的人,肯定也是好人,小皇叔和这样的好人是好友,那一定也是好人,”雍王妃道,“自那以后,阿福不知怎么的,就又开心起来了,偶尔听到有人骂郁先生‘沽名钓誉’、‘不过是臭泥腿子出身’,还要跳下车去和人家理论……” 郁时清听得心不在焉,面色复杂。 方才他与阿福所谈,多是雍王府事,几乎未曾提及自身,却不想,原来他在阿福眼中,竟是这样的。万民称颂,他何德何能? 美玉亦有瑕,君子非完人。 与他不同,叶藏星听得认真。 甚至,在脑内恍蒙蒙的雾气里,还隐隐浮现出了一些画面,怒吼的鲁水,天塌地陷般的连绵暴雨,日月同黑,泪与血撞在长堤,最后,换来了一张笑脸,与一把万千辛酸道不尽的纸伞。 这就是郁时清啊。 他很好,也有点坏,但归根结底,他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毁或誉,皆不改其身。 “从前所知是从前所知,”雍王妃叹道,“未曾套在如今,但不成想,原来前世亦是今朝。郁先生若非自己站出来,也可以算是此间藏得最深的异人了吧。 “以后,未必风平浪静啊。” 此话出,郁时清还未答,专注听着的叶藏星便不假思索地脱口道:“怕什么?只要我在,便永远护着澹之!” 嗓音清越,如最灵动的风,似最欢悦的水。 郁时清眉眼一凝,微微怔忪。 “只要我在,便永远护着卿卿,天怒地恨,又能如何?” 乾定元年,登基大典前夕,星汉灿烂的夜,新帝撩着袍子,蹲在台阶上,就那样望着他,笑盈盈地说。 天子一诺千金,他的帝王从未食言。只是,前提却是“我在”。 “你呀,也还是小少年心性,不比阿旺大上多少……”雍王妃无奈笑言。 说罢,转头看向郁时清,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这位郁先生忽而垂下了眼,面上一刹,仿佛恰饮孟婆汤的空白。雍王妃一顿,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然而,也不及多想什么,亭外便传来了遥遥的脚步声,一名侍卫疾奔如雷,匆匆而来,打破了凝滞:“王妃,殿下!南山!就在南山!搜到王爷的踪迹了!” 亭中三人一顿,齐齐回首。 与此同时。 临水的山中,寨子幽暗。一人紧裹斗篷,手脚头脸俱不露,只传出低哑难辨的声音:“南山的布置,当真能奏效?” “信我,肯定能!” 密室内,另一声音答,却不见人影,“他们那边也就一个重生的叶知夏罢了,雍王失踪,很不对劲,他们不聪明,不找她问,那就正好做糊涂蛋,懵着去!若真有那么几个聪明人,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我也保管他们会死在南山!” 斗篷人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点燃了一炷香,然后屈膝,落在蒲团上,跪拜了下去。 供桌上,菩萨低眉,笑容悲悯。 作者有话要说: 正常日更中,有事会滴滴。 本世界还有10-15章,番外暂定一个。结束后本书正文完结,之后更番外,每个世界暂定一到两个,看灵感。 第179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3. 叶博阳隐约有些意识时,只觉周遭一片昏暗,像是浮沉在什么冰冷的湖水里。 模糊地,他透过这片湖水,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他的身体似乎在动,但却不受他的控制,他的嘴巴也在说话,只是声音忽远忽近,有些失真,像是在梦里一样。 他努力潜底,试图听清、看清。 “你知道……肯定是信你的,阿帆,但是……还不回去……他们……”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自己”好像身处一个非常昏暗的房间,面前摆着好酒好菜,正同旁边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看不见面目的人说话。 叶博阳甩去浑噩,集中心神,去捕捉那些感知。 “放心吧,”斗篷人的声音变清晰了许多,他的嗓子苍老嘶哑,但语气却充满年轻人的吊儿郎当,“我已经让信得过的人去拖延了,至少能拖个三天,保你三天不会被他们找到。” “你还真有法子!不过三天……” 龙然忧心忡忡地嗦着猪蹄,“三天真的行吗?” “不行也得行,”斗篷人给龙然倒酒,“咱们这仪式怎么也得三天,现在你就闹着要走,是想一辈子就这么困在雍王体内了,再也不得自由,还可能面临被整死的结局? “大师就出手这么一次,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阿然,你可得想清楚!” 龙然端起酒杯来,灌了一口,眉头还是锁着。 他操控着雍王的身体离开驿站,已经差不多过去一天一夜了。 那天夜里,他带着两名暗卫上了那座山,进到了那座荒弃的佛寺,果然在里面见到了等候他的段帆。段帆裹着漆黑的斗篷,没露脸,声音也不对,可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还有一些隐秘的小事,是只有他俩才知道的,作不得假。 段帆说他穿越过来没他久,也就三两个月,只是也出了岔子,不知道为什么,进了这个被人称为梁先生的妖后乱党头子的身体里。 起初他经常沉睡,挣扎也不行,后来不知怎么,居然被这个梁先生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个梁先生好像认识什么玄门的大师,用了什么手段,和他沟通了起来。他们以为他是妖邪,可用除妖邪的手段却又除不掉他,所以才想着来和他谈一谈。 谈的过程比较复杂,一开始段帆还有恃无恐,后来被那个大师用手段折磨了几回后,就认清了现状。他们是杀不了他,可却能折磨他。 他一个现代的大学生,哪儿受得了这种酷刑? 没办法,他只能妥协,交出一点秘密,证明自己的价值,获得好一些的待遇,再见机行事。 总之,最后,梁先生和段帆共用起了这具身体,每隔十天,段帆便能出来三日。 与此同时,段帆也要为妖后乱党做事,利用所谓预知未来的能力,帮助他们对付朝廷,干掉天喜帝和三个皇子,扶持他们的新帝登基。 “他们哪来的新帝?”当时龙然听到,甚是震惊,“老梁家想谋朝篡位,自己当皇帝了?” “古代人确实有人有这个想法,但还是极少数吧?”段帆无语,“他们都被洗脑了,就知道一家天下,梁家人也是。他们那个新帝,说是当年那位大皇子的遗腹子。” 龙然更懵了:“大皇子?天喜帝和梁后的那个孩子?那不是八岁就没了吗?哪来的遗腹子!” 段帆道:“乱党说当年大皇子其实没立刻就死,吊着口气,被梁家救了出去。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梁后不知道,就闹出了大事。后来梁氏被灭,大皇子虽然勉强长大了,可身体太弱,不到二十就一命呜呼了。 “只留下七个侍妾,其中一个怀了身孕,后来孩子生下来,病恹恹的,但也长大了,比他爹强,他们叫他大皇孙……” 龙然听得简直恶寒:“受过毒害,身子本就弱,还七个侍妾……我看这不是大皇子真心纳的吧?梁家给的?就为了留下个种?” “不然呢?”段帆道,“你还真以为他们妖后乱党是什么好人了?反正我是真想逃离,不敢再待了,所以一得到疑似是你的消息,就赶紧悄悄出手了。 “我们哥俩,双剑合璧,两颗天才大脑一碰,还有什么办不成的?” 之后段帆便简单说了他的计划。 原来他已经发现,梁先生沉睡时,不能感知到他控制他的身体做了什么,所以,在能自由行动的日子里,他和梁先生找来的那个玄门大师的弟子勾搭上了。 他们一个想摆脱梁先生和妖后乱党的控制,一个想干掉师父自己上位,一拍即合。 “廖大师也已经学有所成,他手里有一个阵法仪式,可以帮我们脱离现在的躯壳,到时候不管是穿回现代,还是选个好人家投胎当富家公子,都行。”段帆说。 龙然听得心动,可又觉得有点奇怪。 他这穿越原来不是古代经营争霸流,而是还有玄学元素吗? 听起来总感觉不太对劲似的。 可段帆也没有理由骗他。 那个阵法仪式,他跟着段帆来到这座临水的无名山中后,便已经尝试了一次,他做了什么,段帆就也做了什么,总不至于段帆还要自己害自己吧? 而且,只是放放血,身子虚点,算不上害吧…… 其实,该说不说,好像还真有点效果,那么一通操作下来,他隐约地,还真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雍王的身体都好像变沉了一些,让他操控起来没那么利落了。 雍王到现在都没醒,应该也是和那个阵法仪式有关…… 龙然嚼着猪蹄,又是回忆,又是琢磨,胡思乱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种胡思乱想,他的脑袋感觉有点晕了。 “阿帆,我好像头有点晕……”龙然道。 “正常现象,这代表你要脱离这具身躯了,”段帆给他夹菜,“来,多吃点,这都是给你准备的,不够再点,要啥有啥。吃完咱们还得继续仪式。 “哦对,你那俩暗卫离得虽然不近,听不到我们说话,但这么一来一回的,我还是怕他们会发现你不是雍王的事,要不我帮你把他们处理了?” 龙然一愣,抬起头,看着斗篷人:“阿、阿帆,处理了是什么意思?你要把他们都杀了?你……” “瞎想什么呢!”段帆白他一眼,“都是现代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谁敢杀人啊?你把他们骗进密室,我找点功夫厉害的,把他们关起来,看好,等三天后,我们顺利离开,再放。” “那行,”龙然松了口气,“就这么办吧。” 这饭菜虽丰盛,但吃得时间却短,很快斗篷人段帆便催着龙然起来了。 龙然虽舍不得饭菜,却也归家心切。来到古代,一没自由二没亲朋,平时心大,不想也就罢了,现在真能回去,谁能坐得住? 龙然擦擦嘴,先跟段帆去忽悠暗卫。 眼见杨北望和殷不凡虽有迟疑,却仍要执行命令,真正的雍王叶博阳急了。 他方才已将操控自己身躯的那个“阿然”和斗篷人“阿帆”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许多事骤然拨开迷雾,令他震骇之余,恍然大悟。 原来不管是自己体内那个从前被怀疑是邪祟的魂魄,还是那个阿帆,竟都是未来之人。他们不知何故来到了数百年前的大齐,进入了他人的体内,一体双魂般活着,称自己为穿越者。 他们渴望在这里利用后人的眼光和对未来的预知建功立业,但也渴望回归他们的世界。前者也就罢了,后者…… 叶博阳可不像龙然那样乐观。 他一眼断定,这个阿帆绝对有问题!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许多小事也都能对上,可怎么看怎么不对。还有那些什么阵法仪式,什么灵魂出窍,什么穿越回归,也绝不是那样简单。 “蠢货!” 看着龙然信任地同段帆并排走在一起,叶博阳几乎是头一次毫无儒雅风度地大骂。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既已醒来,不再像之前一样被占据身躯闭塞不能闻外界,那便意味着,这一次或许有他主动冲破的机会! 更何况,他虽万万没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是如此玄幻之时,可也早猜到了自己的不对劲,暗中做了一些准备,只要…… “……就这样,去替本王寻来吧。” 龙然按照段帆的提示,对两名暗卫下了令。待他们去为他寻物时,段帆这边便会启动机关,将他们困住。 “是!” 殷不凡应着。 杨北望却有些犹豫地抬了下眼:“王爷,您这次出来只带了我们二人,这任务只派不凡一人去足矣,我应当留下来保护您。 “万一您二位被乱党寻到,也能……” “该不该留人保护,还要你来教本王吗?”龙然佯怒。 “属下不敢!”杨北望立即低头。 龙然微瞪双眼,一路过来他就感觉这个杨北望不咋听话,之前也就算了,现在他可不怕他怎么样了,“杨北望,你真是……” 他还要再说什么,可刚一开口,脑袋忽然嗡地一下,好似被一柄重锤砸中,懵然之余,剧痛无比。 “啊——!” 龙然猛地捂住脑袋,却发觉手脚无力,直直便要向前栽倒。 段帆和两个暗卫都是一惊,齐齐去扶。 暗卫到底功夫在身,更快一些,一把搀住了龙然。 “王爷!” “殿下!” 段帆似乎有些紧张,死死抓着龙然的手臂,可双脚却不知为何,悄悄向后挪了一挪,似乎准备见情况不对,便随时夺门而出。 “没、没事……”龙然喘着粗气,面目扭曲,撑着力气摆手,“就是疼了一下,没事……” 三人扶着他坐下,龙然低着头缓了一阵,似乎回过劲来了,气息稍平,便立刻再次下令,让两名暗卫离开,去执行那有去无回的任务。 两个暗卫好像还有些犹豫,但最终在龙然微沉的目光下,还是一拱手,闪身离去了。 段帆在旁静静看着,等暗卫离开,才一脸担心地过来关心了几句,然后也不及去亲自动机关锁住那两名暗卫,便带着龙然,快速去往阵法仪式所在的地方。 “兴许是雍王的意识要醒来了,在反抗,我们更得抓紧时间!”段帆说。 两人出了屋子,循着夜色,到寨子后方,进了一处山洞。 段帆擦亮火折子,带着龙然向下。 到深处,里头隐隐有光,近了便能看到供桌、血池、黄表与一些稀奇古怪的兽首草药,乍一眼,还真有些神神道道。 一个长须中年道士站在供桌边,见他二人进来,便递出两把磨得极其锋利的小刀:“吉时将至,第二次阵法仪式该开始了。你二人服下汤药,便坐过去,开始放血吧。” “和第一次一样?”龙然问。 “前面一样,后面不同。”道士简单说了一句。 龙然看了看他,见段帆已经不假思索地服下了那碗闻不出什么究竟的汤药,忽然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阿帆,我忽然觉得如今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什么?” 段帆因喝汤药,露出了那张苍老的、据说是属于梁先生的面孔,忽而闻听此言,那张老脸仿佛一刹那没控制住般,扭曲了一下。 但龙然仿佛并没有看见。 “我说,做雍王,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龙然道。 “阿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段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有必要这般惊讶吗?”龙然握着小刀,看向他,“回去,我也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可留下,我却能成为雍王。虽然当下是一体双魂,我占不得主导,可总有法子,能把雍王干掉,让我占主导吧? “只要他的身体足够虚弱,是不是就能?” 山洞火光幽暗,段帆的面色也灰晦难辨。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龙然?现在的你不该是这样,不该有这些想法!你这时候想的该是穿越虽然有趣,但能回家是一定要回的!”段帆的语气有些奇怪,“不,不对,你不是龙然,你是谁?你是哪里来的!” 龙然神色亦是一冷:“我不是龙然?我看你才不是阿帆!” “你在胡说什么!”段帆怒道。 “我胡说?”龙然一脸斩钉截铁的肯定,怒瞪回去,“你是不是段帆,你自己最清楚!你绝不是他!” 段帆同龙然对视着,忽然安静了。 龙然抓着小刀的手发起抖来:“你、你到底是谁!” 段帆突地冷笑了声,目光扫过山洞洞口,然后看向道士,“还愣着看戏?把他制住!灌药,放血!什么三天两天,都是假的,你两个暗卫一没,我今夜就要你‘退位让贤’!” 话音落,他猛然抬手,扬起了一片药粉。 龙然那姿态防备的是道士,没想到段帆会突然暗算,被扬个正着,当即手脚一软。道士蒙着脸,立刻冲出,一把将人擒住。 “先生,这……还不出手吗!我们没去南山,脱离了大部队,现在后续无援,可不容易找到这里,救下王爷,全身而退才是正事!再拖延,万一王爷真出了事,你我可都是要砍头的!” 暗处,有兵将带着一小队人马,小心潜伏,心惊肉跳地自岩缝看着山洞内,声音急切,朝身旁的青衣书生道。 “再等等。” 郁时清嗓音平静,目光落在被拎起来,捆个结实,丢进血池里的龙然脸上,双眼微眯,“一刻钟前也就罢了,眼下……若真立刻去救,只怕你们王爷要不悦大过欢喜了。” 这是六殿下全盘信任、交托此间一切事务的人,他老赵……也只能信了!赵卫将默念着,咬牙沉下气息,继续死死盯住前方。 第180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4. “段帆,不,你不是段帆,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 赵卫将自狭窄的岩缝,听到了雍王的声音。这位亲王便服染血,一身狼狈,跌在那大坑一般的所谓血池中,脸上的表情让他感觉熟悉又陌生。 斗篷人段帆摘下了兜帽,露出苍老的面孔,“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这个时候清澈愚蠢、自大自负,键盘一抬嘴巴一张就觉得自己能指点全地球的你,还多少有一点脑子。只是有点脑子,但也不多,对吧? “否则怎么蠢到一点倚仗都没有,手里拿个小刀,就敢忽然跟我反悔变卦?还是说……你其实还有什么后手?” 他紧盯着龙然,似乎想要从中窥出什么。 龙然的喉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面上死死绷着一股镇定:“自然是有后手!难道你信我会是什么找死的蠢货?” “不信,”段帆摇头,旋即一笑,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鄙夷,“因为你就是蠢货啊!” “你!”龙然气极,身子猛地一弹,几乎要从血池里跳出来。 但旁边的中年道士眼疾手快,持着一块长板子,一板就把他拍了回去。 段帆大笑,笑声畅快,却又在山洞回音中,透出了说不出的压抑。 边笑,他边示意中年道士把人好好压住,自己转身,端起了另一个药碗,想了想,似乎又怕不保险,会被轻易撞洒,于是取出水壶来,把药倒了进去。 “与其相信你这种连小学生都算计不明白的人能有什么后手,我倒不如相信你那两个暗卫其实没走,留了个心眼,正在哪里偷偷保护着你,”段帆提着药壶,跳下坑来,“当然,这种可能性太小太小了,他们要真的没走,方才就该跳出来救你了,然后——被我的机关乱箭射死。 “而且,他们就算在,又能怎样?这片山里都是妖后乱党,只要我一声喊,你们三个人,别说是两个暗卫带你一个拖油瓶,就算是一支三十人的暗卫团,都得给我死在这里!” “所以,你不用在这里虚张声势了,龙然,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段帆逼近,“我猜你就是在进入山洞后,非常突然地察觉到了什么,然后自认为很聪明、灵机一动地想试探我一下……” 中年道士更紧地压住了龙然的肩背,他双手被捆,向前倾着身体,半点动弹不得。 “你瞧,你这‘一下子’的聪明奏效了,我被试探出来了,然后呢?” 段帆一把抓住龙然的脑袋,迫使他抬起头来,“要是我想,我也可以继续把你忽悠过去,继续演下去,但我忽然觉得,没有必要了。 “我等了太久了,不想再等了……三天,不过是个放松你心理警戒线的假说辞,实际今晚,你就可以解脱了。” “你、你要杀了我?”龙然道。 段帆一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和复杂。 “不,我不会杀你,谁都可能会杀你,但只有我,永远不会,”他道,“我只是想让你‘退位让贤’。雍王的身体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在说什么!”龙然目露震骇与疑惑。 “行了,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我还是懂的,没时间和你多解释了,反正等我计划完成后,你自然就知道了。”段帆却不想再理他了,漠然说了一句后,一把钳住龙然的嘴巴,举起水壶,便要往里灌药。 然而不等那汤药真流出壶嘴,淌落出来,嗖嗖几声,数支飞镖射来。 “上!” 几乎同时,郁时清的命令落地,手中弓弦亦倏地拉满放开。 利箭与飞镖发出铮鸣,在山洞内回荡惊响! 段帆猝不及防,啊的一声惨叫,手腕中镖,右肩中箭,水壶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汤药飞溅。中年道士则没他幸运,四肢都被射中,一下便栽倒。 郁时清又射一箭,击中他观察发现的机关锁簧,周遭机关崩溃,乱箭虚软射过一波,便再无动静。 “冲!” 郁时清翻身跃出。 赵卫将早在一声“上”里,本能地冲了出去,冲出一段才反应过来,六殿下交代,他此行救王爷是重要任务,保护文弱书生郁先生更是重要任务,如此混乱,可不能让郁先生出事。 于是迅速回头。 却不料,这一回头,便看到了如此干脆利落的第二箭,与对方矫健远胜寻常战士的身手。 这就是让六殿下明里暗里恨不得绑在裤腰带上保护的文弱书生? 赵卫将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愣着做什么?”郁时清一把拍在赵卫将肩头,身影如风闪过。 赵卫将呆了一刹,旋即抹了把脸,狂奔跟上,嘶声大喊:“保护王爷!” “杀!” 暗卫与卫军同时冲了进去。 段帆肉眼可见地懵了一下,旋即像被什么过去的恐惧袭击了一般,狠狠抖了一下,然后一个激灵弹了起来,猛地扑向龙然,似乎是想要做最后的反抗,挟持人质。 然而有点奇怪的是,他手上并没有武器,而是仿佛要纯粹地以头撞过去。 不过不管怎样,他都注定不会成功。 因为郁时清的第二箭已经到了。 段帆这次是左肩中箭,肩胛骨被洞穿,整个人被箭矢之力向后一撞,踉跄了下,稳住欲再向前,却肩头一痛,被暗卫的手按住,刀剑加身。 “王爷,我等来迟,请王爷降罪!” 两个歹人被撂倒,众人涌来,一拨去拆卸周遭机关,以防触动,一拨匆忙给龙然松绑,搀扶起来。 “无妨,诸位能找到此间,已是令我意外至极的大喜,其余皆是我自有算计,不碍诸位……”龙然被簇拥站起来,面上愤恨、惊慌、骇然等等诸多明显神色尽皆褪去了,只剩一派镇定自若的淡然与欣喜。 “属下汗颜,能找来这里,还是全靠郁先生……”赵卫将道。 “郁先生,”龙然拱手,“容儿与璇枢他们……” “都好,”郁时清道,“璇枢已去分头行动,王妃坐镇淮安,欲借此机,彻底铲除妖后乱党在江南的所有势力。” “好,好!”龙然大笑。 不,到了这时,已不该再叫他龙然了。 段帆也意识到了,猛地瞪大眼睛:“你……你不是龙然,你是雍王……你是雍王!不,不!你怎么可能是雍王?你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 他的叫嚷堪称凄厉,旁边暗卫立刻就要去堵他的嘴。 但雍王却抬手制止了。 而这一个空当,段帆似乎也想明白了:“是那个时候!去支开暗卫,突然头疼的时候!你的暗卫在,不是自作主张留了下来,否则早在我们绑你时他们便会动手,是得了你暗中的令! “绑你时,也是你用了什么暗号,让他们暂时引而不发!你在演龙然,想从我嘴里套出足够多的秘密!” 他猜到了,但仍满脸困惑不解:“但……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扮演龙然,骗过我,即使只有很短的时间?龙然出来的时候你应该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可能模仿他!” 雍王看着这个并不属于他们时代的、充满恶意的未来之人,神色沉凝:“从前三次,确实不能。但这一次,似乎是因为你的第一次‘阵法仪式’,让我醒来没能立刻掌控身体,但却透过什么,看到了你们的言行。” 是我自己弄巧成拙了? 段帆瞪大眼睛,不想相信,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信。 他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兵将,目光扫过赵卫将,扫过暗卫,扫过神色冷峻淡漠的郁时清,仿佛终于确认,自己再如何不承认,也已经败了。 连挣扎都不能了。 他有些恍惚,但似乎并不算绝望。 郁时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握剑的手半点不松。 “成王败寇,”雍王道,“本王卫军已至,就算这整座山的妖后乱党动起来,亦没有几分把握留住本王吧? “你诡计被破,若还想留一条命在,便将身份、目的与做过之事尽皆道来!” 段帆却恍若未闻,没应,只怔怔看向雍王,片刻,他忽然记起什么般,瞳孔微微一缩:“对……对,有,也许就是有,有你意外能看到外界的时刻,所以前世青阳湖上,你宁可自刎,也要杀了我……” 此言一出,郁时清便是一怔,脑内电光火石般,好像有什么咔嚓一声,凿通了。 “前世?你……”雍王皱起了眉。 “对,我,”段帆仰着头,突然扯开了一个诡异而放肆的笑脸,“叶博阳,你刚才不是诈我,说我不是段帆吗?没错,我可以大声地告诉你,对,我不是段帆,不是龙然的发小,那你猜猜,我是谁? “谁能知道你和龙然的秘密,知道怎么延长龙然出来的时间,还那样了解龙然的性格,了解段帆这个人的存在,还了解你和龙然的前世? “答案就在你的眼前,不是吗?” 雍王的眉头皱得更紧,有猜测的惊疑,有难以置信的混乱。 段帆笑容更大:“如果实在不知道,不如问问我们的千古名臣郁时清郁首辅?” 雍王一顿。 周围一阵刀剑盔甲轻撞声,是兵将们愕然转过了头。 “既然已经决定在此擒你,又不割你的舌,自然是无畏你吐露什么,”郁时清持剑,越众而出,风姿出尘,“我是转世重生之人,那又如何?龙然,你没有浮萍可依之所,重生活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可怜,但若害人,便是可恨了。” 赵卫将闻言一愣:“郁、郁先生,您喊这恶人什么?您不是说,龙然是王爷体内那个……” “王爷体内那个是,眼前这个也是,”郁时清望着斗篷人渐渐褪去笑容的苍老面孔,“前者是对前世一无所知的龙然,后者,是前世搅起雍王之乱,令王爷自刎青阳湖,王妃、郡主、世子早亡,璇枢遇难的……重生而来的龙然。” 人多影乱,山洞内烛火更暗。 郁时清的脚步停在了斗篷人身前,面孔微低,双眸俱被阴影盖落。 “龙然,你知道前生今世,有多少百姓因你的愚蠢而死吗?” 郁时清的声音很轻,也很冷,“妖后乱党当处极刑,你亦应当……五马分尸!”《 》 180-187 第181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5. “百姓?” 段帆,不,此刻应当叫他龙然了,前世龙然,他眉目扭曲了一瞬,似乎闪过了极复杂的神色,但最终,却只剩下漠然而又轻蔑的一嗤。 “郁大人,你说这俩字的时候,心里不想笑吗?”前世龙然挑着嘴角,“别这么虚伪了,什么百姓不百姓的,一百个、一千个,一百万个,一千万个,能怎么样?死了活了的,还不都是一个数字? “自古以来,哪个帝王、哪个英雄不是踩着累累尸骨登上高位,成就盛名的?没有斗争不流血,没有变革不杀人!说是百姓都看得起他们了,一帮子愚民而已,一百个人里揪不出一个识字儿的,一二三四五都数不明白,他们懂什么?炮灰而已!” 他的眼亮得诡异,直勾勾盯着郁时清:“你前世不是掌过兵吗,郁大人?你懂什么叫炮灰啊,别告诉我你和叶藏星还真拿他们当回事儿……” 话没说完,宽袖带风,掌如铁扇,郁时清猛地一个巴掌便扇了下来。 响亮一声,前世龙然一个歪倒,口中连牙带血,崩了出去。 周围人猝不及防,都吓了一跳,就连雍王都一下闪出了惊异之色,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二话不说就是揍人,还一巴掌给人牙都扇掉了。 “猪狗也敢议百姓,议璇枢?!”郁时清眉眼骤冷,宛若霜刀,又一脚,将人险些踹飞。 “郁先生!” 赵卫将等人反应过来,赶忙去拉,生怕郁时清怒极,下手没有轻重,将人打死。 郁时清虽怒,却并未失去理智,一通拳脚,将人打成猪头后,便适时停了下来。 他知道此人不能死,还有许多事要问,只是看着那张有恃无恐、自认真理的脸,想到也许前世诸多因果,皆是由这一人而起,凄惨无终,便无法不愤怒,无法不生恨。 “你、你看看……你看看!” 前世龙然忽然甩起头来,吐出一口血沫,大声道:“雍王,你这个蠢货,你仔细看看!你是王爷,郁时清只是个小小的举人,就敢越过你如此施为,视你如无物,这就是你弟弟的好心腹! “他什么样,他的主子就什么样!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雍王一顿,皱眉。 赵卫将等人忙道:“王爷,您切勿听贼人歹言!郁先生一时失态……” 前世龙然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朝雍王大骂:“废物,蠢货!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你就是没重生,才会以为他郁时清和你那好弟弟是什么好人! “上辈子你那好弟弟成了太子后,有正眼看过你一眼吗?天喜帝驾崩,乱党祸京,你出了那么大力,结果最后是谁登上了皇位?丢了皇位,没了势力,只能窝窝囊囊跑去岑州就藩,郁郁病倒……这不是你吗,叶博阳! “上辈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你,结果你竟然在最紧要关头强行醒来,拔剑自刎,就算自尽也要把同在你体内的我杀了!我以前读大齐历史最喜欢你,也是瞎了眼……” 这番话一出,四周无人再敢说话了。 郁时清无声冷笑,还在他面前玩上离间计了。这前世龙然比起雍王体内那个,有点聪明,但也不多。 他没有立刻开口辩驳什么,只将目光扫向雍王,果见其笑容倏地淡了下来。 “上辈子如何,本王确实不知,”雍王道,“但无论是哪一辈子,本王是怎样的人,璇枢又是怎样的人,本王岂会不知?” 雍王睨着狠狠瞪着他、仿佛一副被谁无情背叛了的模样的前世龙然,“本王自十六岁第一次遭遇头疾异样,第二次醒来瞧见那字条起,便没有一日不在提防‘自己’。 “你说的太子之位、皇位,我并非没有肖想过,只是我亦清楚,我并不该得。我因当年遗乱,并不康健,入朝至今,没有大功,亦没有大过,也许做得贤王,却难成稳固江山的明君。 “我深知此事,父皇亦深知此事。 “大齐皇子十六便会开府封王,父皇将璇枢在宫中留到了十七,能是为何?真是定王放出来的那些‘好玩乐、性桀骜’的传言所说那般,是嫌璇枢丢人,要多加管教不成? “愚蠢!” 雍王也不惧满山洞的兵将来听:“再者,便是这些都不算,只一个,我有你与头疾这样的邪事潜伏于身侧,又有什么资格执掌天下? “便是父皇属意我,我也会拒绝!” 前世龙然一愣,怒色僵住了。 郁时清也是目光微顿。 他前世与雍王并不熟悉,这番话也是第一次听说。 “至于那些与璇枢的疏远、分别,”雍王一顿,“若是前世在璇枢成为太子前后也有你作祟过,那很大可能,便是做给你看的吧。 “只是许多事,没有把握,我也不好向璇枢去讲,更何况……让未来的一国之主信任一个身怀诡异的皇兄,这不是福,是大祸……” 前世龙然的神色震了震:“你是说……你早就怀疑了我的存在,担心自己会不受控制,做出祸事,所以……” “所以才有了你所见的那些,”雍王道,“可惜,按前世的结果看,我做的似乎只是徒劳。” “不、不可能!”前世龙然疯狂摇头,“你在胡说八道!怎么可能有人不想当皇帝?你不用在这里忽悠我,我根本不会信! “我上辈子那么帮你……” “你是在害我!”雍王厉声打断了他,“不问意愿,造反谋乱,祸我亲人,害我家国!” “不是!我不是!”前世龙然大吼,脖颈与红肿的脸迸出了青筋,“是你背叛了我,是你让我功败垂成,是你杀了我!我们马上就打过青阳湖了,马上就北上了,马上就登基了!” “真是个疯子。”有士兵忽然小声道。 郁时清看着前世龙然那近乎狰狞的脸孔,非常认同这位士兵的话。 这龙然一开始是疯子与否不知道,但随着许多他自以为的真相,随着妖后乱党的渗入,随着死亡与重生,他早已偏执疯狂。 若雍王体内现在那个龙然看到这一幕,只怕也要被未来的这个自己吓着吧。 郁时清所猜还真没有错。 龙然被雍王毫无征兆地推回来意识深处后,便一直扒着,向外看。 起初他满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事情都到了这一步,话都说了这么多,他作为一个生活信息大爆炸时代,什么都听说过一些的现代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卧槽,这个段帆竟然不是段帆,而是自己!重生的自己! 还有这个郁时清,竟然也是重生的!再加上阿福…… 这个世界该不会被重生者重生成筛子了吧! 还有这个自己,这……真的是自己吗?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变成……变成一个算计起人来如此阴狠,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做事毫无顾忌的疯子?! 龙然听着那些疯狂激进的话语,看着那张苍老可怖的脸孔,呆滞恍惚,再闻雍王所言,面容更是凝固。 龙然跪倒在了那片虚幻的湖中,无人知晓他此刻所想。 山洞内,在雍王的示意下,暗卫又给了前世龙然一巴掌,让他清醒安静下来。 没了刺耳的大叫,雍王气得有些发青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他倒想像郁时清一样过去扇几巴掌解解恨,让他害阿福,害他们,但到底身份不合适,于是只能忍耐,咬牙沉声道:“废话无需多言了,你前生今世皆同妖后乱党搅在一起,自然知晓他们的根底。老实交代,或饶你一命!” 雍王到底想尽可能保险地将他们一网打尽。 然而,前世龙然作为已然没了盼头的阶下囚,却垂着头,仿佛没听见一样,不答这问话。 雍王的脸色再次难看起来,正要说话,却见郁时清忽而转身,向他拱了拱手。 雍王一顿。 郁时清开了口:“王爷问你,是给你一个机会。有些事,莫要以为你不说,我们就当真不知道。” 前世龙然毫无反应。 “况且,你不说,该不会是觉得他们还真是什么好人吧?”郁时清用方才前世龙然所言,还了他一句,然后一嗤,“若真如此想,那便真是活该走到今日。” 前世龙然依旧昏死一般,不应。 郁时清也并不在意,只将视线淡淡压在他脊背,淡淡道:“我已经和小郡主开诚布公过了,你猜,我现下知道多少?” “王爷,或者说你,前世同妖后乱党的渊源,并非如今生一般,是从淮安起,而是要更晚一些,”郁时清嗓音低冷,“是当今驾崩,京师大乱那次,对吗?” 前世龙然不动。 郁时清仿佛也并不在意他回应与否,继续道:“你是几百年后的未来之人,我们当下的一切,在几百年后,都是你眼中的历史。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兵荒战祸,天灾人乱,历史在其中颠沛流离,亦难免有佚失错改,但大体应不会有太多错谬。 “可你,或许是读到了对的,亦或许是看见了错的,总之,在你看来,当今约莫是个只知道偏疼幼子的帝王,璇枢不过是个包藏祸心,明里暗里与兄长争夺皇位,见不得兄长好的坏弟弟,我呢,大概便是个装模作样的奸臣。” 前世龙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在讥笑郁时清对这几人还挺有清晰认知的。 雍王闻声眉目一厉,看向暗卫,但郁时清却微微抬手,制止了。 倒不是他可怜前世龙然,而是再打,这人真该说不出话了。他用的是疑似妖后乱党话事人梁先生的身子,也近古稀了,可不禁造。 “在事有蒙昧之际,有人观察等待,也有人早就做了选择。做了选择的人,便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即使后来看到了一些不同,也自有解释。” 郁时清道,“你便是带了这样一双做了选择的眼,来了大齐,自以为是,替王爷下了决断,却根本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放、屁!” 前世龙然听到这里,忍不住了,猛地抬头,嘶哑大叫,“什么叫自以为是,什么叫一叶障目?那就是事实!叶藏星联合赵容,给叶博阳下毒药,害他到了岑州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那就是事实! “我亲眼所见!” 作者有话要说: 虽迟但到!新年快乐! 第182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6. 前世龙然语不惊人死不休,一语出,满山洞皆惊,就连郁时清都怔了下,显然没料到前世龙然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只是……叶藏星联合雍王妃给雍王下毒? 这乍一听似乎合理,可实际一想,着实天方夜谭。 先不说叶藏星与雍王妃的为人,就说前世龙然所说的雍王到岑州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便是说毒害一事是雍王就藩后开始的,当时叶藏星已是“赢家”,稳坐朝堂,仁君之名,何苦要冒险对‘输家’行如此阴狠之事? 毒害亲兄长,这一旦被发现,可是会引朝野动荡的,弊远远大于利。 况且,有关雍王身体之事,郁时清其实也略知一二…… “何时何地,你又怎知?”为了确认,郁时清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询问。 前世龙然却觉着是他心虚了,笑脸扯得更大:“想说我没证据?我告诉你,虽然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但我有证据,还有证人! “叶博阳这两年就已经在喝那个什么‘补神汤’了对不对?赵容和叶藏星还时常一副殷勤模样,给他熬药,不假人手,对不对?去查那药渣!绝对有附子!过量的附子!荣大夫亲口所说,我亦查过药典,那是毒物!” 他目光如刺,狠狠扎过郁时清后,便又钉向雍王:“他们就是要毒害你,叶博阳!到了岑州后,一次我醒来,去厨房翻东西吃,就撞见赵容在那里暗中吩咐,要给你加大药量!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你那重生的好女儿,上辈子你到了岑州后,是不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要不是我贴告示,广寻名医,找到了游历岑州的荣大夫,给你医治身体,你都活不到大战青阳湖!” 郁时清越听越想笑,正要开口,却听雍王忽然道:“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你,谢谢那位荣大夫了?” “那是自然!还不赶紧给我松……” 前世龙然以为自己这真凭实据终于说动了雍王,立刻抖了起来,然而话未说完,便见雍王一把挥开搀扶的侍卫,一个箭步冲来,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啊——!你疯了,叶博阳!” “王爷息怒,身体为重!” 暗卫们一惊,一边小心阻拦,一边暗道这蠢人真是比恶人还厉害,能让温文书生扇巴掌,儒雅王爷挥拳头,那模样脾气再好的人遇见也想给他两脚。 “王爷犯不上为此人生气伤身。”郁时清也拦了一下。 这到底是叶藏星四哥,他已传了消息给叶藏星,别雍王被救出来时没事,一转眼就被气得吐血了,那等叶藏星到了,他可不好解释。 “此人油盐不进,无非是执拗自己所知才是真相,”郁时清道,“可真相究竟如何,却不是他说了算的。真正被奸人蒙蔽、利用,还替人数钱的蠢货是他自己,他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胡扯……你有什么证据!”前世龙然嘴都被打歪了,但脖子仍高高梗了起来。 在见到前世龙然前,即使同阿福聊过,亦从雍王妃处知晓许多,郁时清也仍还有一些不通的关节,但现在,他已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了。 “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有一个故事。”郁时清道。 前世龙然讥嘲冷笑:“哈哈,故事?骗人的把戏!少在这里妖言惑众……” 郁时清恍若未闻,径自道:“故事讲的是一个未来之人,不知是何缘由,魂魄来到了一个古朝,附身了一位王爷。 “他作为后世之人,曾研读这个朝代的历史,对这位王爷甚是崇拜、喜爱,他认为王爷才该是下一任帝王,而非他看不顺眼的六皇子。但起初,他或许是不想,也或许是不能,来做出什么改变,于是只能在王爷的身体内时而沉睡,时而醒来观看王爷所经历的一些事。 “在他眼中,他只能看到,王爷与亲弟背道而驰,王爷身体每况愈下,郁郁前往岑州就藩,王妃熬毒为药,愁眉不展…… “却不知道,王爷已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开始提防,甚至不惜为此完全放弃皇位,并与亲弟疏远。 “也不知道,王爷的身体本就不好,天喜十年妖后之乱后,宫廷中诞生的第一位皇子,便是王爷。当时当今清理了公正许久,可依旧似有遗害,令王爷早产,底子虚薄,心脑皆有损伤,‘补神汤’乃宫廷秘方,延传医圣,集毒为药,是最能延寿的神方。 “只是,再好的神方,再好的调养,也架不住内有‘贼空’……” 前世龙然的声音不知何时,渐渐息了。 他似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而郁时清的下一句话,便直接点破了这雾障。 “你引导龙然,带王爷身躯来此,应当便是清楚一件事吧?”郁时清不容前世龙然躲避,垂眸直视着他的眼睛,“王爷的身躯牵连魂魄,只要身有损,身愈弱,那么王爷的魂魄便亦会变虚,如此,王爷体内那个龙然便可长时间出来,你也有机会,趁虚而入,进入王爷体内,对也不对?” 前世龙然目光僵住。 “进入王爷体内?”一旁的赵卫将惊愕,忙在雍王身前拦了一拦,“这、这到底是个什么鬼物!” “你才是鬼!你全家都是鬼!我只是重生醒来时,不知为何被从叶博阳体内挤了出去,到了这具身体内,我早晚还要回去!”前世龙然闻言大叫。 “竟还妄想附身王爷,不知死活!”暗卫冷声,一把压住前世龙然的脑袋。 “不管是喝那汤药,还是放血,说是阵法仪式,其实都是为了让王爷身体虚弱下来,对吧?”郁时清道,“但如此是否能够回去,你应当也只是猜测,并不知晓。” “一定、一定能!一定能!”前世龙然似乎十分相信。 郁时清没再就此废话,继续道:“你知道王爷身体虚弱,你便会出来更久,那你应当也知道,你便是那‘内贼’吧?” “什、什么?” “王爷本就先天虚弱,靠‘补神汤’调养,后又多一魂魄,一身养两魂,再如何厉害的神方,也补不了如此缺损。王爷十几二十岁一过,不再是阳气最旺的鼎盛之年,头疾日渐频繁,身子也逐渐虚弱,你从未想过是因为你……” “不、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前世龙然陡然瞪大双眼,“我亲眼看到了,那就是毒,荣大夫……” “荣大夫?一个毒害我儿女之人,信他不如去死!”雍王怒道。 前世龙然一怔,似是没懂什么毒害儿女。 郁时清适时道:“妖后乱党已有预知之人,此神人,天下有一个便好了,又怎么能容得下第二个?荣大夫没有告诉你吗?他发觉了小郡主的不对,直接动手下了毒。” “不可能!”前世龙然反驳得不假思索。 “没有什么不可能,”郁时清开口,眸光渐厉,“上一世,你对许多事一知半解,看了三两眼,便自认自己才是真理,到了岑州后,不知是自己害得王爷身体每况愈下,疑神疑鬼。 “见王妃遵医嘱调药量,你便怀疑王妃,夺其权,冷待数月。 “你一个太医都不信,非要广寻名医,结果寻来了妖后乱党,也就那般轻信,荣大夫说什么便是什么,‘补神汤’不再喝,兀自吃起荣大夫的药,谁来劝都只有冷淡与贬谪。 “你感觉身体越来越好了,只是不知为什么,真正的雍王却不怎么出现了,你或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也或许不知道,总之,你不太在意了,你被荣大夫与其身后的妖后乱党彻底蒙蔽了,裹挟了。 “你欲要报仇,欲要造反。 “小世子试图阻止,日夜长跪不起,被你以不孝之名关了起来。王妃与小郡主也似乎发现了什么,你便也把她关了起来,还趁机下药,毒疯了她……” “我没有下药,是那女人自己想不开!我只是关关她,朋友妻不可欺,我拿叶博阳当兄弟,连碰都不会碰她,又怎么会害她!”前世龙然愤怒辩驳。 “阿福亲眼所见,你让人拿了药,去喂王妃……” “那是荣大夫说赵容风寒了,我……”前世龙然说到半途一顿,荣大夫,这怎么也是荣大夫?他的心一下跳得极快。 难道、难道他真的……不,不可能! 就算荣大夫骗了他,可梁先生也不会……他们两个不合,虽同为梁党,却暗地里打得你死我活,这才是他安心用他们的原因,帝王制衡之术…… 这一世他就在梁先生体内,他知道的,梁先生骗不了他! “你……” “一切皆因你而起,”郁时清打断了他,“你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的事被岑州的官员意外发现,捅到了朝廷。璇枢原本是不信的,还在选特使钦差先去探查,结果,你却突然大张旗鼓,直接发动进攻,向朝廷宣战。 “这又是听了哪位好大夫、好先生的馊主意? “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让雍王、璇枢或定王登基,而是看你们内斗皆伤,然后坐收渔利,既报复了当今,又能推他们那不知从哪儿来的大皇孙上位。” “他们要的是向天喜帝复仇,是自身利益,而不是为你尽忠,”郁时清一字一言,冰冷直刺肺腑,“你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眼里的一条狗,别做梦了,仔细看看自己做了什么! “你口口声声为了王爷,王爷因你虚弱将死,又背负骂名,他深爱的妻子被毒疯,带幼女投井而亡,儿子身首异处,部下家破人亡,更有无数百姓,遭受战火牵连……” “龙然,你错了,”郁时清声音轻而幽凉,仿佛来自地狱,又仿佛来自天穹,“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亦难偿其罪!” 前世龙然呆滞地望着郁时清,身体不自觉地发起了抖。 雍王体内,虚幻湖中,还未经历一世的龙然死死抱着脑袋,蜷缩跪地,发出了茫然的、痛苦的哭号,他不能相信自己做过或会做出那样的一切。 山洞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郁时清再次开口:“我虽然猜到了很多,但还有一事不解。你好像并不畏死,方才也极为笃定,回魂王爷体内是很有把握的事,这是何原因?” 前世龙然闻言,染血的眼从僵木中回转,颤了颤,双唇嗫嚅,正要开口,旁边同被擒住,却好似早被人遗忘的中年道士突然抬头,张口一吐,一道毒箭射出。 出过一次荣先生的事,周围暗卫早有防范,当即出手去拦。 却不料,这只是虚晃一枪,中年道士一个抬手,第二箭同时发出,射的却不是龙然,而是附近一块石头。 周围人不明所以,但郁时清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变色:“不好!快走!立刻离开此处!” 话音未落,一阵响动传来,山洞口闪进数道身影,为首者恰是叶藏星。 “澹之,四哥,我听说……” “璇枢,快走!” 郁时清大喊,转头的刹那,忽而山摇地动,似有什么在这山川之中爆炸了,山洞内无数石块砸下滚落,众人大惊,疯狂向外奔去。 暗卫挟前世龙然快奔,却不料,空中一块巨石,一下便将其砸了个头破血流,几乎同时,雍王也忽然一个踉跄,昏倒了。 中年道士见状惊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死后回魂,竟是真的!先生舍身构如此大计,真大义也!真神人也!” 笑罢,直接口吐黑血,竟是咬破毒囊,死了。 “保护王爷!” “快走!” “小心!” 洞穴临崖,路窄石塌,惨叫声与呼喊声相继而起。 山崩地裂间,郁时清只来得及冲到叶藏星身边,为其挡下纷杂乱石。 “澹之……” 话音未尽,肩背忽地剧痛,一股巨力砸来,郁时清脚下失重,眼前一黑,最后一眼,只有崖下云雾茫茫,万丈深涧。 凶多吉少。 郁时清想。 但幸好,栽下的那一刻,他推开了叶藏星。 第183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7. 郁时清做了一个梦。 或者,准确点说,是两个梦。两个相似,而又不尽相同的梦。 在第一个梦里,那恍惚的雾气中,郁时清看见了龙然。 他二十来岁,长着一张和雍王有三四分相似的脸,但整体气质却完全不同。他无忧无虑,在一个与大齐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着。在这个世界,大齐已经成为了几百年前的历史,龙然就是历史系的学生。 在一次齐史课堂上,龙然因熬夜打游戏,困得不行,埋头便睡着了,再次醒来时,周围天地便换了模样。 他来到了大齐,出现在了十六岁刚开府成婚没有多久的雍王的体内。 这个梦,似乎便是令所有人都难以释怀的前世,只是它并非以郁时清或叶藏星的视角展开,而是以一个名叫龙然的未来之人。 留字、驱邪、南下淮安。 立储、头疾、京师祸乱。 就藩、阴谋、雍王之乱…… 郁时清以一种好似悬浮在空的游魂的模样,看到了龙然的变化、雍王的变化,以及叶藏星与自己的变化。他们好像都是自己,亦都是傀儡,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着,走向某个必然的结局,无力挣扎,也没有挣扎的意识。 于是,第二个梦便到了。 这个梦的主角不再是龙然,而是变成了阿福。 十岁的阿福懵懵懂懂,窝在已被毒疯的雍王妃怀里,被其带着,栽下了水井,裹满污泥的衣摆与悲鸣覆落,凝作井边的一道血痕。 郁时清迟了一步,匆忙赶到,当地为邀功、擅自抄了雍王府,坐地分赃的官员将领跪了一地,高声大喊,逆贼人人得而诛之,吾等没错。 直到雍王妃与阿福的尸身被捞起,宫女的哀泣指控爆发,他们才惊慌呼号,求饶不断,仿佛刚刚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亦或是,终于明白,圣上被如此背叛,却也未曾想过逼死兄长家眷。 在这哀泣声、求饶声中,阿福睁开眼,回到了三岁时。 三岁的阿福多了十岁的记忆,便没法再继续无忧无虑了。 她想要改变命运,可直接告诉父母兄长她重生的事,她不敢。于是便只能寻着各种借口,来改变自己,改变她的父母兄长。 提前找上郁时清,聘他为书画先生,早早广贴告示,寻来前世“治愈”雍王头疾的荣大夫,还有那些被她的“父王”亲自称赞为良才能人的人物…… 她死的时候还小,不懂太多,只知道小皇叔是好人,郁先生是好人,父王也是好人,可好人之间,却不知为何,偏偏容不得彼此生存。 重生一次,她不想害小皇叔,也不想害任何人,只希望能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的父母兄长。 但辛苦忙碌着的阿福并不知道,虽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重生的事,可她的心声,却自她重生来的那一刻,便能被父母兄长,还有她并不清楚其存在的龙然听到。 雍王等人起初是不敢置信的,他们前世怎会是那样的结局? 但龙然却是相信的。 在这个梦里,郁时清没有重生,他看着自己站在桂榜下,欣喜酸楚慨叹,看着自己走过茶寮,与那条遥遥飘过的柳绿发带未有交集,看着自己停在村口,见到了阿福与叶含章,在面对书画先生一事时,于拒绝与接受间,选了考虑。 后来,一切似乎都没变,一切又似乎都变了。 从阿福偶尔落来的视角里,郁时清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仍拜了邱劲松为师,成了叶藏星的挚友,还做着雍王府的书画先生,后来春闱,金榜题名,入翰林,居京师,很长一段时间,都与叶藏星、雍王府维持着极好的交情。 即使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满直隶也没谁敢小看他一眼。 可这仅仅只是表面。 天喜帝立储的日子到了,在阿福的千般讨巧卖乖下,天喜帝并未直接立下太子,而是在漠北战争爆发时,让叶藏星与雍王均去军中历练,直言道,大齐不需要安稳守成之君,赢不了,活不来,这位子便让给定王坐。 一言出,三人夺嫡,兄弟相残,已是在所难免。 叶藏星封了裕王,同郁时清去了漠北,雍王带着荣大夫一群新收拢来的亲信,亦同行前往。 阿福年幼,自然没有随行,因此,在她的视角里,这一段时间是过得很快的,快到她在皇爷爷那里吃了几块糕点,喝了几杯蜜露,便听到了父王战胜,小皇叔与郁先生皆意外身死的消息。 阿福呆了很久。 后来,她助天喜帝避开了京师祸乱,抓住了大批妖后乱党,父王适时回来,清扫一切,宣读了天喜帝的遗诏,即位登基了。 她成了大齐的公主,母妃成了大齐的皇后,兄长成了大齐的皇太子,一切似乎都很完美。 可望着父王那张熟悉却又非常陌生的脸,看着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糖塞进来的荷包,和书房里那一幅幅神秀精妙的画作,阿福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她穿着华美堆金的衣裙,坐在高高的宫阶上,听到身旁的嬷嬷说她不成体统,身后的殿内,模糊传来父母的争执声,是为广开后宫一事。 父皇的声音很远,也很恍惚:“都给了你皇后的尊位,立了叶含章为太子,封了阿福为护国长公主,你还想怎样?” “以前……” “不要和朕提以前!朕已经不是以前的朕了!你是雍……是朕的糟糠之妻,朕虽不会再来你宫里,却也不会对你怎样,只是选秀一事你也不必再多说,朕意已决!朕都为雍王府这一大家子打拼了这么久,享受享受怎么了!” “叶博阳!” “别叫这个名字,朕不是你的叶博阳!” 天欲雪,长空阴沉,在压抑的吵嚷中,阿福的梦就这样结束了。 郁时清仿佛被踹了一脚一样,猛地从那片天地倒飞出去。雾气疯狂翻滚,如云海涛涛,待到身下一沉,他猛地一个激灵,手心忽地一凉。 郁时清低头,发现手中竟然多出了两本奇异的书籍。 书籍封面上写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一个是《纵横大齐,穿成雍王我怕谁!》,一个是《福宝小公主:重生后全家都能听见我心声》。 “这是……” 在郁时清看清出名的瞬间,一种古怪的感觉便涌上心头,某些时至今日仍烦扰不清的事,立时便有了答案。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心神贯通、恍然大悟的刹那,郁时清脑内嗡的一声,身躯霍然一震,睁开了眼。 梦里的奇妙与惘然让他怔了片刻,但很快,高耸的岩壁、飘荡的霞云与周身传来的刺骨冰凉,让他迅速回了神。 他这是……坠崖掉进了水里,侥幸没死? 郁时清浑身皆痛,尤其肩背与脑后,他抬手摸了下,脑后有些肿,但没流血。勉强撑着,他从浅滩上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向远离河水的地方走。 然而,走了没两步,郁时清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石头后,趴着一个人,白衣覆轻甲,柳绿的发带飘在水中。 郁时清的神色被冻住,心一瞬间被死死揪了起来,他再顾不得疼痛、泥泞、伤势,疯了一般冲过去,抖着手,小心地将人扶了起来。 当真是叶藏星! 可……怎么能是叶藏星? 他为何也落了下来?是自己到底没有松开他,还是他为了救自己,反过来拉住了自己? 郁时清的呼吸都在颤。 他摸到了叶藏星温热的皮肤,顿了两息,才僵硬地抬起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颈侧。 即使叶藏星的脸与唇皆苍白,眼也闭着,同前世那一场又一场幻梦里一般,仿若死去,可郁时清能感受到,眼前这个他仍鲜活,仍有气息、有温度。 他与那梦里,与前世……皆不一样。 这让郁时清难看到近乎狼狈的神情瞬间得到了缓解。 他如蒙解脱般,重重闭眼,低下了头。 片刻,他缓过来,迅速抬眼,检查起叶藏星身上的伤势。 幸运的是,叶藏星身上并无什么大伤,只有一些擦伤刮伤,还有小腿与肩背,有点淤青。郁时清身上带了伤药,这都好处理。 微微松了口气,郁时清不敢耽误,迅速背起叶藏星,离开湿凉的河滩。 淮安的冬虽不如京城一般寒冷,可也自有一股幽凉的气,伤身至极。郁时清醒来时已是傍晚,山里天黑极快,眼下去寻路走出没几步便要入夜了,危险万分,唯有寻一处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才是最佳选择。 郁时清背着叶藏星沿河走了一阵,很快便在崖底下寻到了一处形似半个山洞的、凹陷的岩壁,附近不少干树枝,可以作柴。 他稍稍清理了下,将叶藏星放在其中,捡了柴来,生起了火。 衣裳搭在火上,慢慢变得温暖干燥。 郁时清给自己和叶藏星留了条裤子,其余都挂在了架子上。 “先避一晚风露,明日再去寻路。” 郁时清望了望岩壁外眨眼便黑下来的天色,又看向仍闭目不醒的叶藏星,叶藏星的伤已都上过药,没有大碍,只是,“在水里泡了不知多久,切莫风寒才好……” 深山老林,一场风寒,只怕真会要人的命。 郁时清小心地揽着叶藏星,贴着他微凉的肌肤,将人密密温暖着,心中忧虑暗藏。 而事实便是,他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火堆冉冉,时近夜半,叶藏星一直未醒,额与脸垂着,贴在郁时清的胸口,慢慢地,从微热变作了滚烫。 第18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8. 郁时清守着夜,并不敢入睡,第一时间便发觉了叶藏星的变化。 怕什么便来什么。 郁时清心头一紧,立刻取来自己之前便准备好的、自河滩捡出的一些鹅卵石,塞到火堆,烤到微烫。 他用衣服裹住这些鹅卵石,分别盖在叶藏星的后颈、后背、后腰、腹部与足底,再以其余衣物和自身,将人团团裹住,抱到离火堆更近的地方。 这是前世他在漠北,从那些乡人身上学来的驱寒邪的法子。 堵住入风口,狠狠发一发汗,之后及时清理,更换衣物,疏通气息,便有望散去寒气。 “璇枢、璇枢……” 郁时清嗓音低哑,轻轻地唤。 叶藏星闭着眼,没有应,只在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病气的红。 郁时清更紧地环住他,烤热手掌,熨着他的额与鬓。 叶藏星蜷着,滚烫灼人,好似一团将融的火。 将至弱冠的少年,平日练武,阳气正盛,照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一场风寒害了,郁时清清楚这一点,可心却仍止不住地往下坠。 后半夜,山林飘起了雪,深山崖底更加寂静,除遥远的狼嗥虎啸,再无任何声响。 岩壁下,火堆发出轻微的哔剥声,火光被风吹动,扯着影子,陆离不定。 郁时清以腰背挡去了大半风雪,不断添着柴,烤着火,低低唤着叶藏星。 叶藏星的身上慢慢见了汗,体表的高热似乎也开始下去了,郁时清更加小心,将他完全地团在怀里,轻轻拭汗。 汗擦到一半,叶藏星手掌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郁时清的小臂。 郁时清一顿,动作停住。 “卿卿、卿卿……”叶藏星没有睁眼,只眼睫如惊慌的蝶一般,颤抖了起来,眉心皱起,苍白微干的唇吐着气音,含糊得好似胡言。 清清? 亦或卿卿? 郁时清虽早有猜测,可仍忍不住心头一悸。他凝着叶藏星泛红的脸孔,低头,凑得更近了些。叶藏星的话音也更清晰了。 他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哽咽。 “我好想你,卿卿,”他叹着,哽着,“我想……回去见你,回去……” 郁时清微微屏住了呼吸。他反握住叶藏星的手,贴近他的额心。 “璇枢、璇枢,”他低声道,“醒一醒,你睁开眼,就见到我了……” 叶藏星好像兀自陷在了梦中,听不到郁时清的声音,只将眉拧得更紧,唇齿颤得好似濒死:“是我的错,卿卿……我……回不去了,卿卿……” “卿卿……” 叶藏星近乎哀鸣地吐着灼热的气,字音在风雪里化成了雾。 呼的一声,那风雪似乎更大了,刹那便将郁时清的脊背吹透。 他的心肺瞬间满腔冰寒。 恍惚中,他的耳畔响起了前世那送来薄笺的暗卫的声音:“陛下……驾崩于丑时,一字未写完,便拿不起笔了,话亦说不清了,只要人敞开门窗,望着北……一直望着,不肯闭眼……” 帝王北望,死不瞑目。 郁时清无数次梦魇,都要被这八个字逼得剧痛近死,仿佛有谁死死抓着他的心,将它硬生生从躯体内扯了出去。 卿卿、卿卿。 他在梦里唤他,亦在眼前唤他。 郁时清握在叶藏星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几乎攥出血一样的勒痕。 叶藏星承受不住般,唇缝微开,向上吐出呢喃般的低唤。 “卿卿……” 他的眼尾渗出了潮润的泪,额上颊边,汗珠如雨淌落。 “卿卿……”郁时清的声音很低,含着崖底的风与雪,“陛下可知,‘卿卿’何意?” 怀中人闭着眼,蹙着眉,汗湿了唇,没有应答。 郁时清忽然笑了下,牵着叶藏星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同他额贴着额。他散了发,微湿的青丝如黑羽,垂落覆压,绕在潮汗之间。 “亲卿爱卿,是以卿卿……你我少年君臣,同富贵,共患难,生死相依,无异于少年夫妻……这话可是你说的?” 郁时清闭上眼,取着怀中人的温度,“瞎话一句。” “抱不合,吻不得,拦不下,殉不可……世上哪来得如此夫妻?”郁时清的牙关绷紧了,紧得几要嚼出血来,“我疑心你是恨我,叶藏星……这样来害我。” 风雪大了,饿虎一般,扑在了青年的脊背上。 青年的发与颊都湿了,冰凉凉,全是雪沫。 忽然,一口热气晕开,吹散了那恍恍的细白。 “对……我是恨你,恨你年年岁岁地过,却不愿怜我、爱我……” 郁时清怔忪,猝然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梦一般的眼。 他恍惚地张开嘴,口舌却酸住了,吐不出字来。 “吓着了吗?” 叶藏星牵起唇角,苍白而又虚红的脸上浮起一个郁时清再熟悉不过的笑。这不属于现在的六皇子,而该属于未来的乾定帝。 “藏……”郁时清道。 “是玩笑话。” 叶藏星打断了他,“也是真心话。” 少年喘着热烫的气,手指缓缓收起,抓在郁时清的胸口,像是隔着皮肉肋骨,将他的心也攥起来了,“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澹之……是我自小起,便时常会做的一个梦。但它始终隔着一层雾,过往那么多年,我都没有看清过,听清过。 “守心方丈说,这许是宿慧,也许是我前世有太深的未了执念,孟婆汤褪不去,忘川水洗不净…… “我想过很久,也不知有什么难忘……” 他的眼睫轻颤着,“今朝,雾散了……我看清了,听清了……” 隔一层风雪与火光,叶藏星同郁时清对望着,两道视线仿佛风中的柳枝,缠缠难解,“你我一样,亦是前世人……我不甘心,便是随风作了灰,也要来到你的鬓发间。” “你是淮安人,听过那唱曲吗?”叶藏星的嗓子哑了些,轻声地吟,“北风漠漠寒江空,烟波袅袅金桂愁。魄作流萤散,魂化浮萍游。君是未烬纸,我亦转生蝶……” “碑文呜咽,荒草倾跌,”郁时清阖目,热泪滚落,“孟婆碗底,精卫喙间。前生今世,因缘呐,因缘……是幻,是真?” “是真。”叶藏星道。 郁时清闻言,再控制不住心中沸腾,猛地低头,圈紧了手臂,将人死死抱住,恨不能嵌进骨肉之间。 叶藏星亦死死回抱住他,头脸深深地埋入郁时清的肩颈间,贪婪地吸吮他的气息。 岩壁外,风雪凛冽,淮安一冬,终于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岩壁内,两个裹满了汗的、抖得不成样子的人紧紧拥着,洇湿了彼此的鬓发。 郁时清也不知自己在为什么流泪。 他长到某个年岁后,便莫名地不会流泪了,再多的酸楚痛苦好像都能咽下去,不必流出来。可今夜,他不酸楚,亦不痛苦,却有源源的泪,不断淌下来。 叶藏星用潮湿的唇拂开了他的泪,如喂他一颗糖般,亲密地吻了进来。 郁时清迎接他,抚着他的后颈,将他吞吃。 有雪扑来,火焰刺啦一声,燃得更高。 叶藏星缠着郁时清的脖颈,坐在了他怀里,两脚颤颤地,支在他的衣摆下,“我想要你,卿卿……前世今生,自从识得你,我就一直……很想。 “秉烛夜游,抵足而眠,东宫、漠北……皇城的太极殿,那么多次……我醉倒在你怀里,希望你能亲一亲我,摸一摸我,可你只是那样,揽着我,像揽着一个醉酒的寻常友人…… “不过……当年,便是你不拒,我亦不敢真的…… “君与臣,坏的大多是臣名,你是该流芳百世的人,不该被我牵累……” 他含混地说着,喉结在郁时清的齿间颤抖。 郁时清的泪已经干了,双眼抬起来,黑而深晦,叶藏星惊心动魄,不敢细看。 “流芳百世,我从来不在乎,为国为民,实务为先,名声好坏又能如何?若真有一愿,我只愿……珍惜眼前人。” 叶藏星一顿,心神皆涩。 他轻轻呼着气,收紧了腿,更近地靠来。 郁时清手臂一抬,却是阻拦:“你还发着热,这里什么都……” 叶藏星霍然低头,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侧。 郁时清喉头一动,眉头倏地拧紧,不是痛苦,却似难耐。 “藏星……饶了我,”郁时清缓过一口气,哑声求人,“等你好了,我什么都应你……好不好?今夜伤了你,又要我去恨谁二十年?” 他说得肺腑皆动,像要吐出心来。 而叶藏星却只听到了三个字。 “二十年?”那双原本沉溺在悲与喜交加、情与欲难抑的眼转了过来,一瞬间清明得不可思议,“你说……二十年?” 叶藏星的唇齿一齐颤抖了起来,“你上一世,活到……什么年岁?” 郁时清一顿,自知失言了,他神色不动,一边合好叶藏星的衣襟,一边平静道:“七十三,难得的高寿,和那位李阁老有得一比。你南下前,我答应过你,要替你好好守着大齐,又怎么会……” 话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叶藏星看着他,一双眼仿佛已看到了真相。 “我……”郁时清张口,话音刚出,叶藏星却突然抬手,一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郁时清愕然,猛地抬手抓住还要再落第二掌的叶藏星。 几乎同时,五个指印在叶藏星脸上飞快浮现出来。 “藏星!” “我该得。” 叶藏星神色冷静,泪顺着指印淌下,“归根结底,是我的江山不稳,是我要亲自南下平造反后的江南乱局,是我要查皇兄造反谜团,再多不得已,亦是我为之。 “我本以为,我做足了准备,却不料即使处置好了一切,可也仍有漏网之鱼,暗中窥探。你……前世早逝,是为我,是我害了你……” “你我之间,要这样论吗?”郁时清打断他。 叶藏星话音停住,望着郁时清,一双眼压满了散不开的雾与云。 郁时清心头一酸,眉目微颤,“那幅《旧人新秋图》……我已经烧了。” 叶藏星一怔。 “过往已过。”郁时清道。 叶藏星的泪一顿:“你总是这般……” “这般让你爱恨交加?”郁时清笑。 叶藏星摇头,闭目说不出话。 郁时清叹了口气,缓慢抬指,插进叶藏星的发间,轻柔地摩挲:“好了,你的烧可不容易退了些,大喜大悲皆不好,莫要让我前功尽弃。” 叶藏星低下头。 郁时清又摸摸他的脸,不想让他再去多想,“我们也算久别重逢,今夜风雪,这里只有你我,你想的话……乖一点,不乱来,但也不让你难受,好不好?” 叶藏星一顿,微微抬起眼。 方才激荡的欲望与情绪,早在二十年三个字里退去了大半,可对郁时清,他始终都是渴望的,尤其在这一刻…… “我帮你……”叶藏星道。 郁时清笑了下,没说话,只亲亲他,提起他的腰,让人在自己怀中坐好。 “别乱动……” 郁时清垂下眼,恨不能将人吃了却又实在舍不得般,克制而又贪婪地探出唇舌,往那鬓角、颈侧,叠下去累累的红。 叶藏星瞬间抓紧了郁时清的肩。 郁时清揉着人,气息隐隐,温柔至极。 叶藏星的牙关打起了颤,手掌被包住,胸膛起伏,满腔迷眩。 “郁时清,”他哭,“你杀了我吧……” “臣哪舍得。”郁时清轻叹。 叶藏星喘不上气来。 书生裹了茧的手慢慢抚了来。 叶藏星小腿收紧,身子躲在层层叠叠的衣裳里,抖了起来,汗水淋漓。 他难耐万分,却不愿躲避,自始至终都直勾勾望着郁时清,潮湿的脸颊贴在他的另一掌心,整个人仿佛要随着那热汗化了。 郁时清被他看得几乎心悸,含住他的唇珠,极深地吻进来。 好一场大汗。 过往一切,怨与嗔,痴与爱,似都随那浑噩的尖叫、失神的战栗与凄凄哀哀的哭泣,散了、尽了,只剩绵绵情意,如江似海,不变不移。 不知过了多久,深山的风雪停了,岩壁内的汗与热也消退了。 郁时清与叶藏星皆静了下来,神色舒缓,依偎在角落,低声说着话。 叶藏星空空睁着眼,仿佛前世一般,在郁时清面前完全放松了神思,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没有逻辑与章法,絮絮叨叨,像寻常百姓家里桌边炕尾的闲言。 郁时清也如与前世,多数在听,时不时应一句,便是一直都在的意思。 渐渐地,叶藏星的声音模糊了,消失了。 伤病高热与好一番折腾,心神骤然紧绷又放松后,叶藏星终于再撑不住,在熟悉而又贪恋的气息围绕下,闭眼睡了过去。 岩壁内忽而安静下来。 郁时清缓缓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安然的、复杂的、还有些狼狈的脸,许久许久。 风停云散,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火堆熄灭了,濛濛的光映进来,照亮了郁时清的眼。 那双在陈腐的岁月里埋了不知多久的,深暗却又空白的眼,好似终于从某个寒冬走了出来,望见了旧雪的融化,窥见了春阳的明媚。 那日,郁时清对同为重生之人的阿福说,在意你应当在意的。 于是,今夜今时,水上浮萍,天地游魂,一半落在了淝水的亲人冢,一半停在了破晓时分,爱人的眉间。 …… “应当就在此地附近!找,快找!” 天光大亮之际,郁时清被从浅眠中惊醒,远远地,听见了熟悉的人声。 差不多同时,叶藏星也睁开了眼,看向他,神色似有怔然。 “不是梦。” 郁时清道。 叶藏星一愣,旋即云开雾散般,笑了起来,一下跳起来,紧紧抱住了郁时清,在他颈间啃了一口。郁时清也笑了起来,搂住人,轻轻吻了下来。 “快穿衣裳,有人寻来了……”郁时清一吻即收,低声道。 叶藏星贴着他,不舍放开:“这样仓促……真像是出来偷情的野鸳鸯,可惜,却没偷成……” 说着,他瞥郁时清。 一夜过去,这位曾经的少年帝王似当真甩开了过往,又恢复了郁时清又羡又爱的少年气。 郁时清无奈,如昨夜一般应着:“补,一定补。” 叶藏星收回了视线,勾着唇角,靠过来,给衣衫不整的书生系腰带。 一刻钟后,崖底林边。 赵卫将惊喜的呼喊响了起来:“六殿下,郁先生!可找到你们了!” 第185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39.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此时距那被当地人称作小眉山的山川被火.药崩裂,已过去三日。 淮安府,别院厅堂内,郁时清言简意赅,缓声叙说着那两日的大事,与其间诸多计划、安排。他旁侧,坐着早已不见风寒模样的叶藏星。 叶藏星之外,还有雍王妃、小郡主阿福、小世子叶含章、雍王府的左右长史与雍王心腹,并着亲卫首领及赵卫将,尽皆落座在此间,时不时补充一句,或提出疑问。 “先生所为,已然尽力完满,若是换作我等,可真要不知如何是好了。” 费长史听完忙道。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异人之事,重生之说,自打越闹越大后,郁时清便知晓,这无法瞒住。与其隐瞒,不如揭开,运筹一番。 是以,不论民间还是雍王府的人,此时都已知晓了那些堪称话本传奇的事实。同时,叶藏星也在归来之日,早早密函一封,送去了京城。 费长史从营救雍王的那些人口中听闻了雍王头疾的究竟后,惊骇不已,忙去找信任之人验证,得到证实后,青天白日,硬生生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一度是真将那异人当作了雍王的,还揣摩王爷心意,以为王爷当真变了想法,正打算暗中在六殿下和郁时清安插些人,动些手脚。 幸好、幸好,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否则有几个脑袋够砍?如今这左长史的位子应当是保不住了,但身家性命大抵还是无忧的。 费长史后怕不已,眼下一逮到机会,便忙拍郁时清的马屁。 “费长史谬赞,”郁时清将费长史的心思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应了一句,便道,“如今三两日过去,无论江淮勾结乱党的大小官员,还是民间匪类,都已收网得差不多了。 “刘长史,那些乱党,是您同随行的刑部官员审问的,可有什么新消息?” 大家都已知晓郁时清的奇异,又有六皇子和雍王妃为他站台,倒没谁敢来质疑他一个小小举子,竟在这里主持大局。 王府右长史刘寅自也懂得,闻言,自袖内取出一卷册子,径直递过去:“乱党几个头目,都已审得差不多了。” 他道:“据那龚大年交代,他们大多都是匪寇,真正的梁家人并没有多少。他们或因财,或因利,被梁培聚到一处,一段时间后才知要共谋反事,可那时想要脱身,却也是不能了。 “而梁、荣二人,只是假作不合,实际为一主一仆,荣大夫对小郡主动手,那附身梁培的异人并不知晓,是梁培以暗号授意的,杀荣大夫的刺客亦是梁培派的。 “梁培早已将乱党权力交给了自己的儿子,也是那所谓‘大皇孙’的亲生父亲,在知晓异人存在后,更是生出新计,不惜以身入局……” 随刘长史的所说,几份主要供词在郁时清、叶藏星、雍王妃等人手中流转。 “……梁培之子、之孙,兖南府同知、丰水州知州等,于潜逃时落网,对此供认不讳。” 刘长史最后道。 “一群不知所谓的疯子!”雍王心腹咬牙。 “疯,却也有几分聪明,”刘长史叹,“若他们计成,进可令王爷、六殿下尽皆受害,只余定王,依陛下脾气,必是要猜疑万分的,定王留着便也同没留没什么两样,退,他们也有数次机会,可借王爷体内异人,与各种手段,搅弄风云,掀起夺嫡惨事……” “世上可没有令这些贼人如意的事!”亲卫首领道,“天佑大齐,有郁先生、六殿下,令贼人层层计破,实在痛快!” “戕害王爷与六殿下,妄图断天家香火,乱天家血脉,让他们死都是便宜了!”费长史也冷笑。 郁时清听着这些愤慨之言,并未多说什么,只自那些笔录中抬起眼,问:“有关前朝宝藏,他们似乎众说纷纭?” “对,”刘长史道,“如龚大年等,便怀疑乱党何来得那些钱财,在山中扎营建寨,买兵买马,偷得铁矿铁器,认为其必然拥有所谓前朝宝藏。 “而梁培之子梁循却说绝无此事,他们行事一应财富,皆来自梁氏遗留,与经商所得。梁家从未完全信任过朝廷,一直在暗中留有遗脉和钱财,当年圣上查抄梁家,并不知晓此事,未查走这些。 “梁培等人便以此为根基,打通官场,行商闽浙越与海外,多年下来,才有不薄的财富……” 厅堂众人互相对视,谁也不敢下断言。 叶藏星扫过一眼,忽地一笑,开口道:“这有什么难的?再给京中递一封信便是。梁党的事,不是小事,而是朝廷的大事,朝廷的大事,岂是由我们几个人便能作主的?” 众人恍然一喜,忙道:“王妃所言极是!” 说白了,这就是天喜帝当年宫闱之乱的遗祸,他们做的已经够了,再多,可就不好了。谁的事,就该推给谁管才对。 众人互相递着眼色,并不敢多说,却都是这个意思。 “哦对,小眉山火.药来历也已查清了……” “坊间舆论,亦在派人引导,暂时不会闹将起来……” “荣家一案也……” 诸多要事、琐事,汇到这厅堂内,一一论了起来。除开方才那句,叶藏星并不多话,雍王妃也少有出言。他们把事务托在了郁时清身上,自也要相信他。 阿福坐在雍王妃怀里,听了没一阵,便昏昏睡着了。叶含章年纪大些,勉力撑着,可到底也是大病未痊愈,也没有精神。 若非此种局势,须得他们露个面来让众人安心,雍王妃还真舍不得让他们出来吹风。 “说来,”议事过半,亲卫首领忽道,“王爷可还是不愿见我等吗?王妃,并非是我等怀疑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雍王妃眉梢骤冷,“只是担心王爷脸上的伤好不得了,抢不来皇位让你们享受从龙之功?” “我等怎敢,王妃息怒!” 厅内一乱,众人顿时大惊,起身喊冤。 雍王妃敢说这大逆不道之言,他们却不敢去认。 郁时清同叶藏星对视一眼,也站了起来,跟着拱手。 “别惹我生气,我自然不会怒,”雍王妃道,“诸位都是大齐的忠臣,担忧王爷安危,我自是知道。可先前也已说过,王爷隔着屏风,甚至都已传声诸位,言面部受伤,一时不愿见人,有人还要来问个不停,是嫌这王府还不够乱? “今日我便替王爷把话放这儿,王爷便是王爷,一直都是,你们有什么心思,我与王爷管不到,但若敢来裹乱,有一个,砍一个!” 雍王妃将门虎女,前几日雍王与六皇子出事,其还亲自披甲定过大局,气势惊人,实在无人敢逆,厅内一时全都是冷汗涔涔的脑门。 “卑职失言,请王妃降罪!”亲卫首领跪倒,一脸悔色。 两刻钟后。 议事毕,众人都散了,叶含章与阿福亦都被嬷嬷们抱走,厅内安静,只剩下郁时清、叶藏星、雍王妃与亲卫首领。 侍从换过茶水,关门退去后,雍王妃立即面带歉色道:“孟卫将,辛苦了。” 亲卫首领忙起身行礼:“王妃言重!卑职无能,未能护得王爷周全,如今……一切都是卑职的过错!” 原来方才一言之争,不过是雍王妃与亲卫首领演的一出戏。 雍王归来三四日不曾露面,没人说什么,可那些心思岂能真的没有半点浮动?选一人来道破他们的心思,再强势压下,才能稍定人心。 “只是,王妃、六殿下、郁先生,”亲卫首领皱眉,“今日我们虽暂定了人心,可王爷一日不醒,一日便是大祸……” “孟卫将且安心,”郁时清道,“我已循前世记忆,命人去找那几位真正的名医、法师了,不出三日,他们便能赶至,其中能人不少,不说挥手间便能令王爷醒来,亦相距不远矣。” 阿福年幼,为保安全,雍王妃便模糊了她的重生,许多异事都放在了郁时清身上。眼下郁时清以重生异人的口吻开口,便是在安亲卫首领的心。 而这也并非假话。 雍王那日被救,突然昏迷,至今未醒,郁时清与叶藏星归来后才知。 郁时清根据那日所见所闻,猜测只怕那梁先生忽悠前世龙然的话还真误打误撞,是真的,梁先生肉身被石头砸死,前世龙然的魂魄便冲进了雍王体内。 雍王亦不过凡人,如何能同时承受三个魂魄?昏迷不醒,实属正常。 至于如何让雍王醒来,自然只有寻名医与能人异士来看。 只是对此,雍王妃与叶藏星都有些难安,只觉悲观,可这些,自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亲卫首领见郁时清如此笃定自信,毫不心虚,雍王妃与六皇子也淡淡含笑,不由心下微安,假作领罚后,便退下了。 厅门开合,只剩下了自家人。 午时冬阳正盛,厅内却寂寂幽冷。 雍王妃闭目,愁与焦郁结在了眉心,端着茶盏的手指轻抖。 叶藏星也低下了眉眼,脸色难看,郁时清借袍袖遮挡,无声握了握他的指尖。叶藏星将手蜷在郁时清掌心,索取着支撑与安慰。 雍王妃睁眼,看向郁时清与叶藏星,“三五日后,博阳还是不醒,你们便不要多管了……”她目光一顿,若有似无地掠过了那两人低垂的衣袖处,“我会亲自去给交代,再领卫将,带王爷回京。” 一朝王爷,遇异事昏迷不醒,真要揭开,无论如何都不是小事,其中危机极多。 叶藏星闻言,抬起眼,直接道:“四嫂,此事我必不可能不管!” 郁时清亦开口:“王妃,事情还没有糟糕到那等地步,那些名医能人到来,必能生出转机……” 雍王妃叹气,“我知你们苦心,但此事……” 话音未尽,门外忽然传来叶藏星暗卫的呼哨。 “殿下,您派去寻守心方丈的弟子定一法师的人回来了!他们说,定一法师今晨已进了淮安!” 叶藏星与雍王妃齐齐一怔。 这还真是“自有转机”,郁时清心口微松。 第186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0. 暗卫们行动极快,得了令,不多时,便将定一法师请了过来。 定一法师三四十的年纪,和圆墩墩、笑起来好似一尊弥勒的守心方丈不同,他瘦削许多,粗眉厚唇,相当寡言,进到厅堂,不等任何人开口,便径直取出一个布袋。 “王妃、六殿下,请拿去吧。” 雍王妃一愣,不明所以,叶藏星立刻道:“请问法师,这是何物?” 定一法师双手合十:“能解几位施主心中所急之物。” 雍王妃面露惊诧:“法师知晓我们请您来所为何事?” “不知,”定一法师摇头,“但此乃师父临终所留。师父说,我日后外出游历时,若被六殿下急切寻到,便不要多问什么,只管给出这布袋便可。” 此话奇异,倒像是那位守心方丈亦是未卜先知之人般。 雍王妃欣喜,觉着这也许当真是能救雍王的宝物,速速接来,小心拆开,却是表情一呆,目光凝滞:“这……” 雍王妃手指一抖,布袋落下大半,露出里面的东西,郁时清定睛一看,竟是一块核桃大的、灰扑扑的石头,与路边大部分石头都没有两样。 “这莫非是什么药石,或……开过光的法宝?”雍王妃问。 “贫僧不知,”定一法师道,“但此物并未开光。” 雍王妃神色滞了滞,转头看向郁时清与叶藏星。 “不妨试上一试。”郁时清道。 一番重生经历,加之落崖那日两个蹊跷怪梦,让他隐约窥到了某些冥冥之中的东西。有谁在给这方世界扣上层层难解的扣,亦有谁在徐徐拨乱反正。 一切自有因果,却亦源自人心。 叶藏星拧眉,也无声点了点头。几人之中,他接触守心方丈最多,那老弥勒应当只是普通人,但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 雍王妃沉吟片刻,起身向定一法师行了一礼,“法师可知,此物当如何使用?” “师父说,置于眉心。”定一法师道。 雍王妃又行一礼,旋即便同定一法师简单说了雍王当下的情况,请其一同去往雍王休养的暖阁。定一法师没有拒绝,叶藏星与郁时清亦同行。 一行人很快便到了暖阁。 雍王由暗卫保护,躺在里间,面色苍白,仍在昏迷。 雍王妃捧着布袋,轻柔地将其放在了雍王的额上。布袋脱手的那一刻,雍王妃的手指莫名沉了一下,就好像一个不慎,砸下去了什么。 雍王妃面色微惊,忙凑近去看,却一个低头,正对上了雍王艰涩睁开的眼。 “博阳!” 数息的凝滞后,暖阁想起了一声喜极的呼喊。 叶藏星也是一惊,忙上前去看。 郁时清紧随其后,目光冷锐,凝住雍王的双眼,片刻后,微微松了口气。 醒来的,是雍王叶博阳。 差不多同时。 数百年后的华国宁海市。 某大学课堂上,啪的一个脑瓜崩,砸在了一名在座位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噜震天的男生脑门上。 “卧槽!他娘的谁……” 男生痛叫,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不等怒骂出口,便看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张、张老师?”男生露出恍惚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认识我是谁呀,”老教授神色冷淡,推着眼镜,“我知道期末要到了,你们很多科要忙着复习,赶论文作业,很累,我的课上,你们自认为没什么可学的,睡觉,可以,但绝对不能干扰其他同学,干扰课堂的秩序。 “龙然,要我拿出手机来,给你放放你刚才的呼噜声有多大吗?” 男生,或者说龙然,在老教授说话期间仍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一边扫视四周,一边去看桌上,去看自己,去看手机。 我、我回来了? 龙然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日期,再看看周遭那些有点陌生、却又很熟悉的脸孔,还有正在播放的齐史课件,不由怔忪。 老教授看着他的样子,微微皱眉,无声叹了口气,道:“……行了,坐下吧。” 龙然仍在恍惚中,闻言没什么反应,径自坐了下来。 老教授摇摇头,回到讲台上,翻到花名册,在龙然的名字背后,直接将已经扣了大半的二十分课堂分全部划掉了。 “好了,同学们,我们继续来看……” 一个课堂上的小插曲,就这样被带了过去,老教授继续讲起了课。 龙然坐在后排,呆呆望着闪烁的幻灯片,脑子一片混乱。 他好像真的回来了……可,怎么就回来了? 不,他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怎么就回来了?他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在一片奇怪的湖里,听到了一个自称前世的自己的人在和雍王,还有郁时清对峙,说了一大堆信息量特别大的话,让他头晕目眩,根本没办法相信。 然后……然后那片湖好像,地震了? 那个年纪大一些的自己和雍王都掉进了湖里,他们打起来了……自己浑浑噩噩,上去拉架,结果不知不觉,也加入了战局,一会儿给雍王一拳,一会儿给另一个自己一脚…… 他也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另一个自己有点虚弱,提议要和自己融合,联手干掉雍王,自己没有同意,然后…… 然后,湖上突然砸下来了一块山一样的陨石! 另一个自己直接被砸死了,自己也眼前一黑,再然后……就回来了? 龙然也说不清。 好像就在这睁眼醒来的几分钟,那些湖水里的争斗和穿越的记忆,都开始和老相片一样,开始飞快褪色模糊了。 “不,不行,我不能忘……” 龙然一个激灵,忙抓起手头的笔。 “不能忘?不能忘啥?”旁边的室友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捅他,“重点下一节课才划,你小子急什么,睡懵了?哎呀行了,现在装勤奋好学生也没用了,你课堂分铁扣没! “我刚才都快把你脚踩断了,你也不醒,昨天到底熬夜打游戏到几点啊!老张平时人是挺好,可你在他课上这么肆无忌惮,他可就忍不了了!你这齐史学得本来就烂,期末怕是要挂科了…… “哎等等,龙然,你……你昨天不会通宵了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好像……老了十几岁一样?咋看着不像二十多的,像三四十的……” 室友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絮叨的声音里带出了惊异。 龙然奋笔疾书的动作一顿,老、老了?什么意思? 室友看他的表情,一边瞄着讲台,一边手忙脚乱拿过手机,按开相机自拍模式,怼到他脸上,“你看!” 微微晃动的相机视野里,龙然看到了一张微油小胖的、下垂带皱的、毫无活力的脸,陌生,非常陌生。但他知道,这就是自己……这才是自己。 脑内的混乱之声刹那消音了。 龙然同手机屏幕里的自己对视着,呆住了。 下一刻,他自己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龙然僵着视线,看向手机。 手机锁屏开着,弹出了群聊。 【大齐皇帝吐槽群①】 【@然然君老然,齐史又有新的考古发现,热搜都出来了,你看见没?雍王和天喜帝的密信,说雍王身体不好,还受什么邪祟干扰,从来就不是储君人选,也根本就无意争储!】 【这不扯淡嘛!这群“砖家”为了捧乾定,真是啥都干胡编乱造,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假文物,之前不就有报道扯过那个教授的料嘛,啧啧。】 【这东西没必要编造吧?往来密信虽有残缺,可大致的内容是在的,就算存在差异解读,也不可能差太多吧?乾定应该是一直都被天喜帝当正经储君培养的。】 【?】 【@管理员,干活!】 【哪来的乾定腿毛,踢了!】 【这是吐槽群,不是捧谁臭脚的群,晦气!】 【又被群友背刺喽,咱们这群里隐藏的腿毛还真多。】 【得亏然然君不在,没看见,不然高低得和这腿毛大战八百回合哈哈哈哈……】 一个所谓“腿毛”的跳出,让安静的群热闹了起来,消息不断往上刷,全是骂“腿毛”、骂“砖家”、骂乾定、天喜连带着郁时清的。 龙然怔怔看着,某一瞬间,那些文字好像突然扭曲成了无数可怕的黑虫,让他觉得无比可怕且陌生。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的狂欢?只因为一两句野史、一两个对正史断章取义的解读,就如此恶意地揣测着、攻击着…… 我,也是这样的人吗? 龙然忽觉恍惚。 “……之后的事,我也只看到了一点,他似乎是被所谓的‘毕业’、‘挂科’困了两年,到鬓角都生出白发了,才终于离开那类似书院的地方,外出去做工。 “但也许是魂魄有损,或是其他,他身体不好,做工也总是做不长久,没多少年,便病倒了,起不得身,他那位朋友来看他,头发还全黑着,他却已经白发苍苍了。 “再后来,应当是不惑之年吧,他便拖不住病痛,去世了。” 暖阁里,几人围坐,雍王倚在靠垫上,边端着养身补神的汤药慢慢地喝,边叙说着自己昏迷亦或是醒来一刹的恍惚所见。 “那人应当便是龙然了,”叶藏星道,“那个寄居在四哥你身体里的今生龙然。” “应当就是了。”雍王点头。 雍王妃道:“还让他又过了一世,当真是便宜他了!” 雍王道:“他不是好人,也算不得恶人,人云亦云的庸人、不分真伪的蠢人罢了。况且,善恶终有报,谈何容易?提前苍老,病痛折磨十余年,四十早亡……也便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暖阁一时寂静,无人再言。 雍王醒来已有个把时辰,聊到现在,也已显露了疲色,郁时清适时起身告辞。 叶藏星挂心雍王身体,但还是跟着起身,说先去送一送郁先生,送到那间备给王府书画先生的小院,郁时清近来便住在那里。 “有劳六殿下了。”郁时清道。 “举手之劳,”叶藏星道,“我是担心郁先生安危……” 两个都不是少年的少年人一来一往,说着话,含着笑,出了暖阁,一步一步往远处走去,衣袖在风中轻轻相撞。 “容儿,你觉不觉得璇枢和郁先生……” 隔窗望着那一幕,雍王忽然皱眉,低声开口。 “王爷,”雍王妃打断了雍王,“他二人实质上的年纪,可并不比你小。你若是真担忧,等身子好些了,再去和璇枢谈谈也不迟。” 雍王沉默。 雍王妃望向檐下渐融的积雪,嗓音柔和,扬起笑脸:“冬至过了,腊月便要近了,立春、除夕,又是一年……” “是啊,又是一年。” 雍王也笑起来,“新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进入完结倒计时,明天或后天完结章。 本世界结局是早就定好的,但写着写着,确实感觉还有点意犹未尽,所以多加一个番外,本世界番外最终为两个。 写完本世界番外后,正文完结,进入全文番外阶段,每个世界一到两个番外,看具体灵感,此阶段不日更,随榜更。 第187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1. 风声杳杳,穿过回廊。 离开暖阁,跨出院子时,郁时清忽然道:“你皇兄……应当发现了吧。” 叶藏星顿了下,面色却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撩起眼来,扬着那柳绿的发带,凑近去瞧郁时清:“要被捉奸了,害怕吗,小郁大人?” “你我之间,何来是‘奸’?”小郁大人神容清正,言谈徐静,“不祸害真心,不牵涉旁人,不有违法令,不伤天害理,不过两情相悦,定此终生而已,哪里有‘奸’?” 叶藏星听得想笑,心头发痒,忍不住悄悄去摸这人的手:“小郁大人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郁时清感受着指间的温度,再去看那青天白日就黏黏糊糊靠来许多的人,低声道:“六殿下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 话这样说着,他却不将人推开,反倒更紧地绞住那手指,去贴那鬓发:“雍王不是会放任不管的性子,过几日,身子好些,定会寻你。到时候你去唤我,我们一起。” 叶藏星挑眉:“这么肯定?” “神机妙算。”郁时清笑了下。 “好,”叶藏星道,“那时若是想得起来,我就去叫你,但这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兄不是不明理的人,况且,我若真想,他哪里管得到?” 说罢,他不等郁时清再说什么,便又悄悄抓了抓郁时清的手心,小声道:“我就要去挨训了,澹之,你还不安慰安慰我?前两日忙得很,也没心思,但今日你可要应我,至少……要亲亲我吧……” 郁时清知道这人在打马虎眼,心中无奈一笑,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顺着叶藏星的力道,退到那假山后,一寸一厘,侵进了那鹅黄的衣下。 叶藏星知道郁时清料得不错。 两人自崖底归来,说开亦看开了太多,情意难抑,虽没有向外宣扬的打算,却也并不打算在不影响重要之事的前提下,隐瞒太多。 如此这般,行起事来,自然难免露出些痕迹。情之一字,到得深处,便是口中不说,眼中也要如糖似蜜,流淌出来。 他皇兄皇嫂都称得上敏锐,也了解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但这种事,他来解决便可,怎么好再劳郁时清费心? 他的小郁大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了,再劳神,他是铁要心疼的。 叶藏星虽嘴上半应半拒地答了郁时清,但心中是打定主意,要先给他的兄嫂料理了。他不打算等雍王来找他,而是打算先下手为强,等雍王身子好一些后,便主动去找他聊聊。 只是不成想,他这一等,十天半个月都没打住。 倒不是雍王身子始终未好,事实上,不过六七天,雍王便已行动自如,并无大碍了,而是叶藏星自己,诸事缠身。 光是乱党那一摊子,就让他忙得脚不沾地。 在这期间,他还往京中发了数封密信,异人的事早有交代,但许多事,他不介意,却不代表天喜帝他这位尚还在位的父皇不介意。其余倒也罢了,只郁时清,他不希望他受到天喜帝的猜忌。 至于自己,他倒不怕,那把龙椅,他前世这个时候没想过,现在也依旧是可有可无。坐了,自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不坐,亦逍遥自在,没有什么不甘。 不过,京中的回信并没有什么异常,多余的密旨也没有传来。 这位叶藏星记忆里对所有孩子都不冷不热的父皇只在他那请罪折子后落了一行字,辛苦,明年春,当速归。 八个字,不像君给臣的令,倒像父唤子的话。 “陛下老了……” 郁时清说。 叶藏星合上那信,当夜便做了一宿囫囵的梦,梦里是天喜帝唯一一次带他放纸鸢,也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张威严冷漠的脸孔上露出笑容,属于父亲的笑容。 叶藏星不再往京中递密信了。 没多久,腊月到了,这日,叶藏星刚有些空闲,正琢磨着要去找雍王,便闻侍从叩门,说雍王殿下请他过去。 叶藏星神色一顿,心头却是松了。 雍王在阿福最喜欢的那间花厅摆了茶点,叶藏星缓步进门。 “这次死里逃生归来,我就一直想同四哥好好喝一次茶,却因四哥当了甩手掌柜,让我忙起来了,日日不得闲,今天可不容易有空,还让四哥抢了先,先来请我了。 “看来一时半刻,四哥是喝不到我这新崛起的茶道高手泡的茶喽。” 叶藏星扬着笑脸,掀袍坐在了雍王对面。 左右已被屏退,雍王挽着袖,煮着茶,闻言扫叶藏星一眼,叹气:“都记起了前世,也是不小的人了,还这样没个正形……” “记起了又怎样?一切已然不同,又何必守旧?”叶藏星道。 雍王一顿,“不必守旧,却也不必追求笃定的改变。没人知晓,改变之后,是否会更好。” 叶藏星抬眼,看向雍王:“四哥想说什么?” 雍王垂目,一边提壶分茶,一边道:“我无意,也不适合那个位子,父皇更属意你,先前你不知,但现下经历过这些,应当也早就了然了。只是,昏君好当,明君难做。 “有很多事,对一位明君来说,是近乎严苛的,绝对做不得的……” 叶藏星笑了下,抬手拿过旁侧那两个青玉色的杯子,一左一右,随意放开:“人无完人,君亦如此,世有准绳,却无禁锢。只要做事,那便必然会有对有错。明与昏,不在谁人口中,而在百姓身上,土地、衣食、钱粮,我无论是否在那个位子上,行事皆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便当真能不在意他人之口?”雍王撂下茶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先不论,便说君舟民水,一言煽动,水覆舟倾,江山便可易主……” “水若如此,早晚倾覆自身,舟又何必忧心?”叶藏星接下茶壶,提壶倒茶。 雍王道:“你便是不在乎君声,也要在乎臣名。昏君少有早亡,佞臣却多惨剧……” “上一世,我就是太在乎,才害了澹之,也害了自己,”水流如注,叶藏星垂眸,凝着淡色的茶汤,“况且,谁说那一定是昏君配佞臣,而非明君配名臣?你总要对我有些信心吧,四哥。” 雍王道:“人心易变。你们即便有前世,却也不是一辈子,此生对比前世,也已然大大不同,无事不可变。 “更遑论,那位子长久坐着,定会令人异化。君臣相隔,朝野喁喁,谁能几年、几十年始终如一?” 水声止,少年抬头,牵起笑脸,将一杯热茶推过去。 “四哥所言,是良言。”叶藏星道。 隔着袅袅升腾的水雾,隔着醇厚悠远的茶香,这对亲生兄弟对视着。 许久,雍王垂眼,端起了茶:“言是吾言,路是汝路。” 叶藏星笑容更大:“谢谢四哥。” 雍王没再说话,直到茶尽水干,叶藏星起身告辞,他才压灭炉火,唤了他一声:“六弟。” 叶藏星止步回头。 雍王望着他:“十五岁中秋那夜,你我兄弟去放河灯,你问我许了什么愿。” 叶藏星神色微怔。 “四哥希望你一生无忧,顺心遂意,”雍王的目光温和无比,“你的心既定了,以后……便好好过吧。郁先生是好人,也是痴人,莫要辜负了人家,辜负了自己。” 叶藏星笑了下,眉目间第一次浮出了幽远的暗色,连带唇畔的笑,似乎都变得沉重而又郑重:“一世太短,我哪舍得……” 雍王一顿,看着自家六弟那张熟悉又仿佛陌生的脸,忽而心生恍惚。 似乎到得此时,他才对许多人所说那前世有了一刹的实感。 叶藏星如一阵穿堂的风,自花厅离开了。 雍王又起了一炉茶,独自坐了许久。 傍晚风起,他方起身,向厅外走去。 出厅门,过回廊,不过几步,前方小路上便出现了一道身影,似是在此等候多时。 “郁先生。”雍王停步,对郁时清出现在这里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过意外。 “见过王爷。” 郁时清行礼,神色平静。 “郁先生前来,是为璇枢?”雍王道。 “并非,”郁时清抬眼,“璇枢不想我劳心,我自不会去伤神。他所言所行,我虽未见,亦能知晓。我等王爷,一是想谢过王爷,亲人默许,与横加阻拦,我私心,更希望璇枢能得前者,二便是仍有一事不解,想问王爷。” 雍王定定看了郁时清片刻,再次一叹。 却不是惋惜,而是感慨。 便如阿福看那戏文时说的,也许……这合该就是一对神仙眷侣。 雍王摇了摇头,心中万般滋味,尽皆散去了。 他笑起来,不再多言其它,只问:“郁先生何事不解?” 郁时清自雍王的眉目间窥出了这场兄弟对谈的结果,心下彻底放松,微微一笑,“前日我已助璇枢顺利结了乱党一案,只是案子虽结,却有一事,仍未有答案,思来想去,我认为整个淮安,也只有王爷可以解答。 “那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的究竟。” 雍王神色不变:“当年我亦未出生,郁先生缘何觉得我会知晓这等内情?” “王爷是那一场宫闱之乱后出生的第一位皇子,且受了那祸乱的遗害,我若是王爷,不会不查。”郁时清淡淡道。 他笃定雍王知晓。 雍王沉默片刻,心中又生出了一口气,不叹不快。但他也知晓,此事已躲不开了,也该到说出来的时候了。 “此处寒凉,移步厅内再谈吧。”雍王叹道。 作者有话要说: 雍王:见老六这两口子一次,叹的气比过去一年都多:) * 明天最后一个秘密解开,就结束啦!《 》 【全文完结】 第18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2. “父皇弱冠即位,并非储君,当年也是经历过一番不小的夺嫡之险。为韬光养晦,他身为王爷期间,后院极少纳人,成婚三四年,没有儿女,不显山不露水。 “后来御极海内,宫中也只有梁后与两三个位份不高的妃嫔,皇子仅一位,便是梁后于天喜二年诞下的大皇子……” 雍王的声音徐徐地响着,述说着遥远的宫闱秘史。 大皇子叶昭武,是天喜帝的第一子,诞生之后,可谓受尽宠爱。 当时有逸闻,描述天喜帝对大皇子的喜爱,便是说一日天喜帝抱着大皇子,在太极殿会见大臣,大皇子呀呀一叫,竟当着许多阁老的面尿在了天喜帝的龙袍上,众人惶恐,天喜帝却大笑,毫不在意,只夸吾儿身康体健。 后来梁后嗔怒,不让天喜帝再带大皇子去太极殿,天喜帝还不乐意,时常把孩子偷出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整个大齐朝野都传颂着帝王家的和美,满是欣羡。 许多朝臣甚至都已猜测起来,依照圣上对大皇子的宠爱,是否会在大皇子七岁入文华殿别院时,直接下旨,立下储君。 这绝非不可能之事。 然而,他们的猜测也终归只是成了猜测。 天喜三年,宫中大选,顺天府通判之女入宫,三日,获封贵人,一月,升妃,称宁妃。 天喜四年,宁妃诞下一子,天喜七年,宁妃再生一子,这便是二皇子与三皇子了。 在这期间,天喜帝亦宠幸过其他妃嫔,但其中无论是大公主、二公主的生母,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一个能越过宁妃去。 两位皇子傍身,又有帝王盛宠,宁妃在宫中一时风头无两,连梁后都要避其锋芒。 可便是如此,宁妃却还是并不满意。 “我命人寻到了当年伺候过宁妃,后又在祸乱之前调离的一名老宫女,”雍王道,“据她说,宁妃不满父皇只宠爱她,却并不偏疼她所出的二皇子、三皇子,她认为父皇最爱的儿子仍是大皇子,眼看大皇子要到七岁了,她必须得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谋划……” “母亲、母亲!求您帮帮我,您一定能帮我!”烛火憧憧的屏风内,宁妃压着声音,惶急地哀求,“父亲认识那么多人,您晓得那么多事,一定能帮我的!”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母亲,富贵险中求,这还是您教我的!”宁妃死死攥着老妇人的手,“陛下重实绩,不重亲缘,父亲只懂钻营,没有能力,一辈子也就是一个六品官了,父亲甘心吗?您甘心吗? “母亲,只这一次,您帮帮我,我是您的女儿,他们是您的亲外孙啊……” 宫女懵懂,窥来了那惊魂一眼,之后惴惴不安许久,直至因嬷嬷不喜,被踢出去,送到一位备受冷落的妃子宫中,方才安稳。 她不知自己窥见的是什么秘密,但却知那应与宁妃和三位皇子有关。 好奇心驱使,令她一直记挂着。 后来没多久,她便听说,大皇子在一日早课上晕倒了,说是病了。 一日一日,这风寒不知为何,迟迟不好,之后终于好了,大皇子却也虚弱了,六七岁大的小孩,瘦得宛若一根芦棒。 底子已虚,大皇子彻底成了病秧子,课也无法上,门也不能出。 依大齐例,皇子长到七岁,便要离开母亲,入文华殿别院,读书长大,直至出宫开府。但大皇子体虚病弱,梁后不舍,便暂时留了下来。 宫女隐约觉着此事或与自己窥见的、那夜的仓皇有关,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能活着长到二十多,出宫放离,已是万般不易了,更何况其他? 她万万不敢掺和。 “再后来,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爆发。此事,朝野多年,都说是梁后之过、宁妃之过,但其实,父皇……” 雍王一顿,片刻欲言又止的迟疑后,还是沉沉一叹,“父皇也许……做得也不够好。他……极可能是知晓宁妃所为的。” 那是天喜帝初次知晓,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四儿子受了妖后之乱遗害时,一时愤怒,没有忍住,无意泄露出的只言片语。 亦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妖后之乱、且尚还活着的宫人与太医的恍惚呓语。 “当年真的是朕做错了?朕……朕只是觉得,武儿已经注定废了,文儿、锦儿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大皇子病愈后没多久,陛下便忽然大发雷霆,训斥了宁妃娘娘,降了她的位份,令她禁足三个月,还把二皇子、三皇子给带走了,宁妃娘娘那哭声,我在浣衣局都能听见……” “陛下没有明召,是暗中令暗卫将师父趁夜色带进宫的……我问过,师父没有告诉我,后来老得糊涂了,才说一两句,是令他去给大皇子看病的,问他如此身子,得了解药,能挽回否。 “师父那时才知道,大皇子原来竟是中毒了……可大皇子年纪太小,身子漏成了筛子,再怎样,也只能勉强延寿,再多却是不行了。 “陛下当时并未多言,只让师父开方。后来师父离开,没几日,太医院的两个太医便忽然得了急病,暴毙了。师父记得,他们两个便是给大皇子治风寒的,深得梁后信任……” “之后,梁后便请了江南名医入京。”雍王道。 再之后的事,便与邱劲松所说相差无几了。 在名医医治下,大皇子康健了几日,之后急症发作,吐血而亡。天喜帝大怒,斩杀名医,降罪梁后与梁氏。 梁后又惊又痛,哀不自胜,本已心灰意冷,却不料,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宁妃所为,知晓了帝王包庇。 痛失爱子的梁后已然疯魔,持剑刺死了宁妃与两名皇子,还要再杀天喜帝。前两者并无暗卫保护,梁后又是突袭,金吾卫完全没反应过来,可后者却不同了。 那是一国之君。 梁后被射杀当场。 宁妃的春阙宫燃起了熊熊烈火,一天一夜,都未熄灭。 “父皇,一念错,步步错……” 子不言父过,雍王开口艰涩,却仍一字一句,将自己多年查到的一切,尽数说了出来,“澹之——你既与璇枢相守,我便如此唤你一声。 “今日我告知你这些,一是知晓,乱党一案,抬回朝廷,抬到天下,终究要明了几分,才算真相,二便是……希望你对父皇多一些了解,亦能与璇枢,引以为戒。” “说实话,我该自认是懦夫的,”雍王最后露出苦笑,“那个位子,我不敢坐。一是怕做不好,二是……怕被它吃了,丢了我真正在意的…… “九五之尊,难。但璇枢幸运,有你。” 埋葬了二十多年的宫廷旧事,猜疑了二十多载的祸乱究竟,到这一刻,才算拂去尘埃,显露出了原本黯旧的模样。 一出再简单不过的宫闱之争,却因天喜帝一念之差,遗祸多年,害了许多许多人。 郁时清怅惘沉郁,可无论怎样,一切终究是要过去。 “……澹之,澹之!郁、澹、之!” 清越的声音从左耳绕到右耳,又从右耳探到了身前,郁时清自前段时间的回忆中抽回神思,眉眼一抬,便见一抹昏黄的光映亮了眼前的昏黑,光里浮出一双鸦青的眼。 看见这双眼,郁时清便忍不住牵起唇角:“怎么了?” “二狗喊你半天了,问你荷灯什么时候糊好。”叶藏星提着灯,蹲在他身前,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郁时清转头,看见一排小娃子围着他,全都殷殷切切地望着他手里,其中一个四五岁的打头,小手一挥,拦在前面。 “这是郁哥给我糊的,你们都一边儿呆着去!” 俨然村里一霸。 郁时清笑了下,一边将荷灯的最后一片花瓣糊好,一边向叶藏星伸手:“糖呢,拿来吧。” 糖这个字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小娃子的目光,他们齐刷刷调转了脑袋,一双双大眼睛盯向了叶藏星。叶藏星斜了郁时清一眼,干咳一声,一个起跳,抬手时攥了一大把的小糖块。 “来来来,来找藏星哥哥,藏星哥哥发糖喽!” “哇,糖!真的是糖!” “藏星哥哥给我一块,给我一块!” “我也要,我也要!” 一群鼻涕娃瞬间抛弃郁时清,围了上去。 郁时清趁机将荷灯塞给了二狗子,给他打了个眼色,二狗子咧嘴大笑,立刻甩开脚丫子往外跑。 糖和荷灯,他还是更喜欢荷灯!这可是他跑去小山上帮忙给郁哥家祖坟除杂草得来的工钱!爷爷嘴里的文曲星发的工钱! 二狗子欢呼着跑远了,赶着去淝水畔放河灯。 今夜除夕,淝水县习俗,煮饺子、点鞭炮、放河灯,郁家村亦不例外。 前几日书院便放了假,郁时清本是不打算在郁家村过年的,只想祭祖后,便回淮安。他在郁家村已无亲无故,留下也只是徒增烦恼。 却没想到,出发回淝水那日,马车帘子一掀,竟瞧见叶藏星挎着行囊,靠在里面。 “除夕团圆,四哥一家四口,你我夫夫二人,又有什么不对?” 马车内光线昏昏,少年的笑容却明晃晃的,如朝阳,如春光。 郁时清心软得一塌糊涂。 自前世叶藏星离去,他便再不曾期待过年节,那样的热闹欢腾,往往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无法令他随之欢欣,只会垂眸,倍感寂寥。 如今,那层纱不见了。 人间烟火,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带叶藏星回了乡。 他带他爬上了那座矮矮的小山,扫墓、祭祖,一同在细白的飞雪里跪拜,带他写了很多很多的春联与福字,贴上老旧的院墙、屋门,送给村中的邻里,带他谢绝了村长的邀请,去镇上买了米面鱼肉,烧着灶,扇着烟,准备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这简直是一场梦。 不,比梦更圆满。 “怎么又呆了?” 叶藏星微凉的手贴过来,郁时清被冰了一下,回过神来。 院内不知何时清净了,一兜糖发完,小鼻涕娃们便咋咋呼呼地散了。 “在想什么?”叶藏星使坏,将手塞到郁时清的领子里。 郁时清低头看他,边压住他的手,以自己的体温暖着,边道:“想你,想京城……也想过去。”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叶藏星抬着眼,“过去的就留在这一岁吧,明日一到,俱都换成新的。” 郁时清笑了笑:“我也如此想。” 叶藏星看着他,忽然伸手:“我的呢?” “什么?”郁时清一怔。 “我的荷灯,”叶藏星挑眉,“没道理二狗有郁哥的荷灯,我这个可以带回家乡的‘挚友’却没有吧?” 郁时清道:“如果我说没有呢?” 叶藏星的眉眼立刻垂了下来,一点前世帝王的威严都没有。 郁时清笑了下,正要开口,却见叶藏星忽地眉眼一扬,抬手,自背后拿出了一盏有些粗糙,却足见用心的荷灯。 “我不求你一定送我,但我却有一盏一定要送你,”叶藏星笑起来,“拿好,走,跟那帮臭小子抢放河灯的好位置去!” “等等。”郁时清失笑,忙伸手把风风火火便要往外冲的叶藏星拉住。 叶藏星不明所以回头。 郁时清放下他的手,示意他稍等,起身提着叶藏星的那盏荷灯,进了那间母亲亲手糊起来的、只能算是棚子的小书房。 片刻,他迈步出来,手里多了一盏荷灯,模样与普通荷灯不同,更像寺院中的长明灯。 叶藏星微怔:“这是……” “我重生在乡试放榜那日,见过你后,不日便回了乡。乡中那几日,夜里睡不着,我便编了这盏灯,仿的是护国寺的长明灯。” 郁时清轻声说着,将荷灯递给叶藏星,“我想着,许多许多年后,若有一日,你能来淝水,我们便一起将它点亮。” “就像……当初你我入京,第一次同去护国寺,点燃那两盏长明灯一样?” “是。” 叶藏星接下那盏灯,心中又甜又酸,在袖子底下抓住了郁时清的手,不撒开。 “不是还要去抢位置,放河灯吗?”郁时清无奈。 “黑灯瞎火,他们看不见。”叶藏星不放。 郁时清也纵容,就这么牵着他,提着灯,带人往外走,沿着村中小路,去往村口不远处的淝水。 路上,时不时便有小娃提着灯跑过,嘻嘻哈哈,笑声飞扬。家家户户,热气腾腾,灶香飘扬,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带着新生般的欢呼。 郁时清凝望着,感受着,心仿若麦粒,掉进了温暖的泥土里。 远远地,淝水已亮出波纹,河岸两侧俱是百姓,河面上铺满了荷灯,一盏盏明灯,便如一尾尾火鱼,随水流游曳,去往天幕尽头。 “卿卿。” 叶藏星忽然唤他。 郁时清偏头。 叶藏星的眼映着水波与灯火:“上一世,小沙弥让你我都写了心愿,投于灯芯焚尽,你写了什么?” 郁时清笑了下,摸出火折子,将两人手里的荷灯点燃,不答反问:“你呢?” “是我在问你。”叶藏星道。 郁时清淡淡垂眼:“先说你的,我再答我的。” 叶藏星瞥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为你点那盏长明灯,是希望你会试顺利,殿试顺利,未来做状元,做名臣,更可以做永远是郁时清的郁时清。 “千年万岁,沧海不改其名,山河不变其声。” 郁时清一顿,脸上露出了哑然的笑。 “我愿……你所愿皆可成真。”他叹道。 叶藏星一呆,“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郁时清瞥他一眼,放开他,拎着荷灯去放。叶藏星回神,立刻追上去,“郁傻子,别走!” “喊谁傻子?” “许那样的愿,你不傻谁傻?” 郁时清蹲到河边,叶藏星自后蹭来,在拥挤的人群里,在起风的河岸边,在天与水、繁星与荷灯辉映的旧岁尾,轻轻地将下颌搭在他的肩侧。 声音也如风,也如水。 “以后不许再傻,郁澹之。” “好。” 郁时清应。 “以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好好过,做很多很多的好事。” “好。” 郁时清再应。 “这里很美,很好,我们要让天下都很美,都很好……” “好。” 郁时清仍应。 一声一应,一应一生。 爆竹除旧岁,明月换新人。 …… …… 【第四单元·完】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撒花~ 明天番外第一篇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大家不用急,咳咳。 (其实本来是定在落崖那里洞房的,但是写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俩人这辈子才17岁,虽然是古代背景,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掏出来往后挪了[捂脸笑哭]) * * 完结照例想说点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一句感谢,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支持与喜欢!作者带着我们八位帅哥,给大家鞠躬,拜个早年! 最后,世事无常,未来没有谁料得到,作者对很多事也无法保证,只能说,会努力一直一直写下去,从2015的懵懂签约,到未来更久更久,一直写自己所爱、写自己所想!这路途上,若能与一些读者朋友相遇相伴,是我的荣幸,若没有如此幸运,也但行好事。 《炮灰》结束了,故事里的人继续故事里的人生,至于咱们,下一本,有缘再见! ps:末尾照例宣传一下,新文2026.4.28发,《恶劣信息素》,星际abo,存稿五十章才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