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42.
“父皇弱冠即位,并非储君,当年也是经历过一番不小的夺嫡之险。为韬光养晦,他身为王爷期间,后院极少纳人,成婚三四年,没有儿女,不显山不露水。
“后来御极海内,宫中也只有梁后与两三个位份不高的妃嫔,皇子仅一位,便是梁后于天喜二年诞下的大皇子……”
雍王的声音徐徐地响着,述说着遥远的宫闱秘史。
大皇子叶昭武,是天喜帝的第一子,诞生之后,可谓受尽宠爱。
当时有逸闻,描述天喜帝对大皇子的喜爱,便是说一日天喜帝抱着大皇子,在太极殿会见大臣,大皇子呀呀一叫,竟当着许多阁老的面尿在了天喜帝的龙袍上,众人惶恐,天喜帝却大笑,毫不在意,只夸吾儿身康体健。
后来梁后嗔怒,不让天喜帝再带大皇子去太极殿,天喜帝还不乐意,时常把孩子偷出来。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整个大齐朝野都传颂着帝王家的和美,满是欣羡。
许多朝臣甚至都已猜测起来,依照圣上对大皇子的宠爱,是否会在大皇子七岁入文华殿别院时,直接下旨,立下储君。
这绝非不可能之事。
然而,他们的猜测也终归只是成了猜测。
天喜三年,宫中大选,顺天府通判之女入宫,三日,获封贵人,一月,升妃,称宁妃。
天喜四年,宁妃诞下一子,天喜七年,宁妃再生一子,这便是二皇子与三皇子了。
在这期间,天喜帝亦宠幸过其他妃嫔,但其中无论是大公主、二公主的生母,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一个能越过宁妃去。
两位皇子傍身,又有帝王盛宠,宁妃在宫中一时风头无两,连梁后都要避其锋芒。
可便是如此,宁妃却还是并不满意。
“我命人寻到了当年伺候过宁妃,后又在祸乱之前调离的一名老宫女,”雍王道,“据她说,宁妃不满父皇只宠爱她,却并不偏疼她所出的二皇子、三皇子,她认为父皇最爱的儿子仍是大皇子,眼看大皇子要到七岁了,她必须得为自己的两个儿子谋划……”
“母亲、母亲!求您帮帮我,您一定能帮我!”烛火憧憧的屏风内,宁妃压着声音,惶急地哀求,“父亲认识那么多人,您晓得那么多事,一定能帮我的!”
“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母亲,富贵险中求,这还是您教我的!”宁妃死死攥着老妇人的手,“陛下重实绩,不重亲缘,父亲只懂钻营,没有能力,一辈子也就是一个六品官了,父亲甘心吗?您甘心吗?
“母亲,只这一次,您帮帮我,我是您的女儿,他们是您的亲外孙啊……”
宫女懵懂,窥来了那惊魂一眼,之后惴惴不安许久,直至因嬷嬷不喜,被踢出去,送到一位备受冷落的妃子宫中,方才安稳。
她不知自己窥见的是什么秘密,但却知那应与宁妃和三位皇子有关。
好奇心驱使,令她一直记挂着。
后来没多久,她便听说,大皇子在一日早课上晕倒了,说是病了。
一日一日,这风寒不知为何,迟迟不好,之后终于好了,大皇子却也虚弱了,六七岁大的小孩,瘦得宛若一根芦棒。
底子已虚,大皇子彻底成了病秧子,课也无法上,门也不能出。
依大齐例,皇子长到七岁,便要离开母亲,入文华殿别院,读书长大,直至出宫开府。但大皇子体虚病弱,梁后不舍,便暂时留了下来。
宫女隐约觉着此事或与自己窥见的、那夜的仓皇有关,可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能活着长到二十多,出宫放离,已是万般不易了,更何况其他?
她万万不敢掺和。
“再后来,便是天喜十年,妖后之乱爆发。此事,朝野多年,都说是梁后之过、宁妃之过,但其实,父皇……”
雍王一顿,片刻欲言又止的迟疑后,还是沉沉一叹,“父皇也许……做得也不够好。他……极可能是知晓宁妃所为的。”
那是天喜帝初次知晓,自己刚出生没多久的四儿子受了妖后之乱遗害时,一时愤怒,没有忍住,无意泄露出的只言片语。
亦是亲身经历过那场妖后之乱、且尚还活着的宫人与太医的恍惚呓语。
“当年真的是朕做错了?朕……朕只是觉得,武儿已经注定废了,文儿、锦儿还小,不能没有母亲……”
“大皇子病愈后没多久,陛下便忽然大发雷霆,训斥了宁妃娘娘,降了她的位份,令她禁足三个月,还把二皇子、三皇子给带走了,宁妃娘娘那哭声,我在浣衣局都能听见……”
“陛下没有明召,是暗中令暗卫将师父趁夜色带进宫的……我问过,师父没有告诉我,后来老得糊涂了,才说一两句,是令他去给大皇子看病的,问他如此身子,得了解药,能挽回否。
“师父那时才知道,大皇子原来竟是中毒了……可大皇子年纪太小,身子漏成了筛子,再怎样,也只能勉强延寿,再多却是不行了。
“陛下当时并未多言,只让师父开方。后来师父离开,没几日,太医院的两个太医便忽然得了急病,暴毙了。师父记得,他们两个便是给大皇子治风寒的,深得梁后信任……”
“之后,梁后便请了江南名医入京。”雍王道。
再之后的事,便与邱劲松所说相差无几了。
在名医医治下,大皇子康健了几日,之后急症发作,吐血而亡。天喜帝大怒,斩杀名医,降罪梁后与梁氏。
梁后又惊又痛,哀不自胜,本已心灰意冷,却不料,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宁妃所为,知晓了帝王包庇。
痛失爱子的梁后已然疯魔,持剑刺死了宁妃与两名皇子,还要再杀天喜帝。前两者并无暗卫保护,梁后又是突袭,金吾卫完全没反应过来,可后者却不同了。
那是一国之君。
梁后被射杀当场。
宁妃的春阙宫燃起了熊熊烈火,一天一夜,都未熄灭。
“父皇,一念错,步步错……”
子不言父过,雍王开口艰涩,却仍一字一句,将自己多年查到的一切,尽数说了出来,“澹之——你既与璇枢相守,我便如此唤你一声。
“今日我告知你这些,一是知晓,乱党一案,抬回朝廷,抬到天下,终究要明了几分,才算真相,二便是……希望你对父皇多一些了解,亦能与璇枢,引以为戒。”
“说实话,我该自认是懦夫的,”雍王最后露出苦笑,“那个位子,我不敢坐。一是怕做不好,二是……怕被它吃了,丢了我真正在意的……
“九五之尊,难。但璇枢幸运,有你。”
埋葬了二十多年的宫廷旧事,猜疑了二十多载的祸乱究竟,到这一刻,才算拂去尘埃,显露出了原本黯旧的模样。
一出再简单不过的宫闱之争,却因天喜帝一念之差,遗祸多年,害了许多许多人。
郁时清怅惘沉郁,可无论怎样,一切终究是要过去。
“……澹之,澹之!郁、澹、之!”
清越的声音从左耳绕到右耳,又从右耳探到了身前,郁时清自前段时间的回忆中抽回神思,眉眼一抬,便见一抹昏黄的光映亮了眼前的昏黑,光里浮出一双鸦青的眼。
看见这双眼,郁时清便忍不住牵起唇角:“怎么了?”
“二狗喊你半天了,问你荷灯什么时候糊好。”叶藏星提着灯,蹲在他身前,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郁时清转头,看见一排小娃子围着他,全都殷殷切切地望着他手里,其中一个四五岁的打头,小手一挥,拦在前面。
“这是郁哥给我糊的,你们都一边儿呆着去!”
俨然村里一霸。
郁时清笑了下,一边将荷灯的最后一片花瓣糊好,一边向叶藏星伸手:“糖呢,拿来吧。”
糖这个字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小娃子的目光,他们齐刷刷调转了脑袋,一双双大眼睛盯向了叶藏星。叶藏星斜了郁时清一眼,干咳一声,一个起跳,抬手时攥了一大把的小糖块。
“来来来,来找藏星哥哥,藏星哥哥发糖喽!”
“哇,糖!真的是糖!”
“藏星哥哥给我一块,给我一块!”
“我也要,我也要!”
一群鼻涕娃瞬间抛弃郁时清,围了上去。
郁时清趁机将荷灯塞给了二狗子,给他打了个眼色,二狗子咧嘴大笑,立刻甩开脚丫子往外跑。
糖和荷灯,他还是更喜欢荷灯!这可是他跑去小山上帮忙给郁哥家祖坟除杂草得来的工钱!爷爷嘴里的文曲星发的工钱!
二狗子欢呼着跑远了,赶着去淝水畔放河灯。
今夜除夕,淝水县习俗,煮饺子、点鞭炮、放河灯,郁家村亦不例外。
前几日书院便放了假,郁时清本是不打算在郁家村过年的,只想祭祖后,便回淮安。他在郁家村已无亲无故,留下也只是徒增烦恼。
却没想到,出发回淝水那日,马车帘子一掀,竟瞧见叶藏星挎着行囊,靠在里面。
“除夕团圆,四哥一家四口,你我夫夫二人,又有什么不对?”
马车内光线昏昏,少年的笑容却明晃晃的,如朝阳,如春光。
郁时清心软得一塌糊涂。
自前世叶藏星离去,他便再不曾期待过年节,那样的热闹欢腾,往往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无法令他随之欢欣,只会垂眸,倍感寂寥。
如今,那层纱不见了。
人间烟火,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带叶藏星回了乡。
他带他爬上了那座矮矮的小山,扫墓、祭祖,一同在细白的飞雪里跪拜,带他写了很多很多的春联与福字,贴上老旧的院墙、屋门,送给村中的邻里,带他谢绝了村长的邀请,去镇上买了米面鱼肉,烧着灶,扇着烟,准备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这简直是一场梦。
不,比梦更圆满。
“怎么又呆了?”
叶藏星微凉的手贴过来,郁时清被冰了一下,回过神来。
院内不知何时清净了,一兜糖发完,小鼻涕娃们便咋咋呼呼地散了。
“在想什么?”叶藏星使坏,将手塞到郁时清的领子里。
郁时清低头看他,边压住他的手,以自己的体温暖着,边道:“想你,想京城……也想过去。”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叶藏星抬着眼,“过去的就留在这一岁吧,明日一到,俱都换成新的。”
郁时清笑了笑:“我也如此想。”
叶藏星看着他,忽然伸手:“我的呢?”
“什么?”郁时清一怔。
“我的荷灯,”叶藏星挑眉,“没道理二狗有郁哥的荷灯,我这个可以带回家乡的‘挚友’却没有吧?”
郁时清道:“如果我说没有呢?”
叶藏星的眉眼立刻垂了下来,一点前世帝王的威严都没有。
郁时清笑了下,正要开口,却见叶藏星忽地眉眼一扬,抬手,自背后拿出了一盏有些粗糙,却足见用心的荷灯。
“我不求你一定送我,但我却有一盏一定要送你,”叶藏星笑起来,“拿好,走,跟那帮臭小子抢放河灯的好位置去!”
“等等。”郁时清失笑,忙伸手把风风火火便要往外冲的叶藏星拉住。
叶藏星不明所以回头。
郁时清放下他的手,示意他稍等,起身提着叶藏星的那盏荷灯,进了那间母亲亲手糊起来的、只能算是棚子的小书房。
片刻,他迈步出来,手里多了一盏荷灯,模样与普通荷灯不同,更像寺院中的长明灯。
叶藏星微怔:“这是……”
“我重生在乡试放榜那日,见过你后,不日便回了乡。乡中那几日,夜里睡不着,我便编了这盏灯,仿的是护国寺的长明灯。”
郁时清轻声说着,将荷灯递给叶藏星,“我想着,许多许多年后,若有一日,你能来淝水,我们便一起将它点亮。”
“就像……当初你我入京,第一次同去护国寺,点燃那两盏长明灯一样?”
“是。”
叶藏星接下那盏灯,心中又甜又酸,在袖子底下抓住了郁时清的手,不撒开。
“不是还要去抢位置,放河灯吗?”郁时清无奈。
“黑灯瞎火,他们看不见。”叶藏星不放。
郁时清也纵容,就这么牵着他,提着灯,带人往外走,沿着村中小路,去往村口不远处的淝水。
路上,时不时便有小娃提着灯跑过,嘻嘻哈哈,笑声飞扬。家家户户,热气腾腾,灶香飘扬,偶尔有鞭炮声传来,带着新生般的欢呼。
郁时清凝望着,感受着,心仿若麦粒,掉进了温暖的泥土里。
远远地,淝水已亮出波纹,河岸两侧俱是百姓,河面上铺满了荷灯,一盏盏明灯,便如一尾尾火鱼,随水流游曳,去往天幕尽头。
“卿卿。”
叶藏星忽然唤他。
郁时清偏头。
叶藏星的眼映着水波与灯火:“上一世,小沙弥让你我都写了心愿,投于灯芯焚尽,你写了什么?”
郁时清笑了下,摸出火折子,将两人手里的荷灯点燃,不答反问:“你呢?”
“是我在问你。”叶藏星道。
郁时清淡淡垂眼:“先说你的,我再答我的。”
叶藏星瞥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为你点那盏长明灯,是希望你会试顺利,殿试顺利,未来做状元,做名臣,更可以做永远是郁时清的郁时清。
“千年万岁,沧海不改其名,山河不变其声。”
郁时清一顿,脸上露出了哑然的笑。
“我愿……你所愿皆可成真。”他叹道。
叶藏星一呆,“你浪费了一个愿望……”
郁时清瞥他一眼,放开他,拎着荷灯去放。叶藏星回神,立刻追上去,“郁傻子,别走!”
“喊谁傻子?”
“许那样的愿,你不傻谁傻?”
郁时清蹲到河边,叶藏星自后蹭来,在拥挤的人群里,在起风的河岸边,在天与水、繁星与荷灯辉映的旧岁尾,轻轻地将下颌搭在他的肩侧。
声音也如风,也如水。
“以后不许再傻,郁澹之。”
“好。”
郁时清应。
“以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好好过,做很多很多的好事。”
“好。”
郁时清再应。
“这里很美,很好,我们要让天下都很美,都很好……”
“好。”
郁时清仍应。
一声一应,一应一生。
爆竹除旧岁,明月换新人。
……
……
【第四单元·完】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撒花~
明天番外第一篇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大家不用急,咳咳。
(其实本来是定在落崖那里洞房的,但是写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俩人这辈子才17岁,虽然是古代背景,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掏出来往后挪了[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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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照例想说点什么,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一句感谢,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支持与喜欢!作者带着我们八位帅哥,给大家鞠躬,拜个早年!
最后,世事无常,未来没有谁料得到,作者对很多事也无法保证,只能说,会努力一直一直写下去,从2015的懵懂签约,到未来更久更久,一直写自己所爱、写自己所想!这路途上,若能与一些读者朋友相遇相伴,是我的荣幸,若没有如此幸运,也但行好事。
《炮灰》结束了,故事里的人继续故事里的人生,至于咱们,下一本,有缘再见!
ps:末尾照例宣传一下,新文2026.4.28发,《恶劣信息素》,星际abo,存稿五十章才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