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渎神 15.
“好事?”
沈稠勾着明隐的脖子,微微侧首:“计划都被毁了,这好从何谈起呀?”
“好就好在,得了惊喜。”神像微微一笑,便向沈稠与国师明隐说起了岳家村所见。
“……那白荷灯一出现,我便知我们上次神湘庙查探是被骗了。”
春山公道:“但我心中虽惊讶,意外于其心机与隐藏,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即使这神湘君也是神灵,那又怎样?
“过往不知,但近年来祂偏居深山,只享沈家香火,别说曾经并非什么名声赫赫的神灵,就算是,如此二十年香火寥落,也早已孱弱不堪。我观其气象,约莫也就与恶蛟傀儡相仿,可不想……”
他一顿,石像面上显出惊疑与惊喜双重扭曲的怪异之色:“一招……只一招,我那傀儡便败了,被一剑斩杀当场!那一剑,我从未见过!”
明隐眉头微拧。
沈稠目露惊疑:“那神湘君不仅真是神灵,还有如此实力?这怎么可能!”
口说不可能,可人却再坐不住了。
他从明隐怀中翻出来,靠到一旁,似焦虑又似魔怔一般,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要知道,这神湘君若只是神湘君便罢了,可祂偏偏还是沈明心的干哥,还疑似帮了沈明心,去除了上次那香火种子。如此,沈稠便难受了,简直如鲠在喉。
明隐道:“神灵气象,既已展现,便是真实,你看到的应当不错,可若不错,怎会一招就杀了恶蛟?你那傀儡的实力,便是我座下大弟子,亦要斗上些回合,配合宝物,才有机会斩杀。”
“这便是我要说的惊喜了,”春山公道,“这神湘君气象不大,神力也称不上有多深厚,但前者极清,后者极实。那气象清到不见一丝浊气与孽力,那神力……若说世间神灵的神力都是山间流水,那这神湘君的神力便是乳液灵浆,凝实非常!
“除此之外,还有祂那绝妙的法术!
“我等那法术,说是法术,其实也就是操控神力,以神力推来云雨、搬开山石、渗入人身、勾动魂魄,把神力当作手脚来使,用的都是蛮力。可那神湘君不同,他是真能凭空生出神异来。
“我能隐隐感知到,天地之气在被其调动。九州四海,也包括神照国在内,再无一妖魔鬼神,能有如此能耐。
“清明气象、凝实神力、精妙法术,这世间岂有这样的神灵?明儿,你自知这其中厉害,是也不是?”
明隐听到此处,也终于变色:“你此言可当真?”
“我亲身领会,自当千真万确!”
春山公的神像微微颤抖,温和的笑脸也仿佛激动般,如被挤压的潮湿黏土般,渗出浓稠汁液:“这对我等来说,可真是天大的意外之喜了!”
汁液如溢出的软烂须触,顺着桌沿缓缓流下,浸湿了明隐的手指。
他恍若未觉,只胸膛重重起伏。
清明气象、凝实神力与精妙法术。
后两者倒罢,第一个,却是没谁能比他更清楚其“清明”二字所蕴藏的惊人之处。
此世间神道大兴不过百余年,所有神灵都是自虚无中诞生,借天地无灵之物而蕴。他与勖隐,也便是春山公,是最早诞生的两位神灵。
诞生之初,他们懵懵懂懂,大肆吸收香火,增长神力,后来时间一久,发现竟有孽力缠身,想方设法,亦无法化解。他们尝试连通天地,才知神力、孽力,是为一体两面,只要是神灵,只要想得香火、增神力,便避不开孽力。
凡人是极为古怪的生灵,无至清之辈,亦无至浊之人。所出香火,自也是清浊不分。
清者为神力,浊者为孽力,神灵们无法分割,便得照单全收。
而若孽力太多,便会滋生邪秽,致使神灵化为邪神、妖魔。
十二年前,勖隐便是如此。他不能见神照国两大天尊之一化作妖魔,便亲手将他斩了。
斩时大义凛然,斩后却悔恨万分,日日思念,备受折磨,神力都溃散不稳。
后来得见北珠国某地贡品,其上隐有熟悉气息,他方回了神思,打起精神。
他神识所限,离不得神照国,便暗中借神授之机,将神照国国师炼作傀儡,分神入内,驱动其外出寻找,千辛万苦,才得今时之再见。
只是这再见,实在酸楚。
昔日双生爱侣已有新欢,他心中有愧,强求不得,便只能加入。幸好这新欢倒也有些趣味,阴阳之体,更于他稳定神力有益,三两日来,他这不甘不愿,便也算心甘情愿了。
可说到底,破镜难重圆,一切都不复当年完满无忧。
症结在何处?
便在这孽力二字!
但今日,勖隐却说,有一乡间野神,神力凝实、法术精妙便罢,竟还有一身清明气象,半点孽力都无,这让胥明如何耐得住?
若世上真有孽力之解法,那他与勖隐享用人牲时的挣扎自责算什么?他手刃爱侣的痛不欲生算什么?还有他近年来为了不堕为妖魔,再不吸食香火的忍耐、煎熬与濒死般的虚弱,又算什么?
可笑,可笑至极!
“我们必须要得到这神湘君的秘法,”明隐抬眼,神色冷酷如寒石,“人阻杀人,神挡杀神。”
沈稠见明隐发了话,立刻眉开眼笑起来,抱住其手臂道:“天尊肯出手,便不是真身发动,那也必是手到擒来了。沈颛倒是瞎眼了,也该着沈家要遭此报应。”
自数月前偶遇幼时照顾自己的老仆,得知家中横祸皆是祖父沈东当年的旧事,且这旧事还是沈颛作为头子,一手引出,他便恨极了沈颛与仍平安享福的沈家。
沈家再惨也都不算惨,助他复仇之力,再多也都不算多。
“那乡间野神,他能得这样的机缘,极可能有些独特,”春山公道,“我等万不可轻视,最好能试探一番,看看其到底有多少实力,再谋划动手。
“明儿,我真有预感,这次只要我们得到那神湘君的秘密,必能摆脱所有神灵都无法挣脱的孽力纠缠,从此真正逍遥世间,再无须重复过往悲剧……这简直是上天予我们的恩赐!”
明隐亦颔首:“你说得对。既如此,我先着座下弟子去安排一番,先试试这神湘君……”
“哎,”沈稠截住明隐的动作,“我的好国师、好天尊,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了,都不记得这几日在办的事了?那可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好机会吗?”
明隐眉梢微动。
这几日在办的事,除去春山公这边,便只有一个弟子选拔了。
“你是说……”明隐看向他。
“干弟受难,干哥真能狠心,见死不救?”沈稠笑起来,“今日本想即刻就杀了那沈明心的,可若为两位大神灵的大事,那再放他活上几个时辰,亦无不妥。”
“瞧,”他朝外望去,“天已经亮了,这个时辰,好戏可要开场了。”
明隐顺着沈稠的视线看去。
窗外晨光熹微,距离不远的县衙中,已传出一些动静,历时五日的弟子选拔,已来到了最后一日。
县衙附近,演武校场。
卯时还未到,沈明心便被二管家与青圭、漱石等人从被窝掏了出来,塞进马车,丢到县衙。与他一同赶着大早来的,还有一二十人。
几日前,神照国国师刚入城,宣布进行弟子选拔时,这人数还要再翻上许多倍,几乎整个虞县弱冠及弱冠以下的年轻人都来了,县衙和旁边校场都塞不下,人都涌到了大街上,满当当挤了两条街。
说巧也巧,说不巧也不巧,这国师到虞县的那日,正好与沈颛离虞县的那日,是同一日。只是一个是清早走的,一个是午后到的,恰错开了。
而神照国国师毫无先兆的提前到来,也令沈明心的计划乱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沈颛前脚一走,后脚待到入夜,他便上望秋山。虞县到西陵郡城,快马加鞭也至少得三五日,等沈颛看了他托老管家转交的信,想再赶来阻止,也已经晚了。可神照国国师一入城,他便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国师到来,并非是单人独骑,而是带了随行弟子与神照、北珠两国的护送军队。
军队为保护国师,一进城便将四面城门围了,惯来昂首挺胸的县太爷见到那为首将领,都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裤带里,唯唯诺诺,屁都不敢放大一个,沈明心只一个富家公子,如何能在夜里混出去?
若不夜里去,白日去,倒也行。
可这国师入城当日就宣告了弟子选拔一事,沈明心本不想去。一是此事虽是沈颛所愿,但他却觉不靠谱,二是国师入城时,他去看了,只远远围观,便险些被这一行人身上古怪的香火味熏个仰倒,当场吐出来,更何况其它?
他实在对那国师生不出什么信任与尊崇来。
他不想参加选拔,可沈家太多人想让他参加,二管家更是早得了沈颛走前的命令,消息一出,就赶去县衙给自家少爷报名了。等沈明心知道,险些没气得捏碎手里折扇。
“可能撤掉否?”
沈明心抓着人问。
“这岂能撤掉?”二管家苦笑,“便是能,也不可呀!全县人上赶着,就咱一个往后退,岂不是打了国师的脸?这样的神仙人物,弄死我们也就是动动小拇指的事!”
无法,沈明心只得按下焦躁与莫名抵触的心思,白日参加弟子选拔,夜里老实睡觉,希冀老管家不会言而无信,祖父不会早早回来。
“少爷为何不愿去参加那选拔?”漱石不懂,好奇问沈明心,“听说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北珠国许多皇子公主都求之不得呢!
“若少爷真成了神照国国师的弟子,将来必也能得神授,那哪还需要敬其他什么神灵,自己可就也是神灵了!不,不对,是不是神灵,胜似神灵!外头就是这么说神照国国师大人的……”
沈明心道:“能自己握住强大力量,握住掌控命运的机会,自然是好,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凡是如此机缘,必有价码,不要你在当下付,也要你在未来付。若要价的是好的,那自然好,可若要价的是坏的,你待如何?”
漱石错愕:“少爷是说,您觉着那位国师大人是、是坏的?可他那样厉害,满天下斩妖除魔……”
“我也不知,”沈明心展开扇子,盖在了脸上,“只是不喜罢了。事已至此,便这样吧。”
当时两人在廊外,漱石小心觑了一眼屋内的小神像,压低声音道:“那少爷,国师和神湘君,您更不喜哪一个呀……”
沈明心没答。
漱石看不见沈明心脸孔,以为他睡过去了,便不多嘴了,去找青圭要毯子,免得沈明心受风。
然而,刚转身走出没几步,却听那玉石相击般的声音从桃花流水的扇面底下传了出来,轻得像阵模糊的风:“整日乱扯,谁说我不喜祂?我只是……”
只是什么?
漱石没听见,沈明心也未吐出。
“沈明心,沈明心!”
一道粗哑声音,将沈明心飘远的思绪拉回,差役在点人了。
“到了。”
沈明心晃了下扇子。
这是选拔的最后一日了,前面四日他都算不得出众,也不知怎么留到了最后。今日说是要以宝物测心性纯净,沈明心自认是个俗世浊物,半点不纯净,应当是能刷下去了,是以放松不少。
差役扫了眼,转身毕恭毕敬对一名白衣飘飘的年轻人道:“大人,人已到齐,您看……”
年轻人眼也不抬,淡淡道:“开始吧。”
第67章 渎神 16.
年轻人一声令下,便出来数名童子,皆唤年轻人为三师兄。
一场设在小小县城的弟子选拔,国师座下大弟子与二弟子都不屑,唯有三弟子推脱不开,只得过来主持,内心也是不耐,瞧见童子们也没几分好脸色,只蹙眉应了一声,便示意他们不要耽搁,速速办完。
童子们见状,忙将一方白玉供桌摆出,并按五行八卦之规矩,布好香烛黄表等物。
一旁差役与军士欲要帮忙,却被其横眉冷目地斥开:“污浊凡人,岂可沾手仙家之物?”
差役与军士皆喏喏。
沈明心立在待选拔弟子中,以扇遮掩,悄悄撇了撇嘴。
供桌置好,那班童子便又抬来一方贴满符的红木箱,自箱内请出一面青铜古镜,放到供桌中央,然后齐齐跪倒,高呼:“请宝贝现身!”
这呼喊里,案上三炷香忽地迅速燃烧起来,烟气如遇异风,被蓦然一卷,直入青铜古镜内。
沈明心与周围人,包括那些差役军士,俱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瞧着这奇异一幕。
下一刻,便见那青铜古镜一震,镜面上青苔一般的绿锈寸寸脱落,显露出水光天鉴模样的空无平滑来。
如此神异,令四面一阵躁动。
“噤声!”
童子们起身,为首的回首冷喝:“扰了宝贝,饶你们不得!”
说罢,便看向沈明心等人,依站立的顺序,点人上来。
为首童子对着他们这些待选拔弟子,倒是和颜悦色许多,引着人到镜前,跪到蒲团上,宽慰道:“莫要害怕,只是让宝贝照上一照,验你心性可干净,有无邪秽,是否妖魔种子之类罢了。”
等待选拔弟子跪好,青铜古镜便射出濛濛青光,落在其身上,停留大约几息,便淡去,再无多余反应。
“五息,”童子的笑容淡了些,抬笔在簿子上画了一笔,“无邪秽,非妖魔种子,但心性不纯,不过关。下一个。”
被当作首个例子一样带上去的富家公子顿时脸色一垮,如丧考妣。
县太爷家的二公子故意不争那第一个,只在第二,见状道:“小道长,敢问如何才是过关?”
童子扬起笑脸:“青光亮起十息以上,又无邪秽,且非妖魔种子,便可过关。二公子,若准备好了,便请吧。”
这位常年在西陵读书的二公子是见过世面的,闻言一笑,便从容上前,跪到了蒲团上,任青光落下。青光停留七息,并未过关。
二公子也不恼,笑了笑,并未像那富家公子一般直接离去,而是站到一旁,瞧起了热闹。
待选拔弟子一个一个地上前,眼看便要轮到沈明心了。
可不知为何,随着前方遮挡的逐渐减少,沈明心的心忽如爬满蚂蚁般,莫名不安焦躁起来,就仿佛前头的不是什么神仙宝物,而是绝命深渊。
轻松之意一扫而空,他站在队伍中段,下意识悄悄挪动了脚步,想要往后缩上一缩。
然而,这最后一日的人实在太少,他刚一动,便被注意到了。
县太爷家二公子笑着一扬扇子,朝他一指:“沈明心,照一照镜子罢了,你怎的怕了?还要鬼祟往后躲,可不见你平日嚣张跋扈的模样了!”
他嚣张跋扈,可却至少讲些道理,总好过你这骗尽男女,含笑看人浸猪笼的恶心人要强太多。
沈明心压着白眼腹诽,面上却是尴尬一笑:“什么怕不怕的,实在是……人有三急。小道长,我排最后便可,您与宝贝先验着,我去去就回。”
他心中不安愈盛,已有了要暂避的念头。
可惜,天却不遂他愿。
他脚步刚转,便听那主持仪式的童子道:“慢着。”
沈明心一顿。
童子拂尘轻摆:“不必最后一个。沈公子既着急,就做眼下这一个吧,统共不过几息的事,沈公子再急,也不急这几息吧?”
沈明心转头。
童子眼珠漆黑,圆睁睁盯着他。
周围也安静了,待选弟子、落选弟子、差役、军士、其余童子,包括那坐在一旁阖目品茶的国师三弟子,忽然全都看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自四面八方裹上来,湿乎乎,明晃晃,好似古怪的虫卵将沈明心围拢,令他一时脚步难动,喘息不得,喉头不住翻涌。
“我……”
张口刚说一个字,沈明心便立刻闭上了嘴。
他嗓子里像有虫在钻,这一下就险些吐出来。
“沈公子,还在等什么?”童子盯着他,其余五官皆纹丝不动,只有嘴巴在开合。
沈明心闭了闭眼,知道避不开了,便只得稳着脚步,走过去,跪到那青铜古镜前。
濛濛青光自头顶射落下来,沈明心心中的不安一时到了顶峰,几如海啸将他淹没。他盯着那青铜古镜,不敢闭上眼睛。
一息、两息、三息……
七息、八息……
不远处传来嘎吱一声微响,是县太爷家二公子手中的扇子弯了。
童子也一扫满不在意,满面惊异,捏着拂尘的手微抖。
沈明心愕然,心头却不喜,反觉诡异发沉。
九息、十息、十一息……
周围再按不住,响起一阵哗然,童子也露出喜色,见青光有减淡趋势,便要献个殷勤,过去扶起这即将成为国师新弟子的人物。
沈明心虽心跳狂乱,不安至极,但眼见事情结束,还是稍稍松了口气,便要顺势站起。
却就在这时,旁边忽传一声沉喝:“且慢。”
沈明心与童子皆是一滞,抬头。
发话的是那白衣年轻人,国师三弟子。
他面色平静,目光锐利如箭,钉落在沈明心身上:“可别忘了,除心性纯净可过十息外,还有妖魔种子,也会引得宝物多照上一照,以便令其现形。”
沈明心神色一变,嗅到了鸿门宴的味道,当即便要起身争辩。可就是这一动,那青铜古镜突然如受到什么挑衅一般,本在减淡的光芒蓦然大炽,罩住沈明心全身。
沈明心眼前一花,腹部顷刻一阵剧痛。
他猝不及防,一下半跪在地,本能伸手按去时,却发现自己的肚皮仿佛被吹了气一样,在急速变大,疯狂鼓胀起来。
沈明心呆若木鸡,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可肚皮好似随时都会被撕裂的疼痛却提醒着他,这并非幻觉。
四面传来惊慌大叫,白衣年轻人拍案而起,怒目疾声:“大胆妖孽!吾师收徒之事都敢来闹,真当我神照无人不成!”
语毕,抬手便要去摘腰间葫芦,果断按照沈稠等人的交代,将其收了炼化。
可正值此际,他身边一枚符箓却忽地燃烧起来,他耳尖一动,似是听到了什么隔空传来的吩咐,摸向葫芦的手一顿,向后转去,改为拔剑。
就这一刹工夫,沈明心已回过神来。
今日之事不对,胆敢在国师选拔弟子的时候搅乱,可不是沈稠和春山公便可以办到的,若说国师或其弟子半点不知,沈明心不信。
国师三弟子都已如此反应,沈明心若是再觉得此时束手就擒,再为自己喊冤,便能得个清白,那可就不是老实,而是愚蠢了。
他不知自己怎么就能惹来国师或其弟子这样的大人物设局,但眼下明显生死关头,容不得多想。
趁那些差役们大惊失色之下反应不及,他一咬牙,果断跃身而起,夺了把刀,忍着剧痛,直往外冲,同时大喊:“我非妖魔,是被冤枉!”
“若是冤枉,你跑作甚!”
国师弟子义正言辞。
“我信不过你们,”沈明心双目通红,脚步不停,“若这非你们设局,你们问心无愧,便随我到虞县大街上,请来所有父老乡亲对峙……”
那些凡人愚昧至极,请来便请来,国师弟子不在乎,但他要的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而非什么完完全全的名正言顺,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便是全天下知晓这内里不对,他们冤枉了他,那又如何?几个敢来他面前伸冤?
国师弟子冷笑,也不废话了,当即便是一剑。得自于胥明天尊的神力倾泻而出,化作剑气,瞬间洞穿沈明心左肩。
沈明心身躯一震,速度却不减,几步冲上校场边最近的一匹马,一夹马腹,疾驰向外。
“你们才是心虚!”
他嘶声一吼。
这一声似乎终于把周围凡人们的神魂唤回来了。
差役和军士们面面相觑,国师弟子冷道:“还不快追这蛊惑人心的妖魔?”
这一句,便将此事定了性,差役和军士们本也不是为的什么真相,闻言立时大叫,纷纷拔刀追赶。
“拦住他!”
“快拦住他!”
“他是妖魔!”
童子惊疑,看向国师弟子:“三师兄,这!”
“莫慌,”国师弟子摆手,收起冷意,微微一笑,“去为我牵匹马来,我们慢慢追上去,看看这妖魔种子究竟来自何处,务必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童子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速去牵马。
国师弟子不忙追,沈明心却急着逃。
他练武时候尚短,可自幼却便爱骑射,此时虽被伤了一肩,却也拉得开弓。
他一边催马,奔出校场,躲避后方射来的箭雨,一边转腰,从马背上卸下弓箭,挎到肩上,搭箭开弓,打下靠近的追兵。
胀大的肚子颠在马背上,疼痛如巨浪,让沈明心稳不住,箭矢丢了准头。
但饶是如此,他的箭术也不差,连续几箭,便与追兵渐渐拉开了距离。
快马加鞭,沈明心冲出了校场,直奔距离最近的南城门。
他虽有胆识,可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遇见过这种事?他脑内混乱一片,也不知该去往哪里,沈家肯定无法回了,只能往城外逃。
可去城外哪里,也不知道。
若想杀他的真是神照国国师,那便是西陵的通天大娘娘,也拦不住。到此,也唯希望留于宅中的仆从亲信莫要被他带累了。
然而,快马奔过行人稀少的街道,越近南城门,沈明心却越觉不对。
身后追着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些差役与军士,却半点不见国师弟子及那些童子的身影。
沈明心心里发沉,不知这是前方自有拦截,还是故意放他一马,在拿他作饵。若是前者,实在有点没必要,他自知并非什么大人物,也无甚奇异,若是后者,能以他来钓的,会是谁?
心念电转间,沈明心一勒缰绳,改变了原本的方向,钻进了另一条街。
此路直奔城东,不再是城南。
驾马冲出刚十几丈,前方忽然传来百姓惊叫,沈明心抬眼,便见一道剑气横过,直接斩断了拱桥,拦住了他的前路。
国师弟子的声音不大,却从后方的嘈杂中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好好的,怎么改道了?既是聪明人,知道了吾师的打算,便不要自己找死。
“乖乖朝着城南去,若能助了吾师大事,说不准吾师不仅饶你一命,还能真收你做个弟子。到时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唾手可得……”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咳咳,本文不生子,也没怀。
第68章 渎神 17.
沈明心本只是试探,却没想到他们自恃强横,竟连遮掩都不屑多做。
“你们要以我引神湘君现世?”
沈明心霍然回头,越过追兵,直望那极后方的一道白衣人影。
即使相隔很远,国师弟子也依然听见了沈明心的声音,他温和含笑,目中却隐带残忍戏谑,“不错。你是他拜干亲的干弟,你沈家又供养他香火二十年,因果纠缠,以你引他,很令人意外吗?
“既知究竟,可要弃暗投明?我听说那神湘君可对你沈家很是一般,但成了吾师弟子,做了我的师弟可就不同了……”
“呸!”
不等那话说完,沈明心便一口啐来。
国师弟子的脸色陡然阴沉至极。
沈明心冷笑,抓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发白,猛地一甩,“你们想让我去,我偏不去,我沈明心再是不撑事的纨绔,也不屑受你们这恶心摆布!”
语罢,马鞭一扬,直接转向,朝更远的城北冲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国师弟子眼神可怖,盯着那腾跃而起的身影,“见你这臭虫有点意思,还想逗弄一番,却不想你竟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吾师只说留你活口,等那野神来救,或随你去那望秋山,可没说留怎样的活口,削臂断足,做了人彘,可也仍是活口……”
国师弟子阴冷一笑,剑气骤然射出,直如电光雷霆,轰烈作响。
沈明心早在留意,见状勒马一闪,便要躲避。
可那剑气岂是寻常剑气?
神力凝聚,如影随形,几乎是毒蛇一般,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沈明心立时横刀,刀身落下刹那便发出了咔嚓脆响。一道白芒自刀锋裂缝渗出,近在咫尺。
沈明心已切身感受到了那剑气之利,恍惚之间,他便已觉四肢脱离躯体,遥遥飞起,鲜血喷涌如泉了。如此力量,他岂可挡,世间凡人岂可挡?
剑气尚未杀人,神力便已诛心。
沈明心瞬息之间,直面胥明天尊神力,近乎心神失守。
剑气趁机爆发了,直斩其口舌与四肢。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漫漫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道清风。
伴随这清风,一团雪白轻灵的影子踱步走上一处高耸的檐角,一双暗青的眼垂下,漠然注视着这片嘈杂混乱的街面。
长街仿佛被按下了一瞬的暂停。
剑气停滞,刀刃破碎悬空,映射出寥寥晨光。骏马惊惧,前蹄凝固在高扬处,那声长嘶被某种无声之物吞没,戛然而止。
“找我,何须如此麻烦?”
白猫居高临下,吐出幽冷人言。
话音落,凝固消失,万物重启。
剑气倏然溃散,刀刃并着马蹄落地,长嘶更加尖利,全是恐怖。
几乎同时,县衙三层小楼内,明隐眸光一动:“祂来了。”
春山公也感知到了那异样,神色微变:“祂居然真敢来!”
明隐道:“祂若不敢来,便是实力不足又胆小怯懦,直接打上望秋山便是。敢来,却只是救了人便跑,也是不足为惧。而现下,祂敢如此大张旗鼓现身,便是说明要么祂实力不俗,自信能敌国师明隐,要么狂妄自大,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一个。
“你觉得这位神湘君会是哪种?”
沈稠笑道:“无论哪种,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毕竟来了虞县的,可不是‘国师’,而是一位天尊呀。这神湘君千算万算,也绝对算不到神照国的胥明天尊会分来神识傀儡,驾临西陵。”
说着,他依住明隐:“我的大神灵,可要立刻出手?”
“只一道神识,哪里用得上明儿?”春山公道,“况且,这只是试探交锋罢了,早早暴露底牌,殊为不智。万一祂有什么奇特与防备,明儿在暗,才更方便出手。今日,就先让我再去会一会他。”
小楼内交谈间,长街上,国师弟子也反应了过来,猛地抬头循声望去,瞳孔一缩。
“神湘君,你竟真敢现身!”
沈明心坐于马背,冷汗湿透衣衫,抱着肚子,刚稳住心神,便忽然听闻这样一声,下意识抬眼,瞧见那白猫,眼中又喜又忧,可这喜忧不过一刹,便倏地顿住了。
等等。
那国师弟子,是在叫白猫大仙为……神湘君?
沈明心脊背微僵,似是明白了什么,又似是陷入了更深的迷障。
“有何不敢?”
楚神湘冷然。
话音落地,国师弟子如遭雷击,砰地摔下马背,双膝重重跪落地面,发出骨骼粉碎的响声。
“啊——!”
惨叫声霎时响彻长街。
差役与军士们见状,终于回神,吓个半死,全都跪伏在地,有的喊春山公,有的叫通天大娘娘,还有的只哭丧着脸念大仙饶命。
“神湘君,你胆敢在这里撒野,吾师一定不会放过你!”
国师弟子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半点不能,肩背如被巨山压住,只能跪伏弯折,得自神授的神力也一分都调动不起。
“聒噪。”楚神湘淡淡道。
国师弟子的声音立时便消失了,嘴巴如被缝住,不能打开。
简单处理完了场内唯一一个身怀非凡之力的人,楚神湘终于将目光挪向沈明心。
同时,他的尾尖暗中一动,一缕清气悄然飞出,没入了沈明心体内,治愈了其肩上伤口,并祛除了其魂魄所受神力影响。
这里闹成这样,楚神湘自认也有自己一分不妥。
他那分神术还不熟练,在划出两道神识后,难以一边在岳家村出手,一边全速驱使白猫赶路,致使白猫的到来慢了一刻,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令沈明心受伤。
沈明心只觉浑身一轻,神智清明起来,肩上伤势也尽数消除了。
如此神异,当真也是只有神灵才能办到的。
只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唯有此处,却没有消解。
楚神湘也注意到了,自身清气并未化解沈明心腹部的异样,看来这里头被动的手脚没那么容易解决,还是需要详细看看。
正沉思间,一阵与他方才所携清风完全不同的,也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仲秋时节的,温暖的春风忽然吹来了。
楚神湘抬眼。
春山公来了。
长街两侧,墙头院里,枯枝抽芽,一片片嫩叶滋生,转瞬便已长大,绿得滴水,随风而晃,好似一只只幽绿的复眼。
街上凡人尽皆呆滞地抬起头来,有的去解腰带,有的敞露胸怀,全都面泛潮红,春色荡漾,一副被催动了体内最原始欲望的模样。
沈明心因刚受了清气,还稳得住,只是也不免恍惚。
楚神湘见状,再度召来清风,带着秋日凉飒,冲过这诡异春风。
“神湘君还真是在乎自己的干弟弟呀。”温润虚渺的男声随春风飘荡。
白猫一散,白荷灯取而代之,瞬间凝出,在嗡的一声刺耳蜂鸣中,挡住了不知何时斜斜刺向沈明心的一条春枝。
春枝一阵挣动,在沈明心眼前飞快崩溃成一块块烂肉。
“春山公也真是在乎自己的香火,”楚神湘冷道,“出门去害凡人,都要以妖魔傀儡行事,真是好算计。”
他可不是那等不长嘴的,眼下说话,全虞县百姓都能听见,便是扯不下春山公那张面皮,也至少要在众人心中埋个种子,令祂不再舒服。
“神湘君为夺香火,真是不择手段,连这等信口雌黄的事都做出来了,”虚渺男声笑起来,“如此熟悉,莫不是你暗中做过?”
“善与恶,人心自知。”楚神湘道。
话说到此,也没有再互相诡辩的意义。
街头巷尾,楼宇白墙,无数春枝涌出,如藤蔓,如缕虫,蠕动着扑向白荷灯。那无尽邪秽之气也不再掩饰,疯狂大涨。
苍穹忽起浓云,阴雨如红血飘落。
白荷灯上方,一只苍岩色的手出现,却未提灯,而是屈指一弹,令其落下,以那耀眼光芒笼罩了沈明心与周遭凡人。
观两神交手,凡人轻则丧失神智,重则溃如烂肉,皆是没有好下场的。
春山公无所顾忌,但楚神湘却做不到。
况且,他敢在虞县如此动手,而非直接劫了沈明心便跑,也是自有倚仗的。
那只手掌放了灯,却并未收回,而是缓缓抬起,迎上了那铺天盖地的春枝。
手掌镀着一层濛濛白光,随着抬起的动作,逐渐变大、变大,终成几乎遮盖整个虞县的参天巨掌。巨掌向下,携风雷之势与煌煌明光,轰然镇压下来。
春枝尖声嘶叫,如遇了捕蛇人的浑噩蛇群般开始崩散。
“大胆!”
一道冰冷男声传来,有星子自县衙来。
不,那不是星子。
而是一柄剑,剑柄刻古篆,曰神照。这是神照国的镇国宝剑,也是国师明隐的佩剑。
楚神湘眸光不动,左手探出,划过天边朝阳。
一缕太阳精粹被借来,在繁复而神奥的法诀中,凝成一剑,径直斩向了那飞来的神照剑。
地上凡人只见日光一闪,那来势汹汹的神照剑便倏地停滞了。
下一刹,如被抹除,剑身无声粉碎。
神照国至宝之一,竟就这样被毁了!
“你!”
空中传来明隐不知是真是假的惊怒声。
楚神湘却懒得再与他们纠缠了。
他一手弹出火龙,一口吞下那县衙小楼,一手凝雷,霍然劈向那新建的春山庙。小楼于天火中化作灰烬,新庙坍塌,城北唯余惊雷残声。
“试探够了吗?”青衣的神灵九臂游动,荷灯傍身,自半空之中,显出虚幻巍峨的轮廓,“真有本事,便来望秋山杀我。
“我自恭候。”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你了]向小天使们道歉!
五点半往存稿箱放存稿时才发现不对,云端出了问题,17章现有的存稿不是之前修好的版本,有丢失,所以推迟了半个小时更新。虽然还是没找到对的版本,更的是临时重修的。(悲)
之后还是提前一天放进去吧,这样有意外也能早点准备。之前是只要还没更新的章节,作者就爱时不时修一下,放进存稿箱也会这样,不太方便,所以才总是四五点才放,然后定时[捂脸笑哭]。
第69章 渎神 18.
“这野神竟强横至斯!”
被焚小楼外,明隐一身白袍,搂着沈稠,沈稠怀抱春山公的小神像,一脸惊魂未定,失声叫出。
“我的新庙!”春山公也已失去温和从容,小神像迸出裂痕,涌动着黏腻汁液。
祂从未想过,祂会在自己根本看不上眼的一名小小野神身上连栽两次,只是一个出手试探,就被人一巴掌按在地上,想起都起不来,简直耻辱!
想到这里,祂对胥明又忍不住生出些怨恨。
若非祂当年斩祂,自己就算堕为妖魔,也定是天下数得上的大妖魔,怎会沦落到被这神湘君欺压的地步。
“好了,祂有些手段,不是已然清楚的事吗?何必如此失态,”唯独明隐,或者说胥明天尊的一道神识,依然还算淡定,“别忘了,这只是一次临时谋算的试探,成自然好,败也无妨,都不耽误我们的目的。
“我们想探知的无非两点,一是祂的气象、神力与法术是否独特,二是祂的实力究竟如何。此次虽败,但这两者却都已能确定,又有什么可乱的?”
沈稠抬眼:“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这神湘君见我们如此,不会打过来吧?”
“不会,”胥明平静道,“祂的好干弟肚子还大着,没那么容易解决,祂不会放任不管。再者,祂便真打过来,又有什么好怕的?只凭‘明隐’这一身能力,加之你二人,确实不足以杀祂,但逃走却不难。
“而祂一旦如此行事,超出了试探交手的范畴,真要与我们拼个你死我活,那可就不是虞县或西陵的事了,开罪神照,祂敢?
“至于接下来……”
“就再等七日吧,”他道,“最晚七日,我的小神像便能于西陵斩了那通天大娘娘。之后,我便命人将其请来虞县。
“野神再强,又岂能强过得天地敕封、享一国供奉的正神?我本体虚弱,无法出神照,但哪怕只请来一尊小神像,杀祂,亦足矣。”
“那眼下?”春山公压着扭曲的脸孔问。
“示敌以弱,”胥明道,“先稳住祂。”
楚神湘并不知胥明三人的谋划,也确实没有要冲到县衙,将这三人立时灭了的打算。
沈明心那越来越大,已然渗出血色,眼看便要撕裂的肚皮是原因之一。
之二,便是他来的归根到底只是一道神识,虽能与本体连通,可状态却不能维持太久。他能感知到,春山公与那神照国国师并不是他的对手,只是要杀他们,却也不太容易。
而且,不知是什么缘由,他方才对春山公出手,和以雷霆摧毁城北春山庙时,都隐约不太对,有种神明气象被压,为天地所排斥的感觉,仿佛与这春山公作对,便是与这片天地作对一般。
这其中古怪,让楚神湘隐觉异样。
事实上,他原本是没打算如此高调动手的,只是以白猫之躯,刚一进城,便在扩展神识搜寻沈明心时,听闻了两件事。
一是神照国国师竟已提前到来,二是这国师入虞县拜了春山公,似是对其相当友好。
“你已经惹了春山公,眼下这神照国国师一来,可是不会饶过你这淫祀邪神了!”人性见状说道。
“我观城中众生气象,无人是我对手。”楚神湘瞥它。
人性也瞥他:“你厉害,可打了小的来老的,神照国国师背后可是胥明天尊,得天地敕封的正神。你再厉害,打得过祂?”
“你待如何?”楚神湘道。
“装个……哦不是,是人前显圣,”人性干咳,“你得人前显圣一下,传扬些名声。增长神力需要香火,一家、一村之香火总是有限的。你不愿沾染太多,但至少也得有个几县、一郡之类的,如此配合你以前琢磨的炼气化精之法,才能多涨些神力,就算还是打不过胥明天尊,却也能保保性命。
“这里毕竟是北珠,不是神照。”
楚神湘不语,当时的白猫只一味赶路,奔向沈明心。
人性道:“我知道,你觉着自己活不活是无所谓的事,但你已经动了因果,帮了沈明心和岳家村,之后你若死了,你猜他们会被如何?”
楚神湘仍未开口,但后续的行动却已是做出了选择。
先是双手,再是双脚,继而是身躯。
两百年,他第一次走出了那座石像,显灵人前。
撑着近百丈高的法相,他以目光扫过那燃烧小楼的火焰与摧毁庙宇的雷霆,又向远处掠去。
虞县,虞水,望秋山。
万里山脉,万顷荒原。
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也没有那么难。
眼见县中死寂,神照剑毁后,明隐再未出手,楚神湘便也不再耽搁,手掌微抬,如扫尘埃一般,拂去了春山公的漫天春枝。
春山公服软一般,未有挣扎。
最后,他送出清风一缕,裹住了捧着肚子,几要痛晕的沈明心。
下一刻,高大法相与渺渺清风皆消散于原地。
县城百姓惶惶跪伏许久,直至马儿一声响鼻,才恍然抬头,又哭又笑,劫后余生。
“且让他再得意些时日!”
春山公冷笑。
……
楚神湘虽离了石像,照理说,只要不在乎香火,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但真要让他走,他一时却也不知该去哪里,于是,一道神识带着一缕清风,飘来荡去,仍是回了望秋山。
望秋山,神湘庙,朝阳已盛,爬过远方的山尖尖,倾来遍地橘红光辉。
殿内,楚神湘既已借神识踏出石像,便也没有立时要回去的念头了。
他自神龛中走出,变作常人高矮,抬手接下了归来的清风。
清风散去,沈明心显出身形,落在了地上,依旧一身红衣,依旧俊眉修目,容颜昳丽。只是腹部多了累赘,疼痛与古怪之感,令他不得不微微弯着腰,显出几分狼狈羸弱。
说来,这竟是他与沈明心实质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在彼此皆真身、意识皆清醒的情况下。
楚神湘不知该说些什么。
庙内一时寂静。
一神一人相对而立,神高大,微垂首,人清瘦,低着脸。
没有谁先开口。
从楚神湘的角度,只看得见沈明心抓着衣裳的、攥得死紧的手,与半条瑟瑟微抖的脊。他看不到他的脸,却也嗅到了他散发出来的,名为恐惧的味道。
他在怕他。
这并不新鲜,楚神湘也并不在意,只是眼下不是一个放任他怕来怕去的好时刻。
那肚皮仍在慢慢胀大,已成了个浑圆的西瓜,若再不解决,只怕要将沈明心彻底撑破。
其实,楚神湘方才也想过,要不要直接让神照国国师他们这始作俑者将这肚子解决,但最终还是作罢了。那里没有一个老实人,若真豁出去了,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沈明心,也不是不敢。况且,这肚子没什么邪秽气息,应当没什么麻烦。
只是,不好再多耽误。
楚神湘漠然望了沈明心片刻,启唇,正要略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说一说这古怪肚子,便见沈明心突然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指,向后一退,双膝一折,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楚神湘眉心微蹙,清风一起,便要将沈明心扶起。
然而,不等那清风沾身,沈明心的声音便响起来了:“神湘君在上,弟明心,自陈三罪。”
清风一顿。
“罪一,不敬神,”沈明心殷红的唇微微动着,令那声音也似微微发抖,只是再抖,却仍有一股韧劲撑着,令其不散不塌,“多年疑您无灵,狂妄自大,不知敬神,是罪。
“罪二,不拜神,既结干亲,便应供奉,明心因己心不诚,念不专,多年不拜,只托亲缘,亦是罪。罪三……亵渎神灵,痴心妄想,仍是罪。
“三罪恶极,求您……惩戒。”
清风散在殿内。
蒲团上,红衣迤逦,下摆血渍犹在,落于冰冷地砖,如花丛生出红梅。
沈明心跪伏其上,白得像梅中的雪。
“罪三,亵渎神灵,”楚神湘一字一顿,嗓音低冷,听不出情绪,“从何谈起?”
沈明心脊背一僵,眼睫猝然颤动。
自长街之上,知晓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见到了显灵的神湘君,当真被神湘君于危机之中救下,他便喜忧参半,恍惚更甚。
那夜不同寻常的绮梦,白猫大仙,还有自己隐约发现的那件事……
若神湘君当真不是顽石,而是真神,那他那些过往行径,岂是能再自欺欺人的?梦中神与白猫大仙,还有曾经那些模糊记忆里的人,都是极好说话的,所以……真正的神湘君呢?
沈明心想赌上一赌。
“明心……”他唇瓣微颤,缓缓开了口,“明心自十四岁初晓人事起,便常有绮梦,梦中多是您之容貌。初时,明心也辗转,有惧有忧,暗中寻医问道,可都无法,只能放任。
“此事实非明心故意,而是另有缘故。”
他抬起了头,一双瑞凤眼漆黑,如水似镜,倒映出神灵极近又极远的、虚幻俊美的轮廓。
“十二年前,明心八岁,尚是一幼童。因小时体弱,虽结干亲,却不曾上山入庙,来拜干哥。那时过了七灾八难,家人便觉无事了,恰逢明心也好奇干哥,便央家人,与之同行,于那一夜,上了望秋山……”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这几天小忙,舍不得存稿来加更,但有的,都有的,最晚20号之后,使命必达!
第70章 渎神 19.
十二年前,望秋山。
酉时,神湘庙内灯火明亮,一个头梳两角丱、身穿红薄袄,宛若粉雕玉琢的小孩,兴高采烈地跨过高高的门槛,从门中钻出来。
“只许在庙内玩,万不可跑出去,”殿内传来女子的扬声叮嘱,“若被我瞧见,仔细你小子的皮!”
小孩背对着殿内悄悄做了个鬼脸,然后分外乖巧地答:“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会乱跑的。”
应罢,小孩张开两只手臂,呜哇一声就一溜烟往殿后跑去。
“跟着点小少爷。”
男子声音也道。
小孩没耐性,坐不住,能认真拜完神,已是不错了,再让他在此安分等他们这对父母问杯,实是难为。只是小孩自幼体弱,虚岁都八岁了,才只有寻常五六岁小孩模样,让人不得不多挂心。
“得了父亲吩咐,家丁们都跟了上来,我那时大约是太过无聊,庙内除了杂草,也并没有什么可玩的,便提议,与他们玩捉迷藏……”
沈明心目光虚掷,翻找着脑海深处的画面。
他以为时隔多年,自己那时又那么小,这些记忆自然早就模糊了,可今时真正说起,才知道,原来他还记得这样清楚。
清楚到近乎诡异。
“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但躲着躲着,我便起了好胜心,想躲到一个他们全都找不到的地方,”沈明心道,“我想起了娘亲的提醒,说庙后有一口枯井,虽说已经用木板盖住了,压了石头,但我人小,仍要躲着点走,小心哪天石头滚落了,掉里头……”
又一轮捉迷藏,小孩趁未参与捉迷藏、只负责看着他的那名家丁的一个打盹儿,脚底抹油、鬼使神差地摸到了枯井边。
一瞧那枯井,他的眼睛便亮了。
枯井上压的石头早滚到不知哪里去了,上面只有一块木板,有点沉,但也能挪动。旁边有个烂木桶,高一点,辘轳井架上还绕着绳子。
“把绳子往身上一绑,我进到井里去,他们就铁定找不到了!”
小孩子惯来是不知后果、胆大包天的一类存在,这红袄小孩更可谓其中翘楚。
他自诩聪明,想出了绝佳的躲藏地点,听着家丁那数数的声音,便也不多想,直接把绳子往腰上一绑,另一头绕下来些,再系一个疙瘩,牢牢靠靠。
夜色幽深,杂草丛生,枯井之中更是漆黑不可见底,木板挪开一点,便有阴凉之气流出,冲得人寒毛直竖。
小孩坐到井口时,便有点怕了,后悔想要爬出去了,可井口全是潮湿的青苔,他一转身,身子一滑,便猝然掉了下去,连尖叫都被深井吞没,未曾溢出太多。
“那时候约莫吓懵了,太多的记不清了,睁开眼,就是疼得很,吊在半空,周围一片漆黑,湿滑潮冷,抬头也是黑的,连井口都望不见,我吓得哇哇大哭,使劲喊,没人来,想往上爬,也根本爬不上去。”
沈明心也不知小小的自己哪来那样大的胆子,敢往这样一口井里钻,哪怕没有妖魔鬼怪,如此枯井,也足够埋葬一个八岁的孩童。
“又过了一阵,绳子断了,它在那儿放了那么多年,老化太多,撑不住这样一个孩童的闹腾,只可惜当时钻井的我不懂。
“我摔到了井底,幸好中间有绳子缓过,这井也不算太深,我福大命大,没摔死,只昏过去了。再醒来时,眼前还是黑乎乎的。”
沈明心微微闭眼:“我大哭大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来救我。我不是傻子,知道他们应当是听不见了,于是强忍着害怕起来,在井底摸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助我出去的东西。
“我摸了很久,都没有摸到什么合适的,倒是被不知藏在哪里的癞蛤蟆吓了一跳,又哭了起来,力气都哭没了。
“我又怕又累,以为自己要死了,抓着井底的泥,想给自己盖个坟。”
沈明心笑了下:“然后抓着抓着,就抓到了一块石头。”
小孩天生好奇,找到红袄上唯一一块还没被井泥染脏的地方,擦了擦眼泪,动手开挖,把那块石头挖了出来。
井底黑得近乎伸手不见五指,他看不清那石头的模样,但他摸得出来。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身形修长,面目模糊,这是神湘君!
“哥哥!”
小孩嘶哑着嗓子叫,一把将那足有小孩手臂长的小神像抱在了怀里,好似抱住了一块水中浮木。
“哥哥,我不小心掉在井里了,父亲母亲都找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他们都说你是大神仙,会显灵,会保佑我,能求求你,让我出去吗?
“好哥哥帮帮我,等我出去,一定把我所有的好吃的、好玩的都送给你!啊对了,娘亲说你不吃凡人的食物,喜欢香火,我送你香火,好多好多香火,好不好?”
抱着小神像,小孩心中又有了希望,一个劲儿地念叨、央求,还像模像样地磕头叩拜。
然而,那只是一座寻常的石像。
或者说,一块寻常的石头。
它只是在神湘庙落成时,被选中,雕成了神湘君的模样,当作镇井神像,放入了这井底。它没有任何神异,也与楚神湘没有任何关系。
楚神湘看着轻言讲述的沈明心,似是透过他,透过那些回忆的话语,望见了十二年前,被困井底,搂着小神像可怜流泪的孩童。
他想帮帮他,就像想帮帮过去所见那许多无助的孩童一般。
但他帮不了他,就像他帮不了他们,也帮不了自己一样。
“最后,你是如何出去的?”
楚神湘太关心这主人公的命运,故事还未听完,便问向结局。
沈明心一顿,抬起那双瑞凤眼,望向楚神湘:“我一直觉得,是您帮了我。”
楚神湘眸光微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记忆虽因过去的某些发疯时刻,有点乱,但却没有什么明显残缺,尤其十二年前。
他记得很清楚,无论是那一夜成神前,亦或那一夜成神后,他都没有救过什么庙后枯井中的小孩。
沈明心似是从楚神湘那张高山远雪般的脸孔上窥见了什么,笑起来:“我指的当然不是您听见了我的哭诉,突然显灵把我从井底捞了上来,而是……”
他停了停,仿佛在想如何形容,半晌,才道:“我很难说清……其实,当时抱着小神像的我,在得不到回应,知晓哪怕神灵近在咫尺,也并不会显灵后,已经绝望了,但没多久,我就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
“哥哥,”小孩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吐字都含混不清,“求求你,哥哥,哥哥……”
深暗无光的井底,他抱着小神像,哽咽着,缩在肮脏潮湿的角落,被深秋的寒意冻得瑟瑟发抖。
那身漂亮的小红袄已看不出半点原色,俱是污黑,头发也散乱,黏在一起,可怜而又肮脏,好像谁家刚出生便栽落泥水中的幼猫。
“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小孩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累得睡了过去,又似是身体太弱,已然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大地一阵震荡。
小孩贴着一块石头,本就靠得不稳,一下便被晃倒,从浑噩中惊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搂住小神像,仓皇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震荡只持续了一两息便结束了。
下一刻,小孩怀里的小神像突然变得冰凉异常,好似抱了块寒冰。
小孩小手被冻得一哆嗦,忙把小神像放下了,这时,小神像如受什么牵引一般,竟闪动起了微弱的莹光。这莹光不大,但却足以照亮井底,小孩呆了呆,然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哥哥,是你来救我了对不对?是你来救我了!”他不顾寒冷,一把抱住小神像,那阴冷的寒意着袄子都冻得小孩抖个不停。
小神像并没有回答。
小孩也不介意,抱着小神像,试图从这阴寒之中汲取温暖。
抱了没一会儿,小孩的眼睛忽地一顿。
小神像发光,照亮了井底,也照亮了岩壁间的一处孔洞,那孔洞大小,差不多恰够一名孩童钻入。
小孩迟疑地靠近,贴着那孔洞看了一会儿,目中渐渐迸发出亮光:“这里有水流声……也许连着山里的河?从这里,是不是可以爬出去,到外面?
“不,不行……万一里面是死路,是野兽,是大蛇!那、那我就回不来了,会死的,娘亲爹爹,还有爷爷,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井里,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找到我了……
“可还要多久呢……我好饿,好困……”
因昏过一次,四周也一直都是黑暗无比,小孩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困了多久,他只感觉万分难熬,恐怕已经有五百年那么久了。
“娘亲说过,望秋山的水脉,都会通向虞水,我……”
小孩望着那孔洞,心中混乱一片。
没多久,他蓦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神像,然后一抹脸,拆下身上那半截老绳子,把小神像绑到了自己的胸前,然后直接一低头,钻进了那孔洞中。
小孩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闷头往里爬,胸前的小神像照亮了长长的暗道。
暗道越往里越是潮湿,还有一些栖居的蛇虫,不小心碰到,滑腻冰凉。小孩吓得咬紧了嘴巴,不敢放声大哭,生怕这些可怕的东西趁机钻进他的嘴里。
他感觉自己爬了很久很久,回头,看不到后面的孔洞了,但往前,却也没有尽头,他仿佛被困在了某种狭长幽闭的黑暗囚笼里,永远无法逃脱。
他越爬越慢,越爬越慢,若非胸前的小神像仍在发光,他便连最后的勇气都要失去。
而就在他越发依靠那光亮时,小神像突然恢复了。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发光,暗道内,最后一抹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小孩完全陷入了那能将人完全吞吃的黑暗之中。
爬动的动作顿住,小孩僵在了原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许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有人发现,这里有一具小小的尸骨……”沈明心道,“但……”
但就在这可怖的、令人窒息发疯的黑暗中,一些蠕虫一样的光团出现了。
它们虚幻无比,仿佛是从极高的地方飘落下来,小孩麻木绝望的眼珠转动了起来,又害怕又恶心,垂下脑袋大声干呕起来。
而一低头,不知为何,他竟晃眼看到自己胸前的小神像也变了,蜡烛一样融化,渗出黏腻脏污的脓液。
他吐得差点昏死过去。
可吐完了,他便非常奇异地冷静下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些光团,在它们的照耀下,再次挪动起僵硬的手脚,往前爬去。
那些光团也蠕动起来。
小孩看到了光团里的那些影子。
他们有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走在非常宽阔的道路上,开着马车一样却没有马的盒子,还喜欢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片片,举在眼前,低头摆弄。
有的跪在阴暗昏沉的影子里,不断跪拜祈求,或割开干瘪的手腕,强行挤出血来,或砰砰磕头,面目全非,神龛前香火冉冉,腻臭不止。
也有的只端来一个馍馍,一碗清水,温柔虔诚地擦拭过来,轻轻唤,求求神湘君保佑我的儿女。
天灾,人祸,战乱里的白骨,饥荒里的血肉,都随着那些影子,在光团里浮浮沉沉。
被掩埋,被摔打,被供奉。
小孩懵懂,不知道看的是什么,只觉心神不知不觉都被吸引,恶心退去,只有悲伤。他下意识摸摸脸,脸上泥污混着泪,潮乎乎一片。
“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回忆,也总觉是幻觉。现在想来,大约不是,而是我不知出于何种缘由,无意间窥到了您过去的记忆。”
沈明心轻声道:“那些光团来得快,散得也快,我使劲爬,想要在光团彻底消失前爬出去。但很快,我就发现,有一个光团是没有散的,其它光团都散了,但它没有。
“那个光团里是一座已经非常残破的小神像,我跟着它,爬了很久很久,快没力气时,闻到了外面的气息……”
小孩从一个窄小的溶洞内钻出,望着已现出蒙蒙微光的山外天际,呆滞许久,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可他的嗓子早已哑了,再怎样的大哭,也不过是微弱的、脆弱的。
在这微弱而又脆弱的哭声里,在模糊的泪眼里,他看到最后那个光团飘飞起来,飞快消散了。消散的最后一幕,光团里却不是什么小神像了,而是一个人,一个好看得仿佛天神的男人。
他有一双乌黑的眉,一双暗青的眼,俊美至极,却无丝毫活气,唯余非人的冷漠,好似头顶无情的苍天一般,万物生灵,皆不入眼。
他不是石像,却比石像更冷。
小孩看得连哭都忘记了,只有泪珠,本能地啪嗒掉落。
说到这里,楚神湘也已经明白,沈明心当时遇到的是什么了。
那是他得天地感召,成神的一夜。
诸多异象,与失控散出的属于天魂的记忆、地魂的因果、人魂的情感,都被他压在了庙中,并未泄露出去,却不知,这庙附近的井内,却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他看到了他牵引香火时带动的所有附近小神像的动静,看到了他三魂映射出的异象,也看到了他两百年的过往,与他成神的那一刻。
如此说来,也真是奇妙,十二年前,他竟还有这样一位陪伴者。
至于那最后才散的光团,也许就是他仍残余的最后一丝人性。
可惜,他早已丢了完整的人性,就连那最后一丝,也在成神的深夜,无声消散。
“你也算做过一件好事。”
楚神湘对灵海内的人性道。
人性瞥他:“自己夸自己,两百多岁的人了,害不害臊。”
楚神湘没再理,沈明心的回忆也已到终末:“我爬出来哭了一阵,就扯着嗓子喊,声音不大,但爷爷还是将我找到了。”
他笑了下:“原来我只失踪了几个时辰,根本不是我想的很久很久,闹腾那些好半天,居然是连一夜都没过去……”
“后来,”沈明心顿了顿,“后来我做了很久的噩梦,梦里有融化的神像,恶心的蛆虫,神像高坐,阴冷地望着我,我在黑暗里拼命爬,拼命爬,还是会被拖回去……这时候,又有一只手把我拉起来,救了我……
“我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害怕来上山拜神了。神湘君,对我来说,似乎是恐惧,也是依赖……我分不清楚。再后来,我长大了,那噩梦便也开始出现变化。
“十四岁,我……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反过来,抓住了那只救起我的手。
“那好像是神像的手,也好像是那个俊美无情的男人的手。我抱着那只手哀求,也不知是在哀求什么,然后我……我在那只手上……”
沈明心的脸再次低了下去,唇红得似要挤出浓稠的水来。
“自渎了吗?”
楚神湘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还是……失禁了?”
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
[眼镜]同学们,下一章我们将继续探讨青少年春.梦形成的原因,请做好课前预习(bu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