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渎神 10.
沈稠的院子,沈明心不太熟。
自打沈稠十八岁离家,跟着药行走商后,这院子便被尘封起来。沈稠只每年中秋与腊月才会回来,这里便也只在这两个时节大清理一番,其余时候,只偶尔派人打扫,以免虫蛀鼠闹。
沈明心嫌弃这里灰尘重,莫名阴凉凉的,极少来。
但今日却是不得不来了。
无论是昨夜那过于清晰又有些吊诡的梦,还是沈稠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令人作呕的香火味,都令他颇为在意。
沈稠不喜人伺候,新来的俩丫鬟一被支走,这院里便空荡荡,再不见半个人影了。
沈明心摸进来,直奔沈稠的卧房。
卧房门没锁,沈明心进来后,险些被呛得一个仰倒。沈稠才刚回来一晚,这屋里的香火味竟就这样浓重了,说他未偷偷供什么,沈明心可真是半点不信了。
只是这小神像或春枝石刻,能是在哪里?
这类物件不方便带在身上,却很方便藏匿起来。
沈明心琢磨着沈稠的性子,从衣柜箱笼开找。
他不想打草惊蛇,翻找的动作都不大,刻意收敛着,不敢留下什么痕迹。这样势必会有些慢,他担忧沈稠随时会回来,时不时便要朝窗外望一下,如此便更慢。
一圈翻下来,有惊无险,沈稠没回来,可沈明心却也一无所获。
“到底在哪儿……”
沈明心在这间卧房踱无声步,尽力冷静下来,凝目环顾,想要寻找一点线索。
忽然,他一顿,目光落在沈稠的床上。
许是错觉?
这处的香火味似乎更浓几分。
可床底与床头暗格都已看过,什么都没有。唯一没找的,便是床帐内。沈明心惯有些讲究,爱嫌弃人,并不想碰沈稠的床榻。
但——
眉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沈明心在原地绕了两步,一咬牙,还是抬手,掀开了那床榻低垂的半边纱帐。
这床帐里味道更甚,冲得沈明心喉间一哽,差点吐出来。他忙抬起衣袖捂住口鼻,只用右手,强自忍耐着,飞快查看起榻内。
被褥皆无异样,到得枕头,沈明心却看出一点不同来。
这枕头不是沈家的。自家祖父喜好蜀缎,家中枕头尽皆是蜀缎所裁。沈明心对此无明显喜好,所以用的也是蜀缎的。沈稠也该是如此。
可眼下,这榻上,沈稠的枕头却不是蜀缎所制,而是一种沈明心未曾见过的料子,明明颜色深黑,光泽却泛着红,看起来有些古怪。
“难道是在这枕头里?”
沈明心起了猜测,避开沈稠枕过的部分,从下压了压,想要感知一下这枕头里是否有什么。
谁知,他刚压一下,这枕头里的芯子便忽地一蠕,仿若存有活物。
沈明心被骇得一抖,猛地收手,惊慌后退,被脚凳一绊,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可饶是如此,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也几乎是瞬间便顺着他的手指窜到了天灵盖,令他喉头压都压不住,剧烈干呕起来。
恰在这时,外面忽地传来三声短促猫叫。
这是漱石与他定好的暗号,沈稠回来了!
沈明心满眼是泪地抬头,看了眼那床榻。
他脑中闪过一刹的迟疑,要不要将这枕头带走。可一来他不想就这样惊动沈稠,二来这枕头里究竟是什么,他不敢说,生怕拿了才是祸事。
心念电转间,他下了决定,拧眉撑起身子,抖着手把枕头扶回原位,然后再顾不得许多,一边干呕一边扒着半开的后窗,飞快爬了出去。
落地,沈明心便想赶紧贴着后墙,从假山后绕过去,赶在沈稠进门前溜走。
可不料,他刚到假山,沈稠便步履匆匆地走进来了。
沈明心反应极快,当即矮身蹲下,将自己完全藏在了假山后。
他想等沈稠进屋,再寻机会离开。但假山另一头的脚步声却不知为何,突地停了下来,既没去卧房,也没进小书房,而是朝假山里头钻来。
被发现了?
沈明心心头发紧,眼珠转着,飞快寻思对策。可下一刻,那脚步却停了,与他隔着至少一丈多的距离。
紧接着,沈稠的声音传来,带着异样:“都说叫你不要吃了,非吃不可,现下又这样,我都还没……哈,轻着些,都、都破了……”
“不会的,稠儿很厉害……这次是我心急了,下次定小心些,不让稠儿担心,也不惹稠儿难受。”进门的明明只沈稠一人,此时院内却有另一道陌生而虚渺的男声响起了。
沈明心喉舌微僵。
这声音,与昨夜梦里神湘君丢出的光团里的男声,着实太像。
一些咕叽咕叽的黏腻动静传来。
沈明心缓缓吸了口气,壮着胆子,微微动了一下,从假山的孔洞里望出去。
这个角度看不分明什么,只能瞧见一点模糊的轮廓。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稠深蓝色的衣裳,那衣裳下半截潮透了,湿漉漉贴着,圈出沈稠的身形轮廓,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沈明心觉着他的肚子似乎比平时要鼓上一些。
肚子底下,一团团黑乎乎的、浆糊一样的东西黏在他腿上,往他衣裳里钻。
沈稠半躺在一块岩石上,脸色又青又红,皮肤底下都悉悉索索地,似乎有虫在蠕动,一节一节凸起。他的嘴巴里,一条条枯槁的枝叶刺出,扎得他血肉溃散,他也好似不知,只望着一个方向,吃吃地笑。
沈明心僵硬地转动眼珠,看过去,假山极暗处,竟有一座春山公的小神像藏着。
却原来在这里!
沈明心盯着春山公温和含笑的脸,心神颤栗,一时竟恍惚了。
这、这是真的吗……
他的眼睛被透过孔洞看到的、假山内诡异至极而又香艳至极的一幕死死粘住了。
心脏狂跳不止,气息黏稠。
他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移开,再不能看,可他做不到,他浑身都僵住了,半点都动弹不得,只有冷汗,一层一层地出,顷刻湿透内外。
突然,就在沈明心僵冷浑噩的注视下,春山公的小神像如活过来般,眼珠一转,直直看向了他。
晦暗之中,四目相接。
沈明心瞳孔骤缩,呼吸完全停了。
“……怎么了,大神灵?”
沈稠涣散的声音响起。
小神像的眼珠缓缓归位:“无事,方才刚稳下来,神识一散,便觉似有窥探。看了一下,并未有什么。”
“有我在,还分神……”沈稠陷落在那黑色黏腻里,抚着那小神像娇嗔。
“不敢,不敢。”
虚渺男声讨饶,几乎将沈稠完全吞了下去。
里面声响愈乱。
沈明心眼瞳混乱地颤动起来,脑内思绪开始断片,神情逐渐呆滞。
就在这时,一片柔软温暖的皮毛忽然擦过他汗湿的掌心。
他如被惊醒般,猛地向后一仰,摔倒在地。
沈明心又是一惊,忙去看孔洞方向。然而,里头两位似乎并未注意外头,这一摔,也奇怪地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若有所觉,下意识看向手边。
一只白猫蹲坐在那里,一双暗青的眼静静看着他,寒漠无波,一瞧便颇有神异。
“是你救了我吗?”
沈明心小心地比着口型。
他对这白猫似乎有种天然的亲近,并不认为它会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觉其俊俏可爱。
楚神湘扫他一眼,没答,只起身,示意沈明心跟着他走。
沈明心迟疑了下,怕被沈稠和春山公看见,但瞧见白猫明显不凡的模样,还是咬咬牙,跟了上去。
这一路分外顺畅,假山里的一人一神都未有半点发觉。沈明心出了沈稠的院子也不敢大意,憋着一口气,直到回了明园,才软下来,瘫倒在自己屋中,喘着粗气,发着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楚神湘跳到桌上,望着趴在贵妃榻上,狼狈不堪的沈明心,只觉自己这便宜干弟真是个不能不看着的。
昨夜刚托的梦,梦的末尾,以光团告知他,多加警惕,勿要轻举妄动,结果如今一日都还没过去,他便敢孤身去探人家院子,真当春山公是死的?
如此胆大包天。
若非托过梦后,人性叫嚣,令自己无奈又来了这一趟,今日沈明心非要交待在这里不可。
顺顺意意地死,怕都是奢望。
这样的性子,正该吃些教训。
楚神湘一缕清气便可拔除沈明心眼下的谵妄混乱,可他未动。
他冷漠地看着沈明心发抖,啜泣,汗流浃背,揪着自己的衣衫一遍遍干呕,几乎打起摆子,也不发一言。
待沈明心抖完了,哭尽了,不呕了,只白着一张脸,伏倒在水盆边,一脸失神时,他才跃过去,轻轻贴了他一下,将邪秽余波扫去。
沈明心被毛绒绒一碰,才缓过神来,颤着眼,看白猫。
“虽不知你是什么,但多谢相救,”他哑声道,“如需我报答什么,尽可直说。除伤天害理之事,我都无有妨碍。”
楚神湘并不需要他报答什么,摇了摇头,便退到一旁,看着他。
他有点好奇,沈明心目睹了方才一事后,接下来会如何做。他有预感,他这位便宜干弟即使怕得要命,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你现在不需要我的报答,那便先记着,以后只要你问,我便来做。”
沈明心认真回视着白猫,然后又缓了一阵,才爬起来,道:“你若喜欢,可以先在我这里,我要先去爷爷那儿一趟,等回来,从小厨房过,给你带河鲜。哦对,你们……精怪,吃河鲜吗?还是也要香火……”
他看起来倒是真不怕他。
楚神湘瞧着沈明心,没开口。有些事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便不打算告知沈明心自己的身份,见他误认为自己是精怪,也未反驳,只看着他。
沈明心以为楚神湘是应了,便笑了笑,打起精神,大起胆子,出了门,快速去往药行。
沈稠此事,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让爷爷知晓!
楚神湘望着沈明心离开的背影。
片刻后,他悄然一晃,隐匿身形,跟了上去。
第62章 渎神 11.(二合一)
以障眼法隐了身形,楚神湘跟在沈明心不远处,迈步墙头屋檐,随他去往沈家药行。
然而沈颛却并不在药行内。
“老太爷半个时辰前刚走,去了城北药铺。”伙计说。
沈明心一头的汗,得了消息,半刻不多留,又出门,赶忙往城北去。
他自打知道沈稠身边疑似真有个春山公后,便不敢自信今日在他院中的翻找能瞒过他了。
他须得尽快与爷爷商议出个对策。
但马与马车,他都是不好乘的。这太显眼,很容易在沈稠什么还没发现的时候,就先引起沈稠注意。所以,沈明心最终只以寻常要出门的样子晃了出来,连对漱石都未多吐半字。
申时末,他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地冲进了城北的沈家药铺。
柜台后打着算盘的沈颛见状,吓了一跳,忙问沈明心怎么了,可是病气又来了。
沈明心见到爷爷,面上强作镇定的神情险些立刻垮下来。他勉力撑着,拉沈颛去后面说话。沈颛自是答应,什么要事都比不得沈明心重要。
祖孙俩进后院,楚神湘也漫步,如一阵微风一般,从房檐跃入了半开的窗内,落座于花架上。
花架旁,沈明心与沈颛刚迈步进来,沈颛一边关门一边满脸关切看向沈明心:“到底是怎么了,明心?怎么一个下午的工夫……”
“爷爷,沈稠要害我们!”终于得了僻静,见了亲人,沈明心再按不住,张口便道,“我亲耳听见、亲眼看见了,他供奉了春山公,是春山公的信徒,春山公显灵,要帮他害我们。之前还有什么香灰种子,种到了我身上,就是害我的,也许我前段时间的重病并非偶然!”
沈颛看着沈明心,眼神有几分惊疑,但却似乎并不是对沈稠的,而是对沈明心的。
沈明心情绪激动,未曾留意,但楚神湘却将其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反应,却有些怪了。
楚神湘觉出这事的异样来。
果然,在沈明心终于滔滔不绝,像是叙述,又像是在倾泻惶惑般,说完除绮梦外,梦中光团与午后的所见所闻后,沈颛叹了一声,道:“明心,这些……其实我都知晓,只是没料到,你阴差阳错间,竟也撞破了。”
沈明心一呆,倏地看向沈颛。
“爷爷,你知道?!”他有点混乱,“你怎么知道?你知道还任由沈稠他、他……”
沈颛道:“此事说来话长……”
沈明心道:“不论长或短,今日我都要知道答案,爷爷!”
他嗅到了某种不明的气息,只觉面前的祖父都变得陌生起来。
沈颛一顿,苍老的面皮微微抖了几下,垂下眼,慢慢倒了两杯茶水:“别总这么急性子,先坐,喝口水,我没想瞒你,只是没有想好要怎样同你说。
“这事解释起来复杂,要从几十年前,爷爷尚还年轻时说起。”
沈颛与沈明心都见不到楚神湘,楚神湘便也旁若无人,自然蹲坐下来,侧耳来听。
他直觉这与沈颛那日以血燃香,莫名求他的事有关。
“那是大约四十五年前……”
沈颛闭目一叹,讲起了往事。
四十五年前的天下,大乱已有一百余年,刀兵不休,赤地千里,许多地方连观音土都被人挖空了,凑不上一口吃,处处皆饿殍,遍野是寒骨。
那时的沈颛十来岁,还不叫沈颛,而是叫沈三郎。
沈三郎前头有两个哥哥。大哥被征兵,生死不知。二哥为躲兵役,自己发狠,断了自己一条胳膊,结果仍被拖走,兵爷说只要没死,还活着,便是削成了人彘,也要到战场滚上一滚。
到沈三郎,他运气好些,长到十四五,也没被擒去。可这也没用,庄稼全死了,家里揭不开锅,爹娘为给他一口饭吃、一口水喝,自己饿着,浑身上下只剩一层皮,眼看便要死了。
沈三郎走投无路,四处寻摸活命的法子。
某一日,他听见了村里两个地痞流氓的谋算,说要去刨人坟墓。
沈三郎自知这是损阴德、招妖魔的死路,可世道已是这般光景,他再没别的路可走了。即便这是死路一条,好歹在死之前,也有一段滋润的活,足够了。
而且,万一呢,万一他运道足,真将这一条死路走活了呢?
沈三郎心动了。
他既打定了主意,便想法子,用一块饼子混成了那两个地皮流氓的兄弟。
三人约好一起行动。他们先把村里地主老财的坟刨了,吃到甜头,当晚家里就悄悄蒸上了大馒头。后来寻摸着,刨到镇里、县里,旧坟刨完了,便盯新坟。慢慢地,竟真也在这乱世攒下家底儿来。
沈三郎天生脑子灵,一来二去,成了三人中的头子,心里也是得意。
只是这些,沈三郎并不敢告诉父母与村人,也严厉叮嘱另外两人,最好守口如瓶,否则上有神灵下有官府,皆不会饶过他们,到时一死怕都难以了之。
另外两人也不傻,知道厉害,钱财都藏在外,只敢偶尔拿一些到家中,说是在外做工带来的。他们家中或有怀疑,可这种世道,又能问什么?活便是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莫有三四年,三人刨遍周边乡县,既未被谁报官,又未遇过什么怪事,胆子更大,贪心更盛,便潜到了丹阳郡郡城附近,想要踅摸更好的墓。
沈三郎四处打听,得知丹阳埋过一位路过病死的县主。
县主本是要移灵柩回都城的,可东丰的威奇将军那时已打到了丹阳附近,县主亲信无法,便冒死作主,将县主埋在了郡中。
“现今倒便宜我们了!”
沈三郎大笑:“这是县主,你们知道吗?北珠国那些大王的女儿才能封这个!她这墓里,铁定有不少好东西,我们这次可要发大财了!”
“我看不见得,”三人中最年长的沈大牛道,“县主埋在丹阳的事,连过路老妪都知道,这么几年过去,八成已经被盗了个精光。”
另一人沈东道:“我问过了,听说是没人见过县主的宝贝流出来,应当是没被盗过。一些没手段的,找不到墓,找得到,都说是没消息了……”
“那这明显有鬼!”沈大牛道,“这县主的墓,我们碰不得!”
“胆小鬼!”沈三郎道,“我们三个聚到一块,便是富贵险中求。大牛哥你自从娶了妻,生了娃,便胆小起来了,如此一次两次还可,久了,你做不下去,还未开刨,心中便先怯了三分,阳火就虚!”
沈三郎铁了心要刨县主的坟,沈东支持,想攒老婆本,沈大牛无法,便也只能跟上。
“可是在墓里出事了?”
沈明心皱眉。
沈颛苦笑了声,摇头道:“没有。当时什么怪事都没有发生,我们带了墓里的金银财宝出来。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一大笔财富。当时我们都高兴坏了,根本没有想过,这一次是否顺利得有点过分……”
得了横财的沈三郎先回了趟家,取出一小部分,称是自己这几个月外出做工所得。沈家父母见识短,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便也没有太多怀疑,只觉自家三郎是个能耐的,有了大出息。
安慰过父母后,沈三郎便离了家,到隔壁县里,寻了风流窝潇洒快活。
一日,他左拥右抱,正大醉,沈东便忽然惨白着脸闯了进来,说出事了。
沈三郎不解,被一路连拉带拽,到了沈家坝子。一进村,便听人说沈大牛一家死得惨,娃娃不到一岁大,肠子都被掏出来,甩到了房梁上,小腊肠似的挂着。
沈三郎浑身发冷,酒醒了。
他跑到沈大牛家一看,沈大牛父母、兄嫂、妻女,包括沈大牛,一家七口,都盖着草席躺在院子里。家中三间屋,满墙满地都是血,恐怖得宛如人间炼狱。
里外的东西,不论值钱的还是不值钱的,都已被村人掏走了,村长在旁说,要谢村人帮忙收尸,这都是应该的。
这些沈三郎都听见了,却没听进去。
他掀开草席看了眼,吐得昏天黑地。
“怎么死的?”
他问村长。
“不知道,”村长说,“没谁知道,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兴许遭了妖魔吧。希望这妖魔别屠村……算了,屠就屠吧,反正村里也没剩什么人了,这年景,活不活不也就这么回事儿嘛……”
沈三郎不知沈大牛一家的惨死与那县主墓有没有关系,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连夜收拾好家当,以躲避妖魔为由,带上父母,离开了沈家坝子。他本想叫上沈东一起,可这人跑得比他还快,早就不知溜哪儿去了。
为求活,沈三郎带着父母东躲西藏,打探各路显灵过的神,最后,他到了西陵,拜上了通天大娘娘,献出了大半身家。问杯结果显示,通天大娘娘会护他。
沈三郎安心了,定居虞县,供奉起通天大娘娘,并拿剩余的钱财做起了药材生意。
后来世道渐渐安稳些,他的生意便也红火起来,慢慢有了家业。沈三郎摇身一变成了沈颛,置了田,捐了个无名小官,成了虞县数得上号的乡绅。
一晃眼,许多年过去,沈颛有了妻儿,有了孙辈,有了偌大一个沈家。
沈颛一度以为当年的事已经过去,直到二十年前,他忽然开始做梦。
他梦见了县主墓,梦见了沈大牛一家的惨死,还梦见一身华丽衣衫的县主容颜娇俏,笑着要吃他的心肝。他吓得魂不守舍,连夜去拜通天大娘娘,祈求保佑。
但这回通天大娘娘却没那么好说话了,祂要沈颛供人牲。沈颛敢倒腾死人,却不敢去杀活人。
“我拒了,说不供,然后那梦便越来越清晰了……”
沈颛的手微微发颤,提及此事,眼中犹现惊惧。
只是这惊惧很快便被更浓的一层愧疚、心虚、犹豫,或更多的什么所覆盖了。
沈颛看了看沈明心,眉心攒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苦涩闭眼,开口道:“当时……当时你的母亲已怀了你。你虽还未出生,但却是我沈颛的第一个孙辈,我太惊喜了,那段时间也常常做梦梦到,然后……”
然后,一次梦中,幻想着自己孙儿出生,自己正抱着孩子哄的沈颛,忽地一个转头,便见那县主血赤糊拉一张脸,猛然抓来,他慌乱之下,也不知怎么想的,便把怀中孙儿抛了出去。
县主一把撕碎那襁褓,尖笑一声,便消失了。
之后沈颛再不做梦了。
但他却更怕了。
他唯恐是自己于梦中害了孙儿,忙去问通天大娘娘。大娘娘条件不改,仍是要人牲。沈颛咬牙,半夜提着刀,摸去那荒凉人家,想要一横心,真杀人去换自己孙儿,可到最后,却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如此犹豫间,次日回到家中,沈颛便听说自家儿媳出事了,一时惊得差点厥过去,只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转头,却听说没事,竟是被一块石头给救了,他立时觉察出其中神异,忙去打探,就此便得知了神湘君的名号。
沈颛觉着这神湘君名气虽不大,但能保自家儿媳一手,便应是有些神异,于是才有了后来的立庙、结干亲。
“对不住,明心,都是爷爷害了你,”沈颛道,“爷爷……当年不是故意要将你丢出去,只是……爷爷只是太害怕了……”
他似是无法面对沈明心,深垂着头,胡须颤颤。
此事深埋在沈颛心中多年,连老妻都未曾说过,如今吐出,实在需要勇气。而吐完,勇气便尽了,只剩凄凉懦弱。
沈明心没答,只目光发直,盯着手里的茶碗。
祖孙俩之间的气氛一时怪极。
“这与沈稠有什么关系?”
沈明心忽然出声,“沈大牛,或沈东的后代,是沈稠?他们认为当年之事你有罪过,所以想要来复仇?”
“对,”沈颛干瘪的嘴唇蠕动了下,嗓音嘶哑道,“沈稠是沈东的孙子。十二年前我遇见他时,他家里人都死了,我怜惜故人后代,就将他带了回来。过去他明显不知道四十年前那些过往,这次回来,却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要复仇。但他身边有我的人,一早便把消息传了回来。”
一顿,沈颛道:“明心,爷爷知道你的疑惑。爷爷明知沈稠是要对付沈家,还傍上了春山公,不是我们凡夫俗子所能抗衡的,却还放任,假作无知,并非是你想的那样,而是全为了一出驱狼吞虎之计!”
“驱狼吞虎?”沈明心拧眉。
楚神湘暗青的眸子也微微抬起。
这驱狼吞虎的虎,该不会是指他吧?
下一刻,便听沈颛道:“你有所不知,那神湘君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白猫胡须微微一抖。
还真是。
沈颛道:“当年神湘君虽救了你与你母亲一命,但我仍忧心,结干亲时,便在你父母都离开后,又留了一会儿,在神湘庙里掷茭问杯。
“那场问杯的结果是,神湘君愿意庇佑沈家,但……却要你归他。”
沈明心一顿,看向沈颛。
“我归他?”沈明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颛摇头:“我也不知,但担心是要你的命,于是吓得要死,连连哀求,求主持请神仪式的法师帮忙。法师来做了场法事,说神湘君不会随意索人性命。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的,但再问也问不出,无法,我只能惴惴咽下来。
“但后来许多年,除去八岁时,你都没闹过什么事,我还以为这神湘君算是个好的。
“结果,前段时间,你无缘无故,忽然重病,怎样都不好,我才惊觉,这会不会是神湘君来收人了?我忙去了神湘庙,求了许久,回来后,当夜你便醒了,好了。如此,怎么能说是与神湘君毫无干系?
“神湘君收过你一次,便可能要收第二次、第三次,哀求岂是长久之计?爷爷必须要想个主意!恰好这春山公来了,让他们两个对上一对,倒是好事……”
沈明心知道自家祖父是个心思深的,却没料到,他连他惯来敬得如天似地的神灵都算计。
无论是山上,还是家中,拜神湘君时,祖父可都是虔诚至极,半点不像装出来的!
沉默片刻,沈明心道:“爷爷,我重病与神湘君之间是否有关,只是你猜测而已。我虽惧神湘君,可那是十二年前之事的余波,这么些年,不论祂是真神,还是一座普通石像,都未对我们沈家有过什么不好。
“但那春山公,却是个实打实的邪神,一个请神仪式便要一对童男女……”
“我就知道,福田院那事是你闹出来的,”沈颛立刻道,“告诫你多少次,闲事少管。”
沈明心蹙眉,正要开口,沈颛又道:“什么正神邪神,明心,爷爷走南闯北多年,再清楚这些神灵不过。这天底下,不是你想的那般,一个真神都没有,可却也不是许多人想的那般,神灵慈悲,渡人救世。
“爷爷敢说,现今的所有神,都称不上一个‘正’字,一个‘善’字!
“剜肉供佛,挖心问卜,岂是虚言?若非真是有求有应,又多少守些规矩,神灵与妖魔都没有两样!”
沈明心从未听沈颛讲过这样过去在他口中只会被批为大逆不道的话,一时惊住,呆愣看着沈颛。
“可又能怎么办?”沈颛苦笑拍案,“如此乱世,没有神灵庇佑,活不下去。没有心中寄托,撑不下去。
“爷爷当初拜通天大娘娘,是为活下去,拜神湘君,也是为活下去,现今任春山公进门,还是为活下去。让你我,让沈家活下去!”
“你放心,”他道,“春山公是什么样的,爷爷也不是全无所知。这计驱狼吞虎,只是为拖延罢了,不是咱家真要供起那春山公。”
“拖延?”沈明心道。
“神照国国师来北珠,已定下要从西陵、要从虞县过的消息,你听过没有?”沈颛道,“国师要收弟子,只要你能成为国师弟子,那自有国师与满天下最厉害、香火最盛的那位胥明天尊护着,什么神湘君、春山公,自都不足为惧了!”
沈明心险些怀疑沈颛喝多了,在胡言妄语。
“人家国师凭什么收我做弟子?”他一时脑子混沌,简直想笑。
“爷爷自有办法,”沈颛捋须,“明日是初一,拜过神后,爷爷便要出门,去西陵拜访一位老友。国师弟子的事,成与不成,便在此一举了。若成,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成,大不了再去求一位新神。
“至于沈稠,你也不必太忧心,你方才说的香火种子之事,爷爷晚点与他谈谈,爷爷有他把柄,他不敢再将你怎样。
“哦对,还有你方才说的那白猫,春山公虽名声不显,不是什么大神灵,但能蒙蔽祂的,显然也非是寻常精怪。你还是要小心,必要时也可以利用一二……”
沈明心不知该说什么了。
这次来寻爷爷的结果,与他想的完全不同。
楚神湘旁观完这一场祖孙坦白,却没有太多感想。
沈颛所说这些事,他见过太多,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其中他唯独关注的,是沈颛说的二十年前的那场问杯。
二十年前,他只是块石头,无力回应任何。而他已成神的近来十二年,他无兴致,一直在沉睡,也未曾回应过一次谁人的问卜。
所以,沈颛所说这问杯结果,完全都是巧合与他们的臆测。按楚神湘未来此世前,在现代的话说,就是自身某些心理与想法的投射,与他这位神湘君是没有干系的。
楚神湘觉着背上有点沉,应当是莫名多了面锅。
“爷爷愧对你,自会为你谋划好一切,”沈颛拍着沈明心的肩道,“好了,别多想,回去好好歇息吧。”
沈颛明显不想多言了。
沈明心含糊应着,顺着沈颛的力道迈出了药铺,颇有些浑噩。
想到距离他院子不远的沈稠和春山公,沈明心一时有些抗拒回家,左右望望,迈进了一家酒楼,要了些河鲜,打发漱石回去送进卧房,然后自己独坐雅间,点了两壶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楚神湘坐在窗棂上,没想到这时候沈明心还有心记着给白猫送吃食。
他瞧了瞧沈明心难得没有表情的脸,和一杯一杯入口的酒水,默然片刻,现出身形,轻盈落在桌上,迈步间,打翻了一只酒壶。
沈明心一怔,没管那酒壶,任其洒来酒水,漫过桌沿,淌到身上,只转着一双瑞凤眼,看向白猫。
“是你呀。”
沈明心扯出笑容:“虞县的河鲜很有名,我让漱石带了一些回去,但你既然来了,就在这里尝尝吧,带回去的终究不如刚出炉的好。”
“小二!”
他唤。
楚神湘没阻止。
沈明心感谢他的救命之恩,但明显不太信他,他若什么都不收,沈明心更不安。
新菜很快上来,小二进屋,一眼扫过白猫,却仿佛那里空无一物,什么都没看见。
菜上完,楚神湘挑了道小河虾,微微张口,小河虾飞起两只,入了他口。他早已享不得人间美食了,如此来吃,与香灰味道也无两样。
吃完,楚神湘猫尾尖一点,一碗茶水潺潺流出,在桌面凝成几字。
“今日河虾美,我可允你三件事。”
第63章 渎神 12.
沈明心看清桌上字迹,一愣,当即想也不想,笑着摇头道:“区区几只河虾,哪有如此值钱?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未还,再多,便是贪了。”
说到这里,他想到什么般,望向白猫,道:“你这样单纯,莫不是从前只在深山老林修炼,如今刚入世不久?以后可莫要这般了。妖魔自是凶残,可人心也常有不好看的。”
楚神湘头一次听见有人以单纯二字评价自己。
他暗青的眼同沈明心对视着,尾尖再动。
桌上水液变化:“我入世多年,你无须担忧。三件事便是三件事,不必多说。寻我时,向东南燃香一炷,默想我之样貌即可。”
他既放心不下,管了沈明心的闲事,那便多一桩不多,少一桩不少,再管三件。
如此香火情一场,仁至义尽。
“白猫大仙竟这样霸道。”沈明心扬眉笑起来。
多的却没再说。
他亲近白猫的气息,虽对白猫有些怀疑,但终究是信任更多。知白猫此举,应是瞧出了他家中古怪,想要帮他,可他只要还有点良心,便不能真将其拖下水。
白猫既不让他拒,他便不拒,只是到时燃香与否,却是他说了算的。
楚神湘见沈明心模样,猜到他可能阳奉阴违,却也没说什么。
他有他的选择,沈明心有沈明心的选择,他不干涉。
有白猫在侧,许是安心,沈明心眉宇间的阴翳渐渐去了不少。
一日间连续目睹沈稠与神灵厮混的邪秽场面,及自家祖父的陌生一面,还知晓了太多过往恩怨,沈明心心绪不可谓不乱。
他又喝了两口酒,一叹,忽地将酒杯啪地一撂。
“一笔烂账。”他道。
楚神湘知晓他在说什么,看向他。
“真真假假,天底下算不清的账多了。旁人算不清,我又何必要算清?”
沈明心垂着眼,似是在和白猫说话,又似只是自言自语:“论迹不论心。我长这样大,爷爷没有对不起我,我可以不认同他的某些做法,却不该怨他。与沈稠相识十二年,义兄弟,交集少,再怎样,我也没有对不起他过,他不该害我……
“我是沈明心,只要管沈明心的事便好了。”
话音渐低,吞进喉中,沈明心静默一阵,缓缓抬手,又倒了一杯酒。
然后便似是下定了某些决心,将酒一口饮下。
楚神湘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装作并不清楚药铺密谈的样子,尾尖微动,凝出文字:“听起来似乎是假山所见之事有异,你欲何为?”
沈明心看向白猫。
他并不想瞒他什么,但怕白猫心善,误卷进来,便只道:“白猫大仙尽管放心。我在这虞县都称不上是一霸,又怎敢去与神灵作对?过两日,我打算上一趟神湘庙,求一求我那位干哥。我觉着,比起春山公,祂可算一位好神灵,应当不会真要我的命。”
楚神湘觑他。
沈明心这话,不像真的,却也不像假的。只是听起来不是打算求神饶命,而更像是要孤身担起一切,找神湘君接下因果,从容赴死。
但不管怎么说,若这便宜干弟真是打算去找自己,倒比等那国师来收弟子要好许多。两百年间,各国各代国师,楚神湘便没见过一个好的。
沈明心也不知楚神湘窥破了他什么,兀自笑着,转开话锋,将酒杯送至白猫面前:“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想那么多。白猫大仙,现下花好月圆,可要一起喝一杯?”
“这是桃花酿,甜得很。”他支着下颌,凑近一点,柔柔的吐息氤氲着明媚的桃花味。
楚神湘被那桃花味一拂,一身白毛几乎要被吹作轻粉。
他扫他一眼,不理会。
沈明心接了他这一眼,却是一怔:“白猫大仙,我有没有说过,你的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凑得更近了些,嗓音低低,平白生出三分醉态:“不,不是人,是神。神湘君,我梦中的神湘君。尤其方才这一眼,一副‘不屑与尔等凡夫俗子说话’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楚神湘本也不想再理,可忽然想到昨夜这便宜干弟的那句“不告诉你”,便顿了顿,凝字问:“你梦到过神湘君?”
“干弟梦见干哥,很奇怪吗?”沈明心笑着眨眼,答得坦荡,没有半分羞惭。
楚神湘剩余一问,被这一堵,竟寻不到话茬儿了。
也不知这人怎么敢这么理所当然的。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也被敲响。沈家仆从受沈颛之命,来接沈明心回家,并转告了一句,沈稠之事已妥,家中才最安稳。
沈明心在桌边沉默片刻,终是起了身。
离开前,见白猫未动,他便避过仆从,无声地朝白猫作了一揖,既是拜谢,也是拜别。
楚神湘目送他的身影离开,等了一阵,还是去了沈家,瞧了一眼。
华灯初上,沈家宅院里,沈颛、沈稠、沈明心三人和和美美地围在一桌吃饭。
前两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个慈和,一个孝敬,你举杯来我夹菜。唯一个沈明心,强自镇定,笑得僵硬,坐得更是恨不得离沈稠百丈远。
这场面也是怪。
但看样子,一切似乎都确如沈颛所安排的一般在发展,并无什么可操心的了。
可,真是如此吗?
楚神湘漠然在外,看不清晰。
不等这顿饭完,他便离去了。
离去前,他这缕寄于香灰白猫内的神识抽出,送入了正对着沈明心床头的小神像。
神识因下午与春山公的无形交锋,消耗太多,入内即睡。但若沈家有何异动,它第一时间便会有所反应,楚神湘远居庙内,亦可知晓。
白猫卧倒小神像前,无声消散。
香灰堆落,只于黑暗的屋檐留了一丝极淡的咸腥,隐约是小河虾的残味。
……
次日是初一,一大早,楚神湘便于庙中迎来了沈家的拜神队伍。
沈家拜神都是算过吉时的,大多在夜里,只有少数时候是在白日。今日显然就是这个少数。队伍里是主人家的照旧只有一个沈颛,沈明心没来。
一套拜神流程下来,沈颛遣退左右,独自跪在神台下,敬香问杯。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沈颛在此叩拜……”
晨光熹微的殿内,沈颛虔诚肃容,叩倒在地。
香火立于神前,袅袅而起。借此,楚神湘可以听见沈颛此时所想。
他所念叨的事只有两件,一是祈求神湘君保佑沈明心这个干弟,保佑沈家,二是自己有事离家,今日便走,希冀此行顺利,平安办妥诸事。再多,关于沈稠也罢,关于春山公也罢,都未多吐露。
显然,他疑神湘君,畏神湘君,为此藏了心机。
但楚神湘不在意,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旁人如何看他,与他何干?若他真的有心,昨夜便与沈明心分说了。因为无心,所以无谓。
“神湘君在上,小老儿求问,此西陵郡城一行,可能达成小老儿心中所愿?”
沈颛拜完,喃喃掷茭。
楚神湘一如过去,毫无干涉,任那两片杯茭自然落于地砖。
阴杯,神明否定。
沈颛面皮微微一抖,耷拉的眼皮下,一双浑浊眼睛闪过精光,飞快扫了一眼高大神龛,复又低下,再度捡起杯茭,双手合握举至额头。
“还有两次,还有两次,祈求神湘君……”
再抛,再看,仍是阴杯。
沈颛同神龛内面容不清的神像对视了一眼,砰地磕了一个头,第三次捧起杯茭。
啪嗒落地,依旧阴杯。
沈颛手掌压在膝上,垂头看着地砖上的杯茭,苍老的面目背对晨光,昏暗模糊,仿佛涂了一层泥泞,流淌着黝黑的黏稠。
不知过了多久。
“老爷?”
殿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出发的时辰快到了,咱们……还走吗?”
眼皮褶皱一颤,沈颛缓缓抬起了头,“走。都定好的事,怎的不走?”
他捡起杯茭,放回原处,起身迈出殿内,神色与寻常无异。
老管家跟随沈颛多年,却从中窥出了一点不同,低声道:“老爷,是问杯的结果不够好吗?”
沈颛没答。
老管家便懂了。
他摸了摸袖里那封信。
这信是临出门时,自家小少爷沈明心悄悄塞来的,说是要给沈颛,可不能现在给,要到西陵再给,千万不能早了。
老管家办事稳当,沈明心信得过他。
当时收了信,老管家并未觉得什么,只是出城后,越琢磨却越怪。他说不上是哪里怪,只是觉得怪,心底莫名开始为此行不安。
此时,知晓问杯结果,这不安已更加强烈。
“老爷,此去西陵,不如再多考虑一番,家中事也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茂林,我知你担忧,但我早已没得选,”沈颛截断了管家的劝说,“凡人一世,几十年,本就是与天争命。便是没有家中这些事,我也是要去西陵试一试的。
“神照国国师来我虞县,广收门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一旦抓住,沈家改换门庭,取代那些门阀,成为北珠国世家都是指日可待。无论如何,不可错过!”
老管家哀叹,无言了。
一行人出庙门,踏着晨光走远。
半晌,一缕无形清气自庙内飞出,追了上去,飘入沈颛魂魄。
楚神湘知沈颛心不诚,但十数年跪拜,到底承他一分香火,还是以清气消解了他身上些许孽力。可惜,沈颛孽力太重,不是一缕两缕清气可散。
世间因果报应,神亦难逃,何况是人?
立在随时节渐冷而愈发寒凉的庙中,楚神湘静静望着那行隐没于深林的人影,如过往两百年间,望无数凡人,命途流淌,如河似雾。
沈颛离了虞县,那沈明心便也该来神湘庙了。
沈明心是个干脆人,若真是想一人接下沈颛口中那些因果,必不会拖太久,最多三两日,就要有行动了。
楚神湘边瞧人性杂耍,边耐心等着。这一等,就是四五日过去了,可沈明心不知怎的,却还不来。
难道是出事了?
可沈明心既未唤白猫,自己藏于沈明心卧房小神像内的神识也无察觉。应当是无事才对。
楚神湘许久未曾关注过一个人安危,此时来想,竟有心烦意乱之感,扰了无波心湖。灵海内,人性大叫,用力挥舞着手脚。
“噤声。”
他神识一荡,冷漠镇压人性。
杂耍,心旷神怡时看才是闲趣,此时确是吵闹了。
训过人性,楚神湘凝出白猫,正欲去往沈家一探,却忽地一顿,望向山脚。
眼下四更刚过,天还未亮,望秋山山脚,三个岳家村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来,满脸惊慌恐惧,一个劲儿往山上跑,边跑边嘶声大喊:“神湘君在上,求您救命!求您救救我岳家村上下!”
第64章 渎神 13.
救命?
楚神湘望着匆匆而来的岳家村人,神识一顿,送出白猫,令其去往沈家之余,右手微抬,翻掌幻出一盏似虚似实的白荷灯。
白荷灯转动间,飞出小庙,一路去往山脚。
“大山,快跑!别再往后看了,我们已经到了望秋山,这是神湘君的地界,没事了!赶紧上山,到了庙里,求神湘君出手,救救村子!”
领头之人个头高大,纵气喘如牛,也仍不忘留心同伴。
那被叫作大山的汉子瘦小,满眼恐惧,满头大汗:“只有我们逃出来了,十来个人,只有我们……”
“所以更要不能怕来怕去,在此浪费!”高大汉子瞪圆了眼睛,大声道,“憋足这一口劲儿,冲上去,用力喊,喊神湘君!只要神湘君听见了,我们就有救了,村子就有救了!”
另一个汉子不说话,只铆足劲儿,手脚并用,在山路上猿猴般快跑。
“求神湘君救命!”
领头之人呼喊,声音震动幽秘山林。
大山咬牙,一边跟着狂奔,一边大喊:“求神湘君救命!”
“求神湘君救命!”
“求神湘君救命——!”
一声声呼喊近如嘶吼。
大山体力最差,眼前已阵阵发黑,他抓住山路旁一棵歪脖子树,大口缓着气,正要开口,说自己不行了,让他们先上去,却一个抬头,从树杈缝隙瞥见了什么。
他一顿,倏地瞪大眼睛,呼吸都忘了。
“大山!”领头之人回头。
大山眼都不敢眨,手指哆嗦抬起,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才从已冒烟的嗓子里扯出一声:“光……有光!林子里,前面……有光!”
“什么?”
领头之人一呆,下意识顺着大山所指看去,只见前方更高处,一道白濛濛的光若隐若现,迅速朝他们靠近。
“那是……”
“白荷灯,一定是白荷灯!”大山大叫。
“少胡说,你又没见过,不得攀扯神湘君!”领头之人骂道。
但内心深处,却也不由生出期盼,撑大了被汗腌到发酸的眼睛。
另一人也停了步,仰头望去。
并不需要他们观察太久,不过片息,那道光便近了。
白荷灯,真的是白荷灯!
神湘君听见了,神湘君显灵了!
大山的泪刷地一下滚落下来,他原本已手软脚软,再没有一点力气了,可在这一刻,却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儿,扑了上去,砰的一声跪倒,咣咣磕头:“神湘君在上,求您救救岳家村,求您救救我的父母妻儿!不管您要什么,求您!”
另外两人也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跟着磕头。
楚神湘见状,心中滋味难明。
两百年乱世,曾有多少人,跪在他身前,如此哀求,如此祈祷,只为求活,又有多少次,他恨不得将那石像撞烂,冲出去,当真显出神异,当真救危扶难。
可最后呢?
上苍摹戏本,作弄凡俗人。
“帮吗?”
楚神湘看向人性。
人性回望他。
“一百零一年前,你彻底丢失了我,”这是楚神湘这许多天,听清的人性所说的第一句话,“那一天,一头妖魔进了张家坳,屠戮村子。
“那么多人跪在村庙里求你,五岁大的娃娃,挖出自己的心来,求你救救他们。七十岁的老妪,剖开肚子,将你藏进去,唯恐你这位神湘君被打砸毁坏。
“你在那肚子里待了很久,久到五脏腐烂,蛆虫遍布,鸟啄鼠噬,当年的活人渐渐变成一堆稀烂风化的白骨。然后,你就疯了。”
人性有着一双和他一样暗青的眼。
它盯着他。
“楚神湘,”它说,“我不喜欢你。你以前是个废物,现在是个胆小鬼。”
灵海内,楚神湘漠然同它对视。
而山林中,白荷灯却已光芒一荡,止住了三人的叩拜。三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浑身一轻,一路奔逃的疲惫惊恐尽皆消去,身心倏地放松下来。
三人汗泪皆止,惊异对视。
不等他们再感激叩拜,白荷灯便落下三片荷瓣,将三人一托,便如羽舟般,向空中飞去。
“村中之事,边走边说。”
几乎同时,一道清冷如九天流云的男声忽然响起。
神湘君!
这一定是神湘君的声音!神湘君要去救他们的村子了!
三人大喜过望,一时都忘了震惊自身飞天这件事,忙一个讲述两个补充地说起究竟来。
事情还要从昨日讲起。
村长儿子活泛,在县城做工,前日归家,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孩子丢魂一事,便打算多绕一段路,去附近的汪家铺看看。
他们岳家村自从拜了神湘君后,便再没孩子丢过魂,原先的孩子早已入土为安,那自是找不回了,只盼以后安宁便可。当时他们也想着乡里乡亲的,都是遭了难,便也好心去告知了汪家铺。
可惜汪家铺似乎并不信,这些日子神湘庙里除了与神湘君结了干亲的沈家,还有他们岳家村,再没多出什么其他人的香火。
既不信,最近却又没什么新动静,难不成是寻到了新活路?
村长儿子实在好奇。
他带着这股子好奇,到了汪家铺,照例去村头大柳树底下,找人攀谈。
他是个能唠的,往常一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唠上一两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可这一回,只交谈了几句,他便匆匆告辞,鬼撵般离了汪家铺,奔上大道,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岳家村跑,谁人呼喊,都不回头,不停步。
就这样到了家中,他一跟头跪倒在家中供奉的神湘君小木像前,连磕三个头,才缓过劲儿来,开口对村长:“爹,汪家铺出事了!”
却原来,那村长儿子在汪家铺柳树底下闲唠时,发现村中来来往往,无一个孩子,便纳闷,开口问了。
要知道,汪家铺可是附近村子幼童最多的,岳家村的老人们常念叨他们年轻人,让他们趁世道安稳多生一些,学学汪家铺。
可惯来孩子遍地跑的汪家铺,今日怎么好一会儿都不见那些小讨债鬼?
“你们汪家铺别是偷摸攒了大钱,建起了村学,送孩子读书去了吧?”村长儿子玩笑道。
此时天渐寒,已算是农闲,午饭后柳树底下的汪家铺老人不少,闻言皆哈哈笑,摆手:“家家勒紧了裤腰带,哪有那个闲钱!”
“没去读书,那娃娃们呢?”村长儿子问。
“在家呢,都在家呢。”一名老妇道。
村长儿子觉得怪,正要再问,却见旁边一个闲汉似是塞牙了,边揉着吃得鼓胀的肚皮,边抬手挑牙缝,黢黑的手指一弹,抠出一片什么小壳来,正落到村长儿子面前的土地上。
村长儿子抄袖子蹲着,眼珠子莫名被那小壳吸引了,定睛看了一阵,终于认出了这小壳究竟是什么。
那一刻,他汗毛倒竖,冷汗湿身,若非见过世面,便要一屁股坐在当场。
“您猜那是什么?”
村长儿子浑身都在抖:“手指甲……那是小孩的手指甲!”
村长手中烟杆一颤:“莫、莫不是你看错了吧!”
“生怕闹错,我……把那小壳带回来了!”村长儿子果真是个有些胆气的,抖着手自怀里一掏,是一块碎布头做的帕子,帕子展开,泥土混着一片小壳,躺在其中。
村长、村老,与岳家村唯一一个赤脚医生,都一一辨认过,又与村中小童对比过,众人终于确认,这片小壳确如村长儿子所说,是小孩的指甲!
满村消失的孩童、笑而不谈的村民、吃饱的肚子和齿缝抠出来的小指甲——
“汪家铺……只怕已遭了难了!”
村长重重坐进椅中,抓着烟杆的手已经僵了:“这事诡异,一点风声不闻,绝对不寻常。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须得尽快禀明神湘君,请求神湘君庇佑。
“岳勤,你领人,趁天刚黑没多久,马上出村,去望秋山!岳林,你也领几个人,去县城,就说岳家村与汪家铺都遭了妖魔,到县衙求官爷派法师来!”
岳林,也是村长儿子,闻言皱眉道:“爹,神湘君至少显灵过,县衙……恕儿子直言,只凭这一片指甲,与我所见所闻,官爷可不一定会管,不给我们定个扰人清梦的罪名,逮进狱中去,都算是好的了。”
“那也要去!”村长瞪他,“我们能求的就这些,哪怕万分之一的活路,也不能放过!”
一众汉子应喏,转身去了。
然而,没多久,便出事了。
“岳勤岳林他们申时不到走的,酉时就忽然回来了,说都办妥了。村长觉得不对,抓着岳林问,岳林说要单独讲,就拉着村长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村长就也笑着说,都办妥了,安心等着就是……”
荷瓣羽舟上,领头之人哆嗦着嘴唇道,“当时岳三家的带着小鹤也在旁边,小鹤就突然说,要等就去村庙等,她害怕。
“村里人心里也害怕,一听小鹤这么说,赶紧都答应着,就要往村庙去。谁知村长却忽然发话了,说谁都不许去,就要在这里等着。
“大伙瞧着村长和岳林他们脸上那笑容,终于觉出怪来了,就有人大喊了一句,说跑!”
岳家村或机灵的,或迟钝的,都在那古怪而压抑的氛围里,被这一声喊激了起来,拔腿就奔。
岳家村虽病急乱投医般,改信了神湘君,可要改村庙,要送神再请神,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请神容易送神难,要送走通天大娘娘,就费了许多时日,还没来得及雕好神湘君的新神像,迎神入门。眼下,村庙里无神,便只供了那盏救下岳小鹤的白纸荷灯。
可饶是如此,也是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
村人仓皇跑动之际,不少人都被四周无光的黑暗吞没,其余可不容易到了村庙,一转头,却见村长等人就挂着笑脸,慢悠悠跟在后面,还温声问他们,要往哪里去。再一看,方才消失在夜色里的村人不知何时,也都出现在了村长身后,笑着望着他们。
村人大骇,纷纷往庙里躲,有的还已仓皇跪地,拼命朝那白纸荷灯磕头,祈求神湘君显灵。
“这里一张破纸,山里一座破石像,都半点神异没有,被谁拿来糊弄糊弄你们罢了,还真有人信?”
岳林笑着,对庙内一切不屑一顾,同村长向前走着,便要一网打尽。
然而,却就在他们抬起步子,迈上村庙门槛的这一刻,庙内供桌上,白纸荷灯却忽地一震,继而光芒大作,映照得庙内如同白昼。
村长与岳林当先被照到,齐齐发出一声惨叫,砰砰倒飞摔出。其余跟在他们身后的村人也都大叫,飞快后退躲闪,唯恐被那光芒照到。
“神力?!”岳林睁大双目,死死盯着庙内,眼底闪过一道扭曲黑气,“岳家村怎会有蕴含神力之物!”
而这一摔,似乎也将村长摔清醒了,他猛地扬起脑袋,嘶声大喊:“快!去请神湘君!妖魔已至,去请神湘君!”
这一声喊完,村长的脑袋便又垂了下去,几息后,再度抬起,却是一张慈和笑脸:“你瞧你们,躲在里面做什么?快,快出来,和大家团聚,我们才是一村人呀……”
“我们本想都一块出来的,带着您的白荷灯,但是那灯离了庙,就会变暗,没办法,我们就喊了十来个人,一人分一点荷瓣上的纸边边,带着一点光亮,往外闯,”大山跪坐在荷瓣羽舟上,哽咽着,“十来个人,就我们三个活着出来了……神湘君,求您,求您救救岳家村吧!我大山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岳家村一定永生永世供奉您!”
“不必如此,”白荷灯轻晃,清风扶起了大山,“能救,我自然救。”
大山三人大喜,又哭又笑,再次叩倒。
而如此说话间,岳家村也已经到了。
第65章 渎神 14.
明明是临近黎明的时刻,望秋山南麓的岳家村却依然被一片浓重至极的黑暗覆盖着,除村口村庙内的一点灯火外,再不见丝毫光亮,仿佛已被什么恶兽吞没,不存世间。
村庙内,哭声隐隐。
几十名村民挤在其中,大人抱着小孩,丈夫护着妻子,摩肩接踵,连同墙角都塞满,灯架上也一个叠一个,坐了好几个幼童。
岳家村算不得穷村,也算不得富村,只因对神灵敬畏,才筹出钱来,建了一座比其他村子更大些的村庙,却不想,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可再大,这也仍只是一间村庙,容纳几十个人,已是极限。
当然,再多也没有了。
其余近百人,都已在庙外。
他们沉在那幽暗噬人的夜色里,像一团团蠕动的阴影,避着光亮,同村长与岳林等人一起,通过敞开的庙门,直勾勾盯着庙内的人,发出一声又一声呼唤。
“宁子,望什么呢?别望了,快出来吧,娘在这儿呢,来,快来……”
“遥遥,遥遥,你说嫁了我,就是要与我甘苦与共,白头偕老的,现在怎么这样躲着我?快来,快来,我就在这儿,我在等你!”
“岳大头,你个丧良心的,就放你老爹我一个人在外头,自己躲起来了!出来,你个小王八蛋给我出来!”
“明山,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是负了我,负了我!”
“爹,爹!我和娘都在这里,你怎么不出来?那里面才是妖魔,我们才是活人呀!”
一道道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温柔,或激愤,或期盼,或哀怨,声调幽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熟悉,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那些被唤到名字的人有的脸色煞白,有的热泪滚滚,还有的颤抖不停,几乎昏厥。旁边的人死死拉着他们,去捂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别看别听!那不是他们了,是妖魔!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但便是如此,却也仍有人中招,被蛊惑,任谁都拉不住,挣开困锁,朝外冲去,身影一下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片刻后,外面便多了一张笑脸,一双眼睛,和一道新的呼喊声。
庙内村民无法,只能撕下衣裳布条,把一些人手脚绑住,阻止他们跑出去。
后来,似是见这呼唤不再见效,外面消停了。
就在有村民以为妖魔退去,他们疑似逃出生天时,一支火把突然从黑暗中飞来,砰地砸入庙内,目标便是供桌上的白纸荷灯。
白荷灯光芒一荡,火把瞬间熄灭落地,未能碰到它片角。
可经这一下,白荷灯的光芒却似乎变暗了一些。似乎消解这等麻烦,比抵挡外面那些古怪村民和深浓黑暗还要更消耗力量。
大约是见此举有效,外面阴影蠕动更甚。
更多物件被砸进来,斧头、菜刀、石块、桌椅。
有村民也被砸到,头破血流,但却顾不得许多,只大喊:“快!保护白荷灯!”
“保护白荷灯!灯灭了,我们都得死!”
村民们惊恐万分,却也没有后退,全都挺起身子,举着架子、蒲团等物,挡在了供桌前。
不多时,庙内的血腥味便浓重起来,惨叫与痛呼接连不断。
即便如此,白荷灯的光芒也依然遏制不住地渐趋黯淡,光芒笼罩范围也开始缩减。
村中夜色似乎更加浓郁了。
那些黑暗如沼泽溢出的污浊般,擦着光亮的边缘,漫过了村庙的门槛,一点一点逼近。
村民们如立孤岛,紧紧抱在一起,惶惶无助。
忽然,拥挤中,有谁不慎撞到了供桌,供桌带着猝然一翻,白荷灯落地,恰被一同掉下的蜡烛点燃,噗地一簇火焰,瞬间焚毁了所有光明。
这太意外,太突然,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等有村民尖叫着踩灭火焰时,地上只剩一片散乱灰烬,早已孱弱不堪的白荷灯再也不见了。
“这就是天意!”
庙门外,阴影们疯狂蠕动,齐齐传出虚渺诡谲的笑声:“你们连自己的活命稻草都能失手烧掉,是命该如此。认命吧!”
庙内唯余的两个烛台无声熄灭。
夜色涌入,如黏泥,如虫潮,刹那笼罩了整座小庙。
村民们彻底绝望了。
他们连尖叫都已发不出,只能浑身是血地抱紧孩子,死死闭上双眼。
如此绝境,如此危急时刻,铺天盖地、几乎淹没一切的黑暗中,一道白光突然亮了起来。
紧接着,无数道惨叫声响起,却不是来自身边,而是来自外头。
庙内村民瞥见了光亮,下意识睁开眼望去,便见庙外高处,一轮白月煌煌当空,散尽浮云,光明扩散间,令整个岳家村瞬息之间亮如白昼。
不,那不是白月,而是灯,一盏白荷灯!
恰在此时,空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是神湘君!神湘君显灵了!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是岳大山他们的声音。
众人恍惚,几乎以为这是被妖魔吞吃前的幻觉。
然而,他们面前,那已淹至脚边的夜色忽而退走了,门外那些好似阴影般蠕动的村民也都栽倒在地,惨叫翻滚间,七窍钻出缕缕黑烟。
岳家村浓得过分的黑暗在溃散,东方天际,一线曙光跃动而出。
天,真的亮了。
“娘,快看,是大山叔!他在天上飞哎……”
“村长、村长他们在冒黑烟!”
有幼童懵懂,好奇叫出声来。
天真的、并不作伪的童声惊醒了庙内的村民们,他们睁大了眼,泪水顷刻淌出。
“神湘君……是神湘君!”
“神湘君显灵了!”
“神湘君来救我们了!”
“我的伤……我的伤好了!”
“我的也是!”
“感谢神湘君,感谢神湘君!”
所有村民喜极而泣,纷纷跪地高呼,充满希望的声音一时冲淡了满庙血腥。
楚神湘以一阵清风扶起了他们,心神却并不在他们身上。
凡人不见邪秽,但因方才岳家村村民们身处生死边缘,又正逢阴阳交汇的晨昏分割之时,所以便看得见所谓黑烟,这正是邪秽的显形。
当下,生死危机过去,村民们目中的黑烟已淡,但实际上,在楚神湘眼中,那邪秽却并未散去,反而是在被白荷灯驱出村长等人体内后,飞快凝聚了起来,于高空之中,勾勒出一头恶蛟形貌。
恶蛟?
听大山等人描述,楚神湘心中有所猜测,但其中却无一个是一头恶蛟。
恶蛟这等妖魔,也会如此行事?
楚神湘觉得古怪。
而空中,那头恶蛟已然成形,脚踏浓云,招风引雷,目若铜钟,瞪着那白荷灯,龇牙一嗤,冷厉嗜血:“什么神湘君,不过望秋山上的一块破石头,真当我不知你的来历?观你神力,成神没有多久,不过末流野神,还敢来这里出头?立刻退去,饶你不死!”
楚神湘观这恶蛟不对,加之诸多凡人在侧,拖延无益,便果断以本体连通了神识。
岳家村,高悬的白荷灯微微一荡,光芒凝聚,飞速勾勒出一只如竹似玉的手掌,与一片青云般的宽袖。
手提灯,袖轻扬,辉光夺目漫天。
“找死!”
恶蛟浑身黑烟一震,咆哮一声,腾飞冲来,张牙舞爪。
空中登时风雷凝聚,乌云滚滚,闪电乍起,倏地照亮恶蛟轮廓,庞然盖空,狰狞至极!
地面上,村民们喜悦未尽,便目睹这样一幕,尽皆骇然失色,软倒跌坐,瑟瑟发抖。
来、来袭他们村子的,竟是如此可怖的妖魔!
“神湘君保佑,神湘君保佑……”
听见了恶蛟所言,虽信楚神湘,却仍有人不免心中惴惴,害怕地闭眼祈祷起来。
两百年时光,楚神湘遇过鬼神,见过妖魔,可那时他遇的再多,见的再多,也没用,因为他只是一块石头,看不见神力,辨不清邪秽,只能有些隐约感应。
后来成神,天下却渐渐安定,他又沉睡,整整十二年,并未见过什么奇异,所以自己的实力如何,他并不清楚,只是冥冥之中觉出,寻常妖魔应当并不是他对手。
包括眼前恶蛟,虽已超出寻常妖魔范畴,具有邪秽,可却也并未带给他什么危险感。
但便是如此,楚神湘也不敢大意,全力而为,只求一次出手,即斩妖魔。
为此,楚神湘困于神像内两百年的双手,便都动了。
右手提灯,白光耀世,左手捏诀,漫空风雷倒戈,瞬息凝作一柄巨剑。
巨剑云为身,风为刃,雷电刻为符,自天而降,惶惶惊世,震动寰宇!
恶蛟大惊,已觉不妙,奔势一止,转头便逃。
然而巨剑比它更快。
“破!”
望秋山上,神湘庙内,高大的石像虚化出一道模糊人影。
人影启唇,声很轻,落空旷殿内不可闻,音很重,化风雨雷电急急如律令!
一令下,巨剑以无人可见的速度斩下,霍然贯穿恶蛟头颅,将其钉落村外荒地!
“你竟有如此手段!”
一声凄厉嘶吼,冲开云雨。
大地震动,烟尘四起,村民们东倒西歪,跪都跪不稳,只能看见远处一条长虫样物剧烈翻腾。
然这翻腾也不过两下。
巨剑雷符如水淌下,将恶蛟从头到尾捆住,只一刹电闪雷鸣,恶蛟转眼化作齑粉!
一剑斩蛟,又以至阳雷火涤净邪秽,如此,楚神湘方算放心。
他散去巨剑,正欲以白荷灯为岳家村上下作一番救治,便彻底结束此间繁琐,却不想,收手之时,神识一动,竟隐约察觉到了一点熟悉。
这邪秽……
楚神湘一顿,神识卷来些许恶蛟残留的齑粉。
方才不识,但雷火加身,卸除了其伪装,在最后一刻,将恶蛟的真实气息显露了出来,不是别个,却正是曾在沈明心身上种下香火种子,近来又在虞县赫赫有名的神灵,春山公。
“居然是祂。”
楚神湘双眸微沉:“不是本尊,应当只是借妖魔之躯而成的傀儡。神灵,便是邪神,只要还有香火,便也不必行妖魔之举,祂为何……”
楚神湘嗅到了些许怪异气息,这春山公约莫不像他想得一般简单。
与此同时,虞县县衙后,一间三层小楼内,某房间,层层纱幔遮挡的床上动静倏地一停,帐外圆桌上,春山公神像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嘶……”
有谁吃痛。
下一刻,一只苍白的手抓住纱幔,沈稠阴柔的脸孔贴过来,晦暗朦胧:“大神灵,怎么了?只我们两个,便吃不消了?”
神像隐现一副温和面孔,虚渺男声响起:“岳家村之事,生变了!”
黏稠的黑水渗下床榻。
一双长腿荡开纱幔,率先迈了出来:“听你口气,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这声音却陌生,既不属于沈稠,也不属于春山公,却是这床上多出的第三个人。
“堂堂神照国大国师,便这般冷漠,也不知扶人一下?”沈稠在后一嗔,却是道出了这人身份,恰是传言中要过虞县的神照国国师,明隐。
他竟已到了虞县,比外界猜测还要早上太多!
“就你娇惯。”
明隐面容冷峻,动作却温柔,闻言抬手去扶沈稠,任沈稠一歪,倒入怀中。
“你怎好说稠儿娇惯?明儿你当年可也不遑多让。”春山公含笑说道。
明隐抱着沈稠,随他缠着吻了几下,便到桌边,坐了下来,边挥手为两人披上衣衫,边道:“既不做了,便说说吧,岳家村生了什么变故?”
“我借傀儡,在岳家村宣泄孽力并汲取怨气之事被破坏了,”春山公道,“但正如明儿你所料,这不全是坏事,甚至对我们来说,可以算是大大的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您们三位是什么关系啊(后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