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渎神 5.
初秋的日头,说长已不长,说短尚还未短。
沈颛走时,是天蒙蒙亮的清晨,山露清寒,生灵初醒,转眼,庙内西陵合水檀香的气味已经散尽,连那一丝纠缠不分的血腥都消褪无踪,秋日偏西,笼上了两分晦暗昏光,倦鸟归巢,小心地躲开吞噬而来的夜色,畏缩起来。
极远处,传来乌鸦的哀鸣,一声慢过一声,似在为谁唱着丧曲。
更漏悄悄地滴,月落参横,夜已深。
子时,深山里,紧闭的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暗青的眸子如石出水,自夜中浮现,白猫灵巧,钻出缝隙,跳过门槛,出了庙门。
“他叫我一声干哥,我去瞧一眼,理所应当。”楚神湘朝灵海内那对着他一脸鄙夷的人性说道。
人性手舞足蹈,又在叫,他听不清,也仍不想听。
一点神识驱着白猫离开,进了深林。
其他神灵,楚神湘不知道,但对他自己来说,神识若想离体较远,出望秋山地界,必是要有所依托的。香灰凝成的白猫便是这个依托。
林中阴晦,怪影憧憧,白猫速度极快,几如腾云驾雾,不多时便行了大半山路。
临近山脚时,前方忽然传来幼儿的啼哭声,断断续续,尖细虚渺。
子夜妖魔大行,山路遇啼,可不是什么好事。这若是寻常人,不管是探上一探,还是漠然离去,都有可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但楚神湘不同。他毕竟是神灵,哪怕只是野神,也是寻常妖魔招架不了的。可他并不想多管闲事,世间俗事千千万,他管不过来。
白猫脚步不停,连神识都未曾展开,过去一探。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独特的神灵气息似仍是惊到了什么。下一刹,一抹白影从一丛深暗的树影后飘出,摇摇荡荡地跟了上来。
“猫猫、猫猫……”
身后哭声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小孩空洞而又呆滞的小声叫唤。
白猫回头一看,发现那追上来的并非什么妖魔,而是一缕游魂。
观游魂模样,是个三四岁大的女童,身穿皂色麻布短衣,头扎双丫髻,光着脚,一双杏眼直直盯来,却空洞,半梦不醒,迷迷瞪瞪。
这样的游魂,楚神湘见过太多,在废墟上,在荒郊里,在空城中。最多的一年,中元天灯一引,万万游魂齐入忘川,比天上繁星还要多上许多。
幼儿又怎样?
幼儿是蛮子与流民口中公认的“和骨烂”,偶尔一个新鲜的,甚至可以引来头破血流的争抢。忘川游魂,幼儿何止一二。
白猫漠然扫过女童,神识开口:“去投胎,莫游荡。”
女童恍若未闻,仍痴痴念着“猫猫、猫猫”,跌跌撞撞地飘着追来,不舍不弃。
白猫蹙眉,蓦地加速,三两个腾跃,便已消失在山脚下,进了官道附近的小路。
游魂被甩开,跟不上了。
“猫猫……猫猫!”
童声又哭起来,哭得哀切,好像不是不见了一只寻常路过的猫,而是天塌地陷。
白猫眉头拧得更紧,神识展开,向后一荡,就要裹住女童,直接丢去忘川。可也正是这一荡,却是让楚神湘发现了不同。
这女童三魂七魄内,竟犹有阳火未灭。
只是太过微弱,又被望秋山的阴气神息覆盖,非以神识,不能辨清。
这居然不是已死之人的游魂,而是活人的生魂!
神识将人女童甩向忘川的动作一滞,白猫顿足,额上青色符文光芒闪动,升起蒙蒙烟雾。烟雾腾空于高处,一只苍岩色的手掌自其中探出,修劲俊拔,微微展开,送出了指间的一盏白荷灯。
“随着光走,回家去。”
白荷灯落在女童身前。
女童被其神妙脱俗的模样吸引,呆呆的视线从白猫身上转移,挪到了灯上。
她伸开小小的手臂,抱住白荷灯,下一刻,白荷灯便像是洞察到了她魂魄内的究竟,带着她飞了起来,飘往另一个方向。
女童懵然,呆愣回望,却见方才的路口空荡一片,白猫似是忙着赶路,早已不见踪影。
望秋山南麓,距虞县县城足有二三十里的岳家村。
三更天,本该是夜深人静、满村酣眠的时刻,可今夜,村中村庙处,却仍是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村庙前的空地上,两面黄幡支着,下裹朱砂符箓,一条香案摆着,上列供品香炉,前面蒲团跪了一对哀恸不已的夫妻,共抱着一名三四岁大的女童,女童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已没了气息。
一名长须道士在后,牵着黑狗,手执桃木剑,飒飒挥舞,口中念念有词。
稍远一点,围拢着许多村民,皆都或期盼、或敬畏、或惊异地望着这场面,不敢议论。
村长握着一杆烟枪,抽了两口,一脸愁闷。
一侧,村长儿子小声附耳道:“爹,这回通天观的道长都请来了,应当能叫回来吧?”
村长不说话。
村长儿子又道:“这要是还叫不回来,那咱们一月之间,可就有足足三个小孩丢了魂。前天三愣子还说,王家铺那边也有这事儿,没了五个小孩。小孩受惊,魂魄离体,这不奇怪,可这么巧,这么多,就太不对劲了。依您看,会是和妖魔有关吗?”
“不好说,”村长苦叹,“若真是妖魔,可就麻烦了。被妖魔盯上的村子,一个活下来的我都没听过。”
村长儿子脸色微白,也不知是宽慰自己,还是宽慰父亲,道:“可咱们全村都信通天大娘娘,几年前还花了那样的大价钱请了通天大娘娘进村,立了村庙,一定会受庇佑的吧?这次小孩丢魂,咱们村丢的也比王家铺少……”
村长叹了口气,不应了。
恰在此时,一声厉喝响起。
“时机已至,快喊!”
道士半阖的眼忽然一睁,桃木剑甩手而出,竟自行在空中飞舞起来。
“嚯!”
村民们大骇,惊呼之余,有不少都高喊着通天大娘娘的神名,跪倒在地。
在这一片高喊里,真正该喊的人出声了,声音尖利而沙哑,痛彻心扉。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求通天大娘娘送小女还家!”
道士摇起铜铃:“岳家小鹤,回来了——岳家小鹤,回来了!”
黑狗也仰天发出啸声,不似犬吠,长而飘渺。
香炉内三炷香滚滚升天,笔直散入高空,宛若神异。
夫妻与道士如此重复十数八腔,休止时,桃木剑归位,夫妻忙低头去看怀中女童,却见女童动也不动,仍僵僵冷冷,好似死人。
“小鹤!”
两人一声哀嚎,俱都颓然伏倒。
一名少年从人群中冲去,揽住两人,脸上也滚下泪来:“妹妹……”
道士见状,叹息道:“节哀。”
少年抬头,抓住道士的衣角,哀求道:“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对不对?您是通天观的大道长,您一定还有法子,求您了,求您救救小鹤!要我家中付出什么都可以,求您……”
道士衣角无风自震,扫开了少年:“你家小妹的事,贫道已尽力,实是无法了。世间小儿受惊离魂,无非两种法子,家中叫魂,与请神送魂。前者你们早已试过许多遍,无用,这才寻到贫道。后者现也有了究竟,依旧无用。”
道士面露不忍,但还是摇头道:“还是准备丧事吧。”
“道长!”少年还欲再求,却被其父母搂住,怕得罪道士。
“小儿失礼了,请道长见谅……”
两人哭道。
道士再叹,牵了狗,领了钱财,就要转身离开,村长见状,忙追来,诉说妖魔可能。
道士原本清淡的面色陡然一变,惊叫:“妖魔?是了,惯有妖魔爱以小儿魂魄为食,此事还真有可能与妖魔有关……若真如此,那贫道可更是管不了了!你们想活命,除非是请来能人出手,否则……”
村长道:“可您不就是通天大娘娘座下弟子……”
“是又如何?”道士眉眼一挑,方才那点悲悯出尘已然全无,俱是明晃晃的市侩与鄙夷,反正钱已到手,他是不再哄人了。
“你们村子砸锅卖铁,也不过仨瓜俩枣,怎配我去拼命,降妖伏魔?”他冷笑道,“别说是我,便是通天大娘娘,也至少得有足够的祭品才愿出手,没有二三十人牲,办不成!贫道劝你们,早早备好寿材吧!”
说完,一踹黑狗屁股,三两步就出了村子,消失道上。
村长呆立当场,半晌,才踉跄两步,恍惚回了村中。
村长儿子见状询问,村长低声说了,村长儿子又怒又惧,说不出话来。
一场招魂法事就这样收了场,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思,回了各自家中。
夜更深,星星点点的光亮都熄了。
小鹤家,一家三口回了屋里,将小鹤放在床上,全都不语,只有哭声隐隐。
过了一阵,黑暗里,小鹤爹点起了蜡烛,将小鹤抱起来,放进那口薄薄的小棺材里,小鹤娘一顿,大哭着扑上来,死死抱着,不愿撒手。
少年站在一旁,双眼红肿,看着自家小妹青白的脸孔,抹着眼泪,心下惶惶无助。
忽然,少年抹泪的动作一僵,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然后下一刻,他猛地瞪大眼,叫起来:“活、活……”
小鹤爹娘被惊了一跳,顾不得拉扯,忙回头,生怕自家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也出什么事。却不料,少年扯着脖子,抖着手,指着他们怀中叫出了一声:“妹妹活了!”
小鹤爹娘立刻低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杏眼。几乎同时,女童的脸色由青转红,明润起来,身体也热了,不再僵冷。
小鹤爹娘又惊又喜,一家四口抱着大哭,还不忘朝着门外村庙的方向叩首,感谢通天大娘娘。
邻里听见动静,起初以为是一家三口人承受不住,在发泄,可细听,却觉不对,这不是悲痛失声,分明是喜极而泣,便忙探头看来。
这一探,恰听见小鹤悠悠醒转后的一句:“不、不是大娘娘,是大猫猫……”
邻里和小鹤爹娘皆是一顿,看向她。
“大猫猫给了我花灯,花灯送我回来的,我们在天上飞……”
小鹤爹娘对视一眼,都觉着这是刚醒来的胡话:“你这孩子瞎说什……”
话音未落,小鹤一抬手,掌心啪嗒一声,掉出一盏巴掌大小的、白纸折成的荷灯,其上香灰味道,隐隐沉凝,绝不是岳家村之物。
在小鹤家因莫名其妙出现的白荷灯而惊疑时,楚神湘也已进了县城。
他驱动白猫,直奔城东,轻车熟路拐进了沈家。
第57章 渎神 6.
沈颛所言不假,如今的沈家确实与之前不同,大半夜的,还挑着灯,来往仆从众多,却都是形容不安,步履匆匆。
进到明园,香火味与药味更是冲得要熏死人,满院缭绕烟雾未散,应是刚做过法事不久,还不止一场。
沈颛颓然坐在廊下,一脸愁云惨淡,望着在烟雾里穿行的仆从,心口如被重石沉压。
片刻,一名大夫提着药箱出来,沈颛闻听动静,立刻起身迎来,却因僵坐太久,缺觉太多,一时四肢发麻,双眼发昏,险些栽倒。
大夫忙扶住他。
沈颛期盼地看向对方,却只见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叹了声:“沈老先生,节哀。”
不时,又出来一名肩挎布袋的老僧,同样是对着沈颛摇了摇头:“沈小施主并非被妖魔所害,应当只是寻常风寒。风寒害人命,并不少见。沈小施主不知为何,精血两亏,染了风寒,挺不过来,也实属正常。
“贫僧只能降妖除魔,却非在世华佗……”
沈颛望着眼前两人,面皮一抖,身子直直向后坠去,一屁股坐倒在了廊下。
这是他最后的两个希望了。
一个是西陵郡有名的法师,圆心大师,一个是在整个北珠都数得上号的神医大赤脚的弟子。可惜,他们的说法也与其他神道、医道之人并无两样。
沈颛口舌发直,说不出话来,大夫一看不妙,赶紧唤附近仆从过来:“快把沈老先生放倒!”然后取出银针,速速扎下几个穴位。
卧房门外自是一片混乱。
白猫扫去一眼,未作停留,无声行过,自窗而入。
卧房里间除两名丫鬟外,再无他人。
白猫轻轻抖了抖猫毛,两名丫鬟便觉困了,抵抗不住,眨眼倚着床边睡去。
这种昏睡术,以及一些法术,比如障眼法、神识出窍、凝香灰为万物、裁纸成灵物之类的,都是楚神湘刚来此世时,为挣脱困境,寻修仙成神之法,曾苦研过的。当时没有成就,可十二年前,他得天地感召,忽而成神那一日,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仿佛臆想的东西,便突然全都可以用出来了。
还有更高深些的,譬如袖里乾坤、移山倒海、五行遁法,他隐约感知到,也是可行的,只是受限于他目前低微的神力,才用不出来。
丫鬟们昏睡后,白猫方才走近。
拔步床的绣帐垂放着,并不能看清内里。
白猫寻到床帐缝隙,轻轻一钻,才看到了时隔五六日都未见的沈明心。
沈少爷瘦了许多,衣被盖在身上,都显出了几分伶仃,当真病骨支离。
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是俊的。
只是这俊再不是活人的俊,与精魅的俊,而是一种冰冷的、灰败的,仿若秋杀时节褪去所有颜色与生机,只待摇摇凋谢的晚花的俊。
两颊潮红,长发鸦青,双唇艳得好似凝血,肤色惨白透着死灰。
诡艳,晦暗,阴气森森。
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床帐里冷得吓人,不见温度。
湿淋淋的汗,急促含糊的呼吸,与灼热而柔软的那一股劲儿,都不在了。若不细闻,白猫甚至都难以发现他仍有气息。时隔不知多少年,楚神湘再次这样近地窥见了生命的流逝与枯萎。
从前的一次次,无论是求他的,还是不求他的,他都没有办法。
那这一次呢?
白猫蹲坐在枕边,暗青的眼低垂,望着奄奄一息的沈家少爷。
屋外,沈颛一口气上来了,哆嗦着苍老的声音,压抑哀哭。圆心大师、大夫与仆从尽皆劝慰。
屋内,沈明心动也不动,胸口的起伏在摇晃的烛光里,渐渐弱了下去。
深山庙中,楚神湘一叹。
同时,白猫低头,以额抵额,通过眉心的青色符文,向沈明心体内送去一缕神力所化的清气。
清气荡涤病气。
肉眼可见地,沈明心眉间的灰气散去了,脸颊与唇瓣诡异的潮红也消褪,胸膛的起伏与口鼻的气息都瞬间变大许多,就连消瘦冰冷的身子都染回了两分鲜活。
白猫见状,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可还未出两步,身后便突然响起微弱含混的声音,似是在叫:“哥哥……”
白猫顿住,回头看向声源处。
沈明心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自是未醒,此番一声,只是呓语。
沈明心似乎刚有点活气,便被缠入了什么梦中,因病与死而诡异猩红的舌滑出来一截,湿漉漉地伸着,双眉颦蹙,含水带露。
白猫瞳孔微竖。
人都要死了,还能梦见这种事?
不,不对,是沈明心死气刚退,生机又来得太猛,便在唤醒魂魄与肉身时,令他属于活人的七情六欲也一起发作了出来。
毕竟生死与七情六欲,多是不分家的。
而在这诸多欲求里,前两次缠绵,不论沈明心知晓与否,都大抵最是刻骨,便一下占据了主导。
楚神湘明白过来,便也不惊了,只转去眼睛,淡淡瞧着。
他看不到沈明心在厚重的被子底下是如何辗转厮磨的,只能看见枕上的那张脸孔,如何吐舌咬唇,如何闷哼低吟,如何在子夜朦胧的绣帐里浮出比濒死时更为惊人的潮红。
当真是忘川里爬上来的艳鬼一只。
到底大病体弱,沈明心这次欲念极短,不到一刻便消停了。
旋即人便昏睡了过去,面目也安稳下来,夜风一荡,只余床帐内淡而稀薄的味道。
白猫漠然转头,离了床帐。
穿过卧房,跳上窗台时,还是没忍住,一滞,扫了扫尾巴,以一阵清风化术,清理了沈明心的躯体。
……
沈明心是被一阵惊叫吵醒的。
朦胧间,青圭和白墨晃动的影子就在眼前。很快,嘈杂的动静涌来,祖父的脸出现了,像隔着层雾,并不真切,只能听见其中发出的喜极而泣的哽咽,夹杂着低喃,似是在说什么老天爷保佑,神湘君宽宥。
之后,沈明心便又睡着了,昏沉中,似乎有大夫与僧道进来过。
室内又燃起了缭绕的香火。
沈明心这伤寒病重来得快也就罢了,去得竟也极快。
到第三天时,已完全清醒,再没发热,还能下地走上一走。第五天便恢复了胃口,正常进食无碍。
等到第七天,人便是彻底好了,穿上红袍,佩上金玉,折扇一摇,眉目神采奕奕,只还瘦些,惹得沈颛在意,拘在家进补,不准出去胡闹,还特意请来一位武师,教沈明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练拳脚也就算了,沈明心也颇感兴趣,接受。可拘着不让出门,那就不行了。除去看话本,沈明心就不是个能在家待住的性子,如今身体恢复,精力旺盛,还不让他出去,他是真受不了。
他去找沈颛理论,沈颛表面为难,劝他:“好几位大夫都说你是精血两亏,要好生补补才是,避免劳累,节制房事,就最近一两月罢了,你少去鬼混,是为你自己好。”
沈明心额上青筋直跳:“爷爷,说了多少遍,我没有鬼混,也对那些事不感兴趣!我至今元阳仍在,是清清白白一个男儿,只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你出门一趟,钱都花在哪里了?”沈颛一言钉住了沈明心,“上次一日便造了三四百两,你可知这是多少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攒不来的钱财?世上如此能造的销金窟,除求佛拜神,便只有那些了,真当你爷爷我是傻子不成?
“男子哪有不想那些事的?早说要给你定门亲事,你闹着不要,我当你小,再等等,如今都成年了,也该……”
“打住,少祸害人家好人!”
沈明心懒得分辩了,撂下一句,袍袖一甩,便走了。
沈颛与沈明心斗法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孙儿不会就这样罢休,于是回头便暗中下令,命人严加看管明园,不准少爷偷跑出去。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又过两日,到底让沈明心找到机会,带着贴身小厮漱石溜了出去。
一出家门,沈明心便颇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感,狠狠呼吸了几口外界的气息后,便折扇一开,风流抬眉:“走,先去福田院。钱袋拿了吗?”
“拿是拿了,”漱石应着,面露迟疑,“但少爷,在您生病这段时间,福田院变了一些,约莫……不太一样了。”
沈明心一顿,有点没明白。
等到了虞县城郊的福田院,他方才明白漱石的意思。
福田院是北珠国开设在各郡县,专门负责收养鳏寡孤独的老人、孤儿与饥民的机构。“福田”二字来源于佛经,意思是积善行可得福报,便如春耕天地,秋收满仓。
虞县前些年在县衙、佛道和城中大户的共同资助下,也开了一间福田院,是沈明心时常偷溜过去的地方。
往日来时,福田院内虽脏贫,但清静,无论老幼残障,都在做事。哪怕只是种个菜,养个鸡,也都有日子在过。可今日,却不知怎的,香火腾腾。
秋末未到,院中的菜便全枯了,鸡也不知所踪,满院人都挤在昏暗的神堂内,伏着一条条干瘦的脊背,叩拜缭绕在香火中的一尊陌生神像。
神像旁,还有一脸绘春枝的童子,在引着他们,唱喏什么。
“那是什么?”
沈明心忽然留意到供桌上盖着红布的主祭品,它似乎在蠕动。
漱石看了一眼,喉头哽了哽,才低声道:“少爷还记得上个月莫婆婆救下来的那个女婴吗?听说那位春山公是隔壁红杉郡显灵次数最多的真神,他们说要请春山公进门,须得一对童男女,婴孩最佳……”
“砰!”
一声巨响。
没等漱石说完,沈明心便眉目生火,抬起一脚,踹开了福田院的大门。
踹门的动静实在太大,院内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
唯一站立着的童子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何人胆敢擅闯,扰乱请神仪式!”
这一嗓子,令堂内不少人回过神来,其中一名老婆子睁大了眼,叫道:“沈少爷?”
“什么沈少爷?”童子皱眉。
沈明心跨进门来,大步流星,面上火气一压,竟是一副笑脸:“不是什么沈少爷。在下姓沈,名明心,过去常避着家人,暗中来福田院,捐献钱财米粮,勉强只能算是一个善主吧?”
童子可不管他什么善不善主的,拂尘一扫道:“善主又如何?既是闲杂人等,便速速避开,勿要搅扰仪式!”
沈明心折扇一开,目光轻飘扫过堂内众人与案上红布,笑吟吟道:“哎,这怎么说得上是闲杂人等?西陵多拜通天大娘娘,其余神灵,西陵少见,虞县便更是少见。我实在好奇,想观礼一番,应当可以吧?
“请神仪式,不是越多人观礼越好吗?不想人观礼,该不会是因为这请神仪式没有得明府允准,是随意引进虞县的野神吧……”
童子立刻怒了:“休得胡言!春山公入虞县,乃西陵太守所准,虞县县令何容置喙!”
沈明心以扇掩口,一脸恍然歉疚:“是在下失言了,此事竟是太守所准,那这礼更是要观了。但观礼,总是不好空手的。漱石!”
沈明心唤人。
漱石当即上前,取出一张银票。
童子脸色马上变了。
沈明心笑着走近到供桌前,“如此,仙童不会不欢迎吧?”
童子敛目,清咳一声:“吾神神力无边,渡天下人,自不会拒任何人于门外。沈少爷有心,便留下观礼吧。”
沈明心站到一侧,望着堂内一双双黄浊麻木的眼睛,心头直直下沉。
福田院今日来了神,便没有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捂脸笑哭]发现最近小天使们都太能灌溉了,营养液增速变快了,之后营养液过万,应该就会变成5k营养液一加更了,作者是废物社畜,1k一加真的有点顶不住[求求你了]跪地求饶。
收藏其实从一开始就是定的5k一加,这个以后应该也不会变。
当然,如果连载期过了5w(幻想时刻[合十]),将改为1w一加更,收藏和营养液皆是如此。
[鸽子]没想到我苏城鸽人也有能谈加更的一天(偷偷
第58章 渎神 7.
说是观礼,沈明心观得也并不认真,一时摇摇扇子,一时散漫踱步。
但因未有什么扰乱出格的举动,看在银票的份上,童子便都忍了。
倒是福田院的人有些不满,低声喊沈明心:“沈少爷,求您安分些吧,勿要搅扰我们请神!您是大富大贵之人,又有干哥保佑,自然不求这些。但我们可求着春山公赏我们一个好日子呢!”
过往几十上百两的送来,却也抵不过春山公一个虚无缥缈的垂怜。
沈明心笑笑,没应也没回。
观礼到一半,沈明心瞧了瞧时辰,惭愧说忽忆起家中还有事,得先走了,童子早已看他烦了,见他识趣离开,留也不留,赶紧将人送走。
沈明心离开后不过两刻,漱石进来,说是少爷的玉坠掉了,要找找,赔着笑脸,又塞给童子些许银子。童子不耐,却也放任了。
一个时辰后,沈明心坐在街角一间茶楼。
“少爷,少爷!”漱石低喊着,跑进雅间来,“办妥了。那偷老儿已经在我搅乱找玉坠时,把主祭品偷梁换柱,从婴孩换成了木偶,并按您说的,送去安顿好了。
“那仙童等仪式完,拿起来要宰杀才发现,气了个半死,也吓了个半死,跪在神像前脑袋都嗑流血了,但看着不大聪明,也没往少爷您身上想。
“那偷老儿也没要钱,说西陵的通天大娘娘都知现在人口宝贵,一年到头也要不到一次人牲,现下一个外来的野神请个神便要这阵仗,他看不惯,算行侠仗义了。”
漱石说着,将沈明心故意丢在福田院的玉坠和一小袋银子捧过来。
“行,不要就不要,”沈明心信手收了,挑眉笑,“就当成全他这侠义之心。
“但你等下再去一趟,告诉他,之后行事可要小心些。西陵敬的神是通天大娘娘,官府虽不禁我们拜其它神灵,却也从未认可过,如今这春山公一上来就说得了西陵太守允准,绝不一般。”
漱石道:“兴许只是那仙童乱说,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像,”沈明心摇头,瞥了眼窗外,虞县山川氤氲,是美丽富饶之地,“我这一病醒来,再看外头,总觉着这虞县……要不安稳了。”
漱石一愣:“那、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沈明心扇子一合,低头喝茶,“我等平头百姓,有一天算一天吧。”
沈明心这话洒脱,预感也不假。
自福田院一事后,不过三五日,大半个虞县便都流传起了春山公的神名。据说这是一位极灵验的神灵,主管送子与财运,只要心诚,时常都会显灵。
显灵?
沈明心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哪位神灵真有显灵。
十五那天,县城街上更是来了一支人人皆脸绘春枝的游神队伍,扛着那位手执桃枝、缥缈脱俗的神灵之像,绕城三周,进了县衙之中。
又过一段时日,城南大兴土木,要建一座新庙,名为春山庙。
这些,沈明心便是想管,也无力了。
他看着满城冉冉而起的新鲜香火,听着通天大娘娘信徒们不满的骂声,只愿自家不要卷入进这场是非里来。
也就在春山庙动土这日,沈明心的义兄沈稠风尘仆仆,回了沈家。
关于沈稠,沈明心所知也不多。
他是在沈明心八岁后来的沈家,据沈颛说,沈稠的祖父与他有同乡之谊,可称族兄弟。沈稠家已然败落,只剩他一个,他不忍看他流落,便想要将他收养,作为沈明心的义兄,将来也在家里当一个掌柜,帮助沈明心打理家中生意,算有个支应。
沈明心太小不懂,沈父沈母也皆无异议,这事便定了。
沈稠比沈明心大六岁,来时已十四,分明是个少年,却貌若好女,自有一股阴柔之美,性情也温柔和顺,同龄人大多都喜欢。
但沈明心不大喜欢,他总觉得这位义兄身上有些奇怪的气息,令他不想靠近。
沈稠十八之后,便主动请缨,做个账房,随商队外出跑商,常年在外。
如此,与沈明心的感情便更是淡薄,仅能称得上眼熟。
“我一瞧见信,便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可路途太远,又不巧遇了大雨,一再耽误,是以今日才到,”沈家厅中,沈稠含愧解释,又望向沈明心,“幸好行止没事,已然大好,不然我实在……”
“好了,”沈颛不爱听这些,“这些话就休要再提了,都过去了。明心已经好了,你也回来了,咱们一家好久没有如此团聚。
“快,去梳洗,晚点儿咱们爷仨好好喝上一杯!”
他催促,面色透出红光,是真的高兴。
“好,”沈稠含笑应下,“今日陪爷爷不醉不归!”
说着,便去更衣了。
沈明心扫了眼沈稠转身离去的背影,望向笑呵呵的沈颛:“爷爷,您闻到了吗?义兄身上似乎有一股很浓的香火味,也不知是从哪里染来的。”
沈颛抬了下眼:“香火味?”
他似并无所觉,只笑道:“他哪里来的香火味,你是闻到自己身上了吧?这段时间供奉神湘君,你可是被香火味熏透了。
“要说稠哥儿,药酒味倒是浓,回来路上想必是遇到了一些意外,摔打过,如今这世道,还没彻底太平呢……”
是自己身上吗?
沈明心风流昳丽的眉眼在扇下一转,低低轻蹙。
与此同时,另一头,望秋山。
赶着天黑前,三五农户背着背篓,快步进了神湘庙。
“快着些!”
“还不怪你,非要挖那些山菇,要不怎会迟上这么久?希望能赶在天黑前下山……”
“听说这望秋山入了夜,可连只虫子都不出来,有古怪……”
“怕什么!望秋山有神湘君,保佑着咱呢!”爱挖山菇,胆子也大的那年轻人道。
“行了,入了庙便是神湘君当面,都少胡言,”最年长者瞪他们,“赶紧收拾利索了,拜神。”
说着,率先放下背篓,掏出供品,一一摆好,又取出香来点上。
其余人也不拌嘴了,忙动手效仿。
说是供品,也不过是几块饼子、一碟果子,附一些碎点心和一只瘦伶伶的烤鸡,香也只是农家手搓的土香,烧起来呛人得很,一箩筐下来都不值什么钱,可这已是这年头农家能拿出的很好的东西了。
“求神湘君保佑……”
这三五人跪倒蒲团上,仰望神像,神情不由自主肃穆下来。
他们低喃着,说着祈愿,除开自己的一点私心,绕来绕去,也抛不开妖魔二字。这近一个月下来,听得楚神湘都要耳生老茧。
是的,距上次白猫出行已过去将近一月。这期间,楚神湘多了些香火,也多了些无奈。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半月前,楚神湘从沈家回来,本以为自己又能清净下来,安心沉眠,却不料,刚闭眼不过四五日,便有一股浓烈甚过之前的香火没入体内,并着许多嗡嗡作响的唱喏祈祷。
他睁眼一瞧,竟是一帮农户,为首的除了一个别着烟杆的、明显是村长的老人,还有一家四口。
这四口里,最小的女童楚神湘眼熟,正是他那夜顺手送回的生魂。
只是送一个生魂罢了,怎么就能引来这么多人?
楚神湘不解,侧耳听了几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名女童,也就是岳小鹤,并不是岳家村丢魂的唯一一名孩童。近些日子,还有两名孩童几乎是前后脚地丢了魂,没回来,就那样成了小小的一具尸骨。
一片地方,一家两家孩童偶遇此事也就算了,小孩本就容易受惊,可连着三家遇见,还都在一个村里,就容不得人不多想了。
到岳小鹤丢魂,岳家村人便再按不住了,皆惶惶不安,村长算是个见过世面、能顶事的,作主筹钱,又动了岳家族里的积蓄,想到县里请一位法师,看看村里的事。
可虞县哪有什么厉害法师?沈家有钱,都要去外头请。
岳家村请来的都是骗子,钱花去不少,岳小鹤却依旧未能醒来。岳家村人更加无助,村长无法,只能一咬牙,去西陵,到郡城请一位通天观的道长来。
岳家村与许许多多西陵人一样,都信通天大娘娘,见通天观的道长来,都生出希望。可最后,这位道长也是事未办成,便拿钱走人了。
唯一与骗子不同的是,这位道长并未否定岳家村关于妖魔的猜测。
其余法师一听妖魔之说,便笑得好像村人皆是傻子:“虞县距离西陵郡城这样近,哪里会来什么妖魔!
“上一个还要数到三十多年前,一只猫妖,食人不过二三,便被通天大娘娘察觉,一道神光从虞县城北庙中射出,将其当场灭杀。
“如今仗都不怎么打了,还有神照国国师巡游天下斩妖除魔,这在痴枉怨中才滋润的妖魔,便是更少了。”
岳家村人这样听着,不知该安心,还是该怀疑,只心中更加惶然迷惘。
一切,直到那一夜,一盏白荷灯,女童睁眼,起死回生,方才发生改变。
神湘君的形象与名号在虞县没多少人清楚,可这不包括村长儿子这个好看热闹、好打听消息的。城东沈家,二十年前请出了通天大娘娘的神位,迎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神入宅,还在望秋山立了庙,这事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时隔太久,都淡忘了。
可最近不同。
沈家少爷求医问神,疑似命不久矣的事,县城都传遍了。自然而然地,沈家那位被沈少爷拜为干哥的神湘君,也被翻了出来,在街头巷尾又念了一念。
“望秋山、白荷灯……这除了神湘君,还能是谁?老人都说望秋山有古怪,庙和观都不往上立,就这么一个立去了的!”村长儿子当时道,“救了小鹤的,一定是神湘君!”
“可那白猫……没听说神湘君座下还有异兽哇?”有人犹豫。
“我们对神湘君又不了解,哪能知道那么清楚?”村长儿子道。
“那去找沈家问问?”
“沈家少爷的病还不知怎样呢,哪有空搭理我们……”
“哎,要我说,望秋山就在眼前,直接上山去看看不就好了?”
村长拍板,自己带着小鹤一家并几个村汉,上山以拜谢名义,来叩拜一番。于是,便有了楚神湘刚睡下,便被吵醒睁眼的那一幕。
楚神湘无意香火多寡,对这一行人的拜谢并未有回应。
村长问杯,他也未理。无论醒来时,或是沉睡时,这些人的掷茭问杯楚神湘都没有干涉过。答他们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们自己。
至于妖魔,楚神湘并未在小鹤或他们身上嗅到异样气息,只是按他们所说,孩童连续丢魂之事,应当确有蹊跷,但究竟如何,楚神湘也不知道。
本以为那一次之后,岳家村便消停了,却不成想,自此这庙内却热闹起来了。
明明他半点回应没有,岳家村人还是源源不断地前来,和沈家颇有讲究的初一、十五拜神不同,岳家村人是每隔三日便来上供拜神一次。
若非楚神湘看到了他们脸上的虔诚,都要以为他们是故意来吵他的,就是不想让他入睡。
自然,他也可以屏蔽外界,彻底沉眠,十几二十年不被打扰。但这招在人性回归后便不太好用了,那人性总是躁动,让他睡不下去。
今日来拜神的三五人赶在天黑前匆匆走了。
庙内再度安静下来。
楚神湘漠然扫了眼体内越来越多的香火,没再入睡,而是百无聊赖地观赏起人性那生动的喜怒哀乐,跟看杂耍似的,也挺有趣。
杂耍看到一半,望秋山内忽然有了动静。
此刻临近子时,楚神湘一瞧那无边夜色,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了那红衣如艳鬼的公子。
然而,这次的深夜来者却并不是沈明心,而是一个陌生男子。
若沈明心在此,定能认出,这陌生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今日才匆忙归家的沈稠。
第59章 渎神 8.
楚神湘是沈明心的干哥,却并非沈稠的干哥。沈稠只在沈家见过神湘君的小神像,可却从未上望秋山,拜过庙内的神湘君。
沈明心过往那些年不上山,按时来拜神的便只有沈明心的父母。后来沈明心父母病亡,沈颛便顶了这个位子,月月不休,风雨无阻,逢初一十五必要上望秋山拜神,一拜便是十几年。
楚神湘不曾见过沈稠,但他在沈稠身上感知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香火。
沈家最近日夜不息地给楚神湘供香,沈稠虽刚至家中,也不免染到一些。
看来这是沈家人。
楚神湘一眼得出判断。
稍微对了对年纪与装扮,便隐约猜到,这约莫便是沈明心的义兄沈稠了。沈颛在庙中絮叨家事时,偶会提及。沈稠自然是清醒的,这么多年来,不清醒的,楚神湘只见过沈明心那么一个。
只是,今日并非初一十五,这沈明心的义兄,无缘无故半夜上山作甚?
楚神湘纳罕,只觉自己这小庙,近期实在事多。
沈稠不像练过武,但却身形奇诡,行走起来,比常人腿脚快上太多,没用上多久,便从山脚下奔至了神湘庙前。
“就是这里了。”
沈稠低语,左右望望,擦亮一枚火折子,照着殿内,小心迈步,走了进来。
进来后,他既不拜神,也不问杯,而是径自举着火折子,跳上了供桌,到神龛前,观察起了楚神湘的神像。
观察完,他跳下供桌,探手进怀里,取出一片树叶。
拈起树叶,他轻轻吹出一口气,树叶便突地抽枝发芽,眨眼变作了一条春枝。春枝被他握住,啪地一下抽打在楚神湘的香炉上。
香炉震了一震。
无形中的香火受到影响,如香灰一般霍然四散。
沈稠紧盯神像,却见其没有半点变化。
又等了一会儿,他又接连抽了两下,总共三下,香火尽散,神像却都毫无反应。
见状,沈稠眉眼间最后一丝紧张忧虑也去了,放松一甩春枝,笑道:“我就说,是你多虑了。这神湘君叫神,却果然并未成神,只是一块也许有些神异的破石头罢了。沈明心这干哥拜得可真是亏惨了。”
“小心无大错。”
一道虚渺男声响起。
然而,空荡而黑暗的殿内,似乎只有沈稠一人。无论人或魂,都并无多余。
这男声从何而来?
楚神湘原本在观察沈稠手里那缠绕不知何方神圣一丝神力的春枝,闻声也是一顿,诧异地动了动眉梢。
这里还有第二人?
他仔细看向沈稠,却发现这男声似乎……是从沈稠的腹中发出的?
“你是小心,方才那样的险,也要我去冒,自己躲在暗处……”沈稠朝这声音说道,过分阴柔的面容显露出一抹嘲意。
“稠儿这话好没道理,”虚渺男声立即染上苦涩,“以你为饵,我做黄雀,来探神湘庙的计划是你定的,我拦过,你却说这神湘君绝不是神,不怕。
“我无法,只能多携神力来护,时刻警醒着,想着万一这神湘君真是神灵,发怒了,我便立即相护,眼下一切无事,你竟说这样的话,来寒我的心。”
“寒你的心?”
沈稠哼了声,“正巧,你旧日的相好要到西陵了,我既寒了你的心,你便去找他吧。他是神,法力无边,又长得好,样样都强过我……”
“提他作甚,”那虚渺男声无奈一叹,“上回已和你说过我俩的恩怨,他亲手杀过我,再怎样,我也不可能同他一起了。他是神,待我香火多了,分给你,你自也成神了。这有什么不如他的?至于相貌,他是天山雪莲不假,可我却更爱你这人间媚骨,阴阳同体……”
手中春枝生长,绕住了沈稠的腰,如被搂抱一般。
沈稠高兴了,嘴上却道:“听你哄我!若真爱我,你便不许犹豫,立刻去帮我把仇报了!”
虚渺男声道:“我们刚入虞县,万事不稳,要立刻怎样,真是不能。但我此番入西陵,特意选虞县为基,为的不就是给你报仇吗?
“否则邙县、度安县,无论百姓、风水,还是通天大娘娘的香火影响,都比虞县要更适合我蚕食西陵香火、取代通天大娘娘,我怎样算,都不该选到虞县来,你说是也不是?
“今次若非之前给你那义弟暗下的香火种子被拔除,我们担忧其背后有高人或真神,所以回来后,才没有马上动手吗?这你怎么好怪我,我冤呐,稠儿!”
沈稠细眼一扬,娇笑起来:“行吧,算你辩得开。那接下来呢?这最可能在背后给沈家撑腰的神湘君已经排除,给沈明心拔除香火种子的,还能是谁?
“若查不出来,我们便一直放任,再不动手了?过去那些年岁也就罢了,现下知晓真相,我是一刻都见不得沈颛好过了。非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受凌迟剜心之酷刑,再凄惨死去,不能消我心头之恨……”
“放心,”虚渺男声道,“能拔除香火种子的只有神灵,既然这神湘君只是烂石头一块,那动手的便只有通天大娘娘了。
“虽不知祂为何出手帮沈家,但祂被香火反噬,已然虚弱。我们再次动手,只要更隐蔽些,祂必不会再有察觉。再者,不须几日,我在虞县的新庙便要立成了,到时,虞县便是我的‘领域’,就算祂察觉,又能奈我何?”
“回去我们便动手,仍先从沈明心来,”男声道,“由着你,怎样痛快怎样来,可好?”
沈稠彻底满意了,抚着春枝亲吻,微敞开些腿,低声道:“这荒山夜庙,我们也尝过几次,这次要不要……”
虚渺男声顿了一下,道:“还是回去吧。这里虽无什么奇怪,但阴气太重,飞禽走兽都夜间不出,你仍是肉体凡胎,若在此太久,绝对称不上舒服。”
“好吧。”
沈稠有些遗憾,但也没反对。
春枝收拢,重回沈稠手中,变作一片树叶。他将树叶塞回怀里,扫了眼傍晚岳家村刚送来的供品,唾了一口,嗤道:“几块饼子,一只馊鸡,当真寒酸。”
说罢,又瞥了眼神像,转身离去。
火折子灭了,沈稠的身影飞快消失在山路上。
庙内静了一阵。
一刻钟后,一簇杂草突然顶开殿内的一块地砖,化作春枝探出,望了望神像。见其确无异动,才徐徐消散,变成普通杂草。
又一刻钟,一只手自神像内伸出,掐诀为风,荡过庙内一切。
供品重新洁净,另一种甜腻香火味也一扫而空。
“倒真是谨慎。”
楚神湘抬眼,望向那块翘起的杂草。
若非他更谨慎,还真要被这回马枪杀住。
“那香火种子,竟是来自于此。”
楚神湘回忆着方才沈稠与那疑似藏在他腹中的虚渺男声的对话。
什么沈家仇怨、陌生神灵、香火之争,他尽皆无谓,也不想掺和,唯独这一人一神要再次对沈明心动手这件事,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头疼。
虽说再次动手,也不意味着仍是香火种子,仍是邪秽驱动欲念,仍是要子夜入庙痴缠,可……
楚神湘暗青的眼落在那满面担忧的人性上。
“不必看我。”
他神容高寒,宛若古画里驭虚瞰尘,从不因九州烟火而改色的无情神祇。
“我不会去。”
他道。
人性仍看他。
楚神湘道:“天行有常,因果自成,那是他们的事,不是我的事。”
人性不语,依旧看他。
楚神湘道:“沈明心身上确实没有孽因,孽果也不该他尝,但那又与我何干?”
人性还是看他。
楚神湘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右手再次抬了起来,一道曾被他琢磨过许多年、后来却荒废的灵诀捏出,借沈明心曾上供焚留于此的胎盘胎发气息,循往而去。
子夜,一道托梦术化作无人可见的流光,投到了沈家明园。
“只一个梦,”楚神湘淡淡道,“信与不信,由他。”
人性又叫嚣起来,可楚神湘一直都听不清,即使那是他的一部分。
于是他便也不听了,专心操控起自己的托梦术来。
给人托梦,寻人解救,初来此世的他千想万想过,可却一次都没有实现过。眼下,这托梦术真正用出来,还是两百年间第一遭。
楚神湘神识沉于虚无,顺着气息与灵诀,摸索到了一卷朦胧的旧画,其中溢满了沈明心的气息,与沈明心的魂魄亦有牵连。
这便是沈明心的梦境了。
他迈步走去,指捏一点光团,内里是沈稠与那未知神灵在神湘庙内的影像。
楚神湘不知该怎样托梦去说那些因果,索性便捏了这光团,只要将其丢入,让沈明心看了,便大功告成,仁至义尽了。
再多,与他无关。
如此想着,楚神湘打开梦境,走了进去。
初次托梦,楚神湘还不太适应,眼前陆离混沌了一刹,方才稳住神识。
只是这一稳下来,楚神湘却立刻觉出了一些不对。
自己在沈明心的梦里竟有实体?
这种情况只能是沈明心梦到了他,而他又恰好来此,方与虚幻梦影相合了。
沈明心梦到他……
楚神湘心中有了些不祥的预感。
他拂去迷障,缓缓睁眼,便见满目雪白摇荡,红绡虚幻纠缠——
自己不知为何,半卧于一处从未见过的空荡神台,身上只绕了一抹轻红的公子跪在他腰间,一双含情目盈盈望来,笼烟罩雾,如泣如诉。
“动动。”
沈明心唤他:“好干哥,你动动。”
作者有话要说:
某神口头禅:不管、无关。
第60章 渎神 9.
神台清冷,浓雾浮浪,红绡并水波,柔荡如游魂。
公子腰如软蛇,腿似玉藤,一身皮肉白得近乎发青,唯两片唇,艳得很,红幽幽染着水光,似是醉态。
“哥哥……”
他叫着。
此情此景,楚神湘睁眼前虽已有猜测,可真见到,还是不由一叹。
真是个缠人的。
他神色不动,只一抬眸,两条黑臂便如蟒蛇般自不可见处游出,迅疾一口,咬住了沈明心那段款摆如风中细柳的腰,将人截住。
“此梦少做。”
楚神湘道。
嗓音淡而冷,毫无起伏,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若玄冰。
黑臂一抬,带沈明心脱离。
“凭什么?”
沈明心被迫离开,坐到冰冷的地面,面上沉溺万分的婉转柔情立刻被不满骄横取代:“这是我的梦,我自然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梦里的,就要听我的,快,将我放回去,我刚开始,正得趣儿呢!”
楚神湘一顿,忽略那些虎狼之词,道:“你知你是在梦中?”
“自然。”沈明心答。
世间有些梦,人是完全懵然无知、无法自控的,可也有些梦,人虽仍在梦中,却能明确知晓是梦,可与现实一般思考反应。
楚神湘没料到,沈明心这绮梦竟还属于后一种。
楚神湘凝着沈明心那张因情动而更添靡艳的脸孔,淡声道:“多久了?”
“什么?”沈明心一双瑞凤眼微挑,“什么多久了?”
“这样的梦,”楚神湘道,“做了多久了?”
沈明心在梦中是半醉半醒的模样,即使也非完全真实,却也比之前在午夜庙内空洞痴缠的呆滞样子要灵动太多、鲜活太多。
他听闻楚神湘的问话,还多少知道羞耻,困在黑臂下的腰身颤了一颤,才横眉道:“你管我做了多久了。我前阵子精血两亏,想做这样的梦都做不得,眼下好了,可不容易梦到,还不许我爽利一番?又不是真爬上神像去弄……”
楚神湘心说你是没少爬。
“快放开我!”
沈明心扯着黑臂挣道。
娇生惯养的人,除去常年练箭的位置,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茧子,从头到脚都细腻柔软,好似瓷捏的。这人不动则已,一动,黑臂的感知便分外鲜明,就像擒了团软玉,触感妙不可言。
楚神湘一顿,目光一低,望向自身腹下。
那里隐有异样。
“你瞧,你也是想的。”
那样明显的动静,沈明心自是也瞧见了,他得意地笑起来,眉眼飞扬,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笑完,又惊异:“说来,我梦见你这样多次,却没有一次见过这个,今夜怎的却有?还这样……可怕。”他顿了顿,搜刮出这么一个词。
别说沈明心惊异,楚神湘自己也惊异。
他竟还会有这样的反应。两百年过去,他还以为自己早已丧失如此能力了。之前沈明心两次神像痴缠,他都是毫无异动的。
当然,有或无,对他来说也无甚差别了。
楚神湘疏冷的目光自其上扫过,仿佛只是看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我今夜来,与你有正事要说,”嗓音亦沉冷不变,“其它,待我离开,你自便。”
说罢,便丢出了光团。
他不打算再与这醒未醒、睡未睡的便宜干弟纠缠了,事早办完,早脱身。
可惜,便宜干弟却似乎并不想让他脱身。
光团刚一展开,还未凝烟成形,便被一条红纱一荡,散了。
再凝,再荡,再散,又凝,又荡,又散,反反复复,硬是纠缠。
楚神湘是神,来的也是神识,可沈明心到底是这梦境的主人,若他真不想要什么,楚神湘除非真打开神识,强控下来,否则也没什么好法子。
可那样,却又会伤及其魂魄。
“这是与你要紧之事,任性不得,”楚神湘神情平淡,“你若真心不要,我不强求。”
光团再散,却并未再凝。
楚神湘收了黑臂,转身向外行去。
“你以前不是这般的。”
身后水声一漾,传来失魂落魄的低语:“我不是不想听那要紧之事,你去问爷爷,真遇事了,我什么时候任性过?我知道大家活着都不易,没有谁能让我真个儿任性下去,我、我只是实在憋闷太久,难受得紧,今夜可不容易……
“你好狠心,连个梦都不让我做。
“夜还这样长,只要做完,你说什么我能不听?这是我的梦,你却霸道起来了……”
沈明心真跟醉极了似的,倚着红绡,嘟嘟囔囔,眼睛湿润。
楚神湘看他一眼:“梦尽,就听话?”
沈明心抬着一双落了水的眼望他。
楚神湘漠然同他对视片刻,手指微抬,九条黑臂于四面八方,尽数游出。
沈明心被吊锁了起来,双膝悬跪,无处着落,一身惶惶只能压在一只手上。
那只手,与其说是一只活人的手,不如说是一件充满死气的器物。
它没有温度,仿佛并非血肉所铸,却分明有着骨骼的冷硬与筋脉的舒张。它应是被精细打磨过,修长匀称,骨节完美,没有一分一毫的多余。
它是极好看的,只是与某些饱满存在对比,便显得有些瘦削,好似一段自岁月长河中截来的竹,些许嶙峋,些许尖锐,些许强韧难折。
沈明心想将它折断,却险些被它折了。
偌大一面神台,似落了场急雨,灰沉的底色被一层幽荡水光铺满,四处都是潮腥到近乎甜腻的味道。
黑臂松了,沈明心便如一只坠网的鸟儿一样,跌跪到了神灵的脚边。
“可愿听话了?”
神灵的声音自头顶飘落,冷漠清淡,好似万年不化的冰。
沈明心微微痉挛着,失神地抬起头来。
神灵垂眸,与他对视。
祂穿一件淡青的衣,未提灯,未僵凝,未遥不可及,可却还不如提灯僵凝,不如遥不可及。此时,祂就在眼前,一只右手微垂,还裹着他未尽的淋漓水色,可那又如何?
神灵是神灵,凡人是凡人。
沈明心这般想着,低下头,咽了喉间一声闷哼。
楚神湘若有所感,视线略低,扫过沈明心身前。
那处堆的红绡似乎更暗了,如渗来了一碗水。
楚神湘一滞,他分明什么都没再做。
“我还是……第一回梦到这样的神湘君,”沈明心忽然笑了下,他微仰起脸,肩背一软,向后靠在了一条黑臂上,“就和我那位真实的干哥一样,只是块石头。”
楚神湘望着他的姿态,有点不明,顿了顿,平静道:“你可是恋慕神湘君?”
沈明心闻言很是惊讶:“怎么会这么问?”
“喔,我知道了,”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是觉着我常对神湘君做这样的梦,他便一定是我的梦中情郎,哦不,梦中情神了?”
“可惜,不是。”
沈明心道:“我又不是什么怪人,怎么会喜欢一座连冷热气息、喜怒哀乐都没有的石像?”
灵海内,人性一下子跳了起来,愤愤大叫,仿佛被负心汉夺了清白的良家妇男。
楚神湘瞥了眼,没理会,只仍问沈明心:“若非恋慕,心有欲求,那这梦缘起于何?”
“想知道?”
沈明心侧支着额,湿发长如细蛇,爬遍浑身雪白皮肉,眨眨眼,“不告诉你。”
楚神湘不语。
他对此是有些好奇,却也不是非知晓不可。红尘中事,大多那些,能有什么特异?
沈明心见楚神湘当真不追问,立刻又讨饶,悄悄以两只白生生的足踝去抓那片青色衣角:“下回嘛。下回再让我听话一回,我就什么都说了,好干哥。”
眼见这人面上春色又起,夜却已到末了,楚神湘当机立断,未接这茬儿,只抬手,将光团抛了出去。
“凝神来看。”
楚神湘道。
这次未有红绡作祟,光团顺利展开,浮现出今夜沈稠与那疑似春山公的神灵于神湘庙内的一幕幕。
不错,楚神湘怀疑那与沈稠相伴的奇怪神灵,便是近日进了虞县的春山公。
这位神灵之名,楚神湘从岳家村人,尤其是村长儿子口中听过几次,其明显象征便是怀抱一条春枝。再加沈明心之前所中香火种子是以驱动情念为主,而春山公恰主生子,两者不可谓毫无关系。
梦中的沈明心虽不甚清醒,却也不是傻子,沈稠身影一出,声音一起,他便顿住了眼,盯住了光团。
楚神湘见他知晓要紧,便自觉功成身退,没再停留,无声抽去神识,散于雾中。
“沈稠竟然想害我和爷爷!”
光团内有些话,沈明心听不懂,可最关键的却是再明白不过。
他看完,踉跄起身,转头便要去找沈稠分说,还去拉楚神湘,要他为自己撑腰。
可这一拉,却拉了个空。
沈明心回首,神台空荡冷寂,除他再无一人。
他茫然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忽地踩空,一下便从神台摔下。
“嗬!”
沈明心双足一蹬,一声大叫脱出一半,便猛地张开了眼,脚掌砰的一声,踢在床栏。
“少爷?”外间的守夜丫鬟听到动静,忙快步进门。
沈明心盯着软金色的床帐怔了片刻,开口:“没事……青圭,几时了?”
“卯时了,少爷,”青圭倒来温水,“您醒得这般早,可又是魇着了?”
“算,也不算吧。”
沈明心微微坐起,接过茶盏。
他脑内仍翻腾着方才的梦,一时是那只裹满潮色的苍岩色的手,一时是神湘君模糊而又冰洁高寒的面孔,一时又是那些黏腻甜凉的积水,全是丝丝缕缕,流自他腿上。
他想又不想,控制不住,只能放纵随心,乱糟糟地哀求。
事了,沈稠却不知怎么冒出来了,到他梦里,扰了他的好兴致不说,还和一个辨不出由来,但很像春山公的神灵,一通阴谋诡计,要报复沈家。
沈家待他自是不如沈明心,可却也是富贵人家的养法,锦衣玉食供着,半点委屈不受,如此恩德,却只能迎来报复?听沈稠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有仇怨,可又能是什么仇怨?
沈明心算得上心大的人,过往的梦,一觉醒来,大都连个囫囵都记不起。可这梦却怪,虽也有朦胧,却清晰更多,他醒来一阵,也能记起七七八八。
他直觉这梦似乎不太对,便也没将梦里沈稠的影像全当臆想。
可,若非臆想,还能是真事不成?
要是真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还真是神湘君显灵托梦,特意来告知他?
想也知道不可能。
若神湘君当真显灵了,一瞧他那梦境,怕不是要当场把他打死,怎么还会淡然伸出手来,令他那样神魂颠倒?
沈明心饮完茶,思绪渐渐清了。
兴许是自己白日太在意沈稠回来的时机,和他身上那股与春山公信徒极相似的香火味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昭示了自己心底的担忧。
如此一想,甚合情理。
沈明心的心定了,微微抬眼,同正对床头的那尊小神像对视,坦然自若。
沈明心自觉虽不信那遍地泛滥的鬼神之说,但也并非沈颛所想的无神无信之人。
他对鬼神,说不信,却也会老实遵循某些忌讳,说信,又敢使计,偷换请神仪式上的主祭品。究竟怎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少爷,您这被褥,可是洒上茶……”青圭见沈明心不打算再睡,便抬腕挑起床帐,窗外濛濛的光照进来,她眼尖,一下便看到了沈明心帐内的异样。
“昨夜口渴,去摸茶水,洒了些,”沈明心抓着被角的手指微紧,低头掩下泛红的脸色,语气平常地顺着青圭的猜测说道,“你不必管,晚点我送去后院洗衣房。”
青圭不多言,又问沈明心早食。
沈明心神思不属,胃口也不佳,随意点了两样,青圭便一福身,下去准备了。
待里间没了人,沈明心才跟被蛇咬一样,迅速翻身下了床,去拿了新衣来换,又把被褥捆成两个包袱,避着人,背去了后院。
有老嬷嬷瞧见,笑得欣慰:“少爷这身体可是真好了哟。”
沈明心大臊,屁滚尿流地跑了。
今日天有些阴沉。
早食后,沈颛带上沈明心和沈稠去药行,沈明心有心试探,问了问沈稠春山公之事。沈稠面色无异,只说听过春山公的名号,但并不是什么信徒。
“在外走商,到什么地界,便都或多或少信些什么,”沈稠笑,“要这样说,我也算信过春山公。”
沈明心不大信。
午后归家,他暗中吩咐漱石,留意着沈稠的动向。晚点,漱石来报,说沈稠出了门,看样子是去城外,一时半刻不得回。
“你去把沈稠院里的那俩丫鬟支开,”沈明心低声道,“不用太久,两刻足矣。”
漱石一愣:“少爷,您是要……”
“我要去翻翻沈稠的家当,”沈明心折扇一开,眉眼微扬,“据我所知,春山公对香火需求极大,祂的信徒都会随身带小神像或春枝石刻供奉,看看沈稠有没有,便知他是不是春山公的信徒了。”
漱石道:“少爷,您好像很厌恶这春山公,就因为人牲?”
“这还不够?”沈明心瞥他,“行了,速去,别一会儿让沈稠那贼精的又回来了。”
漱石一想也是,忙领命走了。
等了一阵,漱石打暗号,沈明心当即动身,鬼鬼祟祟溜进了沈稠的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鸽子]庆祝营养液过5k、6k、7k的加更作者都记着了,这几天理下存稿开补!
(但应该不是一次性补全,而是分开,咳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