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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作者:苏城哑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番外·关于未来


    ①关于吃瓜系统


    世界重塑,陆屿一个恍然醒来时,便收到了系统的解绑通知。


    【奖励发放完毕,本系统也要走了。有缘再会,宿主。】投影显现在眼前,令陆屿缓缓凝神。


    怀中的裴砚之正在重凝,正在苏醒,环望四周,一切也都在复苏,重新焕发生机。


    陆屿彻底放下心来,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谢谢你,系统。”


    投影忸怩了一下:【本系统还以为,宿主会怪我。】


    陆屿笑了下:“怎么会?这是我们的世界,不是你的世界,你能出现,给我们提示,已经值得我们感激了。得不到你的帮助便要恨你,这么贪得无厌的做派,可不是让你白选我了吗?”


    【嘿嘿,】吃瓜系统雀跃,【本系统就知道宿主胜过原本世界的什么天命之子特别特别多倍!】


    陆屿望着不断推进的解绑进度条,忽然道:“说起来,你,或者说你们统领许多真实世界的真实宇宙意识,为什么会选中我?因为我是神格的原主人,是最有可能阻拦纪澄川集齐碎片的人?”


    吃瓜系统似乎没料到陆屿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答:【有这些原因,但更主要的是,宿主拥有一颗与许多人一样的普通的心。普通,并且在超凡之后还甘于普通的人,没有丢弃原则,迷失本心,是很少的。


    再者,宿主是这个世界觉醒力量最强的人,本系统是顺着觉醒力量找来的,选择宿主是最佳选择。


    当然,前提是宿主是个好人,不是坏种。微笑游戏看了那本书,觉醒力量也不低,但本系统是绝对不会选择它的。】


    陆屿推推眼镜,感觉被夸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啦……”


    吃瓜系统:【……请宿主不要露出这么恶心的表情。裴砚之可能喜欢,但本系统真的很想吐。】


    陆屿:“……”


    还真是要解绑了,这就嚣张起来了。


    陆屿刚还为吃瓜系统的解绑而略有伤感,毕竟聊来聊去,也算是损友了,但现在,伤感是什么?


    陆屿呵呵笑了两声,假惺惺寒暄:“所以你现在解绑,是要去找下一个不恶心的宿主,帮助下一个世界了吗?”


    【不是,】吃瓜系统文字欢快,【其它萌生觉醒力量的小说世界,有其它同事去帮助,不需要本系统。本系统已经完成工作,要回家休假啦,不要太羡慕本系统哟。】


    陆屿的笑容飞快落下:“……速滚!”


    三五句笑言间,解绑进度条已推满。


    陆屿精神世界莫名一轻,眼前的投影便慢慢散开了,如光粉,如星尘,随风而扬,飘向高空。


    【宿主,一定要幸福哇。】


    模糊中,吃瓜系统凝出了最后的文字。


    “你也是,”陆屿道,“休假快乐。”


    怀中一颤,一双恍惚而茫然的茶色眼瞳缓缓睁开了:“你……陆屿?你在和谁说话……那是什么?”


    世界力量交错间,裴砚之看到了那行朦胧的文字。


    “系统,”陆屿回答,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裴砚之,描摹他的眉眼,“吃瓜系统。”


    裴砚之一怔:“我一定是还没醒……”


    “不,你醒了,我们赢了。”


    陆屿再按捺不住,死死搂住了裴砚之,一腔悲喜,尽数随热泪倾出:“我们赢了……砚之,我们赢了!以后,再也没有微笑游戏,再也没有污染,我们……我们都自由了!我们赢了!”


    裴砚之呆愣片刻,环视周围,然后一把回抱陆屿,泪如雨下。


    “队长!”


    “陆老大!”


    “天哪!我们还活着!”


    “我就知道!我妈早就说了,我从小就可难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吼吼!”


    “我们赢了!世界囚笼……我们打破了!”


    “我们赢了!”


    周围陆续有人醒来,大家不分阵营,不分身份,全部大哭大笑着拥抱在了一起,欢呼高喊。


    吃瓜系统盘旋在高空,最后望了一眼,又是酸涩又是开心地叹了口气,然后顺着宇宙的力量,脱离了这颗美丽的蔚蓝星球。


    ②关于善后


    陆屿和裴砚之都参与了世界重塑的善后工作。


    当然,仅限于线上和远程使用规则之力和空间之力。


    选择这样的方式,金链锁人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两人不想面对公众公开真实身份。


    大洋上的大战或许可以瞒过许多人,但突如其来的污染爆发、末日天灾、银蓝流星雨与烈阳,还有天空的文字——


    两个星球的人类虽然都没看清那本书的具体内容,但却都在那些文字显现时知道了自己的世界是一本小说,之后更是共同汇聚了觉醒力量,打破了文字束缚,获得了真实新生,这都不是可以轻易瞒过的。


    官方无法,醒过来后,第一时间便联络各方开紧急会议,之后没多久,就公布了世界重塑的真相。


    天灾之王也好,界主也好,许许多多的玩家也好,都是真相里不可或缺的部分。当然,他们的身份都没完全公布。


    可即使如此,也有太多人对他们产生好奇,疯狂想要探究,网上的帖子一波又一波,删都删不干净。


    陆屿不敢想象,自己当真露脸后,会是什么样的画面,反正不会是他所期待的。


    英雄,谁都想当。可再怎样赫赫有名的英雄,也有普通的一面,也要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们不可能一世风光完美,没有半点缺陷,没有分毫行差踏错。


    陆屿自认是个活人,不想在挣破世界牢笼后,还要再坐半辈子的牢,果断拒绝了公开。唯一一次官方直播,还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个奶牛猫头套,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更别说猜他真实身份了。


    网上的福尔摩斯们扒了很久,都没把他给扒出来。


    天灾之王是天灾之王,陆屿是陆屿,这两者有关系吗?


    陆屿摘下大白兔头套,悠然自得。


    事实上,要不是蓝星官方顺着金水星玩家们的消息摸过来了,陆屿连他们都不太想接触,只想该干嘛干嘛,干完就赶紧上班。


    别误会,他不是爱上班,只是想赶紧恢复正常有序的生活,只有经过风波,才知道平凡是福。


    “所以,您愿意来我们这里上班吗?”官方派来的人友好微笑。


    陆屿翻看着合同,沉吟:“双休,年底十三薪,朝九晚五,平时不坐班,只需要在网上打卡上下班,刷刷帖子,删删离谱言论,偶尔要清理残留污染了,就出出外勤,打打怪,然后一个月给十万底薪……”


    他抬头,诚恳地望着对面的人:“您是知道的,我生来就爱上班。”


    ③关于上班


    说到上班,陆屿换工作了,从一个小小传媒公司的运营总监,荣升为蓝星头号网警。


    从笑嘻嘻离职那天,老抠又哭又笑,哭是伤心自己失去了陆屿这样一头性价比高的牛马,笑是这个每天变着花样儿琢磨摸鱼和带薪拉屎的搅屎棍终于走了,他可以好好整顿下公司风气了。


    刘姐依依不舍,以后写字楼的楼草就要易主,让给其他公司的小鲜肉了,而且道门联姻的瓜只怕再也吃不到了。


    运营部的同事哇哇大叫,一边艳羡陆屿的解脱,一边暗中集资给陆屿送了两箱套,算作送别礼物。


    礼物送到了陆屿的心坎上,散伙饭时,他高兴地和同事们碰杯,往昔工作上的、交流上的恩怨,就这么一碰,散了。


    “话说,咱们那次团建是不是遇到玩家了呀?”


    老顾悄悄问陆屿:“官方虽然没公布,但总感觉咱们那飞机裂开,不是因为污染大爆发,而是更早一点……你有怀疑对象吗,老陆?那一飞机人,你看谁像玩家?”


    陆屿道:“不好说。没怎么关注。”


    老顾看他一眼,摸下巴:“也是,你那眼珠子都长在你家那位身上了,是没什么空关注别人。哎算了,我找刘姐说说去,她肯定知道。”


    陆屿推推眼镜,淡定夹菜。


    ④关于求婚


    人类的适应能力和恢复能力实在太强,大约一两个月后,世界便渐渐恢复了正轨。


    除了一些多出的东西,比如与地铁站没什么两样的空间通道站,动不动就登上热搜的双星外交新闻,和许多大学新增设的超凡课程,大家的生活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太大变化。


    陆屿就任新岗两周后,已经完全习惯了崭新的一切。


    新世界,新未来,新工作,新家。


    没错,新家。


    陆屿推掉了官方发的房子,搬进了裴砚之小区。幸福小区,这名字好,他喜欢。他把存款都掏了出来,又预支了一部分工资,付了裴砚之现在蓝星住所的首付,以后,这就是他和裴砚之的新家了。


    “你喜欢别墅吗?”


    裴砚之问。


    陆屿惊讶:“我长得很像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吗?”


    裴砚之笑起来,望着他:“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偶尔去金水星住一段时间,就当是度蜜月。”


    陆屿当然乐意之至。


    他对裴砚之的家乡好奇已久,虽然听说和蓝星相差不大,但终归是两个地方,总有不同的风光。而且,最关键的,那是裴砚之长大的地方,有他的亲人,有他的朋友,也有他的痕迹。


    在一个寻常的黄金周,两人去到了金水星。


    陆屿见到了裴砚之的父母,为他们扫了墓。回来后,裴砚之也随陆屿去拜过他的家人。


    陆屿:“我们都彼此见过家长了,是不是也该正式谈婚论嫁了?”


    裴砚之闻言转头,还没开口,就见陆屿风衣一甩,咔嚓一声单膝跪下了。


    一枚戒指怼到了他面前,周围砰砰砰冒出无数鲜花礼炮。


    缤纷的漫天色彩中,陆屿神色郑重:“砚之,我爱你。你可以永远爱我,与我白头偕老、忧患同舟、一夜十次吗?”


    裴砚之:“……”


    最后那个四字词语是什么鬼!


    他瞥陆屿,想要纠正,但不等开口,便被男人温柔英俊的眉眼蛊惑,不知不觉地接下了戒指。


    陆屿大喜,当晚就实现了自己的求婚诺言,一夜十次。


    ⑤关于未来


    “一年求婚,三年结婚,五年抱俩,”小千蹲在客厅,一手搂一只猫,感叹,“你们这日子可真让人羡慕哇,队长。”


    “你如果想的话,也可以。”裴砚之端着切好的水果出来。


    他指的不是求婚结婚,而是抱俩。据他所知,小千也很有猫缘,绑架一只碰瓷的,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行,”小千一副风干尸体状挂在沙发上,“每天上班就已经要把我从身到心都弄死了,活着都不易,根本养不动别的了……你们是不知道,那帮小孩有多恐怖!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教书育人,这话真是至理,至理!”


    小万拿过一块水果塞妹妹嘴里,堵住了她的哀嚎。


    奶牛猫从这个突然抽搐的人类怀里钻出来,挠挠耳朵,瞥了眼被人类狂吸不动的胖橘,优雅踱步,走进厨房,一个冲刺,直接跳上了陆屿的后背。


    陆屿早就听到动静了,故意微弯了脊背,让奶牛猫顺利着陆。


    “喵!”


    黑白双色的猫头探过来,一副要伸到锅里看看你们今晚吃什么的架势。


    陆屿不惯着它了,开口:“砚之!”


    话音落,一双手擒住了嚣张跋扈的奶牛猫,塞到了自己怀里。奶牛猫在香扑扑的怀抱里滚了滚,用小脑袋去蹭裴砚之。


    裴砚之笑着点它的鼻子:“又偷偷往厨房跑,今晚吃猫毛拌饭。”


    “还不是你惯的,”陆屿熄火盛菜,“这个家还有大壮二壮两位少爷不能去的地方吗?晚上关个卧室门都叫得要死要活,开个空间屏障,把猫脸挤扁都要贴上来看。都是大坏坏生的小坏坏,是不是?”


    他弯腰,去瞧裴砚之怀里的奶牛猫。


    奶牛猫不理他,翘起尾巴,用屁股对着他。


    真是嚣张了。


    以前在晨昏公寓溜达时,虽然不让摸,但还知道讨好讨好人,现在可好,被绑架回来还没多久,就已经蹬鼻子上脸,家中称王称霸了。


    “早晚修理你!”


    陆屿恶狠狠用鼻子撞它。


    一下没撞完,胖橘来了,一个虎扑,跳上了陆屿的背。


    昨夜裴砚之给他留下的“伤势”还没痊愈,今天就又被两个逆子重击,陆屿头疼了下,选择了纵容。


    他任劳任怨,背着胖橘,往餐厅端菜。


    “去盛饭,”他吩咐,“菜好了,准备开饭了。”


    五年过去,他也从厨房小白,磨练成了当代御厨,实在可喜可贺。


    “哇,好香!”


    一帮人饿死鬼投胎一样冲了过来。


    陆屿去开窗,让清凉夜风吹进来。


    阳台上,谁家的电视声飘了过来,正播放着一条新闻。


    【昔日“伪·天命之子”纪澄川……特殊监狱斗殴……救治无效,确认死亡。


    据相关媒体报道,此次斗殴事件是……爱慕者共同策划……提醒各位市民,爱惜生命,珍重感情,远离滥交……】


    陆屿扶着纱窗的手顿都没顿,啪嗒一声,将电视声与过往的诸多回鸣碎响,一同关在了夜色中。


    大战结束没多久的时候,有许多言论冒出来。


    有人说也不该怪纪澄川,他也是被小说世界摆布的一员,不能因为他是主角就敌视他。可为什么不能呢?他是既得利益者,是踩着所有人成就自己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能恨他,讨厌他?


    假如觉醒不成,最后纪澄川升维成神,他会反思自己,心疼他们吗?


    双方吵了起来。


    但没吵多久,纪澄川便被公审。


    他在庭上痛哭流涕地悔过,称一切非自己所愿,可太多人因他而死,他愿意接受惩罚。说得很好,一度引起太多同情。


    可一转头,听说检察院找到了他早知自己是主角,所以才肆意妄为的证据,判决结果下来,终身监禁,他便当即变了脸,破口大骂,骂他们是蝼蚁,是蛆虫,是就该死在那场大战里的炮灰。


    “我才是主角!”


    他当庭大闹:“你们怎么敢这么对待主角!”


    超凡者出动,将已被禁锢能力的他押走了。


    自那以后,关于纪澄川的争吵就少了不少。而以后,随着纪澄川的死亡,想必就更少了。


    一切,真的都已过去。


    “愣着干什么?”


    有熟悉的气息靠过来,“大厨不上桌,我们怎么敢开饭?”


    陆屿转头,对上裴砚之含情的眼。


    他回身笑起来。


    眼前只剩灿烂光明与人间烟火。


    第52章 渎神 1.


    大丰末年,荧惑守心,礼乐倾颓,刀兵起岭西,天下共逐鹿。


    两百年动荡,世道大乱。


    析骸易子,烹人作粮,只是寻常。九幽洞开,妖魔横行,并无殊异。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一朝秋风起,白骨吹作幽火飞。


    世人苦海无望,大肆求神,剜目供佛,挖肉问卜,寄生死福祸于泥胎淫祀,香火遍野。


    东丰一百三十三年,五国初定,谓东丰、西吴、南齐、北珠、神照。


    乱象稍止,四海仍未宁。


    北珠国,西陵郡,虞县。


    孟秋,城东沈家张灯结彩,门庭若市,直至黄昏,方才散去。


    此番热闹,并非其它,只因今日乃是沈家独子沈明心的冠礼。


    沈明心,字行止,年二十,父母早亡,家中只祖父沈颛一个血脉至亲。因沈家人丁单薄,沈明心自小便是被千娇百宠地养大,到得如今,已然是一副骄纵性子。


    这不,眼下礼毕,宾客还没送完,沈大少爷便径自扯去礼服,一句都不愿多听,转脚就要回自家明园补眠。


    可惜,步子还没迈出两尺,一只苍老的大手便从旁伸来,揪住了沈大少爷的耳朵。


    “哎呀,爷爷,疼!”


    沈明心哀叫,拧眉望来:“我都听你的了,规矩走过今日礼数,一分一毫都不差的,怎么还要动手?


    “究竟讲不讲道理了!”


    “规矩走过,一分不差?哼,少跟老头子我装蒜,”沈颛瞪他,“麻利穿好衣裳,带上供品,随我上山,去拜你干哥。拜完,才算是全了礼数!”


    沈明心见没唬过,也不装了,一转扇,撇开眼睛:“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什么叫要去你去?”


    沈颛胡子都要翘起来了:“若我自个儿去一趟真成,那还与你这般废话作甚?规矩已同你说了许多遍,当时应得好好的,现今却要反悔?


    “快随我走,莫要任性!”


    沈明心不语,掰开折扇,瞧上面的字画。


    沈颛真想扯烂这兔崽子的耳朵,看他还能否继续装聋作哑,可指上刚一发力,便心软了,一边暗骂,不知自己是爷,还是他沈明心是爷,一边甩下手来,叹道:“明心,爷爷知道你幼时上山,被吓住过,心里怕,不愿去,若是无事,爷爷也不想你去。


    “但今日实是不同。”


    沈颛道:“今日既是你的冠礼,又是你生辰,这在咱们西陵是有讲究的。


    “先前已与你说过,你本是早夭之相,能长到这样大,是全靠干哥庇佑。如今成人,必要进庙一趟,拜谢干哥,若不然,便是忘恩负义,那再好的干亲也要成仇。


    “西陵拜干亲的不少,你又惯爱去听那些神鬼志怪的戏,没得不知道成了仇的干亲是什么模样,那可比邪祟还难缠,搅得你厄难缠身,家宅不宁,也绝不罢休,怕都要收回那过往寿数才好。


    “别说那般后果,你承受不得,沈家承受不得,便是论恩情,那忘恩负义之事,我们也绝不能做。”


    沈颛苦口婆心。


    沈明心将扇面向烛火斜了斜,似是赏得入神,什么都没在听。


    沈颛见状,长叹一声,肩背颓萎,尽显老态。


    “罢了,”他扶着椅子起身,“我到底是拿你没法子。今夜这一趟,你若真不想去,那老头子我就一个人去。到时不管你那位干哥是怪罪也好,责难也好,我都收着,大不了收去我这一条老命,人到花甲,也活够了。”


    啪一声,沈明心收了扇。


    他转过脸来,一双瑞凤眼高高挑起来,满是不服:“什么神鬼邪祟,尽是敛财唬人的把戏,这世道……”


    “明心!”


    沈颛截断了他的话音,一张苍老面孔上含着浓浓的警告。


    这世间神道大兴,无神无信之人,很难活下去。沈明心这样的言论,放到外面,虽不至于被架火烧死,却也绝对是大逆不道。


    “上次关了祠堂不够,还敢再说这些话?”沈颛瞥了眼早退去门外的仆从,压低嗓音斥道。


    沈明心心中不甘,却也知这话不能乱说,恐会累及家业,便低了眉。


    沈颛又叹一声,也不看沈明心,拎起桌上备好的主祭品,抬步便往外走。


    刚迈过正堂门槛,眼角余光便扫到一片火红的衣角飘来了斜后,这小兔崽子,生来克他,却也知道心疼他。


    “好了,有爷爷护着你,怕个什么?”


    沈颛温暖的大手拍上沈明心的肩:“我在外头走商时,世道可正乱得邪乎,哪有现在安定?可那又怎样?一头老马,一柄大砍刀,纵使不是武师,又有几个妖魔拦得住我?”


    沈明心接下了沈颛手里的食盒:“爷爷,我不是怕,而是……算了,说不清,我就是觉着,那庙里怪。


    “神像怪,神湘君也怪,我看一眼就心里发慌……”


    “不可妄言!”


    沈颛长须轻颤:“你这性子、这张嘴,非好好磨磨不可,否则早晚惹来祸事!从前想着你还小,身子又弱,总放你一马。可眼下你成丁了,是个一个要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我可再不能纵着你了,今日你张伯伯说得好,该历练了,过两天你就给我去铺子里……”


    “爷爷,我过两天有事……”


    “一天天斗鸡跑马,你能有什么正事!”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边打着嘴仗,边从一扇角门踏出沈家,上了马车,趁着夜色,出去县城。


    虞县偏安一隅,土壤肥沃,在两百年乱世中,只有很短一段时间燃过战火,其余皆算得太平,连妖魔害人之事都少之又少。饶是如此,入夜后敢出城的,也没有几人,更遑论敢去进山的。


    整条去往望秋山的土道上,也就沈家这么一辆马车。


    虞县境内一山一水,山名望秋山,水名虞水,皆在城南十数里外。


    天色已暗,马车不敢快行,到得望秋山山脚下,早过酉时。


    沈颛令大半家丁在山脚候着,只点了两个阳火旺、身手好的汉子随行,抬上玉帛、三牲、美酒,与一箱香烛,一同上山。


    沈颛年事已高,但腿脚麻利,走在最前,高举一幡,黄底红字,符纸黏成,朱砂写就,有篆文“神湘”二字。


    此幡名叫拜神幡,凡西陵地界,与鬼神结了干亲的,家中都请过这么一杆幡。凡有事要入山拜神,便擎起幡,摇晃开路,告知过路鬼神,他们今夜出行,是为拜访自家亲人,无意惊扰各位。


    沈明心二十年来,统共见过这杆幡两回。


    第一回是在他八岁那年,也是在望秋山上,第二回便是在今夜。这也是他仅有的两次入山拜干哥的时候,其余年岁,他连望秋山都不多靠近。


    山里的夜总是漆黑异常,再旺的火把也难照得真切。


    抬步间,湿凉的草叶滑过脚腕,仿佛细长的指甲。


    沈明心走在其中,初时还好,慢慢地,心里便不安起来,有些发毛。


    他朝前看,密林昏黑,仿若大开的幽深巨口,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一过,四面树木簌簌摇动,如兽类腥臭的喘息。


    爷爷擎着的那杆幡随风摇得更凶,


    其上字迹也更红,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鲜艳到近似在滴血,明显古怪。


    沈明心眼瞳一颤,忙收回目光。


    定了一定,他瞥见身后火光,便又侧首,回望过去。


    后头是沈颛选的那两个魁梧家丁。


    他们身如小山,行动灵活,一手挑担,一手举着火把,面上沉默木讷,好似泥偶,在明灭的火光下,一丝表情也无。


    留意到沈明心的视线,其中一人黑黝黝的眼珠倏地一抬,僵硬地盯住了沈明心:“少爷,当心脚下。”


    声音嘶哑,在这深林里一响,比倚坟叫哭的新鬼还要骇人两分。


    沈明心额上立时见汗。


    他握着扇子的手已印出了深痕,却仍不觉,只懊悔自己昨日看了太多奇诡话本,今遭被这阴惨惨的山林一罩,便都不合时宜地翻涌出来,神湘君尚还没见到,就要自己将自己吓个好歹了。


    “无妨,”沈明心强撑着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回那家丁,“自己留神自己吧。”


    前面沈颛闻听动静,侧头低声道:“忍一忍,快到了。当年修神湘庙时,家里掷茭问过,神湘君对庙的位置没什么意见,我们便刻意没修太深,免得入山麻烦,还易出事。毕竟西陵拜神的时辰大多都在夜里,这深山老林可不好钻。”


    “我明白,”沈明心道,“爷爷你仔细看路。”


    沈颛领他这一份体贴孝心,捋捋须,将前路扫得更平。


    沈明心竭力刨去脑海里的可怖想象,闷头专心赶路。


    赶了一会儿,他心思又浮动,忽觉这山里奇怪,他们一路而来,竟一点野兽动静都不闻,静得近乎死寂。


    乱葬岗都尚有两只乌鸦,这里却……


    心念刚起,前边便传来沈颛老当益壮的一声低喝:“又寻思什么呢?快走两步,到了。”


    沈明心一惊,抬头,便见前方林木渐稀,显出一间小庙的轮廓。


    神湘庙到了。


    沈明心心头一悸,脚下生了根般,动弹不得了。


    “这山里草木长得真是太快,明明上个月才派人来清过……”


    沈颛扫过周遭荒草,嘀咕了两句,寻摸出路来,往庙里去:“快来,明心。”


    沈颛唤人。


    沈明心望着那扇窄小如肠口的庙门,又顿了一阵,才磨蹭着跟上去。


    小庙分明有瓦遮头,却比林中还要凉上三分。


    沈明心进到内里,当即便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如蛇从地砖渗来,顺着脚心直往上爬。


    幸好,沈颛快上一步,已轻车熟路地点起了灯,庙内一下亮了起来,如一盏明灯,驱散了潮寒与黑暗,也壮起了沈明心的胆子。


    他慢慢动开发僵的手脚,走到对所有异样都好似全无感觉的祖父旁,同他一起,清理供桌,摆放祭品。


    沈颛瞧他一眼,面露赞许。


    为显心诚,这些事都要由他们祭拜的人亲手来做,不能假手他人。这小兔崽子骄纵是骄纵,却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左性人。


    围绕供桌而动的过程里,沈明心故意垂着眼,并不去看那高处的神龛。


    可不知是庙宇修建的巧思,还是怎样,那神龛便是大半沉没在昏暗中,也依然有着极其强烈的存在感,由不得他忽视。


    到底还是没按住,在最后一样祭品摆放好后,沈明心心神莫名一抖,颤着眼睫,悄悄看向了神龛。


    神龛高大,足有两米高,内里一尊石像,与人等大,男子打扮,宽袍广袖,面目混沌,身绕九条黑臂为座,指提一点白荷作灯。


    光影缠绕间,石像仿佛正渗着一层不可见的灰浊黏液,神性洁净,而又污秽邪异。


    这就是虞县的神湘君。


    他的干哥。


    作者有话要说:


    1.楚神湘攻X沈明心受。


    2.本单元以凡人视角开头更佳,故第一章 为受视角,第二章起转回攻视角,即主视角。不必担心视角问题。


    3.攻前期字面意义上的没有人性,可能有点无情,后期改变。


    4.乱世稍安的背景,但顾及全文整体风格,不会太压抑。


    5.本单元伪·中式诡异,真·装x小故事(bushi),不算恐怖。


    6.其内所有拜神、拜干亲之类的风俗全部架空架空!私设如山。


    第53章 渎神 2.


    沈明心拜这位神湘君为干哥的的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当时沈母怀孕,沈父外出行商,归期早至,人却迟迟不归。沈母忧心,寝食不安,一日去城南渡口接货物,回城时,马突然受惊,沈母不防,被甩出了马车,摔在道旁,身下顷刻便是血流如注。


    照常理说,这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可那时,沈母不知怎的,在随行仆从惊骇来搀扶时,生出一把力气,挥开了众人,伸手一把抓住了路旁草丛内的一块石头。


    石头一入手,血流立时停了,沈母那疯狂蠕动的肚皮也安分下来。又过半刻,沈母缓过劲儿来,竟一个翻身自己站了起来,安抚了马儿,又进车内,唤人来梳洗更衣,仿若没事人一般。


    众人皆惊异。


    后来归家,沈颛等人去问,沈母才道只那道旁一摔,她便是瞧见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自知要死,一尸两命,正悲痛,就忽然望见一豆灯火,自一朵白荷内生出,她也不知怎么就有了一股力气,抓向了那灯与荷。


    而拥有那灯与荷的,便是路旁一块石头。


    或者,是一座已模糊得与石头无甚两样的破旧神像。


    “这是神明庇佑,”沈颛道,“你与你肚中孩儿皆是有福之人。但神明显灵,救你们这一遭也不是如此便能算了的,还是得按西陵的习俗来。”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打探神像来历,神明根脚,然后寻术士,藏旧像于新石,雕刻修补,请神入庙,香火礼拜。


    没几月,沈明心出生,被批了八字,称是早夭之相,于是沈家便又入山,祈求神湘君,结下了这个干亲。


    “明心,怎又呆了?”


    沈颛的声音惊回了沈明心刹那飘飞的思绪:“吉时到了,来这儿!”


    沈明心怔了下,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窥那神像窥出了神,回想起幼时沈颛常说的神异旧事来。


    但多思无益,他收束心神,随着沈颛的招呼走过去,端起酒壶,倒出两杯美酒,一杯自己喝下,一杯敬到神龛前,之后揭开食盒,从中取出主祭品。


    主祭品以厚厚的红纸包着,沈明心抬手展开,露出一块早就枯黑腐烂的婴儿胎盘与一簇胎发,这皆是取自刚出生时的他。


    前几日他便已在祠堂见过这两样东西,如今再看,仍觉恶心。但这在主祭品里已算是普通的了。


    沈明心勉力忽视心底的不适,转身从立在一旁的沈颛手中接下三炷香。


    “祭神如神在。”沈颛低声道。


    沈明心轻声应着,点燃香烛,踱到蒲团前,跪伏下来,双手托举,额贴地砖,只论姿态,着实虔诚。


    “贤兄在上,弟沈明心拜谢。


    “神起湘水,恩泽万世,威灵显赫,得之福佑,及冠成人……”


    秋夜寒意直透颅骨,沈明心略微屏息,从喉间挤出干涩而微弱的声音,念着早就备好的唱词。


    西陵合水檀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安神宁心。


    然而,这似乎并非庙内唯一的味道。


    在这浮动的檀香之下,还有一丝怪异的霉湿之气,仿佛是从庙内光照不及的某些角落渗出,纠缠混杂,隐隐搅得人喉头发酸。


    沈明心蹙了蹙眉,竭力压着不适,将唱词念完,然后又是三拜,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


    见香火自然向上,袅袅缭绕,并无异象,沈颛与沈明心都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也放松下来。


    “好了,不拘着你,”沈颛朝沈明心道,“既怕,就先出去吧,我还有事,要问杯,你勿来搅扰。”


    拜完神,他便赶沈明心出去,和家丁们一起到庙门外。


    进来半天,那神像都没露出什么怪异,可沈明心还是不自在,闻言心神一轻,赶忙就大步跑了出去,一刻都不想在这殿内多待。


    沈颛笑骂一声,也没说什么,而是重新净手点香,整肃了神色,跪倒下来。


    “少爷。”


    两名家丁见沈明心出来,低头问好。


    沈明心随口应着,立在火把附近,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周围。庙子不大,连个庙祝也没有,平时除沈家,也少有虞县人来上供拜神,神湘君到底不是虞县本地神明,是没什么香火根基的。


    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又等了一阵,却还不见沈颛出来,沈明心皱眉,觉着奇怪,小心挪动了两步,朝殿内望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神龛前,祖父的脊背僵得有些异样,犹如一根直愣愣的老木,头侧低着,似是在看地上的圣杯。


    隐约地,那张满是褶皱的面皮像是在抖。


    沈明心心头一紧,欲要张口,可一眨眼,那画面又看不清了,殿内的烛火好像突然灭了一盏。


    下一刻,不等沈明心过去,殿内便传来脚步声,沈颛出来了。


    “爷爷?”


    沈明心喊了声。


    “怎么了?”沈颛扫他一眼,面色如常,并不见什么奇怪,只是眼珠仿佛更浑浊了一些,可惜太暗,看不清,“走吧,事情都办完了,回家。”


    他拍拍沈明心的肩。


    沈明心盯着沈颛看了一会儿,没瞧出什么,只好抬步,跟着往外走。


    走出一段,沈明心不知为何,回头看了眼。


    小庙灯火熄灭,沉没在秋夜深黑的潮水里,阴森而又压抑。


    某一刹那,沈明心晃了下眼,好似看到那小庙的轮廓模糊了,融化了,挂满了红红白白的影子。


    那些影子抬头望来,尽是扭结缠绕的无瞳蛆虫。


    沈明心再按不住,一把扶住附近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明心!”


    沈颛惊叫,同家丁三两步围了上来。


    ……


    小庙附近的吵闹声很快就远了。


    家丁们来时挑的是祭品,回去担的是少爷,沈明心昏了过去,被抬到箩筐里,匆匆送下山去。


    这来去匆匆的一行人消失后,望秋山便彻底静了下来。


    子夜,密林飘起了雨,山头死寂更甚,遍野不见生灵,好似千尺高的坟包一座,惨惨阴瘆。


    深黑无人的庙宇,瓦片漏下了积水,噗地浇灭最后一丝香火。


    “嗒。”


    极细微的响动。


    香炉内,堆积的香灰微不可察地一震,犹如被风激起的浮尘。


    然而,殿内无风。


    “嗒!”


    又一声响。


    这回鲜明了许多,是来自漆红的供桌之上,深暗的神龛之内。


    下一刹,一声低叹响起。


    莹光闪动间,神湘君的神像一下一下震动起来,模糊的面孔位置隐约显出一副男子的五官来。


    乌黑的眉,是山间怪石的锋棱,深潭般的眼,覆着暗青,如湘水千年潺潺磨玉的沁色。鼻梁高直,唇色灰白,可见天光山影之色,俊极亦冷极。


    似是嗅到了香火的味道,那双暗青的眼投了下来,瞳光流转间,不见丝毫活气,只是空荡,只是虚茫,既无神的悲悯,亦无魔的邪恶。若有人在此,能深望进去,见到的必然只有冻彻骨髓的漠然与冰冷。


    以及涣散如雾的非人死寂。


    “又是十二年……”


    神像缓缓启唇,音调干涩僵直,仿似太久不曾吐过人言。


    神像,不,楚神湘——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还记得,今年已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两百个年头。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楚神湘只是现代社会普普通通的一名打工人,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三年,就职在一家游戏公司,做被骂到户口本天天仰卧起坐的游戏策划。他上有父母,下有一妹,人生追求只有两个,一是家人平安健康,二是自己一夜暴富。


    前者还算稳定,后者就可惜了。一夜暴富不成,一夜加班猝死身亡倒是轮到他了。


    死后,他再拥有意识时,便是在一座小小的石像内,无法移动,也无法说话,屹立在湘水畔的崖壁上,与一间不比猫儿庙大上多少的破旧神龛为伴,远远眺望着脚下江水与山下古城。


    通过不远处山道上的行人,与行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楚神湘确定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大丰。这里风俗衣着与唐宋相似,却不尽相同,有着许多自己的特色。


    起初,楚神湘还挺兴奋,虽悲伤于自己的死亡,牵挂于父母小妹的身体,但太多忧心并无益处,无论如何,当下才是要紧。


    网络小说里早已大众的穿越轮到了他头上,楚神湘不知未来会有什么,自己又是否是所谓的主角。


    但穿都穿了,总不能是炮灰吧?


    他虽被困石像里,连眼珠都转不了一下,可仍心怀希望,每日翘首以盼,等待自己的金手指。


    他不止一次琢磨过自己的金手指会是什么。


    系统?非常大众,可能性最大。异能?听起来和古代社会不太挂钩。读档、签到、读心还是红包群?又或者是天幕直播、穿书剧透?再不济,也得有点神异吧?比如,既是神像,就能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神?


    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楚神湘枯守在石像内,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


    可,他的金手指呢?


    这么久过去了,怎么还没到账?


    楚神湘望着日夜奔流的湘水,逐渐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寸寸下沉。


    也许——


    即使有穿越发生,现实也并非小说,没有主角配角,没有金手指?他成了一座石像,便当真是一座石像,再没有其它改变?


    可他是活人。


    活人哪能真做一座石像?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好,天长日久,不能移动,不能交流,他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一定会疯!


    楚神湘从穿越的幻梦中醒来了。


    他不甘,开始寻找生路。


    第二个月,他尝试凝聚所有精神力量,冲击石像,试图闯出去,或寻过路人帮助。努力四个月,毫无进展,石像分毫不动,连蒙蒙灰尘都未层落下一粒。


    第六个月,天下大乱,妖魔频出,他听闻许多奇异之事,专盯起过路僧道与神婆,在石像内以意识大声呼喊,希冀其中真有能人异士,发现他的不同,不论对方是善是恶,都算是一个脱困的机会。


    此举持续一年半,过路者无一回应。


    第三年起,楚神湘开始回忆背诵自己过往所知的一切经文典籍。


    他日夜钻研,望月观山,描石绘鱼,见众生百态,凝心神轮廓,想要磨出一套自己的修炼法门。于是又三年。第六年,他放弃了,接受了自己确是一块非常单纯的、毫无神异的烂石头。


    第七年起,他开始寻死。


    可对于一个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的石像来说,便是死,亦无法依靠自己办到。


    但无妨,老天似乎终于瞧见了他的可怜,在第十年发了一场洪水,冲垮了崖壁。


    在被湍急洪流卷走时,楚神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解脱了。


    然而,楚神湘还是低估了这块顽石的坚韧。


    它被洪水冲撞,被泥流裹挟,历经太多磕碰抛摔,虽缺了小半截身子,也模糊了面目,可却仍还在。


    楚神湘终于明白,原来死也是妄想。


    后来,他什么都不做了。


    第十三年,有老妪认出了他,惊呼神湘君,又叫着什么显灵了,匆匆将他从干涸的河滩边捞回去,擦干净,请进家中,日日叩拜。四处都是战乱,老妪家也没有余粮,供桌上只一碗清水,一炷自己捻的土香。


    没几月,清水也没了,周遭的井全干了。


    老妪裹着两块大半都是沙土的黑馒头,上了山,给自己挖了个坟,不连累儿女。临行前,她再来拜神,祈求神湘君保佑她的儿女。


    她的儿女过不下去,背起石像,跟着村人逃难。


    第十四年,石像倒在了干裂的大地上,旁边是两具佝偻到肋骨高支的新鲜尸体。


    干瘦的秃鹫们一窝蜂扑落下来,却只能啄起松弛脏污的皮。


    没多久,一双枯枝般的手伸来,吃力地抱起了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说。


    之后整整百年,楚神湘便一直辗转在不同人的手中。


    或许是因残缺寒酸,也或许是因神湘君的名号只局限在湘水附近,并不显赫,是以捡起他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或是在逃难流亡,或是在辛勤求生,亦或是在握着断刀,随军队茫然冲锋。


    他停留在他们手中的时间都很短暂,最长一次,也不过五年,因为他们的命比地里的草芥还要贱,乱世洪流之中,本就活不长久。


    第一百二十年时,神道大兴,神照国立国燕都,天底下有名有号的鬼神一下便都抢手起来。


    楚神湘也被供了上去,从瘸腿的供桌,到了华丽的神龛。


    石像被修补,焕然一新,日夜鼎盛香火缭绕,达官显贵叩首。


    第一百八十年,五国初定,乱世算是稍稍安宁,九州四海,百废待兴。


    当时楚神湘已到北珠,在第不知多少个供奉他的贵人手中。贵人在一个雷雨夜被妖魔吞吃,血肉溅在石像上,烘烘腥臭。贵人家眷大怒,丢弃石像,请新神入门。


    同年,沈母摔倒路旁,抓住了一块顽石。


    至今,两百年岁月。


    楚神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这两百年的。


    不见神异,没有修炼,不能移动与交流,连死都无法办到,这样的日子,自己竟然没有疯吗?


    亦或是早就疯过了,浑浑噩噩,又醒了,但他忘记了。毕竟时间太久,他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


    最初时,哪怕不想再活,绝望至极,他也仍会为老妪的死悲哀,为流民的可怜与残忍震骇,为凄惨沦丧的世道战栗。他想要撞开这石像,想要嘶吼,想要大叫,想要真如他们口中一般,显灵一番,改变这一切。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办不到。


    他不是他们口中的神,只是块石头。


    后来,一年一年,见的多了,无力的时候多了,他便也接受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楚神湘的心越来越平静。


    不,没有心了,他是石头,石头哪里来的心?


    他借石像的眼漠然望着世间的一切,不为谁聚焦,不因谁停留,似乎万物万事也不过须臾过客,不过是浮游尘埃。他不再具有生灵的气息,而只是一道意志,一个亘古的、对一切都了无兴趣的旁观者。


    他知道自己似乎丢失了凡人最为宝贵的人性,但他不在乎。


    而就是这样的他,在十二年前的一夜,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了曾苦求不得的神异。


    天降异象,那些他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引来的香火,突地聚拢成龙蛇,主动向他靠拢,进入了石像之内。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改变——他成神了。


    除了两百年或多或少的香火熏染,他什么都没做过,这也可以成神?


    楚神湘只觉可笑。


    成神的他终于可以离开石像,可以走出神龛,可以与人交流,也可以去做许多想做而曾经不能的事。


    这变化若放在以前,足够楚神湘欣喜若狂,飞奔出去,满山林地发泄大吼。


    可当时,已在这乱世漂流一百八十余年的神湘君却只是掀了掀唇角,讥嘲一笑,便阖目睡去,理也未理。他甚至连离开石像的尝试举动都没有,好似已全然忘记,那是自己曾为之疯狂的渴求。


    而今夜,楚神湘自是也不在意前来拜神的沈家祖孙。


    只是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却又似乎引来了其它什么。


    楚神湘被惊醒,内视扫去一眼,发现这被引来的竟是他丢失百多年的人性。


    这个意外让楚神湘难得起了涟漪。


    他审视自己的人性,任它回归,却无法与它相融。是了,破了的东西,便是修补,又怎会如初?


    楚神湘目泛讥嘲。


    人性没有反应,只在他灵海,撑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兀自喜怒哀乐,显出凡人才有的百般丑态。


    楚神湘看戏般瞧了一阵,便觉无趣,正欲没入神像深处,再度沉眠,却忽地神识一顿,扫向了山脚。


    子夜刚过,正是妖魔大盛、魑魅横行的混乱时刻,如此恐怖,竟还有人出城,敢往山中来。


    第54章 渎神 3.


    “沈明心?”


    楚神湘瞳光微微转动。


    这夜闯深山的并非别人,竟正是数个时辰前才来庙里拜过,惊惧唤他贤兄的沈家少爷。


    与数个时辰前不同的是,此次登山,这位大少爷孑然一人,并不见亲人与随从陪伴,形容也颇有些诡异。


    他神情空白,双眼发直,长发未束,寝衣外只裹了一件红色薄衫,也不整肃,歪歪斜斜挂在肩头,好似随时都会一荡而落。行走间,步伐虽快,却僵,并不像什么清醒模样,反倒类极梦游之人。


    楚神湘竟不知他这位便宜干弟还有这样的毛病。


    当然,知与不知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凡人俗事,或是卑微祈愿,或是贪婪渴望,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至于香火,他们愿意敬便敬,不愿意敬,他也无谓。


    虽然在这方天地,神灵也并非永生不灭,香火断绝,信仰坍塌,神便会虚弱,便会消亡,更有许多不知何缘故,在漫长岁月中忽而疯狂的,据楚神湘所知,有不少厉害妖魔便是野神疯狂后所化,所以大部分神都很在乎香火。


    至少五国境内的传言,与楚神湘所得的天地警示,是如此说的。


    但楚神湘不关心。


    他虽没了自戕的欲望,却也无谓生死。生生死死,不过虚无,有什么不同?


    楚神湘如此想。


    他心湖无波,高立在神台供桌之上,静望着那名进入深山的公子。


    沈明心丝毫不觉,游魂一般,穿过深暗密林,踏过崎岖山路,幽幽荡荡,迈进庙门,跨进殿内。


    寥寥的几点星光月影都被他抛在了身后。


    他没进这已然无灯的小庙,蓦然被更幽深的黑暗吞吃。


    沈明心在门边脱去了鞋履,赤足踩着冰凉入骨的地砖,一步一步走近。


    到得跪拜的蒲团前,他忽然失力般,膝弯一跌,面上猝然浮出了三分生动。


    这生动,一分是战栗,一分是乞怜,还有一分,是旖旎春情。


    春情?


    楚神湘漠然的目光微凝。


    怎会有……春情?是自己看错了?


    楚神湘疑心。


    可紧随而至的事,却明明白白地告知他,他并未有半点看错。


    沈明心恍惚而来,以比之前更为虔诚而又柔软的姿态跪坐在神台下,蒲团上。可这一遭,他却既未叩首,又未点香,只抬起那如瓷似玉的十指,仰首望着晦暗无光的神龛,一寸一毫,宽衣解带。


    层层叠叠,嫩红雪白,衣衫如入秋即谢的花,瓣瓣飘落,堆在细瘦的足踝。


    拜神的公子自花心爬了出来。


    他如深山老林游出的一尾蛇,裸白柔媚,缠上供桌,绕进神龛,以那凉而软的指与臂,抓住神像的足,扣住神像的腿。


    “哥哥……”


    沈明心迷蒙依偎,吐出称呼,明艳面孔似是头一次显露如此乖顺温柔。


    神像不应。


    他便似是委屈了,眸间转过一丝骄横,红唇一张,一口咬上了神像未曾提灯、只垂于一侧的左手。


    石头是坚硬与冰冷的,无有半点软化与温暖。


    沈明心却浑然不觉,用力一咬,泄了愤后,便又忙讨好地抵来软舌,安抚舐吻。


    仿佛是在畏惧惹恼谁,引来惩戒。


    那手掌仍毫无反应。


    沈明心墨画的眉眼便又深了一分,现出贪婪之色。


    他沿那手掌,不知餍足地向上而去,借九条丑陋的黑臂游动了起来。


    柔黑长发如起伏的波浪,绕在青年修长的脖颈、细白的手臂、滑腻的肩背、莹润的腰肢,犹带着山露的潮湿粘腻。


    从下到上,从脚边到唇畔,这具修长劲瘦、初初成年的身躯便真如蛇一般攀了上来。


    沈明心眼神虚掷,恍惚空茫,面容带笑,含情脉脉,额头依在神像的胸膛,手腕交缠,勾上神像的肩颈,腰臀轻靠,塌在神像抬起的右臂。


    还有两条玉筷般的腿,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恰弯折了,挂进了那一条条狰狞展开的黑色石臂间,乍眼一看,倒不似主动勾缠,反像被擒。


    白与黑交错,腿肉挤满如被掐握。


    “哥哥。”


    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便大逆不道地锁紧了这泥胎石塑,寻摸着那模糊的面孔,径直吻了上来。


    “哥哥。”


    “哥哥……”


    “哥哥!”


    梦游般的呓语与呼唤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


    那把清亮的嗓音已完全沙哑,塞满甜腻与激亢。


    感受到缠绕自己的躯体越来越紧,越来越抖,楚神湘凝结如石的眉,终于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两百年纷杂见闻,自然也包括情事。


    楚神湘见过无数情事。


    有凡人的,夫妻敦伦,鸳鸯偷情,也有妖魔的,狐精惑人,野鬼挖心,还有飞禽走兽的,野猫打架,蛇虫扭结。


    但见过只是见过。


    要说成为其中的主人公,这确是第一次。


    两百年,他被谩骂过,被摔打过,被刀砍过,被斧劈过,被兽类的粪便脏污糊染过,被泥石裹藏地底不见天日过,也被供在华美的神龛,日日擦拭礼敬过。


    无论是好的,还是糟的,他都遇过,可胆敢对他如此的,这位沈家少爷还是第一个。


    虽然他的本体并非这高大的新像,而是藏于其中的小石像,但他已成神,十二年气息浸染,新像也早已与他神感融合,是为一体了。


    石像即是他,他即是石像。


    神像能感知到的柔韧、软滑,颤抖、夹缠,他也能感知到。


    甚至,他更加敏锐。


    那皮肉,那温度,那富贵而又清幽的熏香,浸透了他的五感与神识,分明至极。


    但他未动。


    他为何要动?


    他就这般看着,看沈明心抚摸、紧拥、痴缠,落着泪,红着脸,一回又一回,直到极限。


    神像灰沉,凡人白腻,面上虔诚,衣下亵渎。


    深浓的夜色在四周激烈涌动,试图将这疯妄与禁忌沉沉压在庙内,可到底,还是被一声尖锐的哭叫刺破了。


    沈明心昏厥,再撑不住,滑倒下去,手臂散开,身子倾斜,只留满地深色。


    楚神湘垂眼扫去,只有一个念头,便是他今夜刚以神光清过、洁净更胜玉露的神像,又脏了。


    “原来是邪秽。”


    他低声道。


    不错,邪秽。


    从沈明心遗留的水色里,楚神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道行高妖魔才有的邪秽之气。不泄露,便是再厉害的神当面,亦难以发觉。现下泄露了,便无所遁形了。


    沈明心应是不知在何处招惹了什么,被盯上了,染上了邪秽,内心深藏的欲念被驱动,才有了今夜这一遭。


    “分明怕我得紧,可心中欲念却是我……”


    楚神湘望向沈明心,一嗤,暗青的瞳中空荡,什么都未映出。


    下一刻,他眼睫垂下,双眼闭合,竟就这样兀自沉睡了。


    青年体内的邪秽犹存,人也还歪倒在侧,自己神像肮脏,甚至遍布潮色,他居然全都不理不管,好像只是看了一场稍有体验的戏,看完,给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便抽身离开,半点不沾戏中喜怒。


    灵海里,人性又叫嚣起来,羞愤又怜惜。


    楚神湘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神识一沉,眨眼不见。


    漆黑的小庙内,神像光华内敛,再无殊异。


    望秋山的夜再度恢复寂静。


    月隐星沉,山中愈冷。


    不知不觉,子丑皆过,寅时将至,天上来了三两乌云,后越聚越多,慢慢飘起雨来。


    雨势渐大,小庙的瓦片被砸得清脆作响,寒意也翻过门槛,自敞开的庙门爬了进来。


    倒在神龛内的沈明心瑟缩起来,却仍未醒,只蹙紧了眉,下意识地朝神像怀中钻去。


    可神像只是神像,又非活人,哪来的温度?


    沈明心蜷在那黑臂之间,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身柔白的皮肉渐染上失温的青色。


    冷风吹了进来,吹得庙门嘎吱砰响,也冻得沈明心狠狠一抖。


    他嘴唇发白,紧闭着眼,本能地往神像后躲。但再怎样躲,寒意也都不减,跗骨之蛆般跟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不抖了,身躯也僵冷下来,比石像更似石像。


    雨声滴答。


    青年的气息渐渐轻了。


    忽然,神龛内的神像微微一震,蓦地睁开了眼。


    散落在地的衣衫飞起,犹如活物般,展开袖子,扶起沈明心,套上他的身躯。眨眼,便将他穿戴整齐,与来时一般无二。


    香炉内,一撮香灰蠕动起来,扭了两下,飞快凝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猫。


    一点神识落下,白猫无光的眼瞳浮现暗青之色,额上飞速凝出一个流动如水的青色图案,繁复神圣,又隐带奇怪的缭乱感,寻常凡人若久看,八成便会癫狂。


    白猫从香炉内跳下来,迎风而长,瞬间便有一头猛虎大小。


    它走动了两下,磕磕绊绊,似在适应四肢。


    三五步后,行走如常,来到被衣衫搀扶的沈明心身前,径自将人驮起,奔出庙门。


    雨恰在此时停了,天边浮动出一抹晨光,白猫带着沈明心,簌簌穿过山林,一步便逾数十丈,几如在飞。


    如此速度,很快便到了县城。


    白猫无声跃过城头。


    黎明时分,不少人家已生起了灶,炊烟袅袅腾空,与过去的两百年混乱迥然不同,已有了太平的景象。


    白猫一眼扫过,无甚情绪,只迅速奔过巷弄。


    有起早出摊的小贩回身瞄到一眼,呆愣片刻,惊恐大叫:“大、大虫!有大虫!”


    更夫从旁边的巷子打着哈欠走出:“什么大虫?一大早就说梦话,城门都没开,大虫哪里进得来?快别胡诌了,给我下碗馄饨,吃完就又算混过一天了……”


    更夫说着,扯下一个还未放的长凳,一屁股坐下。


    小贩怔了怔:“今日进不来,可昨夜……”


    更夫白他一眼:“昨夜进来的,一夜过去,我还有命在?快下馄饨!”


    小贩想不出辩驳的话了,他揉了揉眼睛,纳罕,兴许真是天色模糊,自己看错了?


    毕竟只是一抹白影,还闪得那样快……大虫再厉害,有那样快?


    “哎,王二,你听说没,神照国的国师要来北珠了,就从咱虞县过……”


    更夫忽然起了话头。


    “神照国的国师?”小贩立刻抛下了对猛虎的怀疑,看向更夫,“那可是得了神照国胥明天尊神授的大人物啊,怎么来了北珠?”


    “据说是和猎捕妖魔、清理淫祀邪神有关,还要收弟子呢,让你家小子备好吧……”更夫一副传授机密的模样。


    “收弟子?”


    小贩一惊,趁没客人,赶紧拉来长凳,坐到更夫旁,聊起来。


    天光越来越亮,街上行人渐多,摊贩们支开锅碗,老仆妇穿街走巷,码头工等待出城,士兵睁着惺忪的睡眼,推开厚重的城门。


    第一缕日光落下,伴随着沉闷的木料摩擦声,虞县的一日便就这样开始了。


    城东沈家,白猫避开活动起来的仆从们,悠然落在了被命名为明园的院子。


    明园的主人惯爱晚起,是以其他院子都动了,这院却仍昏沉,不见人声。


    白猫迈步进入,没有惊动任何人,径自寻到沈明心的卧房,将人放到了床榻上。


    外衣和鞋履自行脱离,被子抬起,把滚进来的沈明心裹了个严实。


    床榻前,正对着床头的位置,也有一尊神湘君的小神像。


    这便是真石头了,与楚神湘没有丝毫关系。当然,若是他想,力量也足够,自是可以化身千万,送一缕神识进入其中。


    但他不想。


    放下沈明心,白猫便要消散,它看了看沈明心,到最后一刻时,那双暗青的眼还是沉了沉,尾巴扬起,扫过了沈明心的眉心,帮他祛除了体内的邪秽。


    昨夜的事,楚神湘亦不想再见一遍。


    “麻烦。”


    神识空淡一叹,白猫消失。


    守夜的丫鬟正在外间睡着,隐约地,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了惊,下了榻,小心地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一片昏暗,安神香燃着,少爷睡着,并没有什么异样。


    “这安神香想来是真有用,少爷难得一夜未醒,睡得这样安稳。”


    丫鬟想着,又退了出去,慢慢合上了门。


    晨风潜入未关严的窗缝,沈明心床边一撮香灰渐渐随风散去。


    ……


    沈明心觉着自己陷在了一场奇怪的梦里。


    梦中,他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那黑暗一望无边,黏腻异常,令他厌恶。他拼命想要走出去,可双腿无力,眼前也越来越晃,气息无以为继,有种要死在当场的错觉。


    正无助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盏灯。


    漂在水中,白荷模样,被九条黑蟒围绕。


    黑蟒可怖,但沈明心却顾不得那许多,他向往那点光亮,心中渴望无比,拼命朝它奔去。


    奔不动了,便爬,爬进潮凉的水里,爬到灯光的照耀下。


    有了光,果然便好了。


    寒冷与窒息褪去,他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


    沈明心同那黑暗斗争许久,已经累极,稍微舒服一些,便想要睡过去了。


    可忽然,围绕着白荷灯的那九条黑蟒动了起来,它们变作了九条手臂,抓住了他的四肢与脖颈,对他上下其手。


    面对这样惊悚诡异的画面,沈明心觉得自己该是惊慌失措的,但实际上,梦里的他却不惊反喜。


    他迎上了那些手臂,姿态香艳,吐息柔软。


    他向那些手臂的深处摸索。


    很快,那些蟒蛇一样的手臂分开了些许,露出一张俊美而陌生的男子的脸。


    “哥哥……”


    他叫他,柔情百转。


    沈明心不敢置信,这竟是能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


    男子比这水潭还冷,只看着他,不说话,也不动作。


    沈明心却好似爱极他这疏淡模样,虔诚如朝圣般仰头吻了上去,含吮舔舐,极尽缠绵之能事。


    他在男子怀中,将自己化作了一滩水。


    缠了又缠,要了又要,便是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依然不舍。


    男子自始至终都任他动作,除可供沈明心痴缠的某处,再无其它反应。


    沈明心不甘,一遍遍叫他,咬他,后来,也不知是幻觉还是怎样,那男子终于动了。


    他那双俯瞰众生的眼垂落了下来,落在他身上,不轻不重,无心无情,吐出一句:“麻烦。”


    二字一落,男子的面容、游动的黑臂,顷刻全都消失不见。


    沈明心跌坐,茫然间抬头,只见眼前神像一尊,身绕黑臂,手提荷灯。


    这是他的干哥。


    沈明心认得。


    荷灯透出的光影打在了神像脸上,原本混沌模糊的脸孔清晰起来,五官轮廓,与方才那俊美冷漠的男子一般无二,只嘴角微微翘着,隐约几分诡谲阴翳。


    沈明心瞳孔骤缩,一时被巨大的、扭曲的恐惧骇住了,手脚剧烈一蹬,霍然醒了过来。


    这一醒,沈明心便突然灵魂归窍般,霎时恢复了对身体的全部感知。


    他只觉自己的身体又冷又热的,还酸得要命,尤其是腰,跟断了一般。


    “百灵……百灵!”


    沈明心含混叫。


    他眼皮沉似灌铅,喉咙也干疼至极,像塞了刀子,呼喊丫鬟的声音自以为很大,实则连蚊鸣都不如。


    无人应答。


    沈明心喘着气,艰难撑开眼,思绪浑噩地盯着床帐看了片刻,爬起来,想要下床。


    可脚刚沾地,腿便面条似的软了下去,砰的一声栽倒。


    这一栽,让他压到了床边的鞋,鞋上黏糊,似乎……是泥?


    可这不是昨夜拿来的新鞋吗?


    沈明心恍惚。


    “少爷!”


    丫鬟听见了声响,匆忙跑进来:“您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摔……”


    话未说完,她扶到了沈明心的手臂,滚烫的温度霎时透过寝衣传来。


    丫鬟大惊,急切叫了起来:“快,快进来!少爷发热了!”


    一连串的脚步声。


    “快去叫人来!”


    这是沈明心昏倒前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来自他的大丫鬟青圭。


    作者有话要说:


    楚神湘:我是一个无情的野神。


    沈明心:[可怜]


    第55章 渎神 4.


    沈家一大早的混乱,楚神湘毫无所知。


    他收回神识,便不再关注沈家之事。送沈明心回去,已是计划之外,他怀疑自己生出这举动是灵海里刚刚回归的人性在作祟。不过念及沈家这二十年香火,他便也顺水推舟了,再多他不会管。


    除去麻烦,净过神像,楚神湘沉落深处,重又睡去。


    这一睡,或许又是十二年,也或许是更多年岁,那便不知了。


    这样长久的沉睡,对他这样香火稀薄、随时可能断绝的山间野神来说,其实是很危险的,但楚神湘不在乎。死或生,有何区别?虚无而已。


    他放心地睡了。


    本以为这一睡,再睁开眼必然是天地又换春秋,却不料,一天都还没过去,他就又被吵醒了。而吵醒他的,又是他那位便宜干弟,沈明心。


    “好热……”


    “哥哥,我好热……”


    子时刚过,便有声音在低哑又急迫地呼唤。


    一只热烫如火的手掌攀上了楚神湘腰腹。


    楚神湘垂眼,便见弱冠的公子一袭广袖红衣,湿缠着爬进了他的怀里。


    昨日的这人若说还是人,那今日便好似脱去了那副烟火生成的皮囊,成了精魅。


    除外披的红衣,他的衣衫都在掉,行动间内里空荡,长腿细白,乌黑的长发裹黏在肩背与腰臀,发梢湿透,一身柔荡,宛如刚从荡漾水波中游上来的水蛇。


    软红之下,黑的极黑,白的极白。


    本就浓丽烨然的面孔浮上了潮色,湿漉漉地淌着汗,皮肉泛红,艳光惊人,仿佛只刚依上来,便已受了不可言说之折磨。


    可今夜分明什么都未开始。


    楚神湘纳罕。


    感受着缠绕在神像上的、远胜昨日的炙热,他顿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高热。


    他想,这人应是发烧了。


    是了,昨夜寸缕不存,在冰冷的石像上纠缠了许久,一身潮汗生了又干,干了又生,到得最后,身疲精虚,又在孟秋的冷风寒雨里冻了一个多时辰,这若还没病倒,那可真是不凡了。


    病倒了,还能被邪秽驱着,避人耳目,走来这里,也是稀罕事。


    不过,白日里邪秽已扫,怎的一个转眼,又生了出来?


    楚神湘见过邪秽,可与其出手打交道,还是第一次。


    他暗青的眼如山中深雾,不辨情绪地端详着沈明心,待他情动到极处,腰背抖得漾出细浪之时,才以神识捻起一点新鲜的水色,探查细闻。


    “似乎不是简单的沾染,而是寄生,有香火的味道隐藏……”


    楚神湘看出了不同。


    他这位便宜干弟好像被什么妖魔野神选作了祭品,中了香火种子,等邪秽大作,他便会化为人牲,在供养妖魔野神的祭坛上,被剜心掏肺。


    昨夜楚神湘未太在意这邪秽,倒是没发现此节。


    看来要想彻底了结这桩香艳麻烦,还是得拔除那枚香火种子才行。


    只是单以神识察看,无论肉身还是魂魄,沈明心好似都毫无异样。


    香火种子,果然隐蔽。


    楚神湘沉吟片刻,在沈明心缓过一回的劲儿来,再次腻上来舔吻时,缓缓地弹了下指节。


    神像莹光流转,一片苍岩色的、半实半虚的影子幽幽荡出。


    那是一条手臂。


    它笔直、劲拔,长而有力,笼着一片青色的衣袖,云雾缭绕,充满山野的幽寂枯冷,不见血色,亦未沾人烟。


    它像是太久没有动过,不习惯,初初抬起来时,僵硬而扭曲,极为不自然,令手背凸出的、甚为清峭的血管与骨线都显出了三分诡谲。


    这只俊而诡谲的手,歪斜着钳住了沈明心的脸,连喷着灼热湿气的口鼻都一同覆盖。


    沈明心极轻地闷哼了声,气息急促起来。


    楚神湘不理,食指与中指压着沈明心那截还未收回的舌,向内一滑。


    以他现在的神力,神识还是有些局限,隔着皮囊,总有内视不到的地方,若要彻底,还需一点借力。


    手指在热烫更甚的唇齿里融化了。


    它们变作了极细的、宛若蛛丝的无数细藤,分簇成缕,攀生滋长,飞快爬过柔软的舌面、细长的喉管,朝更深处生长过去。


    “唔!”


    沈明心一颤,喉头几乎刹那紧缩成针眼。


    他去抓楚神湘的手,向后缩,向后倒,本能地挣扎起来。


    楚神湘瞥他一眼,周身四条黑臂立时如蟒般游了过来,擒住沈明心的手足,将其死死锁住。


    沈明心动弹不得,被乌黑的手臂囚于神台,大张着嘴,眼尾渗泪,口鼻挤出悲鸣,空洞梦臆的神情里多出了难耐的战栗。


    楚神湘恍若未见,只探查着。


    肺腑、心脏,胃袋、肠结……


    细藤如有生命力,疯长间,从喉管到内脏,爬过沈明心的每一寸血肉,密结的网侵遍他的胸腔、腹腔、血管,将其鼓胀撑满。


    骄纵的公子还未被歹人献祭,便似乎已成了只供眼前神灵摆弄的人.皮套子,一身骨血,从里到外,都被神灵所化的细藤长满,再多一刻,便要从骨缝里放出花来。


    巨大的、非人所能的冲击下,那双漆墨般的眼一点一点黯了下去。


    沈明心木木地抬着眼,仰望眼前悲悯而邪异的神像,片刻,猝然一口咬住了唇边的手,牙根发抖地用力,浑身上下都剧烈地打起了摆子。


    “找到了。”


    楚神湘眉心一动。


    他松开手,以细藤卷出了那枚虚幻灰蒙的香火种子。一股腥臭,这种子混杂太多凡人孽力,香火极为不纯。他看不出其来历根脚,便微捻指尖,将其散了。


    虽不知沈明心是从何处招惹的这些,但妖魔邪神选人牲,通常都是一批一批,多沈明心一个不多,少沈明心一个不少。沈明心无甚特殊,此番就算丢了,祂们大半也不会在意。


    如此,麻烦也算是真正了了。


    楚神湘松下口气。


    他并不在意生死、人神和洁净与否,可也不想每日子时都被迫醒来,被一具滑腻细软的身躯研磨。


    处理完此间,楚神湘这才转眸,看向自家干弟。


    人已昏了过去,若无黑臂支撑,早要颓跪下来,砸青膝盖。


    “更脏了。”


    楚神湘冷眼审视。


    今夜他出手及时,只闹了两遭,却还是弄成这样。


    楚神湘抬手,殿内清风自生,扫过沈明心的躯体与衣衫,以及神像四周。大片水色与寥寥淡黄都被净去,一切焕然如新。


    与昨日一般,楚神湘仍以神识变作白猫,将人送回。


    楚神湘自觉此间应是无事了,事实也果然如此。这夜之后的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乃至第五晚,沈明心果然都未再来。


    小庙再次空寂幽冷起来,再无活人艳色。


    楚神湘望着神台下的蒲团,淡漠的眼静凝许久,终于沉宁入睡。


    然而,这一次的沉睡却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那回归后日日叫嚣的人性,又或许是因其他什么,总之,楚神湘一个神,竟也做起了梦。


    梦里一时是乌鸦腐鼠,白骨遍野,披甲的骑兵拖着长刀,收割细病的麦秸一般,砍下成片的、流民的头颅,一时是白腻柔软,红衣朦胧,梦游的公子一脸痴妄,红着脸,流着泪。


    腐坏的、清甜的,幽森的、香艳的,血腥残忍的、靡丽勾魂的——


    错杂缭乱的画面,疯狂颠倒的记忆,美人缠着尸骸取暖,唇舌长出蛛网绵绵。


    楚神湘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下一刹,却被一炷饱含异样的香火打断。


    梦境溃散,楚神湘无声睁眼。


    原本空荡的庙内,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不是沈明心,而是沈明心的祖父,沈颛。


    他不知在庙内跪了多久,香都燃尽了许多。每燃尽一炷,他便续上一炷,点香时,割开手腕,以血供起,然后虔诚叩头,砰砰作响,直把额上砸出血来。


    “……西陵郡城的大夫都请来了不知多少,也都摇头,称是回天乏术,让我们赶紧准备后事。可明心还这样年轻,前不久方才及冠,怎会一场风寒,就要被索去性命?老头子斗胆一猜,是您来要账了。”


    沈颛仰起脸,老泪纵横,望着神像的双眼满是乞求:“神湘君在上,老头子不敢妄言,但若您真要收账,请拿去我这一条性命吧,明心当年实是被我拖累,糊涂的人是我,贪婪的人也是我……


    “求您网开一面,放明心一马!”


    楚神湘拧眉。


    他分辨着沈颛话中的意思,有点糊涂。


    六日前那场风寒,沈明心还未好,反而严重了,要死了?沈颛求上来,不是求自己救人,而是求自己放过沈明心,收账便去找他收?


    账?


    这从何谈起?


    楚神湘可不知道他与沈家有什么债务。他丢过些许记忆,可这并不包括近二十年。


    沈颛以血敬香,又做了半个时辰,直至要支撑不住,即将昏倒,才被等在门外的老管家强行搀走。


    走之前,他昏黑着眼,掷茭问杯。


    二支筊杯,全是正面,代表神灵意味不明。


    沈颛对老管家凄惶惨笑:“都是我的罪孽!”


    老管家也皱着张老脸叹息:“老太爷,事情不定,那就是还有转机……”


    “宽慰的话不必说,”沈颛颤巍巍道,“回去……派人叫稠哥儿那孩子回来吧。明心怕是顶不过今夜了,以后沈家,怕真是要交托给他了……


    “早知当初,我断不会……唉,唉!”


    苦楚悲叹间,沈颛被半扶半背,带离了小庙。


    楚神湘望了眼那走远的佝偻身影,拂去带血的香灰。


    这是孽力,他可不收。


    做完此事,他再度闭眼,不闻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


    庆祝营养液过5k的过两天来[眼镜]


    最近工作忙,吝啬鬼作者又不想多倒存稿出来,所以小拖一下[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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