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渎神 20.
沈明心眼睫一颤,眸子倏地抬起。
清冷的话音与下流的话语,竟能从同一副口舌里吐出,而这副口舌的主人,却还是那样一位苍冷如玉,终年高立神龛与穹顶,仿似从未沾过片息人间烟火的神灵。
如此反差,令沈明心满目恍惚,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但他又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很难回答吗?”
神灵的声音像隆冬山间的风,初春林中的雪,冷极亦美极。
沈明心无法避而不答。
先前不知,但如今,神湘君是真神,他如何还能自欺欺人,说那夜的绮梦只是内心不安,而非祂托梦?祂来过他的梦,亲眼见到了他的欲念,还伸出了一只手,慢条斯理而又恶劣下流地打开过他。
他要如何不答,如何扯谎?
而神灵,果然是神灵,无心无情,那样的事情,这样的话语,都好似全无所谓,哪怕置身其中,亦如漠然旁观,只将难堪与难耐俱留给旁人。
“不难,”沈明心唇瓣轻颤,“都……有过,不止一次。”
他吐着字,却如被自己的话音烫到,面皮慢慢晕出了汗热的红,似上好的白瓷添了一笔飞来的朱墨,透出惊人的艳光。
楚神湘不知道沈明心寻的那些法师、大夫是如何说的,但这若放在现代,理解起来便很简单。
幼时埋藏的种子,神湘君既是恐惧的象征,又是陪伴他走出恐惧的唯一的依赖。到长大,生理需求出现,他懵懂之中,下意识寻求同时存在刺激、安全感与理想容貌的存在作为幻想对象,便催发了这枚种子,自然而然地于选择了神湘君,建构起旖旎绮梦。
非常合理。
若说其中还有什么不对,那便是沈明心对待这绮梦的态度。
过去是又忧又惧,那后来呢?
别说忧惧,恐怕便是连最后一点羞耻都没有了,只知放纵沉溺。
“此梦伤身,少做。”
楚神湘道。
沈明心一顿,微微垂眼:“明心只是凡人,难以控制自己的梦境,请您……封闭我的那些记忆吧,十二年前的记忆,和十二年至今所有相关梦境的记忆。您应当办得到吧?若失去那些,以后我约莫便不会再做此梦了……”
在对方甘愿的情况下,动一动对方的记忆,楚神湘当然做得到。
沈明心想了个堪称一劳永逸的好主意,但楚神湘不太认可。
他径直略过了这个话题,道:“双膝,分开。”
双膝……分开?
沈明心怔了下,见那双暗青的眼看的确实是自己跪在蒲团上的膝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微微抬动身子,将其打开了几寸。
神湘君没有否了他的提议,也许这是要施展那封闭记忆的术法?
沈明心竭力把思绪引向正经之处,防止自己胡思乱想。毕竟以这样的姿态在绮梦对象面前分膝开腿,实在是很难毫无异样之感。
“继续。”
楚神湘嗓音清冷。
沈明心双腿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望着楚神湘,见其神色无波,目如幽潭,一时想说的话不知为何开不得口了。
他咬唇,单手捧着疼痛不止的肚子,又衣摆微动,分开了一些。
楚神湘不说话,只是幽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沈明心的双膝。
沈明心无法,只好强忍着羞耻,继续再分,那颤抖腰臀撑不住了,便向后坐到了小腿上,将一双脚背压得绷直痉挛。
那目光逡巡起来,好像一把薄凉的刀,磨得不钝也不利,却恰好能透过绸衣,刮进沈明心的肌肤骨血,激起他隐秘而放浪的战栗。
“您……”
他没忍住,刚吐了一个字,还未说出什么,便眼前一晃。
一股寂寥寒冷的淡香,倏地占满鼻息。
该如何形容它?
它不是香火的味道,也不全然没有香火的味道。
它天生便是疏冷的,如神祇眉骨投下的锋利阴影,不带情绪,却自有不容亵渎的威仪,仿佛能冻结一切妄念与喧嚣。
它是神殿廊柱间徘徊的清风,亦是山林自然中空灵的月华,更是神山之上可望不可及的终年雪,漫漫扬扬,散着无关尘世的幽寂。
沈明心曾有一段时日,惯爱品香。
鹅梨帐中香清甜,南蕃龙涎香静远,雪中春信幽淡,二苏旧局书卷浓浓。香皆是好香,他过往都有过痴迷。可与现下这股淡香相比,却是落了下乘。不是不美,而是再美,也终究是俗世滋味。
不如这气息,如此圣洁禁欲,如此邪异腥涩,如此……蛊惑众生。
沈明心后知后觉般意识到,这不是任何一方合香,而是眼前神祇的味道。
他做了那样多的梦,却没有一个,拥有这样的味道。因为他从不知神灵的气息,如今,他知道了,却要再不能妄念沉沦了。
沈明心喉结滚颤,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他微微低下了头,努力抑制着自己胸腔的起伏,不想自己暗中贪婪的汲取与失落抗拒被发现。
瞧着沈明心脸色发白、细汗涔涔、喘不上气的模样,楚神湘一顿。
他原本只想单纯调用法术来做查探,可沈明心这肚子私有古怪,相关方面的法术他也不敢说精通,毕竟只这几日才有点心思捡起来回想的。
如此半吊子,会不会伤了人?
沈明心看起来已很难受了……罢了,还是用上次去除邪秽的法子吧,只是自口中,这便宜干弟大约会呕,还是换个地方吧。
无声一叹,楚神湘再近一步,九条黑臂如蛇游出,或绕或扶,撑住了沈明心后倾的身躯,仿佛结了一张小小软榻,供他半卧着托举起来。
黑臂是楚神湘的一部分,被其托举锁住的刹那,沈明心险些惊叫出来。
楚神湘倾身,苍岩色的手掌抚上了沈明心越发鼓胀的腹部。
“唔!”
沈明心被那手掌的冰凉冷到了,瑟瑟一抖,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可下一瞬,身后的黑臂便抵住了他,再度强硬地将他推至楚神湘面前。
“什么感觉?”楚神湘问。
沈明心闻言,在那气息中陷得迷离的神智微微一清,眉心轻蹙,答道:“肚子疼,像是……有一团气,活物一般,蠕动不休……”
虽不知楚神湘为何有此一问,但他依旧答得坦诚。
楚神湘听到那疼字,眸光缓缓一动,“忍一忍。我来看看。”
看看?
看什么?
沈明心疑惑了一刹,旋即便意识到了楚神湘的言行所指为何,祂是要为他解决这胀大的肚皮。祂竟然不先罚他,不先解决那梦境,而是先要帮他?
沈明心微愕,双唇微动,正要说话,却忽然一僵。
垂落的红衣微动。
沈明心刚开的唇立刻一颤,继而死死咬住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最初确是一只手,修长俊拔,骨节如玉。可后来,却绝不是了。
它们是某种软腻的、迫切需要温暖之处繁殖的可怖怪物,分作了藤蔓,化成了蛛丝,悄然入侵而来。
大片血肉被充胀,大块内腔被爬满,那细密的、充塞的、宛若被世上最温柔的蜂蚁啃噬舔咬的感觉,瞬间从底至上,没过了他的头顶。
他睁大了眼,头皮发炸。
好可怕。
好可怕的痛苦,好可怕的……满足。
像涨起了潮。
浪涛颠晃,水波摇荡,他无处着落,受用不堪,唯有绞住那支长长的桨,才不至于溺死其中。
他试图喘息,试图缓解,明明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音。他的喉咙似乎也被那细藤裹缠住了,结满了黏腻不堪的蛛网。
他欲要挣扎,却被擒着,半点不能动弹,只能低下头,迷迷蒙蒙地看着自己那诡异浑圆的肚皮。
它在被神灵耐心地查探着,只是这术法对脆弱的凡俗肉身来说,或许太过剧烈,那肚皮难以承受,连连抽紧,时不时勒出一些清晰的、凸起的痕迹,像游蛇,似藤根。
沈明心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支出两条长腿,鞋袜脱落,挂在足尖,欲掉不掉,喉间挤出崩溃的哽咽。
“哥……哥哥……”
他在叫,声音弱如蚊呐。
但楚神湘还是听到了。
他微微垂眼,对上了那双黑凌凌的、已然失神的瑞凤眼。
“哥哥……”沈明心唤他,那般要哭不哭、欲死未死地望着他。
真是可怜极了。
“已经找到了,”楚神湘道,他的嗓音依旧幽冷清寂,只在尾梢,似被谁的水色浸润般,染上了一点低哑的潮湿,“是神胎。”
“元阳神胎,凡人先天所有,不知何故被引动,结成如此模样,并非邪魔污秽……”他道。
话音未落,眼前红衣似蝶般一扬,将他打断,旋即颈侧一阵刺痛。
是沈明心。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一条黑臂,一口便咬了上来。
泪与涎顷刻淌出,湿满神灵肩颈青衣。
楚神湘感知到了什么,抬起另一只手,攥住了沈明心乌黑发丝间划出一截裸白的后颈。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沈明心却哀哀一哭,继而如风中落叶般,颤抖得好似魂飞。
“好了。”
楚神湘低声道。
冰凉的手掌自后颈向上,带着那沾染来的汗湿与灼烫,摸上了沈明心发冠已落的一头乌发。
沈明心失神的眼颤颤抬起。
他撞过来,是不想楚神湘看见他的痴态。他知祂见过,可仍是不想。但……这位神祇如此温柔,他又怎好隐瞒?他该让祂看见。
“哥哥……干哥,神湘君……”
沈明心仰起了脸。
楚神湘闻声,微微转眸。
貌美的红衣公子如一株熟透的海棠,攀在他胸前,露出了湿透的面孔。
靡艳潮腻。
第72章 渎神 21.
沈明心昏了过去。
在楚神湘查探那诡异肚皮时未昏,在细藤与蛛网充塞血肉空腔时未昏,在哆嗦着一口咬下,满面潮色唤人时未昏,却偏偏昏在了术法结束,一切终止的刹那。
楚神湘不解。
他收回了右手。
那五根玉竹般的手指惯来苍白,眼下却于关节处现了些薄红,表面也裹了一层颇为黏稠的水色,似是刚洗过一只不小心熟透了的桃子。
如此熟桃,饱满娇嫩,表皮禁不住一点揉搓,只一两下,就会破了,桃肉与桃汁皆烂开,脏了人一手,还有桃核不慎磨到指上,带出了两道划痕。
“你太坏了。”
人性悄悄冒头,小声谴责。
楚神湘一边将昏睡过去却仍在颤抖的沈明心单手抱起,放置到法术临时幻出的一张榻上,以清气清理安抚,一边内视灵海,扫了眼人性。
他与它的融合,只这一会儿,似乎就更多了些。
“自己骂自己?”他嗤了声。
“这是自省好不好?”人性道,“若这不是你想的,我又怎么会说出来?”
楚神湘不语,凝结水露,垂眸净手。
“你故意把人搞晕的,”人性道,“你明明可以更温和,但却偏偏要这样,就是没人性太久,变坏了。你看,现在你明明一个法术就可以把手弄干净,但却非要一点点洗,你在回味。
“啧啧,春心大动了哟,湘湘酱……”
楚神湘眼也不抬:“闭嘴。”
人性的声音消失了。
这本就是楚神湘自己的心音,他若不想再听,自然想消便消。
耳畔重回宁静。
时近正午,山中亦升起了一轮秋日,楚神湘转过眼,看着融融日光下的沈明心。
他这便宜干弟生得是极好的,从头发丝到手指尖,都无一不精巧雅致。一张面皮与肉身,白的极白,红的极红,两色对比相衬,平白便有了一股风流旖旎之态。尤其某些时刻,更堪称活色生香。
而在皮相外,内心中,楚神湘还看见了其它的什么。
那或许是踹开福田院大门的一股勇气,或许是酒楼里面对白猫的一点洒脱,也或许是长街马背上,朝着国师弟子啐出的一分坚守。
楚神湘觉着,沈明心与他两百年间见过的许多凡人都没什么不同,但又尽是不同。他说不清,唯有一双眼,如暗青的秋潭,忽而逢春,隐约飘来了暖意。
“安心睡吧。”
楚神湘低声道。
他为他拉上被子,起身便要离开,然而刚走出两步,右手袖口便是一扯。
楚神湘一顿,回首。
沈明心双目闭着,唇瓣殷红,躺在榻上,并未醒来,只一只右手,不知何时悄悄抓住了楚神湘宽大至极的衣袖边角,攥得死紧,即使被拉动,也半分不松。
楚神湘凝视着沈明心的右手,片刻,转回身来,坐在了榻边,任沈明心抓着,垂目闭眼,开始于灵海翻阅起过往记忆中所知隐秘、所研术法。
他方才已将沈明心的神胎控住,它不会再继续胀大,但欲要化解,还要另寻他法,强行消除,只怕会令沈明心神胎崩溃。
人失神胎,如失神魂精气,只有死路一条。
楚神湘这一翻,便是大半日过去,直至手边人气息动了,才止住,睁眼看去。
沈明心似是刚刚醒来,外面天色已昏,他睡眼朦胧,恰怔怔盯过来看。
“可有哪里不适?”
楚神湘问。
“没有。”
沈明心下意识地答,答完,才像是回神般,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身体的某些异样一般,腰身一抖,双腿缓缓并紧,手扶着肚子,撑身坐了起来:“您……查探完,知晓怎样解决了吗?”
楚神湘眸光一顿。
之前不觉,但现下,沈明心倚在榻上,红衣散发,裸着足,翘着唇,如此望着他,倒还真像谁家貌美孕夫,正与夫君诉心,或与外男偷情。
“神湘君大人?”
沈明心见他不应,低声叫道。
“不必尊称,”楚神湘拉了拉被子边沿,将沈明心露出的足踝盖住,“可以叫我楚神湘。你既看过我的过往,就知道,我也曾是凡人。”
沈明心似是并未注意到楚神湘的动作,顿了顿,道:“如若您不介意,我可以仍叫您……兄长吗?”
兄长?
楚神湘扫他一眼,之前叫的不都是哥哥吗?
“随你。”
楚神湘道。
沈明心笑了下,眉心微不可察的褶皱也悄悄舒展了,他非常自然地凑近了一些,因姿势变化,一截脚腕又露出了被子。
“兄长,我没睡多久吧?”他道,“沈家……”
“放心,”楚神湘目光掠过那截脚腕,这次却没再抬手去盖,只恍若无物般,淡声道,“我的小神像仍在,其内有我一道神识。若他们对沈家动手,我自知晓。况且,他们动手的可能极小。”
沈明心疑惑:“为何?是……打不过?可那国师不是说得了胥明天尊神授……难道胥明天尊也打不过兄长?”
沈明心给出了非常欢天喜地的猜测,然后被楚神湘否了。
“祂应当比我强大。”楚神湘道。
“那……”沈明心眉头皱起。
“无妨,人与事何来一成不变?”楚神湘道,“我亦决定,要发展一些香火。在请动胥明天尊的手段前,他们不会出手,反倒还要安抚或拉拢我,示我以弱,以免徒生枝节。”
沈明心并非蠢人,大致明白楚神湘自有谋算,便不再过多担心了。
此间事,一位神灵若都扛不住,那又何况是他?
想到这里,沈明心忽然记起了什么般,看向楚神湘:“对了,若您想对付春山公,也许可以从我那义兄沈稠下手。祖父临行前告知我,他留有沈稠的把柄。”
楚神湘知道当时这对祖孙的药铺密谈,也并不意外,只是多少有一点好奇。
“你可知是何把柄?”
他问。
“一缕胎发,”沈明心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他不觉他有什么值得楚神湘去图谋的,“晚间我又追问过,祖父说他藏得极好,沈稠找不到,为防我不知不觉泄密,暂不能告诉我在哪里,但只要沈稠与那春山公敢对我动手,那东西便自会作用。
“不过,此事我也不敢作准,毕竟这次弟子选拔,他们应当就是摆了鸿门宴,欲要杀我的,可那胎发似乎没什么反应……”
凡人胎发,不同于寻常毛发,有一点先天之气在,若在普通人手中倒还好,若一旦落入妖魔邪神指间,便以此可牵引神魂,祸害此人。
楚神湘没想到沈颛还真留有这么一手。
至于沈稠在沈颛走后,便要杀沈明心之举,倒也简单。沈颛哪里想过,沈稠不用自己与春山公直接或间接动手,而是用了国师?国师背靠胥明天尊,可不是一缕胎发就能唬住的。
他虽然打不过楚神湘,但却应是有不少好手段。
楚神湘言简意赅,将缘由讲过,道:“不论如何,都算是有用之物,我会令神识去寻。”
沈明心点点头,望着楚神湘,顿了一顿,还是问道:“之前……那些事,您不罚我吗?”
“什么事?”
楚神湘气息飘渺,目光沉凝。
沈明心张了张口,正要答,却听楚神湘清冷幽沉的声音淡淡道:“是你绮梦渎神的事,还是你陈罪不清,有所隐瞒的事?”
沈明心一僵:“您……知道?”
楚神湘微微垂眼:“现下知道了。”
沈明心眉梢动了动,险些一口咬上去。堂堂一个神灵,竟然诈他。
“我并非有意隐瞒,本也只是因鞋底山泥、身体异样与那场风寒而生的猜测……”沈明心道,“我……当时深夜来您庙中,没有做什么吧?”
楚神湘同他对视,片刻,道:“没有。你只是哭。哭了很久。”
这答案有些怪。
沈明心半信半疑,微微抬眼望了下不远处伫立神龛中的那座高大神像,双腿藏在被中,下意识绞得更紧了两分:“我……对不住,您真的不罚我吗?”
不知是否是错觉,楚神湘好似从沈明心这话语中听出了一丝期盼。
他道:“没什么可罚的。”
这是实话。
他曾觉是麻烦,却也未想过罚他,何况现在?
“如此……谢您垂怜。”
沈明心捧着肚子,跪坐在榻上,微微垂头,算是一拜。乌发自肩颈落下,恰遮了他的神情,楚神湘看不见,却觉那股鲜活之气黯淡了些,他似乎并不高兴。
楚神湘一顿,正要开口,却忽地感知到什么般,转头望向山脚。
“有人来了。”
他以神识看到了那道身影,对沈明心道:“你先到殿后歇息。神胎我已控住,不会再大,偶尔也许会痛,我在找化解之法,先忍一忍。”
沈明心应了,楚神湘便也没再多想,只微抬手,将软榻连同沈明心,一起送入殿后,布下护持,自身则重归神像,不再显露。
庙内一时寂静无声。
沈明心靠在殿后,半晌,心中一叹。
“果然,对神湘君来说,凡俗欲望,并不在眼……”
他垂眼看着自己露出的那一截脚腕。
神灵不计较,不追讨。之前的查探虽难堪,却也似并无多余念想。
如此,不被惩罚,也不会因神灵的觊觎而成为侍奉神欲的肉身祭品,无论如何,沈明心都觉得自己应当是庆幸的,可为何,真确认了,却又莫名失落?
他缓缓抬起右手,低头将口鼻埋入,深嗅了一口。
它抓过那片衣角,即使已放,依旧残留淡香。
那香气属于神湘君。
疏冷幽寂,如雾似雪……
沈明心贪婪地嗅着,舔舐着,手指微微发抖,竭力伸展开来,如艳丽而旖旎的罗网一般,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毫不自知的贪婪痴态。
第73章 渎神 22.
望秋山是楚神湘的香火地界,他自然能感知到陌生气息的闯入,但若不陌生、已被纳入的,只要神识没有外放笼罩,便称不上时时窥探。
因此,他不知道沈明心正在殿后做些什么。他的心神暂时放在了闯入望秋山的不速之客身上。
此时正值黄昏,山中早暗一些,已生诸多阴翳。
来者两位,一老一少,老者穿道袍,少年着粗布,明显不是一路人,但此刻却凑在了一起,前者捧着香烛,后者怀抱一木箱,上盖红布与符箓,皆低着头,步履极快地朝神湘庙而来。
到得庙前,他们并未贸然入内,而是由老道先取出三炷香,点燃后躬身一拜。
“通天观弟子袁一道,领通天大娘娘法旨,求见神湘君!”
通天观?
楚神湘目光一凝。
他本以为先来的会是国师与春山公的人,却不想,竟是西陵的通天观。看来这位通天大娘娘对虞县甚为关注。
庙门外,袁一道拜完,将三炷香插在庙门的门槛前,双目紧紧盯着那升腾而起的细长烟柱。
不过几息,烟柱便由随风而动变作了笔直向上。这在拜神问门来说,便是神灵允准的意思。
袁一道见状,暗中松了口气,又躬身一拜,便带着少年迈步进了庙内。
神湘庙很小,进了庙门,十来步过了院子,便到了神殿。殿内也并无多少香火,就连供品都颇为寒碜,唯有神龛与神像大点,看起来有些神韵与威仪。
如此简陋,在袁一道的意料之中。
这位神湘君是个名声不显,也没有多少供奉的小小野神,这是他早便知晓的事。
袁一道是西陵通天观派来虞水的驻守弟子,也可以说是管事,管理着虞水两岸四县,所有属于通天大娘娘的香火与信徒。
这对他这等得神授无望的弟子来说,算得上是美差了。
有通天观的背景,手中还握着可得通天大娘娘神谕、借通天大娘娘神力的实权,来到这种小地方,那简直是土皇帝,县太爷见了他都要赔个大笑脸。
过往十几二十年,袁一道过得也确实堪称滋润。可兴许是老天爷看不得他如此快活,非要在今年降下劫数,来为难为难他。
这第一道劫数,便是前阵子的春山公。
春山公进虞县,可以说是一点遮掩没有,大张旗鼓,明目张胆,便要把这一处属于通天大娘娘的禁脔之地抢夺。如此动静,袁一道再贪图享乐,不务正业,也不可能发现不了。
敢在西陵地界这般嚣张地与通天大娘娘抢香火,这是疯了不成?袁一道赶紧禀明观里,同时收拾准备,亮出架势,打算一有法令,便直接冲到虞县,拆了那县衙的大门,好好质问那县太爷一番,回头没有个几千几万两,无法了事。
可很快,观里回信来了,让他勿要多管。
袁一道心惊。
一县之地的香火被夺,却不多管,西陵,或者说通天大娘娘,到底是怎么想的?抑或,出了什么事?
袁一道不敢细想,只能照做。
然而,如此态度却令其余三县的大娘娘信徒们疑惑了,诧异了。他们也如袁一道一般,冒出了许多不安的揣测。当这些不安逐渐萌发壮大,信仰便自然而然地动摇了。
虞水两岸四县,春山公明明只进了一个虞县,其余三县,却也逐渐燃起了那春枝香火。
袁一道的地位一落千丈,安稳日子被破,日日焦虑难安。虞水一县香火观里或许出于某些原因,不当回事,可若四县香火都没了,他必然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几次找观里,几次问大娘娘,几次去其余三县摆法事,都没什么结果。
后面,他甚至都偷偷动过心思,想着要不要去瞧瞧那据说时不时便会显灵的春山公。能让通天大娘娘避其锋芒,这绝非什么小野神。
然不等他真去看看,那第二道劫数便来了。
今日一大早,饭刚撤下,口还没漱完,他派去盯着虞县动静的人便屁滚尿流地进来禀报,一口一个神湘君显灵了,拳打春山公,脚踢神照国国师,袁一道一听,都以为自己还在睡,压根儿没醒。
他花了老半天才理清这桩事的来龙去脉。
“你说那神湘君显露了百丈法相,春山公和神照国国师还都不是对手,任祂救走了人?”袁一道瞪大了眼。
“对,没错,就是如此!”来人肯定道。
袁一道惊疑不定。
通天大娘娘早年也是常显灵的,他见过大娘娘与妖魔开战,所显法相,也不过百丈。可大娘娘是怎样的神灵?祂占据西陵几十年,有一郡之地供养,香火鼎盛,哪里是一小小野神可比?
神湘君,若非他是这虞水四县的管事,要时刻关注其内香火与野神动向,都听不到祂这名号!如此野神,竟能有这般实力?
若说是假的,也不太可能,他这弟子惯来可靠,也是有眼界的……
“大事……这是大事!”
袁一道立即嗅到了其中的不凡之处,匆忙去探了一番详细消息后,便也顾不得遣人去西陵快马禀报,直接一咬牙,动用了香火符箓,将此事上禀了通天观与通天大娘娘。
晌午报去,下午消息便来了。
通天大娘娘指名,令他带上一尊拥有分神的小神像,去那神湘庙,与神湘君一见。
袁一道冷汗立时便下来了。
神灵许多时候,与妖魔也无两样。这样一尊无人知晓脾性的野神,贸然去见,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便是带着通天大娘娘的小神像,他也是怕。他可不觉得通天大娘娘会为他的死活与这神湘君开战。
可再怕,神谕却也是不得不完成的。
是以,才有暮色四合时,袁一道登望秋山,出现于此的身影。
进了神殿,袁一道也并未敢多瞧,只故作镇定地环视了一圈,便又取出香来,再上三炷。
“神湘君在上,吾神通天大娘娘有事拜访,请神湘君一叙。”
说罢,袁一道回头,自那粗布麻衣的少年怀中接下木盒,将其上符箓一一揭下,最后扯开红布,开启木盒,小心翼翼捧出一尊小神像来。
小神像雕的是一雍容女子,手握方尺,头顶圆日,慈眉善目,彩衣如霞,只一双脚,裂作扭曲肠肚,看起来颇有几分邪异。
这便是通天大娘娘的模样。
袁一道将小神像取出后,便又递给那少年,令他捧着,然后割开自身手腕,将血滴到小神像上。
血腥弥漫。
在鲜血的浸染下,通天大娘娘的眉目渐渐蠕动起来,显出神识波动。
袁一道见状,立刻躬身后退,到了殿门外,只令那少年留在殿内。
少年不多言,只低着头,乖顺站立,好似一座人形神龛。
很快,另一道浓郁而恶秽的香火味显露,少年怀中的小神像微微一震,一双眼瞳闪出彩色光芒。
“神湘君。”
小神像开口,女声缥缈空灵,“你可愿与我联手,共抗胥明天尊?”
这位通天大娘娘还真是一个干脆利落的,不绕半点弯子。
只是,共抗胥明天尊?
通天大娘娘和胥明天尊之间,并没有什么龃龉吧?
楚神湘眸光微沉,思忖片刻,开口:“此言何意?”
这是楚神湘自成神以来,第一次这般与一位神灵会面交谈,并无什么压力,只是不得不谨慎。
高大晦暗的神龛中,男子神像面目模糊,不动不变,没有丝毫异象,只传出了一道低冷清寂的声音,裹挟神力与香火,巍巍荡阔。
这声音传出,殿内少年未动,殿外袁一道却狠狠地抖上了一抖。
他何德何能,能听两位神灵的密谋!
袁一道苦着脸,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腰带里。
听闻楚神湘的问题,通天大娘娘也并不隐瞒,小神像微微一笑,便道:“神照国国师明隐早已被炼成傀儡,成了胥明天尊的寄神之物。如今虞县中,并非明隐,实乃胥明分神。
“祂此次出巡,来者不善,欲要以斩妖除魔之名,清理不愿将香火分予祂的其余神灵。北珠朝廷已被收买,放任其恶行,我却不愿屈服。如今,胥明分神已在西陵郡城布下杀局,要先杀我,再扫境内野神。
“我近年来饱受孽力侵扰,神力已然不如鼎盛时期,对此杀局,别无它法,只得寻求盟友,期望我等可一心共抗,谋出生路。”
明隐就是胥明,还欲要杀通天大娘娘?
楚神湘眉心微蹙。
他是在交手时隐约察觉到了那神照国国师的古怪,可没想到却是胥明天尊的傀儡。如此手段,这胥明天尊也当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
“无甚缘由,胥明为何向天下抢夺香火?”楚神湘道。
“谁说无甚缘由?”小神像嘴角弧度更大,几要裂至耳根,“胥明孽力缠身,要成妖魔了。
“祂不愿沦为妖魔,便只有两个法子,一是自戕,二便是汲取更多香火,赌一赌,是来的神力多,还是孽力多,不论如何,都能拖上一些时日。只不过,也是饮鸩止渴罢了。”
“进了你虞县的那春山公,神湘君可知道?”小神像道,“祂便是一百多年前与胥明相伴而生的另一神灵,勖隐天尊。
“天下传言,勖隐天尊十二年前香火被妖魔搅乱,沾染邪秽,不得不自戕以保九州平安。时至今日,五国各地还都有勖隐的信徒,称其悲悯,胜过天下万神呢。
“可谁又能知道,真相却是勖隐不愿自戕,疯魔求活,可胥明不依,暗中偷袭,将祂杀了?
“杀勖隐时,便是天下为先,轮到自己了,便下不去手,要赌一赌,拖一拖。
“这就是五国万神之首的胥明天尊呀。”
小神像笑如春花,彩瞳却满是讥冷。
第74章 渎神 23.
春山公与胥明天尊,这两者之间还有这样的往事?
楚神湘未曾料到通天大娘娘会带来这样的秘辛。
“胥明既已杀了勖隐,如今何来春山公?”楚神湘道出自己的困惑。
他受过现代社会的信息冲击,自然知道重生之类的说法,可是这个世界真有重生吗?他两百年所见所闻,都未有过。
“你还真当我是什么无所不知的大神灵了?”小神像彩瞳微动,“如此隐秘,我自然不会知晓。而且,我观那胥明应当也不知晓,否则怎会如此委曲求全,同一个凡人共侍一夫?若说全是情爱,不见得吧,总是有些图谋的。勖隐身上最大的图谋,不就是这重生之秘吗?
“若收揽天下众神不可行,他总要为自己寻条后路吧。”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
春山公与胥明天尊有杀身之仇,可今晨他观他们气象,却是纠缠极深的,显然已经又搅在了一起。可既有那样的嫌隙,怎么还能再走到一起?
除非当初尽是误会,或双方皆另有所图。
胥明所图若是勖隐的重生之秘,那勖隐,也就是春山公呢?
他图胥明的什么?
还有十二年前,这个时间节点,也令楚神湘有些在意。勖隐天尊陨落重生为春山公,与自己忽而成神,都在这一年。
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
沉吟片刻,楚神湘望着那座供桌之下、少年怀中的小神像,淡声道:“祂们既有如此嫌隙,又对彼此皆有图谋,想要利用挑拨,对大娘娘来说,并不难吧。”
“你又怎知我没做过?”
小神像道:“见那沈稠能混入,我自是也出手过,西陵别的都缺,唯独不缺美人。但祂们两神,再加那个沈稠,三者之间,怪得很,明明就是各怀心思,蛇鼠一窝,也不讲半点忠贞,可偏偏就是没那么容易散。
“我有信徒讲,这便是什么爱恨交织、恨海情天,没个洒脱的,都是偏执的,你杀我,我杀你,还要说心悦,还要不放开。我自是不懂,真要有这样虚伪的背后捅我一刀,我令他神魂俱灭都是我心慈手软了。”
楚神湘也不太理解县城里那三位复杂的恩怨情仇,但这种事不论古今,也都不算少见。
看起来通天大娘娘真是已经在神照国国师,或者说胥明天尊身上使尽了法子,可却并不奏效。
思及此,他悄然潜出一道神识,来到殿后。
殿后榻上,沈明心仍坐着,目光望着殿前的方向,似是正在倾听他与通天大娘娘的谈话,眉心蹙着,脸上震惊之色毫不掩饰,显然也是初闻此间内情。
“明心。”
神识开口。
沈明心猝然一闻,仿佛吓了一跳,右手向下一抓,藏到了被中,目光颤动环顾:“……兄长?”
“莫怕,是我,”楚神湘道,“此乃神识。”
一点流光在半空凝聚,化作一只琉璃色的蝴蝶,翩然飞至沈明心面前。沈明心微微屏息,抬起手,蝴蝶便落了下来。
“我欲将沈稠胎发之事告知于通天大娘娘,搅乱一番那胥明三人,你可愿意?”楚神湘征求沈明心的意见。
“自然愿意。”
楚神湘没想隔音瞒着他,沈明心也听到了大娘娘的言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沈稠背后有胥明天尊,胎发放在他和祖父手中,已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了,不如交给大娘娘。
沈明心有心提个条件,让通天大娘娘看护一下身在郡城的自家祖父。但想到除神湘君之外的这些神灵的事迹,以及祖父所说过往,还是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楚神湘见状,隐约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但顿了一顿,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曾送清气之事。
清气能不能保沈颛,并不一定。世间因缘果报,自有其道。
蝴蝶栖于沈明心指上,蝶翼轻垂,无声安慰。
前殿,在楚神湘得了沈明心确认后,便将沈稠胎发一事告知了通天大娘娘。
通天大娘娘颇为惊喜:“不曾想,此行还会有这等意外之喜,也不枉我坦诚一回,告知神湘君如此多的隐秘。所以……”
那双彩瞳徐徐闪烁:“神湘君可考虑好了,是否要与我联手抗敌?”
楚神湘道:“在答复大娘娘之前,我还有三惑,烦请大娘娘解答。”
通天大娘娘虽有些不耐,却仍按了下来,此行以分神观其气象,这神湘君的实力比祂想象中还要强上许多,如此神灵,倒是值得祂的耐心。
“神湘君请讲。”小神像道。
楚神湘也不欲耽搁时间,闻言便道:“一惑,天下万神,是否皆享人牲,皆有孽力缠身?”
“自然,”小神像道,“香火神道便是如此,食人牲、吞香火,方能增长神力。”
这答案楚神湘已猜到,并不意外:“既享人牲,既有孽力,神灵与妖魔何异?”
小神像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问题一般,一嗤:“神灵自有神道,拿了供品香火,便多多少少都要为这些凡人提供庇护,等价交换罢了,不然我等又岂会为这些蝼蚁费心?若是妖魔,吃上再多人牲,可也都不会对那百姓有半分怜悯。”
话说到这里,通天大娘娘便也已嗅到了楚神湘的意思:“神湘君如此两问,看来是对天下众神与这香火神道皆有憎恶,如此,是不愿与我为伍了?”
小神像隐隐震动,彩瞳扭曲如蠕虫。
一丝神力流泻,怀抱小神像的少年砰的一声双膝砸在地上,抖如筛糠。
殿内供桌灯架,俱都嗡嗡摇晃起来。
楚神湘漠然看着,眸如平湖:“若大娘娘想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自奉陪。”
彩瞳狰狞,缓缓渗出血色:“你威胁我?”
“不敢,”楚神湘淡淡道,“大娘娘所言不错,我看不上众神与神道。但这并非我拒大娘娘的缘由。我之气象,并无隐藏,大娘娘应当知晓,天下万神所苦的孽力,我没有。
“其中缘故,我也不知,但怀璧其罪。我想大娘娘也明白,胥明最想杀的人其实并非是你,而该是我。大娘娘若愿舍弃过往经营,动些手段,或许可以逃得,但我却是不能。
“如今,此消息只在虞县地界,若过一段时间,传遍九州,欲要杀我的何止胥明?大娘娘与我一道,怕是处境还要难过当下。
“还是说……”
神龛内,高大神像隐现暗青眸光,微微低垂,恰与彩瞳相对。
“大娘娘此行,结盟只是表象,暗中也在图谋我之隐秘?”
供桌灯架倏然静止,如被一只巨手镇压。
小神像彩瞳闪动。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似有可怕风暴,正无声酝酿。
门外,袁一道已经用符纸堵住了耳朵,假装听不见,但此时,还是装不住了,瞬息汗流浃背,道袍全部湿透。他抖着手从怀里悄悄掏符纸,往身上贴,希望这些防护可以让他待会儿死的时候能有个全尸。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小神像微笑,打破死寂:“神湘君有得选吗?”
女声虚幻飘荡于空荡神殿:“与我联手,或许有被我杀死炼化的危险,但我之实力远低于胥明,神湘君只要小心,我可不一定能得手。
“可若不与我结盟,神湘君是觉得自己可以单打独斗,抗过胥明?
“来我阵营,有一线生机,不来,死路一条!”
“至于众神围攻,”小神像一顿,“神湘君大可不必担心这些。胥明贪婪,可不会将碗里的肥肉露给别家。你身无孽力之事,恐怕连虞水两岸都传不出去。”
高大神像伫立不动:“大娘娘考虑周全,然,道不同不相与谋。”
神殿再次被死寂笼罩。
不知过了多久,女声忽地一哂:“也罢。结盟总要讲一个心甘情愿,神湘君不愿,我亦强求不得。神湘君便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流泻的神力如外溢的触手般,蓦地回收,重新敛进小神像之中。
那双彩瞳飞速黯淡,浓而秽的香火味消散,小神像蠕动着,似要重归安详木讷。
然而,就在这时,那捧着小神像的少年忽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几乎刹那,少年剧烈颤抖起来,浑身血肉如被什么抽吸一般,急速干瘪下去,只剩一张薄皮,被嶙峋骨架支着,层叠垂下,皱巴滑腻,可怖至极。
楚神湘一惊,当即弹出一道清气。
清气入体,少年立时一个哆嗦,双手一松。怀中小神像掉落,少年回魂般,大惊失色,忙要去接,却虚弱无力,直接栽倒。
“大、大娘娘……”
少年发出八旬老人般的呻鸣。
清气留下了他一口气,却无法补回他被神灵猝然抽走的身魂精气。
望着供桌下,拖着一身瘦骨老皮,也要挣扎伸手去抱小神像的少年,楚神湘的牙关无声一紧。
知晓谈话结束,刚小心进门,来接小神像的袁一道见状,低声惊呼了一下,满脸仓皇难过地小跑过来,把小神像虔诚抱起。
“哎呀,吾神受苦!”
他一脸心疼,擦拭小神像,同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待他到庙门,再上三炷香,此间事便算了了。他袁一道还是得上苍垂怜的,不管怎样,又捡一条命。
如此想着,袁一道捧起小神像,对供桌上的神灵一拜,转身便走。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衣角便忽地一重。
他心头一毛,当即低头看去,见是那少年正拽着自己衣角,大惊:“你、你怎还活着!”
通天大娘娘的规矩,请一次分神,便要一条人命,从未有过例外,怎么今日手下留情了?不,也许不是大娘娘手下留情了……
袁一道下意识转头,看向那高大神像。
神道大兴百年,难道……还真要出一个心善之神不成?可……神到底是神。
袁一道面皮微抖,收回目光,不敢再多想。他嫌恶地瞥了那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卷了卷袖子,弯腰把人夹起来,甩到了背上。
能少死一个,自然是好,他可不耐再应付谁家发疯的妇人汉子。
抱着神像,背着少年,袁一道于庙门再敬过香后,便马不停蹄,快步离去了。
他苍老的身影背着人,微微佝偻,钻入已然渐深的山林夜色中,好似一只楚神湘曾见过的、在尸骨里刨食的老耗子。
世道浑噩,人亦食人,何况鼠乎?
神殿内恢复寂静,月华清冷,自门窗而入,遍地流淌。楚神湘立于神龛内,默然无声。
大约是很久,也或只有片刻,一道脚步声忽地轻轻响起,打破了殿内孤寂。
楚神湘从凝滞的神思中回转,抬眼看去,便见沈明心扶着肚子,一边小心观望着,一边从殿后走来,红衣迤逦,双眸潋滟,行动间自有风流姿态,好似山间精魅,至纯至欲。
“兄长?”
沈明心转过红漆柱,低低唤。
楚神湘心头阴霾一散,抬步自神像内走出:“何事?”
沈明心知晓楚神湘在,便没多惊讶,只是目光却像是不敢在神像多作停留一般,闻声望去,也是一眼掠过,旋即挪开。
“我听见通天大娘娘他们走了,便过来了,”他眉头微拧,“兄长不答应大娘娘的联合,当真没事吗?胥明天尊他们……”
他并不掩饰自己对楚神湘的关心与担忧。
楚神湘一步一步,出了神龛,下了神台,在沈明心忧虑的目光中,来到了他的面前,抬手,摘下了他鬓边那只神识凝成的蝶。
沈明心眼神一颤,气息微窒。
“不必担忧。”
楚神湘似是并未察觉,只收回了神识,然后展臂,如谁家夫君带夫郎散步一般,微扶住沈明心被腹部压得虚软无力的后腰,带着人向殿后去。
“我已有打算。”他道。
自己的处境,楚神湘自己自是清楚。
若想求活,只有三条路可选。
一是投诚胥明天尊,这完全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无论胥明答应与否。二是与通天大娘娘结盟,可通天大娘娘岂是善主?他信不过,亦不愿。三便是赌一把,先使计拖上一拖,抓紧时间,扩展香火,增强神力,斩杀胥明。
三条路,其实都令楚神湘冥冥之中,感觉无望,可不试上一试,如何知道不行?
不过,若最后真不成,他也不会连累他的便宜干弟。这样可爱的小少爷,不该死在他的神庙内。
如此想着,楚神湘转眸,看向臂弯里的沈明心,却见他不知为何,短短几步路,竟出了一头的汗,鬓发与唇,皆是微湿。
第75章 渎神 24.
沈明心从不知,神灵的手也可以这般热烫。
清晨祂为他查探肚子,于仿佛已然糜烂的血肉中轻抚搅动时,一切都是冰冷的、潮湿的,似寒凉的非人之物,冻得他崩溃不已。
那触觉,他记得分明。
可现下,这只手却是灼热的。
它正托着他,隔着两层绸衣,握了他的后腰,几乎以一掌之力将他圈了起来,透着好似能将人烫化的温度,鲜明无比,宛如烙枷。
沈明心只觉自己成了一捧雪,被烧得几要融化。
怎能这样?
这不是在查探神胎,也不是在生死逃命,祂怎能离他这样近?
祂忘了他是怎样在祂的神像上辗转碾磨,在过往的梦中痴缠放肆的吗?
是当真不介意?
还是在故意……勾引他?
感知着后腰的手掌,沈明心胆大包天地放任了自己片刻的亵渎肖想,倚仗着这倏然而至的亲密,悄悄软了腰,低了眼。
他的齿缝开了一点,汲取那清冷幽寂的气息。
它如一场漫漫的雪,幽然飘扬,落在他的额头、鼻尖、唇珠,轻得好像羽毛,重得直教他窒息。
他攥紧了手指。
然而,如此沉溺,不过几息。
那道声音响起了,如一柄重锤,将他砸醒:“可是肚子很痛?”
沈明心僵住,一时心跳如擂鼓。
“有……一点。”
他将这片刻的异样,全推给了那鼓胀的肚皮。
楚神湘闻言,眉心微蹙,垂首抚上他的腹部,倾身靠近,似在感知什么。
神灵的面容苍冷俊美,如天上云、云间雪,近在咫尺。
沈明心似乎从未在清醒之时,如此近地看过这张脸。
这太近了。
近到,让他恍惚之间,生出了神灵也染人间烟火的错觉。
“并未继续胀大,”楚神湘没有看出什么异常,但见沈明心一脸难耐,便也不再犹豫,直接道,“我今晨查探过神胎后,翻阅记忆,已有了两个法子,本想多完善一番再尝试,可继续耽搁,又恐你难受。”
他注视着沈明心的眼睛:“若你实在难忍,眼下也可试上一试。有我护持,这两个法子最多便是不奏效,绝不会伤你,不需担心,你可愿意?”
“自然愿意,”沈明心笑了下,答得毫不犹豫,“我相信兄长。”
虽留恋神灵的怜悯与温柔,但现下他已知晓楚神湘与通天大娘娘的交谈,清楚其处境不佳,怎么还能让自己为祂多添一桩麻烦?
能尽快解决这诡异肚皮,那便还是尽快的好。
“如此,便坐吧。”
这答案不出楚神湘意料,他没有多言,只扶着沈明心回了榻边,示意他盘膝坐好,五心朝天。
“先前我已同你说过,这鼓胀是元阳神胎,是你体内天然所有,而非香火种子之类妖魔气息侵袭。”楚神湘与沈明心相对而坐,嗓音虽淡,语气却是难得的温和耐心,当真如师似长。
“那究竟何为元阳神胎?”楚神湘向下引出,“三魂七魄之精华,肉体凡胎之精气,汇合凝聚,便称元阳神胎。世间万灵,都可凝聚元阳神胎。
“但此方世界真正能将其凝聚并化为己用的,只有神灵、妖魔与精怪。凡人虽有精华精气,却使用不了。天下武师,即便将一身后天功夫练到极致,成就先天,亦不能打破这一桎梏。
“偶尔也有凡人,被妖魔戏耍,或误食什么奇特之物,会意外凝出神胎,譬如你这般。但对他们而言,这是祸,不是福。
“怀揣着已然凝聚的神胎的凡人,于妖魔邪神而言,便是一块最鲜美的肉,连烹饪都不必,就已可以大口食之。此类凡人,哪怕是绝顶的武师,都不能安稳活下。
“有极少数,短暂求得了神灵庇佑,可神灵并非家中护卫,岂能时时刻刻关注保护?最终也都一着不慎,没了性命……”
楚神湘缓声讲着两百年间,自己对这元阳神胎的了解。
如此话音,并非是恐吓沈明心,而是此方世界便是如此。它似是天然便偏爱神灵妖魔,对凡俗百姓,堪称残忍。
沈明心听得认真,神色渐渐严肃:“兄长的意思是,过往哪怕有人如我一般,得神庇佑,也没有消解掉神胎,而是只能掩藏起来?”
“不错,”楚神湘目光沉稳,“所以今日要行之法,过去无先例可循,只是我独自琢磨,以它法演化而来,你是第一个尝试之人。”
他顿了下,道:“不必为我而应,若有顾虑,再等一等也……”
“没有顾虑,”沈明心大着胆子打断了楚神湘的声音,笑道,“凡事皆有第一人,从前有那样多的人敢来做这第一人,我又有什么不敢?”
倒是洒脱。
楚神湘想,如此,倒显得自己才是那个百般顾虑之人了。
“好,”楚神湘见沈明心如此坚定,心中对自创之法的犹疑也去了许多,他刨除杂思,道,“你已知元阳神胎是何物,如此神胎,若要无害解决,只有两条路可行。”
“一是消解。
“即由我尝试注入清气,引导凝结神胎的身魂之精散回身魂各处,由此消解神胎。我的清气是神力与香火炼化而来,与先天元阳有同源之感,皆来自天地,有不小可能完成此举。
“你需放松身心,勿要抵触……”
手指伴随暖意,捏诀点在腹部与人体各处大穴。
沈明心极力放松,沉心静气,周身清气溢出,缭绕升腾。
楚神湘凝视着沈明心,以清气打开其全身藏精之处,试图以此勾动凝结成神胎的身魂之精。然而,这似乎并不奏效。
那些身魂之精只隐隐有动,可真要说就此散开,回返身魂各处,却是半点没有。
楚神湘尝试近两个时辰,终于确认,此法不通。
“法二,便是也学那些神灵、妖魔、精怪,炼化神胎。”
楚神湘道:“只是据我所知,凡人与其最大不同,也是炼化神胎的关键,便是缺少一丝天地感应。
“我成神之时,毫无预兆,只是忽而天地有感,知道自己要成神了,便自然而然凝了神胎,继而炼化,成就神位。过去我所见妖魔、精怪,亦是如此。
“但凡人,便是先天武师、一国之主,也从没有谁得这一丝天地感应。所以,我今日钻研了一法,尝试补此天地感应,看能否助你将神胎炼化。”
沈明心眼瞳一颤。
他看过那样多的神鬼传说,听过那样多的神鬼事迹,有哪一个敢说可补天地感应?他便是再懵懂无知,也懂得其中不凡。
“兄长,这……可会引起天地厌恶?”沈明心道,“神灵都渴望天地认可敕封,如此行事可会对你……”
“无妨。”
楚神湘神色从容。
连享人牲、恶百姓的神都能认可,这天地敕封又有什么可值得渴望的?不过如此。
沈明心蹙眉,还欲开口,却被楚神湘一指倏然点在眉心。
“凝神。”
神灵嗓音沉冷。
“此番你不可太过放松,炼化关键在你,不在我。静心定魂,感悟那点冥冥之中的不同,随之调动一点真灵,引神胎,行周天。待凝出一口先天之津,便是一大周天成,也代表着此法有用……”
那指尖冰凉,令沈明心神思一清,灵台焕然,不由自主便静了下来。
“随我口诀运功,天地生道,复而冥冥……”
楚神湘催出自身法相,连天通地,摘取万灵气息、山川气象,根据自身的记忆,模拟出一丝天地感应,自其天灵灌入。
沈明心眼睫一颤,似有感应。
但也仅是似有。
不过片息,楚神湘便看出沈明心并未能真的接收这丝模拟感应,也并未炼化起神胎。
他闭了闭眼,继续灌入天地感应。
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次不行便三次……
忽然,第十八次,沈明心身躯一震。
楚神湘睁眼,观天地之气,便见沈明心腹中神胎极慢地蠕动了起来,有丝丝缕缕的精气被引动,走过一处处星子般的穴窍,随心神而动,缓缓运行周天。
楚神湘眸光微动,心神一松。
“凝神,稳住。”
他温声安抚:“炼化刚刚开始,万不能乱。”
无形之气在沈明心躯体表面微微浮现,他脊背轻颤,额上渗出薄汗,似是从未有过如此复杂感受。他的肚皮也翻动起来,宛若有活物在剧烈滚动。
沈明心眉心似蹙非蹙,双睫颤着半抬,隐约恍惚。
楚神湘见状,渡去清气,为他缓解。
神胎之气流动,缓慢却坚定,大约半个时辰,便到了尽头,来至口中玉堂。在此凝出一口先天之津,便代表着这一大周天完成,楚神湘之法真正奏效。
然而,又半个时辰过去,这一口先天之津却迟迟未能凝出,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沈明心浑身汗湿,脸色也逐渐苍白,所有神胎之气塞在口中玉堂,越发鼓胀,再没有疏通之处,便极可能撑破穴窍。
楚神湘神色微凝。
片刻,苍岩色的手掌抬起,抚上了那张苍白汗湿的脸孔。
两根手指碾开了柔软的唇。
“……唔!”
沈明心在楚神湘抬手时便有准备,可当真被开唇牵舌,扯玩起来,还是没能忍住,自口齿缝隙溢出羞耻之声。
“细细感受,”楚神湘指腹微热,刮过玉堂,激得沈明心的唇舌本能地收紧抽搐,“我以天地感应叩连此处,你将神胎之气化重锤,砸破……”
沈明心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力凝神,顺着楚神湘的引导,去突破这最后的关节。
“莫急。”
楚神湘道:“一次不行便两次,必是能成。”
沈明心半闭的眼抬了起来,目光盈盈楚楚,含着比湘水更加潋滟的水雾。
苍白的脸,殷红的唇,与更加湿红柔软的舌。
楚神湘几乎要以为这人要化在自己怀里了。
突然,手指一痛。
沈明心咬住了他的指节。
几乎同时,一股天然清甜之气扩散开来,沈明心的口舌唇齿,只在刹那,便全被水色淹没。水色源源不断,溢出淌下,眨眼湿透青衣红衫。
沈明心口齿一松,侧脸压在楚神湘小臂之上,红唇翘起,舌尖低垂,皆好似无法闭合般,淋漓狼狈。
“先天之津,成了。”
楚神湘的指尖潮得惊人,徐徐缓缓,点在沈明心红肿的唇珠。
先天之津既成,炼化之法便也算成了。
接下来,便是该令沈明心收束心神,继续炼化。只是,楚神湘是如此想的,可沈明心却似乎与他不同。
他一口咬住了他的指尖。
楚神湘本想径直收手,却在看到沈明心双眸时一顿。
红衣乌发的公子看不到自己的那双瑞凤眼,所以不知道它潮润望来时,究竟显露了多少依恋缱绻,多少贪婪痴妄,那是想藏亦藏不住的。
“亲上去,快亲上去呀!”
人性不知怎么,突然跳了出来。
楚神湘凝着那张昳丽湿红的容颜,眉目不动:“欲望与爱慕,他可分得清?”
“分得清如何,分不清如何?”人性叫道,“也没见你对他手软……”
楚神湘不语。
他抚上沈明心的后颈,收回了自己被他衔在口中的指尖。
“凝神继续……”
楚神湘开口,话音未完,怀中突然一沉,沈明心扯着他的衣襟,攀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