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卯时初刻,福宁殿东暖阁。
窗外春雨已歇,晨光透过蝉翼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赵小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一副新裱的《汴京街巷图》前。图是用书院新制的比例尺法绘制的,街巷纵横、河道蜿蜒、坊市标注,精细异常。
“陛下,章相公、曾枢密、沈少监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宣。”
三人鱼贯而入。章惇今日穿了身深紫公服,神色凝重;曾布一如既往地沉稳;沈括则抱着厚厚一摞文书,眼下有些发青——显然又熬了夜。
“赐座。”赵小川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今日请三位来,是想议一议绩效司首期考核之事。十日之期将至,该有个说法了。”
章惇先开口:“陛下,臣这几日暗中察访,绩效司内确实有暗流。以礼部郑维为首,七八个官员表面研习,实则串联,似要在考核时发难。”
“如何发难?”
“具体不知。”章惇摇头,“但臣听说,他们这几日频频聚会,还暗中抄录了绩效司设计的考评表格、流程文书,怕是要挑刺。”
沈括这时从文书中抽出一本册子:“陛下,这是绩效司十日内编纂的《考评案例汇编》初稿。臣连夜看过,共收录案例二十七则,涉及河工、税赋、刑狱、吏治等方方面面。每个案例都有数据、有分析、有改进建议,堪称精良。”
赵小川接过翻看。册子用棉纸装订,字迹工整,还配有简图。比如“郑州黄河堤坝工程”一案,不仅列出了原始方案的问题,还详细记录了李铁锤改进后的流程,以及最终成效对比。数据翔实,条理清晰。
“这是薛婉儿领着那些新调来的地方吏员做的?”赵小川问。
“是。”沈括点头,“薛提举将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九例,白日研习,夜间编纂。那些地方吏员虽初来乍到,但胜在务实,提供的案例多来自亲身经历,颇有价值。”
曾布沉吟道:“陛下,绩效司这十日的成果,足以证明其价值。但郑维等人若在考核时攻讦,恐会影响司内风气。臣以为,当早做准备。”
赵小川合上册子,走到窗边。晨光渐亮,远处宫阙的琉璃瓦泛起金光。
“三位爱卿,”他忽然问,“你们说,这新政推行至今,最难的是什么?”
三人对视。章惇道:“自然是旧党阻挠。”
曾布摇头:“臣以为,是人心惯性。人皆畏变,即便明知现状不佳,也宁愿维持。”
沈括想了想:“是……新旧理念难以相容?”
“都对,但都不全对。”赵小川转身,目光如炬,“最难的是,如何在旧体系中长出新芽。绩效司、书院、钱庄,都是新芽。但土壤还是旧土壤,风雨还是旧风雨。新芽要长成大树,就得经得起风吹雨打。”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本案例汇编上:“郑维他们挑刺,是好事。刺挑得越细,说明他们看得越认真。只要咱们的东西真经得起挑,挑到最后,就是给他们自己上课。”
章惇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挑?”
“不但要让他们挑,还要请更多人来挑。”赵小川眼中闪过锐光,“后日绩效司考核,朕要亲临。再下旨,六部主事、各寺监长官,凡五品以上者,皆须到场旁听。咱们把台子搭大些,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绩效考评。”
曾布一惊:“陛下,这……会不会场面失控?”
“失控?”赵小川笑了,“有朕在,有章相、曾枢密在,有皇后在,能失控到哪里去?况且——”他看向沈括,“沈少监,你那个‘答辩流程’,设计好了吗?”
沈括忙道:“臣已拟好。考核分三部分:一为笔试,考考评细则理解;二为案例分析,随机抽题现场分析;三为答辩,由考官提问,考生作答。考官拟请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及……及皇后娘娘担任。”
“好。”赵小川拍板,“就按这个来。不过考官再加两人:郑清臣郑尚书,还有……寿王。”
“寿王?”三人俱是一愣。
“皇叔在书院教决策分析,正适合评绩效司的案例。”赵小川神色平静,“况且,有些人不是总拿皇叔说事吗?朕就让他们看看,皇叔现在在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话意味深长。章惇和曾布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这是要把寿王从“谋逆余孽”的阴影里拉出来,堂堂正正地用起来。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
“还有一事。”赵小川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凤鸣钱庄‘小额创业贷’推行满三月,首份成效报告该出了。孙老实递了条陈,说数据已汇总完毕,请求后日朝会后专呈。”
他顿了顿:“朕准了。同样,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旁听。”
沈括忍不住道:“陛下,这是要将所有新政举措都摆到台面上?”
“不错。”赵小川目光扫过三人,“暗地里较劲太累,不如光明正大地比。咱们用实绩说话,看谁能说服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晨光完全照亮了暖阁。赵小川走到门前,推开。清新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三位爱卿,”他望着远处的宫墙,“起风了。”
章惇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陛下,风起青萍之末,恐成狂澜。”
“那就看看,”赵小川笑了,“是风掀了船,还是船破了浪。”
同一日,凤鸣钱庄总号后院厢房,烛火亮了一夜。
长条桌上摊满了账册、借据、回访记录,还有厚厚一叠手写的经营报告。孙老实坐在主位,左右是钱庄的六位老掌柜、三位账房先生。人人眼带血丝,却精神亢奋。
“东家,这是最后一批数据了。”账房老吴递上一本簿子,“截至四月初七,小额创业贷共放出三百二十五笔,总额一万八千四百贯。已收回本息两千三百贯,逾期十五笔,坏账……一笔。”
他说的“坏账”,就是马六那笔。但后面又补了一句:“该笔已转为债务重组,马六在甜水巷新开面铺,首月经营尚可,已按期还息。”
孙老实点头,手指划过另一份汇总表:“借款人的情况呢?”
一位姓周的掌柜翻开册子:“三百二十五位借款人中,商户子弟一百二十人,工匠九十八人,农户四十七人,其他六十人。所营业务,吃食铺一百零三家,日用杂货八十五家,手工作坊六十二家,其他七十五家。”
“经营状况?”
“按回访记录,”周掌柜推了推眼镜,“盈利良好的有一百五十八家,收支平衡的九十三家,亏损的七十四家。亏损者中,有四十二家已接受钱庄指导,正在调整;三十二家……恐难维持。”
孙老实沉默片刻。近一成的借款人生意难做,这比例不算低。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创业本就是九死一生。
“亏损的原因分析了吗?”
“分析了。”另一位李掌柜接话,“主要有三:一是选址不当,三十一家;二是手艺不精或货品不佳,二十八家;三是经营不善,不会算账、不会揽客,十五家。”
他顿了顿:“其实有些问题,早该发现。比如那个卖脆饼的刘二,铺子开在棺材铺隔壁,生意能好才怪。但咱们的信贷员经验不足,当初审核时只看他手艺不错,没考虑位置。”
孙老实叹了口气:“这是咱们的疏漏。以后审核,得加一条‘实地勘察’,信贷员得亲自去铺面周边转转。”
“还有,”老吴插话,“有些借款人根本不会记账。咱们培训时教了简易记账法,但他们回去就忘。亏了赚了,全凭感觉。”
“那就再培训。”孙老实斩钉截铁,“每月固定一天,请老掌柜开‘经营讲堂’,专教这些小铺主怎么记账、怎么算成本、怎么揽客。自愿参加,但连续亏损又不来的……考虑提前收贷。”
众人点头。这是把帮扶做到实处了。
这时,一个年轻账房捧着一叠纸进来,兴奋道:“东家,好消息!咱们让那些盈利的借款人写的‘经验谈’,收上来七十八份。我挑了几份特别好的,您看看!”
孙老实接过。纸上的字迹大多歪斜,还有错别字,但内容实在:
“俺叫王大锤,打铁的。钱庄借俺三十贯,开了个铁匠铺。俺的诀窍就一条:活做得细,价钱公道。邻居李婶的锅破了,俺免费给她补,她到处说俺好,引来不少生意……”
“奴家姓吴,做裁缝。原先在家接零活,借了十五贯租铺面。奴家发现,汴京娘子们爱时新花样,就每旬去大相国寺前看贵人穿什么,回来改改样子。如今铺里常客有二十多位……”
“老汉姓程,卖豆浆。俺的秘诀是——豆子泡足时辰,磨得细,煮得透。别人一桶豆浆兑半桶水,俺不兑。虽然赚得少些,但喝过的都回头……”
孙老实一篇篇看下去,眼眶有些发热。这些最朴实的生意经,比什么圣贤书都动人。它们背后,是一个个普通人在努力活下去、活得好。
“把这些都编进去。”他对老吴说,“成效报告不能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得有活生生的人。让朝堂上那些大老爷看看,咱们的钱贷给了什么人,这些人又做出了什么。”
老吴迟疑:“可是……这些内容,会不会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
“什么是大雅之堂?”孙老实反问,“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最大的雅!照编!”
众人继续忙碌。窗外梆子敲过三更,烛火又续了一轮。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厚达五十页的《凤鸣钱庄小额创业贷三月成效报告》终于完稿。
报告分四部分:一为数据总览,二为典型案例,三为问题分析,四为改进建议。装订成册后,孙老实抚摸着封皮,对众人道:“诸位,这不止是一份报告。这是三百二十五户人家的生计,是咱们钱庄这三个月的良心。”
他顿了顿:“后日朝会,皇后娘娘要亲自呈奏。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众人肃然。他们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挑剔。但正如东家所说——良心做事,怕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晨光熹微,钱庄前院传来卸门板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后院厢房里,众人伏案小憩,等待着一个更大的舞台。
辰时,皇家书院藏书阁。
赵言叉着腰,对着一地散乱的稿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谁干的?!给本王爷滚出来!”
他面前,是已经编纂了大半的《史鉴决策案例集》手稿。原本整整齐齐叠在书案上,今早一来,却发现被人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十几页不翼而飞,剩下的也沾了墨渍。
赵昶蹲在地上,小心地拾起一张被墨污的纸,上面写的是“安史之乱成本收益分析”。墨迹正好盖在“安禄山养兵耗费”的数据栏上,已经糊成一团。
“皇叔,这墨是昨夜新泼的。”赵昶嗅了嗅,“墨里掺了胶,不易清除。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查!给本王爷查!”赵言怒吼,“藏书阁夜里有人值守,是谁放人进来的?!”
值守的是个老仆,颤巍巍道:“王爷,老奴昨夜一直在阁外,没见生人进来啊……倒是、倒是子时前后,书院厨下的杂役王小三来送过一回宵夜,说是副山长吩咐的。”
赵昶皱眉:“我昨夜在课室备课,并未吩咐送宵夜。”
赵言眼睛一瞪:“把王小三叫来!”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杂役被带了进来。他面色慌张,一进来就跪下了:“王爷饶命!副山长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受人指使……”
“说!谁指使你?!”赵言一拍桌子。
王小三哆嗦着:“是、是礼部郑尚书府上的一个管事,给了小的十贯钱,让小的夜里溜进来,把这稿子……弄乱。小的不敢全毁,就、就泼了点墨,藏了几页……”
“稿子藏哪儿了?!”
“在、在厨房柴堆底下……”
赵昶立即带人去取。果然,在柴堆里找到一个油纸包,里面正是缺失的十几页稿纸。所幸只是藏起,并未损毁。
赵言气得浑身发抖:“好哇!手都伸到书院来了!本王爷这就去郑府讨说法!”
“皇叔且慢。”赵昶拦住他,“无凭无据,单凭一个杂役的说辞,动不了郑尚书。那管事完全可以不认账,反告咱们诬陷。”
“那怎么办?!”赵言瞪眼,“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赵昶沉吟片刻,看向王小三:“那管事还说了什么?”
王小三想了想:“他说……说这书编成了,会‘蛊惑人心’,得拦着。还问小的,书院最近有没有编别的‘大逆不道’的书……”
“别的书?”赵昶心中一动,“他具体怎么问的?”
“就问……有没有讲谋反的、讲怎么算计朝廷的……哦对了,他还特意问,寿王先生最近在教什么。”
赵昶和赵言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不止是针对案例集,更是针对寿王,针对整个书院。
“皇叔,”赵昶低声道,“此事得禀报陛下。”
“对!找皇兄!”赵言转身就走。
“等等。”赵昶拉住他,“不能就这么去。咱们得有实据。”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那些被污损的稿纸,仔细查看。墨渍泼得很巧,专挑关键数据、结论部分。而丢失的那十几页,恰好是“七国之乱”、“八王之乱”等涉及宗室内乱的案例分析。
“他们是怕这些案例编成了,学生学了,会……质疑朝廷?”赵言也看出来了。
“不止。”赵昶摇头,“他们是怕学生学了理性分析,就不会盲目听信权威。更怕……”他压低声音,“怕寿王先生通过教这些,影响学生。”
赵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招真毒。若真让他们得逞,不但案例集编不成,寿王也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那现在怎么办?稿子这样,后日陛下要看的……”
“重抄。”赵昶斩钉截铁,“把学生们叫来,分页重抄。墨污的部分,能看清的照抄,看不清的……我凭记忆补上。”
“你记得住?”
“这些案例,是我和寿王先生一起编纂的。”赵昶眼中闪着光,“每一页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说干就干。赵昶立即召集了二十多个字迹工整的学生,将稿纸分派下去。藏书阁里顿时响起沙沙的抄写声。赵言也没闲着,他亲自研墨、递纸,时不时吼一嗓子:“字写端正点!这是要给陛下看的!”
寿王赵颢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他走到赵昶身边,看着那些墨污的稿纸,沉默良久。
“先生,”赵昶抬头,“您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怕这本书?”
赵颢苦笑:“因为这本书教人思考。而有些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思考。”
他拿起一张污损的稿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分析:“……七国之乱,表面看是削藩引发,实则是中央与地方利益分配失衡。若景帝能早行推恩之策,缓图分化,而非急削激变,或可避免战祸。”
“这说错了吗?”赵昶问。
“没错,但太直白。”赵颢叹息,“朝廷的事,历来讲究‘讳莫如深’。这么直白地分析利弊、指陈得失,有些人会觉得……刺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书院教的不就是求真务实吗?”
“所以书院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赵颢拍了拍赵昶的肩膀,“昶儿,你记住:改革之难,不在做事,而在做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窗外阳光正好,学生们埋头抄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汇成一片。那些被墨污的智慧,正在一字一句地重生。
赵言抹了把汗,嘟囔道:“等书编成了,本王爷要给每个学生发一本!气死那些使坏的!”
赵昶笑了。是啊,书可以污损,但思想污不掉。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传,光就不会灭。
同一日午后,汴京城西榆林巷深处的一家小茶肆。
二楼雅间里,郑维换了身青色便服,坐在临窗的位置。他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扳指,一副商人打扮。
“郑主事放心,”那商人压低声音,“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郑维面前。
郑维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抄笔记——正是绩效司这十日讲授的考评细则、表格设计、案例分析要点的“疏漏”之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批驳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比如这条,”商人指着其中一页,“绩效司要求‘跨衙门协作事项,参与各部共享评分’。批驳理由可写:各部职责本有分野,强求协作,易致权责混淆、互相推诿。且评分共享,恐生‘滥竽充数’、‘搭便车’之弊。”
郑维点头:“说得在理。还有吗?”
“再如这‘数据量化’一项。”商人翻到另一页,“批驳理由:政务多有不可量化者,如教化民风、调解纠纷、维护纲常。强以数字衡量,必致官员重‘可量’轻‘不可量’,本末倒置。”
郑维越看越满意。这些批驳都抓住了绩效考评的软肋,且站在“维护国本”、“遵循祖制”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
“王先生果然大才。”郑维收起册子,“不知这些……收费几何?”
商人笑了:“郑主事客气。能为朝廷清流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荣幸。至于费用……”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
“三千贯。”商人微笑,“而且,只要绩效司存在一日,每月这个数。”
郑维脸色一变:“这……这也太……”
“郑主事,”商人身体前倾,“您可知,绩效司若真成了,往后朝廷采购、工程招标、官员升迁,都得按他们那套来。到时候,像在下这样做中介、牵线搭桥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这三千贯,买的不只是这几页纸,买的是咱们共同的出路。”
郑维沉默了。他知道这商人的背景——此人姓王名琛,表面是绸缎商,实则是汴京城最大的“官商掮客”。朝中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他牵的线。绩效司推行的透明化、制度化,确实断了他的财路。
“好。”郑维咬牙,“但后日考核,你得确保这些批驳能传出去。”
“放心。”王琛笑道,“考核时,会有几位‘仗义执言’的官员发言。他们说的,就是在下准备的这些。至于来源……谁会追究呢?”
两人又密谈片刻,郑维先行离开。他走得很小心,绕了几条巷子才回到马车。
王琛独自坐在雅间里,慢悠悠地品着茶。窗外巷子里,几个挑担的小贩叫卖着,妇人牵着孩子走过,一派寻常市井景象。
但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绩效司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钱庄、书院……所有这些新政,都在撼动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而他,不过是网上的一只蜘蛛。
“东家。”一个随从推门进来,“刚得到消息,书院那边失手了。稿子只是被污,没毁掉,现在正重抄。”
王琛皱眉:“废物。不过……也无妨。只要后日绩效司考核出乱子,陛下对新政的信心就会动摇。到时候,再慢慢收拾书院和钱庄。”
“那咱们下一步……”
“等。”王琛放下茶盏,“等风再大些。”
他望向窗外,目光阴沉。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酉时末,福宁殿。
赵小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孟云卿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轻声道:“陛下,歇会儿吧。”
“云卿,”赵小川接过碗,“你说,这世上最厉害的力量是什么?”
孟云卿想了想:“是民心?”
“不,”赵小川摇头,“是惯性。人习惯了某种活法,哪怕明知道不好,也很难改变。朝廷如此,百姓也如此。”
他走到窗前,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天际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
“绩效司、钱庄、书院,都是在挑战惯性。会有人反抗,会有人使绊子,这都正常。”他转身,看着孟云卿,“但朕最担心的,是咱们自己人先动摇。”
孟云卿明白他的意思。新政推行至今,朝中支持者虽多,但大多也是观望。若后日考核出岔子,钱庄报告被挑刺,这些人可能会退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陛下信不过孙老实、薛婉儿他们?”
“信得过他们的能力,但信不过运气。”赵小川苦笑,“世事难料。就像皇叔那事,谁能想到一份教学案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今日皇城司新递的密报——正是关于“寿王焚毁谋反文稿”的消息。密报说,昨夜有人看见藏书阁有火光,疑似焚纸。今早探查,在炭盆里发现了未燃尽的纸屑,上有“养兵”、“贿赂”等字。
“这是有人盯着皇叔不放啊。”赵小川将密报递给孟云卿,“你怎么看?”
孟云卿看完,沉吟道:“这密报来得太巧。前脚刚有人污损书院稿子,后脚就来报寿王焚稿。像是……连环套。”
“朕也这么想。”赵小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想把皇叔重新打成‘谋逆余孽’,再把书院打成‘窝藏逆党’。这样,新政的三个支点——绩效司、钱庄、书院——就倒了一个。”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赵小川淡淡道,“他们不是要证据吗?朕给他们证据。”
他唤来内侍:“传旨:明日朕要去书院,看看《史鉴决策案例集》编纂得如何了。让寿王、赵言、赵昶准备着。”
内侍领命而去。孟云卿有些担忧:“陛下亲自去,会不会太……”
“太显眼?”赵小川笑了,“朕就是要显眼。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信得过皇叔,信得过书院。那些暗地里的手脚,见不得光。”
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福宁殿笼罩在温暖的黄光里。
赵小川走到孟云卿身边,握住她的手:“云卿,后日那场仗,得靠你了。”
“臣妾明白。”孟云卿抬头,眼中映着灯火,“绩效司考核,臣妾会守住。”
“不止是守住。”赵小川目光深远,“要赢得漂亮。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变成笑话。”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夜之后,将是新的棋局。
而此刻,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为后日的较量做着准备——绩效司里,薛婉儿领着吏员们反复演练答辩;钱庄后院,孙老实逐字推敲报告措辞;书院藏书阁,学生们挑灯重抄稿纸;郑府书房,郑维对着那本批驳册子喃喃背诵;暗巷茶肆,王琛听着各方回报,嘴角勾起冷笑……
风起于青萍之末。
明日,这风将吹向何方?
四月初九,卯时三刻。
皇家书院沐浴在晨光中,青瓦白墙,松柏掩映。院门外,内侍省早已布置好御道,禁军沿街肃立。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天子亲临书院,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书院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赵言今日穿了全套亲王冠服,紧张得额角冒汗,不停问赵昶:“昶儿,你看我这玉带系正了没?朝笏拿对了吗?待会儿见了皇兄,该怎么行礼……”
赵昶忍着笑:“皇叔,您平常怎么见陛下,今日就怎么见。陛下是来看书的,不是来检阅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整理了三遍衣冠。倒不是紧张见驾,而是担心那本连夜重抄的《史鉴决策案例集》——墨污虽除,但重抄的纸张新旧不一,怕陛下看了不喜。
藏书阁里,寿王赵颢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典籍。三个月了,这阁子成了他的避难所、赎罪地。今日陛下来,是福是祸?
辰时正,御驾至。
没有全副銮驾,只有三十六名禁卫、八名内侍随行。赵小川一身杏黄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看着倒像出游的文士。孟云卿随行,穿着藕荷色宫装,发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简洁大方。
“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书院师生跪了一地。
“都起来。”赵小川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颢身上,“皇叔,别来无恙?”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赵颢心头一震。他躬身:“托陛下洪福,臣在书院……很好。”
“那就好。”赵小川笑道,“朕今日来,是想看看那本《史鉴决策案例集》。听说编得不错?”
赵昶连忙捧上连夜赶工的新抄本。赵小川接过,翻开第一页,正是“七国之乱成本收益分析”。字迹工整,数据清晰,每个结论后都附了“决策启示”。
他看了片刻,点头:“这分析框架,是皇叔的主意?”
赵颢躬身:“是臣与副山长商议后拟定的。旨在教学生遇事当理性分析,权衡利弊,莫凭意气。”
“很好。”赵小川翻到下一页,“安史之乱……这章对节度使制度的剖析,很透彻啊。”他抬头,“皇叔当年在河北路任过安抚使,对藩镇之弊,体会当深。”
这话意味深长。赵颢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
赵小川却已转向学生们:“你们学了这些案例,可有心得?”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宗室子弟赵珏站出来:“回陛下,学生学了‘七国之乱’一章,明白了一个道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削藩之事,当缓图分化,不可操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赵小川挑眉,“若你将来就藩,朕要削你权柄,你当如何?”
这问题刁钻。赵珏想了想,认真道:“若学生封地治理不善,自当请罪让权。若治理尚可……学生愿将封地事务逐步移交朝廷所派官员,自己退居顾问。如此,既全陛下削藩之意,又不至使封地生乱。”
赵小川眼中露出赞赏:“这答案,比你那些在封地作威作福的叔伯强多了。”他看向赵言,“言弟,书院教得好。”
赵言咧嘴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众人移步讲堂。赵小川坐下,让赵颢继续今日的课。这是临时加的考校——当着天子的面授课,压力可想而知。
赵颢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今日原计划讲“澶渊之盟决策分析”,他略作调整,开始授课:
“诸生,今日我们分析景德元年的澶渊之盟。”他展开一幅手绘地图,“当时辽军南下,真宗皇帝御驾亲征至澶州。战,有寇准力主;和,有王钦若等建议。最终定盟,宋岁输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换得百年和平。”
他在黑板上写下“成本”与“收益”两栏:“我们分析此决策。成本:岁币三十万;收益:边关百年无事,省却军费何止千万;更重要的,是百姓免于战火,民生得以休养。”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但岁币有损国格,岂非示弱?”
“问得好。”赵颢点头,“所以决策当看长远。若当时执意死战,胜败难料。即便胜了,伤亡几何?国库耗损几何?而百年和平带来的商贸繁盛、人口增长、技术进步,又价值几何?”
他顿了顿:“这就像做生意。有时看似亏本的买卖,实则是为了更大的市场。治国亦然,要有战略眼光,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赵小川在台下听着,心中感慨。皇叔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当年的谋反,可不就是只盯着“皇位”这一城一地,忘了更大的得失?
课后,赵小川单独留下赵颢。阁内只剩二人时,赵小川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放在案上。
“皇叔看看这个。”
赵颢看完,脸色白了:“陛下,臣昨夜确实烧了些旧稿,但那是……”
“朕知道。”赵小川打断他,“烧的是那篇《谋反成本收益分析》的底稿,对吗?”
赵颢怔住。
“皇叔,朕既然敢用你,就信你。”赵小川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要明白,有些人不会放过你。他们拿你做文章,是想打击新政,打击书院。”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朕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朕信你。你在书院教的,是正道。那些暗地里的手脚——”他冷笑,“见不得光。”
赵颢眼眶发热,跪倒在地:“臣……谢陛下信任。”
“起来吧。”赵小川扶起他,“好好教书。大宋的未来,在这些孩子身上。你教他们理性、教他们担当,就是最大的赎罪。”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二人身上。阁外,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传来,清越入云。
巳时三刻,宣德门外原太仆寺衙署,今日气氛肃穆。
衙署前院搭起了凉棚,设考官席、考生席、旁听席。六部尚书、侍郎,各寺监长官,五品以上官员来了近百人,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郑清臣坐在考官席左侧,面色阴沉;右侧是寿王赵颢,神色平静。
考生席上,绩效司三十六名官员分三列就座。薛婉儿坐在首排,手心微汗。她今日穿了崭新的六品女官服,发髻一丝不苟,但心跳得厉害——皇后娘娘说了,今日不只为考核,更是为绩效司正名。
孟云卿坐在主考位,身旁是沈括。她扫视全场,朗声道:“绩效司首期考核,现在开始。第一项,笔试。”
内侍分发试卷。题目分三类:一是考评细则理解,二是数据统计应用,三是案例分析。薛婉儿提笔,深吸一口气。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笔下如飞。
郑维坐在考生席后排,看着试卷,嘴角勾起冷笑。这些题目,他早从王琛那里得了“答案”——不是正确答案,而是“批驳思路”。他今天要做的,不是考好,而是“表演”。
一个时辰后,收卷。第二项是现场案例分析,抽签选题。
薛婉儿抽到的题目是:“某州知府上报治河功绩,称修筑堤坝三十里,耗费五万贯。然御史台巡查发现,该堤质量粗劣,多处渗水。若由你考评,当如何处置?”
她略作思索,起身作答:“回主考,此事需分三步。第一,核实数据:调取工部验收记录、物料采购清单、工匠名册,核验是否虚报工程量、是否以次充好。第二,实地查勘:派员与御史台共同复验,取样检测。第三,综合评定:若确属失职,则该项得分归零,并追责;若情有可原(如天灾导致),则酌情减分,责令整改。”
“打分依据?”孟云卿问。
“依据《工程类政务考评细则》第七条:工程质量权重四成,成本控制三成,工期进度两成,流程合规一成。”薛婉儿对答如流,“此案若质量不合格,四成权重尽失;若还有虚报,成本项亦失分。综合得分恐不及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听席上,工部尚书点头。这套考评确实细致。
轮到郑维时,他抽到的题目是:“某县推行教化,举办乡饮酒礼十二次,受教百姓三千人。然该县诉讼案件不减反增。当如何考评?”
郑维起身,清了清嗓子:“回主考,下官以为,此案恰恰暴露了绩效考评之弊!”他提高声调,“教化之功,岂能以数字衡量?乡饮酒礼办得再多,若不能深入人心,不过形式。案件增减,受诸多因素影响,岂能归咎教化不力?”
他越说越激动:“绩效考评重数据、重形式,必致官员投巧作假。为求高分,必多办虚礼、虚报人数。长此以往,实干者寒心,投机者得势,国将不国!”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旧党官员点头附和。
薛婉儿起身:“郑主事此言差矣。绩效考评从未否定教化之价值,只是要求‘实效可验’。若乡饮酒礼真有效,为何案件不减?或许问题不在礼仪本身,而在内容空泛、流于形式。”
她转向考官席:“故下官以为,考评当调整:不只统计举办次数、参与人数,更应追踪长期效果——如民风是否改善,纠纷是否减少。可设‘追踪考评’,一年后复评。同时,鼓励创新教化形式,不拘泥古礼。”
郑维冷笑:“说得轻巧!追踪一年,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朝廷哪有这许多闲人?”
“郑主事,”一直沉默的赵颢忽然开口,“老夫倒想请教:若不考评,如何知教化有效无效?若任其空转,耗费的岂止人力物力,更是民心国本。”
他缓缓道:“老夫当年在地方,见过太多‘表面文章’。县官为求考绩,强拉百姓充数,礼仪过后,一切照旧。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浪费?”
郑维语塞。寿王竟帮绩效司说话?!
孟云卿适时道:“郑主事的担忧不无道理,绩效考评确需不断完善。薛提举的建议可纳入细则修订。下一题。”
考核继续。郑维几次想再发难,都被沈括用技术问题挡了回去。他这才发现,绩效司准备得太充分了——每个可能被挑刺的环节,都有预案;每个质疑,都有数据支撑。
到答辩环节时,郑维使出了杀手锏。他起身,举着一本绩效司编纂的案例汇编:“下官要问薛提举:这案例中,多处提及‘跨衙门协作评分’,然各部职责本有分野,强求协作,岂非混淆权责?若遇事互相推诿,该问责谁?”
这是王琛给的“批驳要点”中最犀利的一条。果然,不少官员点头。
薛婉儿不慌不忙:“郑主事所虑,细则中已有考量。跨衙门协作事项,需事先报备,明确主责衙门、协办衙门,并签‘协作文书’,写明各自职责、时限。考评时,按文书约定核验。若推诿,则追责主责衙门;若协办不力,则扣协办衙门分数。”
她举例:“如治河一事,主责在工部,但涉及移民安置需户部协办,治安维护需兵部协办。三方签文书,各司其职。完工后,按约定考评。如此,既促协作,又明权责。”
“若文书约定不清呢?”郑维追问。
“那便追究签文书者之责。”薛婉儿斩钉截铁,“流程设计的意义,就在于此——把模糊地带变清晰,把推诿空间压缩。”
郑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孟云卿却已敲铃:“时辰到。”
考官们退席合议。凉棚下,官员们低声议论。有人摇头:“绩效司这套,太繁琐。”也有人点头:“但确实堵住了很多漏洞。”
半炷香后,考官返席。孟云卿宣布结果:“绩效司首期考核,三十六人中,优异者九人,合格者二十三人,不合格者四人。优异者留司任职,合格者回原衙门任‘绩效协理’,不合格者……退回原衙门,且本年考功降等。”
那四名不合格者,包括郑维。他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薛婉儿站在原地,听着同僚们的祝贺,眼眶微湿。这一关,总算过了。
孟云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婉儿,今日你做得很好。”
“谢娘娘……”薛婉儿声音哽咽。
“但记住,”孟云卿目光深远,“今日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未时,文德殿。
朝会刚散,但五品以上官员被留下——陛下要听凤鸣钱庄的成效报告。
殿内设了长案,孙老实带着两位掌柜、一位账房,有些局促地站着。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哪想到有朝一日能站在文德殿里,对着满朝朱紫说话。
赵小川坐在御座上,温声道:“孙掌柜不必紧张,如实说便是。”
“是、是。”孙老实定了定神,展开报告,“草民孙老实,凤鸣钱庄掌柜。今日呈报小额创业贷推行三月之成效。”
他按报告顺序,先报数据:“截至四月初七,共放贷三百二十五笔,总额一万八千四百贯。已收回本息两千三百贯,逾期十五笔,坏账一笔——该笔已转为债务重组,借款人改营面铺,已开始还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底下有官员皱眉:“坏账率虽低,但这才三月。若时间拉长……”
“大人所言极是。”孙老实躬身,“故钱庄设‘风险准备金’,按贷款总额提留一成,备不时之需。且每笔贷款,皆有两名信贷员独立核验,并实地勘察铺面。”
他翻到案例部分:“接下来,草民想讲讲几位借款人的故事。”
第一个讲的是赵娘子。孙老实描述了那日开张的情形,她如何记账、如何改进、钱庄如何帮扶。讲到她首月净赚四十五文时,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四十五文,对在座官员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一个寡妇,那是新生的希望。
第二个是马六。孙老实没掩饰他逃债的过错,但也讲了他如何悔改、钱庄如何给他机会。末了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能导人向善,胜于逼人至绝路。”
第三个是合伙创业的五个书院学生。他们开“综合工坊”,既做木器又管账目,还推广新农具。孙老实展示了他们的账本——开业一月,营收八十贯,净利十二贯。
“这五个孩子,”孙老实声音有些颤,“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五。他们说,书院教了本事,钱庄给了本钱,他们想试试,能不能闯条新路。”
殿内静了下来。这些鲜活的故事,比干巴巴的数据更打动人。
孙老实最后讲问题与改进:“目前最大问题是部分借款人不会经营。故钱庄拟办‘经营讲堂’,请退休老掌柜授课;同时设‘创业顾问’,一对一帮扶。另,将编纂《小本经营指南》,免费发放。”
报告完毕。孙老实躬身:“草民说完了。”
许久,章惇率先开口:“孙掌柜,老夫有一问:钱庄放贷,终究是为营利。这般帮扶,耗费人力物力,是否值得?”
孙老实想了想,诚恳道:“回章相,短期看或许亏。但长远看——若这些铺子都成了,街市繁荣了,百姓富裕了,钱庄存款自然会多,生意自然会好。这就好比种树,不能只看头三年没结果,就嫌树长得慢。”
他顿了顿:“况且……钱庄能有今日,靠的是朝廷扶持、百姓信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天经地义。”
这番话朴实,却让不少官员动容。
赵小川看向众臣:“诸卿还有何问?”
一位户部侍郎起身:“陛下,臣担心此例一开,各地争相效仿,若监管不力,恐生金融乱象。”
“爱卿所虑极是。”赵小川点头,“故朕意,钱庄模式当逐步推广,但须立规:一,需朝廷特许;二,资本金不得低于十万贯;三,风控流程须报备;四,接受绩效司考评。”
他环视众人:“今日听此报告,朕心甚慰。为何?因朕看到,新政不止在朝堂,更在市井。它让寡妇能立身,让浪子能回头,让少年敢追梦——”
他站起身,声音回荡在大殿:“这才是治国之本。朝廷做的所有事,最终都该落到百姓身上。若百姓日子没变好,朝堂吵得再凶,也是空谈。”
退朝后,孙老实走出文德殿,腿还在发软。一位内侍追出来,递上一个锦盒:“孙掌柜,陛下赏的。”
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刻着四个字:利国惠民。
孙老实捧砚,老泪纵横。
申时,郑府书房。
郑维铁青着脸,将考核结果摔在郑清臣面前:“叔父,他们……他们早有准备!”
郑清臣看完,沉默良久,叹道:“咱们轻敌了。”他踱到窗前,“皇后亲自坐镇,寿王帮腔,沈括设计流程……这是陛下要力保绩效司。”
“那咱们就白忙了?”郑维不甘。
“未必。”郑清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绩效司过了关,还有书院,还有钱庄。今日钱庄报告,陛下虽嘉许,但朝中质疑者不少。尤其那‘金融乱象’之忧,说到点子上了。”
他转身:“你去见王琛,让他加紧搜集钱庄的疏漏——利息是否过高?催收是否过苛?有无勾结地方官员?只要找到一条,就能做文章。”
“那书院呢?”
“书院……”郑清臣抚须,“寿王那堂‘澶渊之盟’的课,倒让我想起一事。”他低声,“你可知道,当年真宗定盟时,朝中主战派曾力谏,说岁币辱国。后来那些主战派,多被边缘化。”
郑维眼睛一亮:“叔父是说……”
“寿王教学生‘岁币换和平是划算买卖’,这话传到边关将士耳中,会怎么想?”郑清臣冷笑,“那些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的,最恨的就是‘和议’二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我给几位边关旧友去信。有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郑维会意,匆匆去找王琛。
而此刻,暗巷茶肆里,王琛听完各方回报,眉头紧锁。绩效司过关,钱庄受赏,书院得陛下亲临——这三步棋,对方都走稳了。
“东家,咱们还要继续吗?”随从问。
“继续,当然继续。”王琛摩挲着翡翠扳指,“戏台子才搭好,主角还没上场呢。”他压低声音,“你去安排,让那个马六的‘面铺’,出点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出事?”
“吃坏肚子,或者……吃出点不该吃的东西。”王琛眼中闪过狠色,“钱庄不是标榜帮扶吗?看看他们怎么收拾。”
随从迟疑:“这……会不会太……”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琛挥手,“去吧。记住,手脚干净些。”
暮色渐沉,茶肆里点起灯。王琛独自饮茶,盘算着下一步。绩效司的考评体系、钱庄的放贷网络、书院的教学内容……这些都是可以攻击的点。
只要找到裂缝,就能撬动整个新政。
戌时,福宁殿。
赵小川和孟云卿对坐用晚膳。四菜一汤,简单清淡。内侍宫女都屏退了,殿内只留他们二人。
“今日辛苦了。”赵小川给孟云卿夹了箸笋丝。
孟云卿摇头:“陛下才辛苦。一日之内,亲临书院、主持考核、听钱庄报告……怕是累坏了。”
“累,但高兴。”赵小川笑道,“看到薛婉儿应对自如,看到孙老实真情流露,看到皇叔认真教书……这些人都没让朕失望。”
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但云卿,今日只是小胜。郑维那四人被退回,旧党不会善罢甘休。朕估计,接下来他们会主攻两点:一是钱庄的风控漏洞,二是皇叔的教学内容。”
孟云卿点头:“臣妾已让曾孝宽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钱庄的借款人,尤其是那些经营困难的。至于寿王……”她顿了顿,“陛下今日亲临书院,已是最大的回护。”
“还不够。”赵小川起身踱步,“朕得给皇叔一个名分。他在书院教书有功,该有个正式职衔。”
“陛下是想……”
“设‘太子少傅’,请皇叔兼任。”赵小川目光深远,“一来,太子确实需要这样的老师;二来,有了这个身份,旁人再攻讦,就得掂量掂量。”
孟云卿心中一动。太子少傅虽无实权,却是清贵之职,历来由德高望重者担任。陛下此举,是把寿王彻底拉回正道了。
“那朝中会有异议……”
“让他们议。”赵小川摆手,“朕还要做件事:将绩效司的考评体系,正式推行到六部。先从工部、户部试点,三个月后全面铺开。”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夜空星光点点,宫灯蜿蜒如龙。
“云卿,你说改革像什么?”
孟云卿走到他身侧:“像……修堤坝。一铲一铲地垒土,一块一块地砌石。看着慢,但洪水来了,才知道它有用。”
“说得对。”赵小川握住她的手,“咱们现在垒的,就是大宋未来的堤坝。也许咱们这代人看不到它挡住多大的洪水,但后人会记得,是谁打下了第一根桩。”
夜风微凉,孟云卿靠在他肩头。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携的身影。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月初九,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日,皇帝亲临书院,为寿王正名;绩效司考核过关,薛婉儿崭露头角;钱庄报告打动人心,孙老实得赐御砚。而暗处,郑清臣、王琛之流,正酝酿着新的风波。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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