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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波澜再起

作者:周三吃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月初十,寅时刚过。


    汴京甜水巷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巷口那家“马记面铺”却已透出昏黄的灯光——马六和妻子王氏正在准备今日的食材。


    灶台上,两口大铁锅热气腾腾。一锅熬着骨头汤,乳白色的汤汁翻滚,香气四溢;另一锅烧着热水,准备烫面。王氏在案板前揉面,马六则蹲在墙角择菜,把昨夜买来的青菜一片片洗净。


    “孩子他爹,”王氏擦了擦额角的汗,“今儿备多少面?”


    “照旧,五十斤吧。”马六应道,“昨日卖了四十八碗,今儿天好,兴许能多卖几碗。”


    他起身走到灶边,舀了勺汤尝味,又加了把盐。这汤头是他跟钱庄请来的老掌柜学的——骨头要敲碎,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再文火慢炖三个时辰。虽然费柴火,但汤色乳白,味道醇厚,街坊都说比别家强。


    窗外天色渐亮。马六卸下门板,在铺子前支起两张方桌、几条长凳。街坊们陆陆续续出门了,卖炊饼的张大爷推着车经过,笑着打招呼:“马六,今儿汤头闻着真香!”


    “张大爷,待会儿来碗尝尝?”马六憨笑。


    “成,我送完这趟车就来。”


    辰时初,第一拨客人上门了。多是赶早工的力夫、货郎,花五文钱要碗素面,就着热汤下肚,浑身舒坦。马六手脚麻利,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王氏则收钱、招呼客人,夫妻俩配合默契。


    生意正红火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这人面生,不像附近的街坊。他点了碗肉臊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马六没在意。开店一个月,生客多了去了。他专心下面,没看见那男人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趁人不备,将些许白色粉末撒进面汤锅里。


    巳时前后,巷子里忽然传来哭喊声。一个妇人抱着五六岁的男孩冲进来,孩子脸色发青,捂着肚子直叫唤:“娘,我疼……”


    “马六!你给我儿子吃了什么?!”妇人眼睛通红,“孩子在你家吃了碗面,回去就上吐下泻,这都第三回了!”


    铺子里的客人都停了筷子。马六慌忙上前:“刘家嫂子,这、这不可能啊,我家的面都是新鲜……”


    话音未落,又一个汉子捂着肚子跑进来:“马六!你这面有问题!我肚子疼得紧!”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炷香时间,七八个吃了早面的街坊都回来找。症状相似:腹痛、腹泻,有的还呕吐。


    甜水巷炸开了锅。人们围在面铺前,指指点点:


    “我就说这逃债的开的铺子不干净!”


    “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报官!必须报官!”


    马六脸色煞白,王氏瘫坐在地上,眼泪直流。他们想不明白,同样的面、同样的汤,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这时,巷口传来鸣锣声。两个开封府的衙役分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班头,冷声道:“马六,有人告你售卖不洁食物,致多人患病。跟我们走一趟吧。”


    “官爷,冤枉啊!”马六跪地,“小人做面从来不敢糊弄,都是新鲜食材,干干净净……”


    “干不干净,验了就知道。”班头一挥手,“封铺!食材全部带走查验!”


    衙役们开始封门,将面、汤、菜一样样装进木箱。那锅骨头汤被整个抬走。马六和王氏被押着往外走,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邻居婶子抱住了。


    混乱中,马六忽然看见那个穿绸衫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冷笑。他心头一凛,想说什么,却被衙役推了一把:“快走!”


    面铺被封,马六夫妇被带走的消息,午时就传到了凤鸣钱庄。


    孙老实正在后院核对账目,伙计慌慌张张冲进来:“东家,不好了!马六出事了!”


    听完经过,孙老实脸色沉下来。太巧了——就在钱庄报告受嘉许的第二日,就在马六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这不像是意外。


    “老吴,”他唤来账房,“你去开封府打点,无论如何先保马六夫妇出来。周掌柜,你带两个机灵的去甜水巷,私下问问街坊,今早可有什么异常?”


    两人领命而去。孙老实坐回椅中,手指敲着桌面。若马六真用了不洁食材,那是他活该,钱庄也认栽。但若是有人栽赃……


    他想起了王琛那双阴沉的眼睛。


    同一日,巳时三刻,福宁殿。


    赵小川刚批完几份奏折,曾孝宽匆匆求见,手中捧着个加急的军报漆盒。


    “陛下,河北路转运使急报。”曾孝宽呈上,“边关七位将领联名上书,奏请……奏请严惩寿王。”


    赵小川眉头一皱,接过奏报。展开,是七份笔迹各异的文书,但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就一句:寿王在书院教授“澶渊之盟是划算买卖”之论,动摇军心,恳请陛下明察。


    为首的是定州路兵马都监杨文广,这位老将在边关三十年,战功赫赫,脾气也最直。他在奏折中写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臣等戍边,枕戈待旦,所图者非爵禄,乃国威也。今闻寿王于书院教授生徒,谓‘岁币换和平乃明智之选’。此言若传至军中,将士寒心:吾辈抛头颅洒热血,竟不如岁币乎?……”


    后面几位将领的言辞更激烈,甚至有人说“此论与秦桧‘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何异?”


    赵小川放下奏折,闭目良久。他知道边关将士对“和议”二字有多敏感——那是用同袍的血写成的痛史。


    “这奏折,如何传到边关的?”他问。


    曾孝宽低声道:“臣查了,三日前,有一批书院编纂的《史鉴决策案例集》雕版样书送往各地州学。其中一本,被驿站的人‘误送’到了定州军营。杨都监看到‘澶渊之盟’一章,勃然大怒。”


    “误送?”赵小川冷笑,“误得可真巧。”


    “还有,”曾孝宽补充,“随书附了份‘书院教学纪要’,上面特意摘录了寿王授课时的几句话,包括‘岁币换百年和平,实为划算买卖’。”


    这手法太熟悉了。断章取义,借题发挥。


    赵小川走到殿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四月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杏花开得如云如霞。但在这锦绣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陛下,”曾孝宽试探道,“是否要召寿王入宫解释?”


    “解释什么?”赵小川转身,“皇叔说的本就是事实。澶渊之盟确实让百姓免于百年战火,这难道错了?边关将士的流血牺牲,朕从未忘记,但也不能因此就否定和议的价值。”


    他顿了顿:“况且,皇叔在课上说得明白——那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选择。若当时国力强盛、兵精粮足,自然该战。但真宗朝是什么情形?国库空虚,军队孱弱,硬拼只会输得更惨。”


    曾孝宽点头:“臣明白。但边关将领那边……”


    “朕亲自回信。”赵小川坐回案前,提笔蘸墨,“杨文广这些老将,忠心可嘉,但有时太过固执。朕得让他们明白,治国不是打仗,不能只凭血气。”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既肯定了将士的功勋,又阐述了和战的利弊,最后写道:“……寿王之论,乃教生徒全面思辨,非定论也。卿等戍边辛劳,朕心甚慰。然论政当据实,不可因言废人。”


    写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岁秋防,朕拟亲巡河北。届时与卿等面议边防大计。”


    这是给台阶,也是给面子。老将们最在意的,就是天子的重视。


    信送出后,赵小川对曾孝宽道:“去查查,那个‘误送’书的人,还有那份‘教学纪要’的来源。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是。”曾孝宽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赵小川走到那幅汴京街巷图前,手指划过甜水巷的位置。马六的面铺,就在那里。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日的波澜,恐怕不止这一处。


    午时,工部衙署后院匠作坊。


    李铁锤今日心情不错。绩效司考核过关后,陛下正式下旨,将绩效考评推行至六部,工部是试点之一。他花了两天时间,将考评细则改编成适合工部的版本,今日召集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的匠作头目们开会讲解。


    院子里摆了二十多张条凳,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匠师,也有正当壮年的工匠,还有像李铁柱这样刚从书院出来的年轻人。


    “诸位,”李铁锤站在石台上,举着一本小册子,“这是工部绩效考评细则。从本月起,咱们工部所有工程、制造、修缮事项,都要按这个来考评。”


    他翻开册子:“考评分五项:工程进度、质量标准、成本控制、流程合规、创新改进。每项都有详细标准,比如质量标准——石料规格、砌筑工艺、验收记录,缺一不可。”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一个老匠师站起来,他是将作监的木作大匠,姓鲁,人称鲁班头,今年六十有二了。


    “李大人,”鲁班头说话慢条斯理,“咱们做匠的,向来凭手艺说话。东西做得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必弄这些条条框框,费时费力?”


    李铁锤耐心道:“鲁师傅,手艺当然重要。但大工程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得有标准、有流程。不然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最后拼到一起,尺寸不对、样式不一,怎么办?”


    “那是学徒不认真!”另一个老匠师接话,“我们年轻时学艺,师傅说一不二,谁敢马虎?现在这些年轻人……”他瞥了眼李铁柱等人,“心浮气躁,总想走捷径。”


    李铁柱脸涨红了,想争辩,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


    李铁锤正色道:“老师傅们的手艺,我李铁锤佩服。但时代在变,工程也在变。如今修一座桥、筑一道堤,动辄数千人、数万料,单靠师傅带徒弟的眼传口授,不够了。得有图纸、有标准、有记录。”


    他举例:“就说上月修的汴河支渠。按旧法,师傅带人挖就是了。但按绩效考评,得先勘测地形、绘制图纸、计算土方、预估工时物料,开工后每日记录进度、耗材,完工后验收、归档。看着繁琐,但这样一来,哪里出了问题、谁的责任、如何改进,一清二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鲁班头摇头:“太麻烦。有那功夫,多干点活不好吗?”


    “短期看是麻烦,长远看是省事。”李铁锤耐着性子,“比如修堤的石料。旧法采购,全凭采办的人品,他说多少钱就多少钱。现在按流程,得三家比价、查验样品、签订契约、验收复核。看似多了几步,但上月郑州修堤,就这流程,省下了一千五百贯。”


    这话让匠师们安静了些。一千五百贯,够养多少匠户了。


    “还有,”李铁锤继续,“绩效考评设了‘创新改进’项。谁要是发明了新工具、新工艺,经核验有效,不但能加分,还有赏钱。李铁柱,”他点名,“你那可调节刨床,已经报上去了,若通过核验,赏钱十贯。”


    李铁柱眼睛亮了。十贯钱,够他全家半年的嚼用。


    鲁班头却冷哼:“奇技淫巧。咱们匠人,靠的是扎实手艺,不是这些花架子。”


    “鲁师傅,”一个年轻匠师忍不住开口,“您的雕花手艺,汴京一绝。但雕一张大案,您得花半个月。若用铁柱那刨床打坯,三天就能完成粗胚,您再精雕,不是能接更多活计?”


    “你懂什么!”鲁班头恼了,“粗胚打得再快,没有精雕细琢,就是死物!匠人的魂,在手上、在心里,不在那些铁疙瘩里!”


    眼看要吵起来,李铁锤敲了敲桌子:“都别争了。这样,咱们试一个月。鲁师傅,您带您的徒弟,按老法子做;李铁柱,你带着改良工具,按新法子做。同样的活计,看谁做得又快又好。如何?”


    鲁班头梗着脖子:“比就比!老夫还怕这些毛头小子不成?”


    李铁柱也来了劲:“好!比什么?”


    “就比打一套八仙桌凳。”李铁锤拍板,“木料、尺寸都一样,限时十日。完工后,请将作监的老师傅们评判。”


    这场比试就这么定下了。散会后,李铁锤把李铁柱叫到一旁,低声道:“铁柱,这次比试,不止是比手艺,更是比理念。你那些新工具,该用就用,别藏着。”


    “叔,我明白。”李铁柱点头,“但鲁师傅那边……”


    “老匠师有老匠师的尊严,得尊重。”李铁锤拍拍他的肩,“但咱们也得让他们看到,新东西不是来砸饭碗的,是来帮大家把饭碗端得更稳的。”


    后院阳光正好。两处工棚里,一边是鲁班头带着徒弟们弹墨线、锯木料,动作沉稳老练;一边是李铁柱和几个书院出来的年轻人,摆开各种改良工具,测量、画图、调试。


    新旧碰撞,就在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开始了。


    申时,榆林巷茶肆二楼雅间。


    王琛慢悠悠地品着茶,听着对面郑维的汇报。


    “……绩效司那四人被退回,我叔父很是恼火。”郑维压低声音,“但寿王那边,边关将领已经上书了。陛下虽然回护,但心里肯定有疙瘩。”


    王琛点头:“边关的事,让将领们闹去。咱们的重点,是钱庄。”他放下茶盏,“马六的面铺,安排得如何?”


    “按您的吩咐,今早动了手。”郑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现在马六夫妇关在开封府大牢,面铺封了。街坊们都说,钱庄扶持的商户卖不洁食物,害人生病。”


    “证据呢?”


    “都备好了。”郑维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从面铺汤锅里‘验出’的巴豆粉。开封府的仵作……打点过了。”


    王琛笑了:“很好。但这还不够。得让事情闹大些——”他压低声音,“那几个‘吃坏肚子’的街坊,得有人病重,最好……死一个。”


    郑维脸色一变:“这……闹出人命,会不会太……”


    “怕什么?”王琛冷笑,“马六是逃债的,本就该严惩。钱庄扶持这种人,就是失职。死个把人,正好让朝廷看看,他们这‘小额贷’有多危险。”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巷子里来往的行人:“郑主事,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可怕吗?不是刀枪,是人心。一旦百姓对钱庄失去信任,挤兑起来,那才叫壮观。”


    郑维手心冒汗。他原只想给钱庄添点堵,没想到王琛要玩这么大。


    “事成之后,”王琛转身,眼中闪着幽光,“我保你补上绩效司的缺,还让你叔父在朝中更进一步。至于那些边关将领的联名上书……我也有法子,让它变成燎原之火。”


    “什么法子?”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王琛微笑,“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记住,那几个‘病人’里,得有个病重的。懂吗?”


    郑维咬牙点头:“懂。”


    他匆匆离去后,王琛的随从推门进来:“东家,边关那边来信了。杨文广收到陛下回信,虽未再上书,但军中怨气未消。他帐下几个偏将,正在串联,说要联名请战,以正军心。”


    “请战?”王琛挑眉,“好啊。让他们闹。闹得越大,陛下越难办——准战,可能败;不准,寒将士心。到时候,看陛下还怎么回护寿王,怎么推他那套‘和平换发展’的论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给河北路的兄弟们传话:暗中支持那些请战的偏将,钱、人、消息,要什么给什么。但记住,别亲自出面。”


    随从领命。王琛又写了另一封信,是给朝中几位御史的——内容是关于“寿王在书院聚众讲学,疑似结党”。


    两封信送出后,王琛独自坐在雅间里,手指轻敲桌面。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接下来,就看谁能将死谁了。


    窗外暮色渐沉,茶肆点起灯笼。光影摇曳中,王琛的脸半明半暗,如同他此刻的心思。


    戌时,开封府大牢。


    马六和王氏关在同一间牢房,但中间隔着木栅。牢房里潮湿阴冷,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月光。


    王氏缩在墙角,低声啜泣:“孩子他爹,咱们……咱们会不会被砍头?”


    “别胡说。”马六靠着墙壁,声音嘶哑,“咱们没做亏心事,官府会查清楚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今早那些街坊的症状他看见了,确实像吃坏了东西。可自家的食材,他比谁都清楚——青菜是昨夜买的,肉是今早现宰的,面是自家磨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牢门忽然响了。狱卒打开门,一个穿着青衫的账房先生走进来,正是钱庄的老吴。


    “马六,东家让我来看你们。”老吴放下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炊饼和酱菜,“先吃点东西。”


    马六眼圈红了:“吴先生,东家他……还信我们?”


    “东家说了,事情没查清前,谁也不许下定论。”老吴压低声音,“你们仔细想想,今早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生人进过后厨?食材可曾离过眼?”


    马六努力回忆。忽然,他想起那个穿绸衫的男人:“有个生客,点了碗肉臊面,坐在角落里。他……他好像往汤锅那边看了一眼。”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白面皮,左手戴了个玉扳指。”马六想了想,“对了,他吃面很慢,一碗面吃了快半个时辰,好像在等什么。”


    老吴记下了。又问:“食材呢?可有人动过?”


    王氏忽然道:“今早择菜时,我去后院打水,有一炷香的工夫没在灶间。但那时还没开张,应该……”


    “一炷香,够了。”老吴心中一沉,“你们别急,东家已经请了汴京最好的讼师,明日就过堂。记住,堂上实话实说,别乱认罪。”


    马六重重点头:“吴先生,替我谢谢东家。我们……我们真没做亏心事。”


    老吴又叮嘱几句,留下些碎银子打点狱卒,这才离开。


    他走出大牢时,夜色已深。街巷寂静,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老吴没回钱庄,而是拐进了甜水巷。面铺还封着,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绕着铺子转了一圈,在后墙根发现了几枚脚印——不是寻常布鞋的印记,更像是软底快靴。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脚印很新,朝向后窗。后窗的插销,似乎有撬过的痕迹。


    老吴心头一紧。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栽赃。


    他快步离开,想去报官,又停住了。开封府那边已经被打点过,现在去说,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得找更可靠的人。


    老吴想起了一个人——皇城司的曾孝宽。东家说过,若有急事,可去寻他。


    夜色中,老吴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街角。


    而在牢房里,马六借着月光,看见对面牢房的墙上刻着几行字。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能认:


    “冤枉入狱者,十之八九。”


    “清浊自辨,人心难测。”


    他握紧了拳头,低声对王氏说:“孩子他娘,咱们得挺住。为了孩子,也为了……为了那些信咱们的人。”


    王氏含泪点头。夫妻俩的手,隔着木栅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夜,还很长。


    四月十一,辰时正。


    开封府衙门前围满了百姓。甜水巷食物中毒案要过堂了,这可是近来汴京城最热闹的官司——逃债的老板、吃坏肚子的街坊、还有背后撑腰的凤鸣钱庄,哪个话题都够说书人编三回本子。


    “升——堂——”


    衙役的水火棍顿地,咚咚作响。开封府尹吴居厚身着紫色公服,端坐堂上。这位老臣今年五十有八,以“持重”闻名,只是这持重有时近于保守。


    “带原告、被告!”


    几个捂着肚子的街坊被扶上来,为首的刘家嫂子哭诉:“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儿子在‘马记面铺’吃了碗面,回去上吐下泻,请郎中花了一贯钱,现在人还躺在床上……”


    接着是仵作呈上证物:一小包白色粉末。“回府尹,此物从面铺汤锅中检出,乃巴豆粉,过量服用可致腹泻呕吐。”


    堂下一片哗然。巴豆粉!这可是毒物!


    马六和王氏被押上来,夫妻俩跪在堂前,面色灰败。马六抬头:“老爷,小人冤枉!小人做面,从来不用这些东西……”


    “那这巴豆粉从何而来?”吴居厚沉声问。


    “小人不知!定是有人栽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栽赃?”吴居厚皱眉,“谁与你有这般深仇大恨?”


    马六语塞。他哪里知道?


    这时,旁听席站起一人,身着青衫,正是钱庄请的讼师陈清源。此人三十许年纪,在汴京讼行有些名气。


    “府尹大人,学生陈清源,为被告马六辩护。”陈清源拱手,“学生有几点疑问:第一,巴豆粉既在汤锅中检出,为何只有部分食客中毒?当日早间,吃面者不下三十人,中毒者仅八人,此不合理。”


    仵作答道:“巴豆粉沉于锅底,先舀汤者中毒浅,后舀者中毒深。”


    “那为何中毒者中,有人只吃素面,有人吃了肉臊面?汤锅只有一口,按理毒性应均匀分布。”


    吴居厚看向仵作。仵作迟疑:“这……或许是舀汤时搅动不均。”


    陈清源追问:“第二,据学生查访,中毒八人中有五人,昨日或前日曾在他处饮食不洁。刘家小儿前日偷食邻家未熟李子,王老伯昨日饮了隔夜茶水——这些都可能致腹泻。为何断定就是面铺之过?”


    那几个街坊急了:“陈讼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讹诈不成?”


    “学生不敢。”陈清源从容道,“只是断案当重证据。目前证据仅一包巴豆粉,且来源不明。而面铺后墙有撬窗痕迹,昨夜有不明脚印——学生请求查验现场,传唤邻舍作证。”


    吴居厚沉吟。这话在理,若真有撬窗痕迹,此案确有蹊跷。


    堂下忽然站起一人,却是郑维。他今日以“苦主友人”身份旁听,此刻朗声道:“府尹大人,下官以为,此案关键不在撬窗,而在人心!”


    他走到堂中:“马六此人,本系逃债之徒,品行有亏。凤鸣钱庄以‘帮扶’之名,助其开铺,已是纵容。如今出了事,钱庄又请讼师为其开脱——此非助纣为虐乎?”


    这话毒辣,将矛头转向了钱庄。


    陈清源正色道:“郑主事此言差矣。马六逃债属实,但已悔改归正,按期还息。钱庄帮扶改过之人,正是仁政。若因一人曾错,便认定其永错,则天下无回头之路矣。”


    “巧言令色!”郑维冷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要狡辩?府尹大人,当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市井奸商有样学样,百姓安危何在?”


    吴居厚左右为难。一边是看似确凿的证据,一边是合理的疑点。更重要的是,郑维背后是郑清臣,而钱庄背后……是皇后。


    他想了想:“此案尚有疑点。马六夫妇暂押,待本官亲勘现场后再审。退堂!”


    惊堂木响,衙役将马六夫妇押回。陈清源追出堂外:“府尹大人,学生请求同往现场!”


    吴居厚瞥他一眼:“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甜水巷去。围观百姓跟着,议论纷纷。有人骂马六黑心,也有人嘀咕:“那陈讼师说得在理,怎么就那几个人中毒?”


    人群外,老吴将一张纸条塞给陈清源。上面只有三个字:“玉扳指。”


    陈清源会意,随队伍前行时,看似随意地问街坊:“昨日可有人见生客在附近转悠?四十来岁,白面皮,左手戴玉扳指的?”


    几个街坊摇头。倒是一个卖炊饼的少年说:“好像有!前天傍晚,有这么个人在巷口茶摊坐了许久,一直盯着马六的铺子。”


    “可记得长相?”


    “记不清了,就记得那玉扳指,在夕阳下反光,挺扎眼。”


    陈清源心中有数了。这确实是栽赃,而且手段不算高明——但若府尹不愿深究,马六还是难逃一劫。


    现场勘验时,吴居厚果然只是走个过场。后窗的撬痕,他说“或是野猫所为”;墙根的脚印,说“或许是路人”。陈清源据理力争,吴居厚却道:“陈讼师,本官自有主张。”


    勘毕回衙,吴居厚单独召见陈清源:“陈讼师,本官知你受钱庄所托。但此案……到此为止吧。马六认个‘疏忽’之罪,罚些银钱,关了铺子,也就罢了。若真闹出人命,你我都难收场。”


    陈清源心头一沉。府尹这是要和稀泥,让马六背锅。


    “大人,若真有冤屈……”


    “冤不冤的,重要吗?”吴居厚叹息,“重要的是尽快结案,平息民愤。那几个中毒的街坊,背后也有人。本官……难啊。”


    陈清源明白了。这案子已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成了各方角力的战场。府尹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便选了个最“稳妥”的法子——牺牲马六这样的小人物。


    走出府衙时,天色已暗。陈清源站在石阶上,看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正此时,一个便装汉子走近,低声道:“陈讼师,曾大人有请。”


    曾大人?陈清源心头一动,跟着汉子拐进了一条小巷。


    二、工部的意外


    同一日,工部后院匠作坊。


    鲁班头和李铁柱的比试进入第四天。两边工棚里,叮当声不绝于耳。


    鲁班头这边,五个徒弟分工明确:大徒弟开料,二徒弟刨平,三徒弟打榫,四徒弟组装,五徒弟打磨。鲁班头自己则负责最难的部分——桌面的浮雕。他手持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松鹤延年的图案渐渐浮现,栩栩如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徒弟们屏息看着,眼中满是崇敬。这是几十年练就的功夫,每一刀都稳、准、深。


    “师傅,歇会儿吧。”大徒弟递上茶碗。


    鲁班头接过,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对面工棚。李铁柱那边,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具忙活——那是他们自制的“多头刨床”,一次能刨平三块木板。


    “花架子。”鲁班头哼了声,“木头是有灵性的,得用手去感受它的纹理、软硬。用那些铁疙瘩,出来的都是死物。”


    正说着,李铁柱那边传来欢呼声。原来他们用新设计的“角度规”划线,又快又准,八仙桌的腿料一次就划好了四套。


    “师傅,他们那东西……好像真省事。”二徒弟小声说。


    “省事?”鲁班头瞪眼,“匠人的功夫,就在这‘费事’上!你省了事,就省了心,省了心,东西就没魂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有些嘀咕。这才四天,李铁柱那边已经完成粗胚,开始打磨了。而自己这边,桌面浮雕才做了一半。


    午后,意外发生了。


    鲁班头在雕刻时,刻刀一滑,左手食指被划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徒弟们慌忙找药布包扎。伤口不深,但影响握刀。


    “师傅,要不今天歇歇?”三徒弟劝道。


    “歇什么歇!”鲁班头烦躁,“还有六天,得做完!”


    他咬牙继续,可手总是不听使唤。一用力,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木料。


    对面工棚,李铁柱看见了,犹豫片刻,走了过来。


    “鲁师傅,我这有金疮药,效果不错。”他递上个小瓷瓶,“您先处理伤口,别感染了。”


    鲁班头瞥他一眼,没接。


    李铁柱也不恼,蹲下身看了看那染血的桌面:“这松鹤图雕得真好,可惜沾了血……要不这样,您教我雕刻的要领,我帮您把这血迹处改雕成落霞,正好配松鹤?”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尊重了鲁班头的手艺。


    鲁班头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的年轻人,心头那口气忽然泄了。他叹道:“你……真想学?”


    “想学!”李铁柱眼睛亮了,“书院教了工具,但没教这么精的雕工。鲁师傅若肯指点,学生感激不尽!”


    鲁班头沉默良久,终于接过金疮药:“……你先说说,你那‘角度规’是怎么回事?”


    两边工棚的隔阂,就这样被一道伤口打破了。李铁柱详细讲解了角度规的原理,还拿来图纸给鲁班头看。鲁班头边听边点头,末了道:“这东西……确实巧。不过划线是准了,下刀的感觉还得练。”


    他示范如何握刀、如何运力、如何顺着木纹走。李铁柱学得认真,不时提问。


    其他徒弟们看着这场景,面面相觑。大徒弟嘀咕:“师傅这是……认输了?”


    “你懂什么!”二徒弟拍他,“这叫取长补短。”


    接下来的几天,工部后院出现了奇景:鲁班头和李铁柱经常凑在一起讨论,一会儿研究改良工具,一会儿探讨雕刻技法。两边徒弟也混熟了,互相帮忙。


    到第九日时,两套八仙桌凳都完成了。摆在一起,竟分不出高下——鲁班头那套雕工精湛,古朴大气;李铁柱那套线条流畅,新颖实用。


    李铁锤请来将作监的几位老匠师评判。几位老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得出评语:“鲁师傅这套,是传承;小李这套,是创新。都好,但若非要分高下……鲁师傅略胜一筹,胜在‘匠气’。”


    李铁柱坦然认输:“学生受教。工具能省力,但手艺得靠时间磨。”


    鲁班头却道:“不,是老夫输了。”他看着李铁柱,“老夫活了六十二年,才悟出的道理,你二十岁就明白了——手艺要传,也要变。你那套工具,若能推广,能省多少学徒的工夫?”


    他转身对李铁锤拱手:“李大人,这绩效考评……老夫服了。该立的规矩得立,该传的手艺得传,该改的……也得改。”


    一场比试,化解了一场冲突。新旧不是取代,而是融合。


    消息传到宫中时,赵小川正为另一件事烦恼。他看着工部呈上的比试报告,露出些许笑意:“这个李铁锤,倒是会办事。”


    但笑意很快隐去。案上还摊着另一份奏折——边关送来的请战书。


    三、边关的烽烟


    四月十二,福宁殿。


    赵小川面前站着三人:枢密使曾布、兵部尚书刘挚,还有刚从河北路回来的皇城司干办。


    “念。”赵小川指了指那份请战书。


    干办展开,朗声读道:“……臣等戍边将士,闻寿王‘和议划算’之论,无不愤慨。今契丹虽未犯边,然其游骑屡屡越境,掠我牛羊,伤我百姓。若一味忍让,国威何存?臣等请战,愿率本部兵马,出塞击之,以正国威、安民心……”


    落款是七个偏将的联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是杨文广等老将的意思。


    曾布皱眉:“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如今国库虽稍裕,但军备未整,贸然开战,胜败难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挚却道:“曾枢密此言差矣!边关将士士气可用,若一味压制,恐生兵变。且契丹小股骚扰,正可小惩大诫,不必大动干戈。”


    赵小川没说话,看向皇城司干办:“你说说,边关实情如何?”


    干办躬身:“回陛下,契丹游骑越境确有其事,但规模不大,每次十余骑,抢了便走。杨都监等人主张出击,一是为震慑,二是……”他顿了顿,“也是为争一口气。”


    “争什么气?”


    “寿王之论传到边关,将士们觉得……朝廷重文轻武,视他们的流血牺牲为不值。请战,是为证明‘战’的价值。”


    赵小川闭目良久。他理解这些将士的心情——守边几十年,风霜雨雪,忽然有人说“和平是买来的划算买卖”,任谁都会憋屈。


    但治国不是赌气。


    “拟旨。”他睁开眼,“第一,褒奖边关将士忠勇,赐酒肉犒军;第二,命杨文广严加戒备,对越境契丹游骑,可驱逐、可擒拿,但不得深入追击;第三,朕将于五月巡边,届时与将士共议边防大计。”


    曾布点头:“陛下圣明。既抚军心,又防冒进。”


    刘挚却道:“陛下,如此只怕将士不满……”


    “那刘尚书有何高见?”赵小川反问,“若准战,败了如何?胜了,契丹大军报复又如何?届时战火重燃,边关百姓流离失所,这责任谁负?”


    刘挚语塞。


    赵小川起身,走到那幅大宋疆域图前:“你们知道朕最怕什么吗?最怕朝堂上的意气之争,变成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寿王说‘和议划算’,不是说将士的血不值钱,而是说——能不打,就别打。”


    他转身,目光如炬:“但这不是软弱。朕已在整军,新式弩机、甲胄、战车,都在研制。待我们兵精粮足时,该战则战。但现在……不是时候。”


    旨意送出后,赵小川独坐殿中。他知道,这道旨意未必能平息边关的怨气。但作为皇帝,他必须看得更远。


    孟云卿端茶进来,轻声道:“陛下,寿王求见。”


    赵小川一怔:“宣。”


    赵颢走进来,一身青衫,神色凝重。他跪地:“陛下,臣……请罪。”


    “皇叔何罪之有?”


    “臣授课不当,致边关将士误解,动摇军心。”赵颢声音发涩,“臣愿赴边关,向将士解释,或……或领一军戴罪立功。”


    赵小川扶起他:“皇叔,你没错。错的是那些断章取义、借题发挥之人。”


    他顿了顿:“不过,皇叔若愿去边关一趟,也好。不是领兵,是劳军。带上书院的学生,带上新制的防寒衣物、医药,去看看那些将士,听听他们的心声。有些话,你亲口说,比朕的旨意管用。”


    赵颢眼眶微热:“臣……遵旨。”


    同一夜,郑府书房。


    郑清臣看着王琛送来的“证据”,手微微发抖。那是一份手抄的名录,记录着近来与寿王有过接触的官员、士子、商贾,共三十七人。每个人名后都附有简况,还有“可疑之处”。


    比如“赵昶,宗室子弟,常与寿王密谈至深夜”;“李铁锤,工部侍郎,曾向寿王请教水利”;甚至还有“薛婉儿,绩效司提举,其父薛员外曾向寿王进献书画”……


    “这……这能说明什么?”郑清臣放下名录,“都是寻常往来。”


    王琛微笑:“单独看是寻常,但若连起来看呢?”他指着名录,“寿王在书院教书,接触的都是朝廷新秀、未来栋梁。他教他们‘理性决策’,实则是灌输自己的政见。长此以往,这些学生入了朝堂,会听谁的?”


    “这只是猜测……”


    “郑公,”王琛压低声音,“去岁寿王谋反,陛下为何不杀他?真是宽宏吗?或许……是另有打算。”


    郑清臣心头一震:“你是说……”


    “下官什么也没说。”王琛收起名录,“但这东西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自会有人解读。”


    他告辞离去。郑清臣独坐书房,烛火摇曳。他知道王琛的意思——将这份名录“泄露”出去,自然会有御史弹劾寿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届时,陛下想保也难。


    但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


    正犹豫间,郑维匆匆进来:“叔父,不好了!马六那案子,皇城司插手了!”


    “什么?”


    “今日下午,曾孝宽亲自去了开封府,说要‘协助查案’。吴府尹哪敢拒绝?现在案子转到皇城司了!”郑维急道,“那栽赃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郑清臣脸色一白。皇城司介入,说明陛下已经起疑。若顺着马六的线查到王琛,再查到郑维,最后……


    他打了个寒颤。


    “叔父,咱们现在怎么办?”


    郑清臣盯着案上那名录,眼神渐渐狠厉:“事到如今,只能……先发制人。”


    他提笔写信,将名录抄录一份,附上自己的“忧虑”,封入漆盒:“明日早朝,你亲自送到御史中丞手里。记住,要做得像是‘偶然发现’、‘为国担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维接过漆盒,手有些抖:“叔父,这……这可是……”


    “这是自救。”郑清臣咬牙,“寿王不倒,新政就会继续。新政继续,你我的日子就到头了。明白吗?”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瘆人。


    四月十三,皇城司诏狱。


    这里比开封府大牢更阴森,但也更“干净”——没有寻常牢狱的污秽之气,只有冰冷的石墙、铁栏,和永远昏黄的油灯。


    马六和王氏被分开关押。马六的牢房在三层最里间,除了一床薄褥、一只马桶,别无他物。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孩子们哭喊的脸,看见面铺被封的惨状,看见街坊们愤怒的眼神。


    “我真的没下毒……”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牢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走进来,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正是曾孝宽。


    “马六。”曾孝宽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本官皇城司曾孝宽。今日有几句话问你,你需如实回答。”


    马六慌忙跪好:“大人请问,小人绝不隐瞒。”


    “那日穿绸衫、戴玉扳指的男人,你可还记得他的长相?”


    马六仔细回忆:“四十来岁,白面皮,眉毛很淡,鼻子有些钩……对了,他右耳下有颗黑痣。”


    曾孝宽示意身旁书记记录,又问:“他吃面时,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吃得很慢,一直往灶间看。有次起身添汤,在汤锅边站了一会儿。”马六忽然想起,“还有,他付钱时,用的是碎银子,不是铜钱。”


    这在汴京不寻常——寻常百姓都用铜钱,用碎银子的,要么是商贾,要么是……


    “你确定是碎银?”


    “确定!小人还掂了掂,足有半两。”


    曾孝宽点头。这是个重要线索。汴京城里能用碎银子吃碗面的,不多。


    “还有个问题。”他盯着马六,“你逃债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马六苦笑:“小人逃债,躲还来不及,哪敢得罪人?不过……”他顿了顿,“在瓜洲渡口时,曾有两个地痞想抢我孩子的银锁,被我打跑了。但那是外地人,不应追到汴京来。”


    问罢,曾孝宽起身:“你且安心待着。此案本官既接手,必查个水落石出。”


    他走出牢房,对狱卒道:“给他们夫妇换间干净牢房,饮食照常。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钱庄打点的。”


    “是。”


    曾孝宽回到衙署,立即召来手下:“去查,汴京城里近日有哪些人左手戴玉扳指、右耳下有黑痣、惯用碎银子。重点查……与郑府、王琛有关联的。”


    手下领命而去。曾孝宽走到窗前,夜色深沉。


    他知道,马六的案子只是引子。背后那张网,已经开始收了。


    而此刻,郑府书房里,郑清臣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密报发呆。密报上说:皇城司已找到那个“玉扳指男人”,是王琛手下的一个管事,昨夜试图离京时被截获。


    “完了……”郑清臣瘫坐在椅上。


    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风暴,才刚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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