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北宋欢乐多》 第300章 天子亲临 八月初十,卯时初刻,垂拱殿。 暴雨下了一夜,殿外汉白玉台阶上积水未退,倒映着阴沉天色。殿内却已跪满了文武百官——这是十日一次的常朝,但因鄄州急报,气氛比往日凝重十倍。 赵小川端坐御座,玄色龙袍衬得面色愈发肃穆。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报,正是昨夜那份“鄄州民变”急件。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雨水敲打琉璃瓦的声响。 “诸卿都看过了?”赵小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政事堂首辅章惇出列,须发皆白的老臣今日腰板挺得笔直:“陛下,鄄州之事,臣以为当速派重臣前往安抚。鄄州知州陈文礼治灾不力,致使民变,当立即革职查办!” “革职容易,赈灾难。”苏轼站出来,“章相,如今蝗虫还在啃庄稼,灾民还在饿肚子,换个知州就能让蝗虫退散?就能让庄稼重生?” “那依苏学士之见?”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三件事:一灭蝗,二赈饥,三安民。”苏轼转向御座,“陛下,臣请赴鄄州,统筹救灾事宜。” “你去?”工部尚书沈括皱眉,“苏学士固然才学出众,但治灾需实务经验。鄄州现在乱成一团,非老成持重者不能镇。” “老成持重?”苏轼笑了,“沈尚书,治蝗虫可不是算学题,光稳重有什么用?得让灾民看见希望!” 两人争论起来,其他大臣也纷纷加入。殿内很快分成三派:一派主张严惩地方官以平民愤;一派主张全力救灾暂不追责;还有少数人,低着头不说话——他们心中或许正窃喜,等着看新政在灾情前溃败。 赵小川静静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歇,才缓缓开口:“诸卿都说完了?那朕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鄄州灾情,表面是天灾,实则是人祸。蝗虫年年有,为何今年酿成民变?因为地方官治灾不力,因为流言四起,更因为——”他环视众臣,“有人想借天灾,攻新政。” 殿内一片死寂。 “所以朕决定,”赵小川一字一句,“亲赴鄄州。” 四字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章惇率先跪倒,“万乘之躯岂能亲涉险地?鄄州民变未平,若有不测……” “朕的百姓在受难,朕躲在汴京就安全了?”赵小川反问,“章相,你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水要沸了,朕这个掌舵的,不去看看火源在哪,难道等船翻了再跳河?” “可是……” “没有可是。”赵小川斩钉截铁,“朕意已决。三日后启程。” 他重新走上御阶,声音洪亮:“传旨:一,命孟云卿监国,政事堂、枢密院辅政,凡京中事务,皆由皇后决断。” “二,命苏轼为‘鄄州救灾总使’,沈括为副使,率工部、户部、太医局精干官吏百人,随朕同行。” “三,命讲习所甲等官员中,凡籍贯在灾区的,即刻返乡,协助救灾。他们的考核就一条:救了多少人,安了多少心。” “四,”赵小川顿了顿,“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用于赈灾。这笔钱粮,不走地方官府,由救灾总使衙门直接发放到灾民手中。朕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上面伸手!” 旨意一道道传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震惊于天子的果决,有人担忧前路艰险,也有人眼底藏着复杂的光——陛下亲征,这盘棋,越发有意思了。 散朝后,赵小川回到福宁殿。孟云卿已等在那里,案上摆着刚熬好的姜汤。 “陛下真要亲自去?”她轻声问。 赵小川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眉眼:“必须去。不去,那些流言就成真了——百姓会说,看,皇帝自己都不敢去灾区,定是心里有鬼。” “可太危险了。鄄州现在……”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赵小川握住她的手,“云卿,你留在汴京,担子更重。徐州、扬州、还有寿王那边,都得你盯着。朕把薛让和一半暗卫留给你,万事小心。” 孟云卿眼眶微红,却强笑着:“臣妾省得。倒是陛下,此去千里,要多带御医,注意饮食。鄄州水患后易发疫病,千万别……” “别担心。”赵小川揽她入怀,“朕是去救灾,不是去送死。倒是你,”他低声道,“若京中有人趁机生事,不必手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切,等朕回来再说。” 窗外雨声渐密。这对年轻的帝后相拥而立,都知道前方是惊涛骇浪,但谁也没有退缩。 同一时辰,徐州城东十里亭。 李铁锤如约而至,只带了两名亲信,暗中却有十名漕运司好手埋伏在百步外的树林里。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十里亭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兽。 亭中空无一人。 李铁锤下马,按着刀柄走进亭子。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四字:“看亭柱背面。” 他转到亭柱后,只见柱上用刀刻着一行小字:“沉船那夜,徐顺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悦来客栈?李铁锤皱眉。那是徐家在城中的产业,早就查过,没发现异常。 正思索间,忽听破空声!李铁锤本能侧身,一支弩箭擦着脸颊飞过,钉在亭柱上,箭尾还在震颤。 “有埋伏!”亲信拔刀护住他。 树林里窜出二十余名蒙面人,手持刀剑,二话不说就杀过来。漕运司的伏兵也冲出来,双方在晨雾中混战成一团。 李铁锤挥刀格开劈来的剑,反手一刀砍倒一人。他是匠人出身,武艺不算高强,但常年打铁练就的臂力惊人,刀势沉猛,一时无人敢近身。 但蒙面人实在太多,漕运司这边渐渐不支。一个亲信中箭倒地,李铁锤左臂也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大人快走!”另一亲信拼命护着他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徐州通判王明远,身后跟着百余名州兵。 “大胆贼人,竟敢袭击朝廷命官!全部拿下!”王明远大喝。 蒙面人见状,呼啸一声,四散逃入树林。州兵追击,但林深雾浓,只抓到了三个受伤的。 李铁锤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王通判怎会在此?” “下官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在十里亭对大人不利。”王明远下马查看他的伤势,“还好来得及时。大人,这明显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李铁锤猛地想起什么,“不好!快回城!他们要劫狱!”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徐州城。果然,大牢方向浓烟滚滚!等赶到时,只见牢房外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关押徐有财的单独牢房空空如也,狱卒死了三人,伤者七八个。 “什么时候的事?!”李铁锤怒问。 侥幸活下来的牢头哆哆嗦嗦:“就……就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闯进来,用火药炸开墙,劫走了徐有财,还……还放走了其他十几个重犯。” 李铁锤一拳砸在墙上。他终于明白了:那封信是诱饵,把他引出城,同时劫狱。而能弄到火药、能精准炸开牢墙的,绝非普通贼寇! “全城戒严!封锁四门!挨家挨户搜!”他咬牙下令,“还有,查清楚火药从哪里来的!” 王明远却拉住他,低声道:“大人,下官刚才查验了那三个被抓的贼人,他们身上……有军械。” “什么?” “虽然换了装束,但他们的靴子,是禁军制式。”王明远声音发颤,“而且其中一人,下官认得——是前任徐州兵马都监的亲兵,去年因酗酒滋事被革职。” 李铁锤倒吸一口凉气。禁军旧部?这事,牵扯得更深了。 扬州,盐铁司衙门。 公堂上灯火通明,连夜审讯。堂下跪着冯子敬、周文渊,还有永丰仓的管事、搬运工等三十余人。堂上坐着扬州知州、盐铁司主事,林绾绾坐在屏风后旁听。 “冯子敬,这些私盐,你认不认?”盐铁司主事指着堂下堆积如山的盐袋。 冯子敬面如死灰,却还强辩:“大人,这些盐……草民也是被人骗了!是淮北的盐贩子说这是官盐,草民一时不察……” “不察?”知州冷笑,“五千石私盐,价值五万贯,你说不察?还有这些——”他扔下一本账簿,“从你书房搜出的,记录了你与淮北私盐贩子三年来的交易,总计十二万石!这也是不察?” 冯子敬瘫软在地。 周文渊却挺直腰板:“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讲。” “学生虽参与商会,但从未经手采买。这些私盐,皆是冯老板一人所为。学生发现后,曾劝他收手,但他不听。”周文渊拱手,“学生愿将功折罪——指认所有参与私盐交易的商户,并提供他们与地方官员往来的账目。” 堂上一片哗然。这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冯子敬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周文渊!你这个小人!当初是你出的主意!是你说的‘要扳倒合作社,就得用狠招’!” “冯老板慎言。”周文渊面不改色,“学生是读书人,岂会做违法之事?定是你记错了。” 两人当堂吵起来,互相揭短。盐铁司主事听得眉头紧皱,惊堂木连拍:“肃静!将二人收监,待查清所有涉案人员,一并处置!” 退堂后,林绾绾从屏风后走出。知州忙行礼:“王妃,您看这……” “周文渊这个人,很聪明。”林绾绾淡淡道,“他知道私盐案必破,所以抢先咬人,把自己摘出去。但他说提供账目,倒是可以利用。” “王妃的意思是?” “让他写,写得越详细越好。”林绾绾眼中闪过冷光,“那些与私盐贩勾结的官员、商户,一个都不能放过。但要防着他诬告——让他每条指控都附上证据,否则以诬陷论处。” “下官明白。” 林绾绾走出衙门,天色已微明。孙老实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迎上来:“王妃,辛苦了。” “孙伯伯才辛苦。”林绾绾道,“这次多亏您稳住灶户,又及时报信,才没让私盐流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老实摇头:“老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王妃……此事过后,盐业商会是垮了,但那些老盐商,怕不会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林绾绾望向远处渐亮的天空,“他们若本分做生意,合作社欢迎竞争;若还想玩阴的,下次可就不是坐牢这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孙伯伯,陛下亲赴鄄州救灾了。” 孙老实浑身一震,半晌,深深一揖:“陛下……是明君啊。” 是啊,明君。林绾绾想起赵言在汴京焦急的模样,想起孟云卿留守的重担,想起那个年轻的皇帝毅然走向灾区的背影。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蜕变。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这蜕变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八月十三,鄄州城外。 赵小川的御驾到了。没有旌旗招展,没有仪仗煊赫,只有三百禁军护卫,十几辆满载粮草药材的大车。但即便如此,当那面明黄龙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整个鄄州还是震动了。 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跪满道路两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身上还带着蝗虫叮咬的红肿。但此刻,所有人都拼命伸长脖子,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 赵小川没有坐轿,而是骑马走在最前。他穿着简单的玄色常服,连日赶路让眼下有了青影,但背脊挺直,目光扫过灾民时,没有嫌弃,只有凝重。 “陛下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万民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路边枯树上的蝗虫都惊飞一片。 赵小川勒住马,抬手示意安静。数万人顿时息声,只余风吹过荒田的呜咽。 “鄄州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来晚了。” 只一句,无数灾民泪如雨下。 “但朕带来了粮食,带来了药材,带来了治蝗的法子。”赵小川下马,走到一个老农面前,扶起他,“从今日起,朕与你们同在。蝗虫一日不退,朕一日不离鄄州;灾民一日不得安置,朕一日不回汴京。” 老农颤抖着握住皇帝的手,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我们的庄稼……全完了啊……” “庄稼完了,可以再种。”赵小川扶着他,“人活着,就有希望。朕向你们保证: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一个人;明年开春,朝廷借给你们种子农具,帮你们重建家园。” 他又走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面前。那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脸蜡黄。赵小川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婴儿,转头道:“苏轼!” “臣在!” “立即设粥棚,老人、孩子、孕妇优先。太医局的人呢?给所有伤病患者诊治,药费全免!” “遵旨!” 命令一道道下达,救灾机器全力开动。禁军帮忙搭建帐篷,工部官员指导挖坑埋蝗,户部官吏登记灾民信息、发放粮票。太医局的大夫们在临时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 赵小川没有去知州衙门,而是在城外最大的灾民聚集区搭了御帐。帐前立了面大鼓,宣布:“凡有冤屈,凡有困难,皆可击鼓鸣冤。朕亲自听,亲自办。” 第一日,击鼓十七次。有老农状告里正克扣赈灾粮,赵小川查实后,当即革职查办;有寡妇哭诉房子被蝗虫蛀塌,赵小川命工部优先帮她重建;还有几个孩童父母双亡,赵小川亲自安排他们进慈幼局。 夜幕降临,御帐内烛火通明。赵小川听完最后一份奏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苏轼端来一碗粥:“陛下,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吧。” 粥是普通的粟米粥,但赵小川喝得很香。他边喝边问:“今日发放了多少粮食?” “三万石,够五万人吃十天。”苏轼汇报,“但灾民还在增加,周边州县听说陛下在此,都涌过来了。照这个速度,粮食只够撑半个月。” “朝廷第二批粮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二十天后。” 赵小川放下碗,沉吟片刻:“不能光靠朝廷运粮。鄄州本地呢?大户存粮查了吗?” “查了。知州陈文礼报上来的是十七家大户,共存粮八万石。但臣派人暗访,实际存粮应在十五万石以上。” “藏起来不卖?” “岂止不卖,还在悄悄涨价。现在市面粮价,已涨到一石三贯,是平日的三倍。” 赵小川冷笑:“发国难财啊。好,明日朕亲自去‘借粮’。” “陛下要强征?” “不,是‘借’。”赵小川眼中闪过精光,“按市价‘借’,打借条,等朝廷第二批粮到了就还。但他们若不肯借……”他顿了顿,“那就查查他们的税账,查查他们有没有侵占民田,查查他们家有没有人在朝中为官。” 苏轼会意:“臣明白了。” 正说着,沈括掀帐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竹筒:“陛下,工部想出了几个治蝗的法子,请您过目。” 赵小川接过竹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草图。他越看眼睛越亮:“好!这个‘挖沟埋蝗’法可行,这个‘烟熏驱赶’也可行,还有这个……‘以鸭治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沈括解释,“臣查阅古籍,又请教老农,发现鸭子喜食蝗虫。一只成年鸭一天能食蝗虫数百只。若能调集万只鸭子放入田间……” “妙!”赵小川拍案,“立即去办!向周边州县收购鸭子,朝廷出钱!还有,传令下去:灾民捕蝗,每捕一斤,可换半斤粮。蝗虫收上来,晒干磨粉,可作饲料,也可入药。” 苏轼感慨:“陛下这法子,既灭蝗,又赈饥,一举两得。” “还不够。”赵小川走到帐中地图前,“你们看,蝗虫现在主要集中在鄄州、曹州、濮州三地。但若风向一变,就可能南下,威胁汴京。所以必须在三州交界处设‘隔离带’,把蝗虫困死在这里。” 他指着地图:“沈卿,你带工部的人,明日开始,沿这条线挖深沟,沟里灌石灰水。沟南侧,每隔百步设烟熏点,日夜不息。沟北侧,组织百姓捕蝗换粮。三管齐下,务必将蝗虫挡在北方。” “臣领旨!” 夜深了,御帐外的灾民区渐渐安静。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 赵小川走出御帐,夜风带着焦土和草药的味道。远处,临时医棚里还有烛光,太医们还在忙碌;更远处,灾民们挤在简陋的帐篷里,但至少,今夜他们不用挨饿了。 “陛下,”一个老御医走过来,递上一碗药,“这是驱瘟防疫的汤药,您也喝一碗吧。灾区易发疫病,不得不防。” 赵小川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 “老人家,今日诊治了多少病人?” “三百二十七人。”老御医叹气,“大多是饿的,也有被蝗虫咬伤感染,还有几个……是哭瞎了眼睛。” 赵小川沉默。许久,他才开口:“你们太医局,这次立功了。回京后,朕要重赏。” “老臣不敢求赏。”老御医跪下,“只求陛下保重龙体。您若倒了,这几十万灾民,就真没指望了。” 是啊,不能倒。赵小川望着满天星斗,想起汴京的孟云卿,想起徐州的李铁锤,想起扬州的孙老实,想起……寿王府里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八月十四,鄄州城东,刘家庄。 这是鄄州首富刘半城的宅邸。五进大院,雕梁画栋,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此刻,刘府朱红大门紧闭,门房缩在门内,只从门缝里往外瞧。 门外,三百禁军列队,旌旗猎猎。赵小川骑着马,身后跟着苏轼、沈括,以及鄄州知州陈文礼。陈知州脸色发白,不断擦拭额头的汗——今日皇帝要“借粮”,借的正是他妻舅家的粮仓。 “陈知州,”赵小川头也不回,“你说刘员外存粮多少?” “回……回陛下,臣妻舅前日报备,家中存粮八千石,愿捐三千石助赈……”陈文礼声音发颤。 “八千石?”苏轼冷笑,“本官派人暗查,刘家光城东三个粮仓就存粮三万石,城外庄园还有两个大仓。陈知州,你这妻舅,对你也不说实话啊。” 陈文礼扑通跪地:“臣有罪!臣失察!” 赵小川没理他,抬手示意。禁军统领上前,朗声道:“圣驾在此!刘府主人速速开门迎驾!” 半晌,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六十余岁的锦衣老者颤巍巍走出,身后跟着一群家眷仆人,呼啦啦跪了一地:“草民刘半城,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小川下马,走到刘半城面前:“刘员外请起。朕今日来,是想跟你借点粮食。” 刘半城起身,腰弯得更低:“陛下折煞草民了!草民家中确有些存粮,愿全部捐出,助朝廷赈灾!” “全部?”赵小川挑眉,“刘员外高义。不过朕不是来强征的,是来‘借’的。按市价借,打借条,朝廷粮到即还。” 刘半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堆满惶恐:“陛下言重了!为国分忧,是草民本分,岂敢要借条?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草民家中,实在没有多少存粮。”刘半城叹道,“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又闹蝗灾,草民为了维持家业,已卖了不少粮食。如今仓中……仅有八千石,愿全部捐出。” 赵小川笑了:“刘员外,你这宅子,占地五十亩,仆役三百,光是每日口粮就得十石。八千石粮,够你吃两年?还是说,你刘家上下都准备跟着灾民一起喝稀粥?” 刘半城语塞。 “这样吧,”赵小川环视刘府气派的门庭,“既然刘员外说只有八千石,那朕就信你。不过——”他话锋一转,“朕听说刘家还有不少产业,布庄、当铺、酒楼,日进斗金。如今灾民缺衣少食,刘员外既然粮食不多,可否捐些银钱?也不多,就捐……十万贯吧。” “十万贯?!”刘半城失声。 “怎么,拿不出?”赵小川语气温和,“那朕让户部查查刘家的税账?看看这些年,刘家到底该交多少税,实交多少税。若是缴足了,十万贯确实多了些;若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半城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真慌了:“陛下!草民……草民想起来了!城外庄园还有两个粮仓,存粮约……约两万石!草民愿全部捐出!” “两万石?”赵小川摇头,“不够。鄄州现在有灾民十五万,每人每日半斤粮,一天就是七万五千斤,合七百五十石。两万八千石,只够吃三十七天。刘员外,你再想想?” 刘半城汗如雨下,半晌,咬牙道:“城东……城东三个粮仓,还有……还有三万石。合计五万八千石,草民愿全部捐出!” 赵小川这才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刘员外捐粮五万八千石,可救数万百姓,功德无量。苏轼,记下,回京后奏请朝廷,给刘员外颁‘乐善好施’匾额。” “臣遵旨。” 刘半城瘫软在地,心里在滴血——五万八千石啊!按现在市价,值十七万贯!但比起查税账、甚至抄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日,刘家粮仓开仓放粮。消息传开,鄄州其他大户坐不住了。没等皇帝上门,纷纷主动“捐粮”:张家捐三万石,王家捐两万石,李家捐一万五千石……三日之内,共筹集粮食十八万石,足够灾民吃三个月。 更妙的是,赵小川让苏轼将捐粮大户的名字、数量张榜公布,在榜单最上方写上“鄄州义商名录”。百姓见了,对这些人家的观感大变——从前骂他们为富不仁,现在却要说声“善人”。 刘半城原本心如刀绞,但当他走在街上,听到百姓议论“刘员外捐了五万八千石,救了咱们啊”,看到有人朝他行礼道谢,那股心疼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原来,被人感激是这种感觉。 八月十五,中秋。 若在往年,今夜该是赏月吃饼,阖家团圆。但今年鄄州,月亮依旧圆,人间却残缺。 赵小川下令:在四个最大的灾民聚集区,设“中秋共济宴”。宴席简单——每人两个杂粮饼,一碗菜粥,但管饱。粥棚前搭起戏台,请当地艺人演些劝善戏、滑稽戏,让灾民暂时忘却苦难。 御帐前也摆了几桌,赵小川与苏轼、沈括、太医局几位老御医,还有鄄州几个捐粮大户代表同席。刘半城也在其中,神色复杂。 “诸位,”赵小川举杯,杯中不是酒,是清水,“今日中秋,朕以水代酒,敬诸位三杯。第一杯,敬天地,愿来年风调雨顺。” 众人举杯饮下。 “第二杯,敬百姓,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第二杯饮尽,几个大户眼眶微红。 “第三杯,”赵小川看向刘半城等人,“敬诸位深明大义,捐粮救灾。朕说过,这些粮食是‘借’,等朝廷粮到,一定归还。但除了还粮,朕还要给诸位补偿——凡捐粮千石以上者,子女可入州县官学就读;捐粮五千石以上者,朝廷颁发‘义商’凭证,凭此证在各地经商,税赋减半。” 刘半城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税赋减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损失的十七万贯,几年就能赚回来!更别提子女能进官学——商人子弟,向来被士林瞧不起,如今竟有机会读书做官? “陛下……此言当真?”他声音发颤。 “君无戏言。”赵小川微笑,“不仅如此,朕还要在鄄州设‘义商榜’,将诸位善行刻碑立传,流传后世。千百年后,人们提到鄄州蝗灾,不仅会记住灾情,更会记住——有一群商人,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救了千万百姓。” 几个大户激动得浑身发抖。青史留名!这是多少士大夫梦寐以求的荣耀,如今竟落在他们这些商人头上!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刘半城带头跪下,这回是真心实意。 宴席气氛热络起来。苏轼趁机提出:“陛下,臣还有个想法。如今筹集的粮食够吃三个月,但灾后重建、春耕复产,还需大量银钱。可否由朝廷作保,让这些义商组成‘鄄州重建钱庄’,低息借款给灾民,用于购买种子农具?钱庄利息,一部分归商人,一部分归朝廷,用于后续赈灾。” 沈括补充:“还可发行‘重建债券’,一两银子一份,年息一分,面向全国发售。筹集的资金专款专用,全部用于鄄州重建。债券由户部担保,可转让,可继承。” 赵小川眼睛一亮:“好主意!既筹集了资金,又让天下人参与救灾,还能培养百姓的……嗯,‘投资意识’。”他差点说出“金融意识”,及时改口。 刘半城等人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这是要让他们把捐出去的粮,变成能生钱的产业。虽然风险不小,但若成了,收益更大。 “草民愿参与!”刘半城第一个表态。 “草民也愿!” 一场宴席,从救灾谈到重建,从眼前谈到长远。月光洒在御帐前,灾民营地的哭嚎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戏台上的锣鼓声,和孩子们难得的笑声。 而在汴京,这个中秋过得也不平静。 孟云卿在垂拱殿批阅奏章,案头堆得如山高。薛让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娘娘,徐州急报:李铁锤大人追查徐有财下落,发现其藏身在城外三十里的白云观。但围捕时,观中突燃大火,徐有财趁乱逃脱,只抓到几个护卫。护卫供认,徐有财已北上,似是往……辽国方向。” 孟云卿笔锋一顿:“辽国?” “是。而且护卫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用契丹文写的,还未破译。” “信呢?” 薛让呈上。孟云卿展开,只见满纸弯弯曲曲的文字,她也不识。但她注意到信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只鹰,踏着祥云。 “这个印记……”她蹙眉,“本宫好像在哪儿见过。” “娘娘,要不要请鸿胪寺的通译来?” “不。”孟云卿合上信,“先不要声张。你派人暗中查访,汴京城里,哪些人府上有契丹文的书籍、器物。记住,要暗中查,不可打草惊蛇。” “遵命。” “扬州那边呢?” “林王妃来信,盐案已查实,牵扯官员十七人,商人四十二人。其中……有三人是寿王府旧僚的门生。” 孟云卿眼神一冷:“寿王府……果然。”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圆月:“陛下在鄄州以工代赈,用债券筹钱,这些法子虽好,但都需要时间。而我们的对手,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们一定会趁陛下不在,加快动作。” “娘娘是说……”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汴京九门加强盘查,凡携带兵器、火药、大量金银者,一律扣留审查。命皇城司加派人手,盯紧各王府、官员府邸,特别是……寿王府。” 薛让犹豫:“娘娘,寿王毕竟是皇叔,无凭无据就……” “本宫知道。”孟云卿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所以只是‘盯紧’,不是查抄。但你要记住,陛下将汴京托付给本宫,本宫就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臣明白。” 薛让退下后,孟云卿独自站在殿中。她走到赵小川常站的那幅地图前,手指划过鄄州、徐州、扬州,最后停在汴京。 “陛下,您放心。”她轻声自语,“有臣妾在,汴京乱不了。” 而在寿王府,这个中秋过得格外冷清。 曾孝宽匆匆走进书房时,寿王正在独自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成死局。 “殿下,刚得到消息:陛下在鄄州推行‘重建债券’,刘半城等大户积极响应。灾民情绪已稳,‘天罚’流言没人信了。” 寿王拈起一枚黑子,落下:“意料之中。朕那侄儿,最擅长的就是化危为机。还有呢?” “徐州那边……徐有财逃了,但护卫被抓,那封信可能落入皇后手中。” 寿王的手微微一顿:“信上的印记处理过了?” “处理了,是仿造的辽国密探印记,查不到咱们头上。但皇后心思缜密,恐怕会起疑。” “起疑就起疑吧。”寿王又落一子,“让她疑,让她查,查得越分散精力越好。扬州呢?” “盐案牵扯的人,已按殿下吩咐,该断的都断了。周文渊那小子倒是聪明,把自己摘得干净,还反咬冯子敬一口。” 寿王笑了:“读书人嘛,最擅长的就是卖友求荣。不过这个人,将来或许有用——你派人暗中保他,别让他在牢里死了。” “是。”曾孝宽迟疑了一下,“殿下,咱们下一步……” 寿王终于抬头,眼中映着烛光:“孝宽,你觉得陛下这次救灾,最成功之处在哪?” “在……收买人心。捐粮给补偿,发债券让利,还许商人子弟进学,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鄄州大户已被他牢牢绑住了。” “不止。”寿王摇头,“他最成功的是,让灾民看到了希望。人只要有了希望,就能忍受苦难,就能相信朝廷。而这希望,恰恰是咱们最难打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明月当空,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制造更多的灾难——那样只会让陛下更得人心。而是要……”他转身,一字一句,“毁掉这希望。” “如何毁?” “让他承诺的,兑现不了;让他许下的,变成空话。”寿王走回棋桌前,将棋盘整个掀翻! 黑白棋子哗啦散落一地。 “重建债券要发行,就得有人买。若没人买呢?捐粮大户要补偿,就得朝廷有钱。若朝廷没钱呢?商人子弟要进学,就得士林接纳。若士林反对呢?” 他俯身,捡起一枚白子:“孝宽,你去办三件事:第一,联络各地旧党官员、世家大族,让他们抵制债券,谁买就排挤谁。第二,散播流言,说朝廷国库空虚,鄄州赈灾的钱都是借的,将来要加税偿还。第三……”他捏紧棋子,“让国子监的那几个老学究上奏,反对商人子弟入官学,就说‘士农工商,各有其分,不可淆乱’。” 曾孝宽眼睛亮了:“殿下高明!这是要从根子上瓦解陛下的信誉!” “记住,要做得隐蔽。”寿王将棋子丢回地上,“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些反对是自发的,是民意,是‘祖宗之法不可违’。咱们那位陛下,不是最重‘民心’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心——是士大夫的民心,是世家的民心,是千百年不变的规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这就去办!” 曾孝宽匆匆离去。寿王独自站在满地棋子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轻轻哼起一首小调。那是他生母,那个契丹女子常唱的草原牧歌。 调子苍凉,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八月十六,鄄州。 赵小川起了个大早,亲自到捕蝗现场查看。经过十天奋战,“捕蝗四策”初见成效:深沟挖了百里,烟熏点日夜不息,收购的蝗虫已堆积如山,更妙的是,沈括从周边州县调来的三万只鸭子昨日到位,今日一早便赶入田间。 那场景颇为壮观:成千上万只鸭子如白色浪潮涌入农田,所过之处,蝗虫噼啪作响,很快被吞食一空。鸭子们吃得欢快,灾民们看得解气——这些祸害庄稼的虫子,终于有了天敌! “陛下您看,”沈括指着田垄,“按这个速度,再有十天,鄄州境内的蝗虫就能灭掉七成。剩下的会往北飞,进入咱们设的隔离带,困死在那里。” 赵小川点头:“鸭子这法子好,百姓也容易接受。沈卿,回京后你写个《治蝗纪要》,把这次的经验都记下来,颁行各州县,以后再有蝗灾,就有法可依了。” “臣遵旨。” 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怯生生地递到赵小川面前:“陛……陛下,这个给您。” 赵小川低头,男孩手心里是几颗煮熟的鸭蛋,还温热着。 “这是?” “俺娘说,鸭子是陛下找来的,救了俺家的地。”男孩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俺家没别的,就这几个鸭蛋,您……您尝尝。” 赵小川蹲下身,接过鸭蛋:“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俺叫狗娃,家里有娘、奶奶,还有妹妹。爹……爹被蝗虫吓跑了,说地没了,活不下去了。”男孩说着,眼圈红了。 赵小川摸摸他的头:“狗娃,告诉你娘,地还会有的。朝廷会发种子,会帮你们重新种。你爹要是回来,告诉他,皇帝说了: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狗娃用力点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苏轼在一旁看着,轻声感慨:“陛下,民心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是啊,民心。赵小川握着手里的鸭蛋,想起昨夜刘半城那激动又惶恐的眼神,想起灾民领到粮食时的千恩万谢,想起这个叫狗娃的男孩纯真的笑容。 这或许就是为君者最大的成就——不是征服了多少土地,不是积累了多少财富,而是在苦难中,还能让人心怀希望。 “苏卿,”他站起身,“准备一下,三日后,朕要回京了。” “鄄州这边……” “交给你们了。”赵小川望着远方渐绿的田野,“记住朕的话:粮食要发到每个人手中,重建要尊重灾民意愿,债券要公开透明。还有——”他顿了顿,“对那些真心助赈的商人,承诺的一定要兑现。朝廷的信誉,比金子还珍贵。” “臣明白。” 回御帐的路上,赵小川一直在想:这场蝗灾,看似是天灾,实则让他看清了很多事——哪些官员可靠,哪些商人可交,哪些百姓可敬。也让他更坚定了那条路:一条让士农工商各得其所,让朝廷百姓同心同德的路。 路还很长,但至少,已经有人跟着他走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格外明亮。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1章 绩效陷阱 九月初一,垂拱殿大朝。 这是赵小川自鄄州归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天未亮,宫门外已车马辚辚,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人人神色凝重——谁都听说,陛下此次赈灾,不仅稳住了鄄州,更带回了一套“重建债券”的奇思,今日朝会,怕是要议此事。 辰时正,钟鼓齐鸣。赵小川升座,玄色龙袍衬得面色肃穆,但眼中神采奕奕,显然赈灾之功让他信心倍增。孟云卿端坐凤座,一袭深青翟衣,端庄中透着锐利——监国月余,这位皇后已让朝臣见识了她的手腕。 “诸卿,”赵小川开口,声音清朗,“鄄州蝗灾已控,灾民安置妥当。然重建需银,国库虽拨付五十万两,仍不足用。故朕拟发行‘鄄州重建债券’,面向全国,一两银一份,年息一分,五年还本付息。今日朝会,便议此事。” 话音刚落,政事堂次辅吕公着便出列:“陛下,老臣以为不妥!自古赈灾皆由国库拨付,或令地方大户捐输。发行‘债券’,向百姓借钱,有损朝廷体统!” “体统?”苏轼忍不住反驳,“吕相,鄄州十五万灾民嗷嗷待哺,是体统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国库空虚是实,若硬要从国库挤钱,便要削减军饷、停发官俸,吕相觉得哪个更损体统?” 吕公着语塞。他身后几位旧党官员却接连站出来: “苏学士此言差矣!朝廷体统乃立国之本!若百姓皆可借钱给朝廷,将来是否也可指摘朝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况且年息一分,高过钱庄存息,恐引民间投机,扰乱市价!” “臣闻鄄州大户捐粮,陛下许其子女入官学。士农工商,各有其分,商人子弟岂能与士子同堂?此乃淆乱纲常!” 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赵小川静静听着,手指轻叩御案。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道:“诸卿说了这么多,无非三点:一损体统,二扰市价,三乱纲常。那朕问你们——”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若不用债券,钱从何来?吕相,你管户部,你说。” 吕公着硬着头皮:“可加征商税,或……或削减开支。” “加多少?削减多少?”赵小川步步紧逼,“鄄州重建需银二百万两,加征商税,要加几成?削减开支,要砍哪些?军饷?官俸?还是宗室用度?吕相可敢拟个条陈,让朕看看?” 吕公着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至于扰市价,”赵小川转向第二个反对者,“年息一分,确比钱庄存息高。但钱庄存钱,随时可取;债券五年为期,期间不得赎回。风险不同,收益自然不同。这道理,市井小民都懂,诸卿不懂?” 他走到第三个反对者面前:“商人子弟入官学,就是乱纲常?那朕问你:鄄州大户捐粮五万八千石,救了多少人命?若他们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现在鄄州该饿死多少人?这样的人家,子弟不配读书?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商人就该永远低人一等,做了善事也不配得个好名声?”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 赵小川重新走上御阶,声音放缓:“朕知道,新政触及旧制,诸位心有不安。但诸卿想想:鄄州灾民得救,是因为朕亲临吗?不,是因为有粮。粮从何来?从大户仓中来。大户为何肯捐?因为朕给了他们体面,给了他们希望。” 他环视群臣:“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强征硬砍,不如让利共赢。债券看似朝廷借钱,实则是让天下人参与救灾——一两银不多,寻常百姓也拿得出。买了债券,便是鄄州重建的‘股东’,将来鄄州好了,他们也得利。这般一来,救灾不再是朝廷独担,而是举国共济。这道理,很难懂吗?” 殿内依旧沉默,但气氛已变。不少官员陷入沉思——陛下的话,虽离经叛道,却似乎……确有道理。 “陛下,”终于,一个年轻官员出列,是讲习所甲等第一的刘文正,如今已升任户部郎中,“臣以为债券可行,但需完善细则。比如:如何防伪?如何兑付?若有人囤积债券操纵价格,如何应对?” “问得好。”赵小川赞许地点头,“苏卿,你来说说。” 苏轼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臣与户部、工部商议半月,拟出《债券发行细则》,请陛下御览。”他展开文书,朗声道: “一、债券由户部统一印制,采用三层防伪:苏轼亲笔题写‘鄄州重建’四字为底纹;工部新研‘水印纸’,透光可见凤凰暗纹;每张编号唯一,存档备查。” “二、兑付设‘债券司’,隶属户部,于汴京、杭州、成都、广州四地设兑付点。凭债券及购买者户籍文书,即可兑付本息。” “三、为防囤积,每人限购百份;债券可转让,但需在债券司登记过户,收取百分之一过户费。若有恶意囤积、操纵价格者,没收债券,罚银十倍。” 条条清晰,面面俱到。显然是早有准备。 吕公着等人脸色更难看了——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推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诸卿还有异议吗?”赵小川问。 殿内一片寂静。良久,章惇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老臣只问一句:若债券发不出去,无人购买,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是啊,你说得天花乱坠,若百姓不买账,岂不是贻笑大方? 赵小川笑了:“章相问得好。所以朕决定:带头认购。”他伸出三根手指,“朕从内帑出三十万两,认购三十万份;皇后出十万两,认购十万份;太子虽幼,也认一万两,认购一万份。皇室共认购四十一万份,占总额两成。” 顿了顿,他看向群臣:“诸卿呢?愿与朕共担此责者,可自愿认购。不勉强,但认购者名单,朕会张榜公布,让天下人看看,谁是忠君爱国之臣。” 好一招“自愿认购”!这不就是变相的站队吗?认购了,便是支持新政;不认购,便是反对。名单一张榜,天下皆知! 殿内官员面面相觑,不少人额头冒汗。 “臣认购五千份!”刘文正率先表态。 “臣认购三千份!” “臣认购两千份!” 年轻官员、寒门出身的官员纷纷响应。他们本就支持新政,如今更是不遗余力。 旧党官员们脸色铁青。认购?那是白花花的银子!不认购?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 “老臣……”吕公着咬牙,“认购一千份。”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得跟上。最终统计,朝中官员共认购十八万份,加上皇室四十一万份,已近总额三成。 “好!”赵小川抚掌,“剩余一百四十万份,明日开始,在四大兑付点公开发售。苏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臣领旨!” 退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赵小川回到福宁殿,孟云卿跟进来,亲手为他卸下冠冕。 “陛下今日,可是把旧党逼到墙角了。”她轻声道。 “不逼不行。”赵小川揉着眉心,“债券必须成功。成功了,后续的盐引改革、漕运债券、甚至……军费债券,才有推行可能。失败了,新政威信扫地,那些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孟云卿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铁锤今日抵京,正在殿外候旨。” “快宣!” 片刻,李铁锤风尘仆仆进殿,跪下时盔甲铿锵作响:“臣李铁锤,叩见陛下、娘娘!” “起来说话。”赵小川扶起他,“徐州之事,朕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李铁锤眼眶微红:“臣无能,让徐有财跑了,还折了三个弟兄……” “不是你的错。”赵小川摇头,“对方谋划周密,连火药都用上了,背后定有高人。查到什么线索?” 李铁锤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这是在白云观火场找到的,应是某个护卫慌乱中遗落。”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癸七”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赵小川仔细端详,递给孟云卿:“云卿,你看这云纹……” 孟云卿接过,脸色微变:“这纹路……与那封契丹密信上的印记,有七分相似!” “果然!”赵小川眼中寒光一闪,“徐有财逃往辽国,护卫带着契丹密信,现在又发现带有契丹纹路的铜牌……李铁锤,查这铜牌来历!” “臣查过了。”李铁锤道,“这云纹,并非辽国宫廷所用。臣请教鸿胪寺通译,说这像是……契丹某部落的图腾。那部落二十年前被辽国剿灭,族人四散,有些南逃入了大宋。” “部落图腾?”赵小川皱眉,“徐有财一个商人,怎会与契丹部落扯上关系?除非……” 三人对视,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除非徐有财背后的人,与这个部落有关! “继续查!”赵小川沉声,“重点查二十年前,有哪些契丹人南逃入宋,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特别是……与各王府、官员府上有往来的。” “臣遵旨!” 李铁锤退下后,孟云卿忧心道:“陛下,若真牵扯到契丹旧部,事情就复杂了。当年澶渊之盟后,两国虽有摩擦,但大体相安。若此时爆出有契丹势力渗透大宋朝堂……” “那就更要查清楚。”赵小川握紧她的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只有把他们都挖出来,才能安心。” 正说着,薛让匆匆进殿,脸色怪异:“陛下,娘娘,寿王府送来请柬,说是三日后寿王寿辰,请陛下与娘娘过府饮宴。” “寿辰?”赵小川挑眉,“皇叔不是去年底才过了寿吗?” “寿王府的人说,去年因故未办,今年补办。”薛让压低声音,“而且……送请柬的是曾孝宽,他还特意说,寿王备了份大礼,要当面献给陛下。” 孟云卿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赵小川却笑了:“去,当然去。朕倒要看看,皇叔给朕准备了什么‘大礼’。” 同一时间,寿王府。 曾孝宽躬身汇报:“殿下,朝会情况已探明。陛下力排众议,强行通过债券发行。皇室认购四十一万份,官员认购十八万份,合计五十九万份,占总额三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寿王正在修剪一盆罗汉松,闻言剪子一顿:“五十九万份……倒是小看他了。那些旧党,就这点骨气?” “吕公着等人本想硬扛,但陛下让认购者名单张榜公布,他们怕了。”曾孝宽道,“不过殿下放心,臣已联络各地旧党官员、世家大族,他们承诺绝不认购。剩下的一百四十万份,绝难售出。” “不够。”寿王放下剪子,“光是无人认购,陛下还能从内帑再掏钱填补。要让他痛,就得让已认购的人后悔。” “殿下的意思是……” “债券不是五年来本付息吗?”寿王眼中闪过冷光,“若期间出事,兑付不了呢?若朝廷突然加税,说要‘筹措兑付银两’呢?若……鄄州重建出了问题,债券变成废纸呢?” 曾孝宽眼睛一亮:“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慢。”寿王叫住他,“做事要精细。像徐有财那种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咱们换个法子。”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曾孝宽:“这是《谋反进度考核表》,本王亲手所拟。你照着上面的条目,一步步来。” 曾孝宽接过,翻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册子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大部分,每部分下列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最后还留了“成本核算”栏。 比如“舆论”部分第一条:“散播‘债券兑付难’流言”,完成标准是“汴京三成百姓听闻”,责任人是“茶楼说书人王瞎子”,时间节点是“九月初五前”,成本核算栏写着“赏银十两”。 又比如“财政”部分第三条:“联络钱庄拒收债券抵押”,完成标准是“汴京十大钱庄至少五家同意”,责任人是“钱庄行会刘会长”,时间节点是“九月初十前”,成本核算栏写着“许以税赋优惠,实付零”。 林林总总,足有百条。这哪是谋反计划,分明是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殿下……这是……”曾孝宽声音发颤。 “本王想了很久,”寿王缓缓道,“为何陛下新政能成?因为他做事有条理,有方法。那咱们也得学。谋反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靠一时冲动。要计划,要分工,要考核,要核算成本收益。这样,才不会被情绪左右,才不会像徐有财那样,一遇挫折就慌乱逃跑。”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这本册子,你抄录几份,发给咱们的核心人员。告诉他们:按条目做,做完打钩,每月初一向本王汇报进度。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换人。若有人泄露……”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后果。” 曾孝宽冷汗涔涔:“臣……臣明白!” “去吧。三日后寿宴,是第一步。要让陛下觉得,本王已认命,已老朽,已无威胁。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曾孝宽躬身退下。寿王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那雕花是契丹风格的狼头纹——这是他生母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母亲,”他轻声自语,“您看见了吗?您儿子,终于要动手了。这次,不会再输。” 九月初二,债券发售首日。 汴京兑付点设在皇城东南的“惠民钱庄”门前。天未亮,已有百姓排队。等辰时开门,队伍已蜿蜒三条街。 柜台后,户部官吏严阵以待。苏东坡亲自坐镇,手边摆着厚厚的登记册。 “第一号!”小吏高喊。 一个布衣老汉颤巍巍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两碎银:“俺……俺买十份。” “姓名?籍贯?” “王大山,汴京东郊王家村人。” 小吏登记,发放债券。那债券巴掌大小,淡黄底纸,透光可见凤凰暗纹,“鄄州重建”四字龙飞凤舞。老汉捧在手里,像捧着圣旨。 “老人家,”苏轼温声问,“为何要买债券?” 老汉憨笑:“俺儿子在鄄州当兵,来信说陛下亲自赈灾,救了他们全营的家乡父老。俺虽穷,也想尽份心。再说,年息一分呢,比存钱庄划算!” 第二号是个商人,一口气买百份:“苏学士,这债券真能兑付?” “户部担保,陛下作保,你说呢?”苏轼笑道,“五年后,你拿这一百两债券来,兑一百零五两。若兑不出,你来找我苏轼。” “有您这话,俺放心!” 队伍缓慢前移。有市井小民,有行商坐贾,也有衣着华贵的富户。到午时,已售出三万份。 但下午,情况突变。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挤到队伍前,举着纸幡,上书:“债券乃与民争利,朝廷体统何存?” “诸位!”为首的书生高喊,“朝廷缺钱,便该节俭开支,岂能向百姓借贷?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借一两,明日借十两,百姓血汗,尽入官囊!”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附和。 苏轼皱眉,正要说话,却见人群中走出个老者——正是刘半城。他从鄄州回来后,便长住汴京,说是要“亲眼看着债券发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兄弟,”刘半城走到书生面前,“你说朝廷与民争利,老夫倒要问问:鄄州十五万灾民,是民不是?朝廷发债券筹钱救他们,是争他们的利,还是救他们的命?” 书生语塞。 “老夫在鄄州捐粮五万八千石,”刘半城声音洪亮,“不是老夫多有钱,是陛下给了老夫体面!陛下说,捐粮者,子女可入官学;买债券者,是救国功臣。这般朝廷,老夫信得过!你们若不信,不买便是,为何阻挠他人?” 他转身,对排队百姓拱手:“诸位乡亲,老夫刘半城,鄄州人。这次蝗灾,老夫亲眼所见——陛下与灾民同吃同住,太医日夜诊治,官兵拼命捕蝗。这样的朝廷,会骗咱们一两银子?老夫今日再认购一千份!就为告诉天下人:这债券,买得值!” 说罢,他真从怀里掏出银票,当场认购。 百姓见状,疑虑顿消。那几个书生灰溜溜走了。 当晚汇总,四大兑付点共售出债券十八万份,加上此前认购的五十九万份,总额已达七十七万份,完成过半。 消息传回宫中,赵小川长舒一口气。 但孟云卿却提醒:“陛下莫要太早高兴。今日那些书生,来得蹊跷。妾身已让人去查,他们都是国子监生,而他们的老师……是旧党大儒周敦颐的门生。” “周敦颐……”赵小川沉吟,“此人清流领袖,向来不问政事,为何此次……” “或许不是他本人意思。”孟云卿道,“但有人借他的名头行事。而且陛下发现没有,今日来闹事的,都是书生。商人、百姓反倒支持。这说明什么?” 赵小川眼睛一亮:“说明旧党的根基,在士林,不在民间!而新政的根基,正在民间!” “对。”孟云卿点头,“所以陛下,债券之事,不妨多依靠商人、百姓。士林那边……徐徐图之。” 正说着,薛让又送进一份密报。孟云卿展开,脸色微变:“陛下,李铁锤查到线索了。二十年前南逃的契丹部落,确有一支被某位亲王收留,安置在封地。而那位亲王……” “是谁?” “荣王赵颖,陛下的三皇叔,寿王的……同胞兄长。” 赵小川霍然站起。 荣王赵颖,先帝幼弟,十五年前病逝,无子,封地收回。此人性格懦弱,一生庸碌,先帝曾评价“颖非雄主,守成亦难”。 这样一个人,会收留契丹部落?会策划谋反? “而且,”孟云卿继续道,“荣王病逝后,其府中幕僚、护卫,大多被寿王收留。其中就包括……曾孝宽。” 线索,串起来了。 赵小川缓缓坐下,手指轻叩桌面:“所以,收留契丹部落的是荣王,但利用这些人的,是寿王。荣王死后,寿王接手了这支力量,暗中经营二十年……” 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皇叔啊皇叔,你这份‘寿礼’,朕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窗外,秋风乍起,卷落一地黄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九月初五,寿王府。 酉时未至,王府门前已车马如龙。朱红大门今日彻底敞开,檐下挂着八对大红灯笼,门房小厮穿着簇新青衣,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迎接着一位又一位贵客。 寿王难得地穿了件绛紫蟒袍,头戴七梁冠,站在二门影壁前亲自迎客。他本就相貌儒雅,今日更显得容光焕发,只是那笑意总让人觉得隔了层纱——既不真,也不透。 “章相到——”门房高声唱喏。 章惇从轿中走出,寿王忙上前两步,执礼甚恭:“章相肯赏光,本王府邸蓬荜生辉。” “王爷客气。”章惇拱手还礼,目光在寿王脸上停留片刻,“王爷今日气色甚好。” “托陛下的福。”寿王笑容不变,“请章相先到花厅用茶,陛下稍后就到。” 二人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却似交换了千言万语。章惇微微颔首,在管事引领下进了内院。 接着是吕公着、苏轼、沈括……朝中重臣陆续到来。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但气氛微妙——旧党官员聚在东侧,新政支持者聚在西侧,中间仿佛隔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戌时初,门外忽然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圣驾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垂手恭立。寿王更是快步迎出门外,在台阶下行大礼:“臣赵元俨,恭迎陛下、娘娘!” 赵小川携孟云卿从御辇走下。今夜二人皆着常服,赵小川是玄色锦袍,孟云卿是藕荷色宫装,朴素中透着威仪。 “皇叔请起。”赵小川虚扶一把,打量寿王府门庭,“今日皇叔寿辰,朕特来讨杯寿酒。” “陛下折煞臣了。”寿王躬身引路,“酒宴已备好,请陛下、娘娘入席。” 宴席设在王府正堂“崇德堂”。堂内灯火通明,十二扇紫檀木屏风上刻着《韩熙载夜宴图》,栩栩如生。二十四张食案按品级排列,正中是御案,稍下是寿王主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落座,乐工奏起《鹿鸣》之章。寿王举杯起身:“臣蒙陛下隆恩,得享天年。今借寿辰之机,敬陛下、娘娘,愿大宋江山永固,愿陛下万寿无疆!” “愿大宋江山永固,陛下万寿无疆!”众臣齐声附和。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宴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寒暄。但有心人会发现,那些敬酒走动,隐约形成了几个圈子——旧党圈、新政圈、还有几个立场模糊的官员,被双方拉扯着。 寿王始终面带微笑,偶尔与左右说笑,但余光不时扫过御案。赵小川正与身旁的孟云卿低声说话,似乎全未在意宴席暗流。 亥时初,寿王拍了拍手。乐声停歇,堂内安静下来。 “陛下,”寿王起身,“臣有一礼,欲献于陛下。” “哦?”赵小川放下酒杯,“皇叔不是已经献过寿礼了?” “那是臣子之礼,这是……”寿王顿了顿,“为臣者之谏。” 他示意,曾孝宽捧着一个锦盒上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封面题着五个大字:《新政得失考》。 堂内一片哗然。 寿王拿起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推行新政半载,成效卓着,臣由衷钦佩。然新政涉事甚广,难免有疏漏之处。臣不才,这三月来,遍访各州,询问商贾、匠人、农户、胥吏,将新政施行中的得失,汇编成册。今日献于陛下,聊表臣拳拳之心。” 赵小川接过书册,随手翻开。内页用工整小楷写成,分“漕运”“盐政”“工匠”“债券”四篇,每篇下列优点若干、问题若干、建议若干。问题列得尤其详细,从“绩效管理加重胥吏负担”到“合作社挤压小商生计”,从“工匠评级引发门户之争”到“债券发售恐引投机”,林林总总,竟有百条之多。 而且每条都附有实例、证人、时间、地点,言之凿凿。 “皇叔用心了。”赵小川合上书册,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书,朕会细看。” “陛下!”吕公着忽然起身,“寿王殿下此书,实乃老成谋国之言!老臣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先就书中问题逐一查实、修正,以免酿成大患!” 几个旧党官员纷纷附和:“臣附议!” 苏轼忍不住反驳:“吕相此言差矣!新政推行至今,漕运损耗降三成,盐价稳中有降,工匠创新百出,鄄州灾民得救——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岂能因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就全盘否定?” “苏学士!”另一个旧党官员拍案而起,“你所谓‘细枝末节’,在百姓那里就是天大的事!寿王殿下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徐州码头力夫因完不成绩效被打伤,扬州小盐商因合作社挤兑破产自杀!这些难道也是细枝末节?” 双方争论再起。堂内乱成一团。 寿王垂眸饮酒,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赵小川静静看着,忽然抬手。 堂内顿时安静。 “诸卿,”赵小川缓缓道,“皇叔这本书,确实提了许多问题。有问题,不怕,改了就是。但朕想问诸位:若因有问题就停下,那漕运损耗谁来降?盐价上涨谁来管?工匠地位低贱谁来解决?鄄州灾民谁来救?”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新政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人人满意。但朕敢说,这半年来,得利的百姓,比受损的多;受益的商户,比吃亏的多;看到希望的匠人,比抱怨的多。至于书中这些案例——” 他看向寿王:“皇叔,朕会派人一一核查。若属实,该补偿的补偿,该修正的修正;若有虚……”他笑了笑,“那便再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再争。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冷。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锦衣青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拦的王府侍卫。 “赵言?”赵小川皱眉。 来者正是憨王赵言。他今夜本不该来——孟云卿特意嘱咐他称病在府,就是怕他在这等场合闹出乱子。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来了,而且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像是见了鬼。 “皇兄!皇嫂!”赵言扑到御案前,语无伦次,“我……我看见了!我看见……” “看见什么了?”孟云卿温声问,同时示意侍卫退下。 赵言喘着粗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看见……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写着‘谋反’!” 四字一出,满堂死寂。 寿王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碎成几瓣。 “赵言!”赵小川沉声,“休得胡言!你喝多了!” “我没喝!”赵言急得跺脚,“我刚才……刚才肚子不舒服,找茅厕,走错了路,进了一个书房。桌上就摆着那册子,封面写着《谋反……谋反什么表》……” 曾孝宽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寿王。寿王却已恢复镇定,苦笑道:“憨王殿下怕是看错了。臣府中怎会有那种东西?定是殿下误将臣编纂的《王府事务考核表》看岔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对对!”曾孝宽忙道,“那是府中管事考核用的,封面上写的是‘王府事务进度考核表’。憨王殿下不识字,怕是看错了……” “你才不识字!”赵言怒了,“我认得‘谋反’俩字!我师傅教过我!” 场面尴尬至极。赵言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他说认得字,谁信?可若说他不认得,他偏偏又说得有鼻子有眼。 孟云卿忽然开口:“好了赵言,定是你看错了。皇叔忠心耿耿,怎会有那种东西?”她起身,“陛下,赵言怕是真喝多了,不如让臣妾先带他回去醒醒酒。” “也好。”赵小川点头,“薛让,护送皇后和憨王回宫。” 离席前,孟云卿看了寿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寿王心中一凛。 宴席不欢而散。官员们匆匆告辞,谁都怕沾上这趟浑水。不到一刻钟,崇德堂就空了大半,只剩寿王、曾孝宽,以及几个心腹。 “殿下……”曾孝宽声音发颤。 寿王抬手制止他,缓缓走到赵言刚才指的方位——那是通往王府西苑的角门。他盯着那扇门,许久,才开口:“赵言,是从西苑过来的?” “是……”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回答,“憨王殿下说找茅厕,小的指了东厢,可他……他往西去了。” “西苑……”寿王眼中寒光一闪,“本王的书房,就在西苑。” 他转身,一字一句:“曾孝宽,你现在就去书房,看看那本《考核表》还在不在。如果在,收好;如果不在……”他顿了顿,“查今夜所有进出西苑的人,一个不漏。” “是!” 曾孝宽匆匆离去。寿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中,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堂里回荡,诡异莫名。 “赵言啊赵言,”他轻声道,“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同一时间,西苑书房确实出了事。 但并非赵言拿走册子,而是另一个人——李铁锤。 今夜他本在王府外潜伏,监视进出人员。见赵言匆匆入府,又见宴席生变,他意识到机会来了。趁侍卫注意力被吸引,他翻墙潜入西苑,按之前查探的线索,找到了寿王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看似寻常。但李铁锤在漕运司多年,最擅察细节——他注意到书架第三排的几本书,书脊崭新却无翻阅痕迹。 轻轻一推,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没锁。李铁锤闪身而入,里面是个不大的密室,仅容转身。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桌上摊着几封信,他匆匆一瞥,看到“辽国”“部落”“火药”等字眼。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册子——蓝布封面,题《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他翻开一看,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什么王府事务表?分明是谋反计划! 正待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锤来不及多想,抓起册子塞入怀中,又从桌上信札中抽了几张塞进去,闪身出了密室。刚把书架复原,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曾孝宽带着两个侍卫冲进来,直奔书桌。见桌上空空如也,他脸色大变:“搜!” 李铁锤已躲到窗外檐下。眼看侍卫要搜到这边,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册子,撕下最后几页塞进靴筒,然后将整本册子用力抛向对面屋顶—— “什么人!”侍卫冲出来。 册子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屋顶瓦片上,发出轻响。曾孝宽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围墙,消失在西苑深处。 “追!” 侍卫们追去。曾孝宽却盯着屋顶那本册子,犹豫片刻,喊来梯子,亲自爬上去取了下来。 封面完好,但里面……他翻开一看,心头一沉。最后几页,被撕了。 那几页,正是记录着最核心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以及……与辽国往来的密约。 “完了……”曾孝宽瘫坐在地。 亥时三刻,皇宫福宁殿。 赵言已经缓过神来,但还在嘟囔:“我真的看见了……那册子上就是写着‘谋反’……” “本宫知道。”孟云卿温声道,“但你记住,从现在起,你没看见过那册子,你只是喝多了走错路,明白吗?” 赵言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小川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李铁锤。李铁锤一身夜行衣,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神明亮。 “陛下,臣拿到了。”他从怀中掏出那几页纸。 赵小川接过,就着烛火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几页纸,一页是“壬组人员名单”,列了十二个代号,后面标注着身份:禁军旧部三人、边军将领两人、地方官员四人、商贾三人。其中“癸七”后面,赫然写着“徐有财护卫长”! 第二页是“联络节点图”,标注着从汴京到辽国上京的七处联络点,每处都有负责人、暗号、备用方案。 第三页最惊人——是一份草拟的《宋辽密约》,约定事成之后,割让河北三州,开放五市,岁币减半,还有……立寿王生母为辽国“义贞公主”,以全孝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一个孝子。”赵小川冷笑,“为了给生母争名分,不惜割地卖国。” 孟云卿接过看了,也倒吸凉气:“这若传出去……” “不能传。”赵小川将纸在烛火上点燃,“无凭无据,仅这几页纸,扳不倒寿王。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李铁锤:“寿王现在定知册子失窃,但他不知道丢的是哪几页。朕猜,他会做两件事:一,立即切断与名单上所有人的联系;二,加快行动。” “陛下,要不要先抓人?”李铁锤问。 “抓谁?抓‘壬一’‘壬二’?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赵小川摇头,“而且一旦抓人,寿王就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必会调整计划。到时敌暗我明,更被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联络点:“他要动,就让他动。我们要做的,是等他动的时候,人赃并获。” “可万一他……”孟云卿忧心。 “所以我们要逼他动,还要让他按我们预想的节奏动。”赵小川眼中闪过精光,“李铁锤,那本册子,你看了多少?” “臣匆匆翻了几页,记得大概。”李铁锤回忆,“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部分,每部分有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 “像什么?” “像……像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赵小川笑了:“绩效管理,朕教给百官的,倒被他学去了。”他沉思片刻,“既然他喜欢按计划来,那我们就打乱他的计划。” 他对孟云卿道:“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一,成立‘新政巡查司’,由你任正使,李铁锤任副使,巡查各州新政施行情况,特别是……寿王书中提到的问题。” “二,将债券兑付点从四个增至十二个,覆盖所有路治所。并宣布,凡认购债券百份以上者,可优先参加明年‘皇家工匠学堂’选拔。” “三,”他顿了顿,“朕要重修《宗室管理条例》,明确亲王不得私蓄甲兵、不得结交边将、不得与外国私通书信。违者,削爵圈禁。” 孟云卿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敲山震虎?” “不只震虎,还要逼虎出洞。”赵小川道,“寿王谋划多年,最缺的就是时间。我们步步紧逼,他要么放弃,要么提前行动。而以他的性子……” “绝不会放弃。”孟云卿接道。 “对。”赵小川看向窗外夜色,“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好准备。李铁锤,你暗中联络可信的禁军将领,特别是……当年与荣王、寿王有过节的。薛让,皇城司全员待命,盯紧寿王府一举一动。”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殿内只剩帝后二人。孟云卿轻声道:“陛下,赵言那边……” “他是个福将。”赵小川笑了,“若不是他闹这一出,寿王不会慌,李铁锤也没机会得手。只是……”他敛了笑意,“经此一事,寿王必视赵言为眼中钉。你要多派些人保护他。” “臣妾明白。” 赵小川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云卿,怕吗?” 孟云卿摇头:“有陛下在,不怕。” “朕其实也怕。”赵小川轻声道,“怕算错一步,满盘皆输;怕牵连无辜,血流成河;怕这新政,终究敌不过百年积弊。” 他转身,望着烛火:“但怕也得走。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孟云卿将头靠在他肩上:“臣妾陪陛下走。” 夜色深沉,寿王府书房却灯火通明。 曾孝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是臣失职……臣愿以死谢罪……” 寿王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风雨归舟图》。许久,才开口:“册子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是……是‘壬组’启用方案。约定若事泄,即刻启用,行……行刺陛下……” 寿王转身,脸上竟带着笑:“所以现在,李铁锤拿到了这个方案。他一定会报给陛下,陛下一定会加强戒备。然后呢?” 曾孝宽茫然。 “然后,”寿王缓缓道,“他们就会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壬组’上。他们会盯着所有可能行刺的人,会加强宫禁,会排查一切可疑人物。”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壬组’。” 笔锋一顿,他抬头:“曾孝宽,本王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殿下请吩咐!” “去联络‘癸组’。”寿王眼中寒光闪烁,“告诉他们,计划提前。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动手。” “癸组……”曾孝宽声音发颤,“殿下,癸组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动用……” “已经没有退路了。”寿王将笔一掷,“赵言看见了册子,李铁锤偷走了名单,陛下明日定会发难。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二十年的谋划,成败在此一举。孝宽,你说,本王会赢吗?” 曾孝宽伏地:“殿下……定能成就大业!” “大业……”寿王喃喃,“母亲,您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窃窃私语,又像金戈铁马,由远及近。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2章 暗棋启东 九月初八,汴京东城“悦来茶楼”。 时近午时,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在讲鄄州赈灾的故事:“……只见那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正当灾民绝望之际,忽听马蹄声响,抬眼望去——竟是圣驾亲临!” 茶客们听得入神,一个老汉抹泪道:“陛下真是仁君啊……” “何止仁君!”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陛下到鄄州第一日,就设了御前鸣冤鼓,凡有冤屈皆可击鼓!第二日,召来鄄州大户‘借粮’,你猜怎的?那些平日一毛不拔的老财主,个个抢着捐粮!为啥?因为陛下说了,捐粮者,朝廷有赏,青史留名!” 角落一桌,坐着两个不起眼的客人。一人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另一人是个满脸麻子的货郎打扮。二人看似在听书,实则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陛下要重修《宗室管理条例》,亲王不得私蓄甲兵、不得结交边将、不得与外国私通书信。”麻脸货郎声音压得极低。 斗笠客轻哼:“这是冲着谁去的,明眼人都知道。”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斗笠客端起茶碗,“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癸组’十二人,已到齐八人,剩余四人三日内必到。” 麻脸货郎迟疑:“可寿王给的那份《考核表》,要求‘舆论’部分完成七成才可行动。如今咱们才散播了不到三成……” “等不及了。”斗笠客打断他,“陛下成立‘新政巡查司’,孟皇后亲任正使,李铁锤任副使,三日后就要出京巡查。若让他们查出什么,咱们全得完蛋。” 他将茶碗重重一放:“告诉其他人,各自准备。‘壬组’是明棋,吸引朝廷注意;‘癸组’是暗棋,一击必杀。” 二人扔下茶钱,前后脚离开茶楼。他们没注意到,邻桌一个看似醉醺醺的酒客,悄悄睁开了眼——那是皇城司的暗桩。 同一时辰,皇宫武英殿。 李铁锤站在巨幅地图前,手中炭笔圈出十二个位置。那是从寿王府册子上抄下的“壬组”人员潜伏点——汴京三处,徐州两处,扬州两处,边关五处。 “陛下,”他回身禀报,“臣已派人暗查这十二处,但……”他迟疑,“有三处的人,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赵小川皱眉。 “是。按册子记载,‘壬三’应是禁军前营都头王猛,但此人三年前已病故;‘壬七’是徐州卫指挥使赵广义,去年剿匪时阵亡;‘壬十一’更离谱,是扬州盐商冯子敬——此人正在大牢里,绝无可能参与谋反。” 孟云卿放下手中奏报:“也就是说,册子上的名单,有真有假?” “恐怕是。”李铁锤点头,“臣怀疑,这是寿王的障眼法——用几个死人、囚犯充数,分散咱们的注意力。真正的‘壬组’,可能另有其人,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壬组’。” 殿内沉默。若真如此,寿王的心思就太深了——他故意让李铁锤偷走册子,故意让朝廷以为掌握了刺客名单,然后…… “声东击西。”赵小川缓缓道,“他用‘壬组’吸引咱们注意,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汴京城:“李铁锤,从现在起,皇城司全员转入暗处,停止追查‘壬组’,改为全城布控。特别是寿王府周边三里的所有民宅、商铺、客栈,一家一家查,凡有可疑人员,先监视,别打草惊蛇。” “臣遵旨!” “还有,”赵小川补充,“让薛让亲自带队,盯死曾孝宽。此人近日定会频繁活动,他去哪儿,见谁,说什么,全记下来。” 李铁锤领命而去。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孟云卿忧心道:“陛下,臣妾三日后就要出京巡查,这一走,汴京只剩陛下……” “朕知道。”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所以你要快,要狠。巡查不是目的,是手段——你要让寿王觉得,朝廷的注意力都被你带走了,汴京空虚了。这样,他才会动。” “可这样一来,陛下就更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赵小川眼神坚定,“这是一局棋,他在暗处,咱们就得把他逼到明处。云卿,你记住,巡查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别回头。朕在汴京,自有安排。” 孟云卿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臣妾信陛下。” 正说着,殿外传来赵言咋咋呼呼的声音:“皇兄!皇兄!我又立功了!” 二人转头,只见赵言兴冲冲跑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林绾绾。 “你又闯什么祸了?”赵小川扶额。 “没闯祸!是立功!”赵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吃剩的糕点,“今早我去‘福瑞斋’买点心,听见两个老头说话!他们说……说最近汴京来了好多外地人,住客栈不给钱,还鬼鬼祟祟的!” 林绾绾补充:“妾身问了,那两个老头是福瑞斋对面‘悦来客栈’的掌柜和账房。他们说,最近半月,客栈陆续住了七八个外地客人,都是单身男子,自称是行商,但不见他们出门做生意,整日关在房里。而且……”她顿了顿,“这些人付的都是碎银,银子上……有契丹印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小川与孟云卿对视一眼。 “绾绾,你带赵言先回去。”孟云卿温声道,“这事别对外人说。” “臣妾明白。” 二人退下后,赵小川立即召来薛让:“悦来客栈,立即查封!里面所有人,全部拘押,分开审问!” “陛下,”薛让迟疑,“无凭无据就查封客栈,恐引非议……” “非常之时,顾不了那么多。”赵小川沉声,“记住,要快,要突然,一个都不能跑!” “遵旨!” 戌时,悦来客栈。 掌柜正在柜台算账,忽听门外马蹄声急。他抬头,只见数十名皇城司官兵涌进来,瞬间控制前后门、楼梯、院落。 “官爷,这是……”掌柜吓得腿软。 薛让亮出腰牌:“皇城司办案,所有人不得离开!姓名、籍贯、来汴京何事,一一报来!” 客栈里顿时乱成一团。住客们被赶到一楼大堂,男女分开,逐个盘查。薛让亲自带人搜查房间,从二楼搜到三楼,在一间天字号房床板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三样东西:一把淬毒匕首,一套夜行衣,还有一枚铜牌——正面刻着“癸三”,背面是狼头云纹。 “果然……”薛让倒吸一口凉气。 他继续搜,在另外三间房也找到了类似物品,只是铜牌编号不同:“癸五”“癸七”“癸九”。 “禀大人,”一个校尉来报,“客栈共住客二十一人,其中八人是半月内入住的外地单身男子。这八人……全跑了。” “什么?!”薛让冲到窗边。只见后窗外是条暗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丢弃的外袍。 “他们定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薛让咬牙,“查!这客栈谁走漏的风声!” 审问持续到子时。掌柜和伙计哭天抢地,都说不知情。倒是一个烧火的老婆子颤巍巍道:“傍晚……傍晚有个货郎来送柴,在后院待了半柱香……” “货郎长什么样?” “满脸麻子,左耳有颗大黑痣。” 薛让立即画影图形,全城搜捕。但直到天亮,一无所获——那货郎就像人间蒸发了。 九月初九,重阳。 按照惯例,皇帝要登高祭天,百官随行。今年因鄄州灾情,庆典从简,只在大相国寺设坛祈福。 辰时,仪仗出宫。赵小川乘御辇,孟云卿乘凤辇,文武百官骑马跟随,禁军开道,浩浩荡荡往相国寺去。街道两旁百姓跪迎,山呼万岁。 御辇内,赵小川闭目养神。薛让骑马跟在辇旁,低声禀报:“陛下,昨夜搜捕无果。那八个‘癸组’刺客,就像凭空消失了。臣已封锁九门,严查出城人员,但……” “但若他们还在城里,迟早会动手。”赵小川睁开眼,“今日重阳,人多眼杂,是最好的时机。” “臣已加派三倍人手,沿途屋顶、巷口都安排了弓箭手。” “不够。”赵小川摇头,“刺客敢在重阳动手,必有周全计划。传令下去:仪仗到相国寺后,朕要登钟楼敲钟。让李铁锤在钟楼布防,所有登楼者,无论官民,一律搜身。” “是!” 与此同时,寿王府。 曾孝宽匆匆走进书房:“殿下,悦来客栈暴露,癸组八人已转移。但皇城司画影图形,全城搜捕麻脸货郎,怕是……” “麻脸货郎?”寿王正在写一幅字,笔锋不停,“那是‘癸二’,最擅伪装。让他换个模样就是。” “可是殿下,今日重阳,陛下登高,正是动手良机。但李铁锤在沿途布防严密,钟楼更是围得铁桶一般……” 寿王写完最后一笔,提起宣纸,上面是四个字:虚则实之。 “孝宽,你读过兵法,可知何谓‘虚实’?”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对。”寿王放下笔,“李铁锤以为咱们要在重阳动手,所以重兵布防钟楼。那咱们就告诉他——你猜对了。” 曾孝宽一愣:“殿下真要动手?” “动,但不是动陛下。”寿王眼中寒光一闪,“动孟云卿。” “皇后?” “孟云卿三日后就要出京巡查,今日必会随陛下登高祈福。祈福后,按惯例,皇后要去后殿为女眷讲经。”寿王走到地图前,指着相国寺布局,“后殿僻静,守卫松懈。‘癸组’八人,分两路:四人在钟楼制造混乱,吸引禁军注意;另外四人混入女眷,趁乱接近皇后——”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可皇后身边也有暗卫……” “所以需要内应。”寿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簪,“这是当年荣王妃的旧物,你让‘癸四’戴上。孟云卿认得此物,见簪如见故人,必会屏退左右,单独问话。那时,就是动手之时。” 曾孝宽接过玉簪,手微微发抖:“殿下,刺杀皇后,形同谋逆,再无回头路了……” “本王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寿王转身望着窗外,“从二十年前,母亲被逼自尽那刻起,这条路,就只能走到黑。”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孝宽,去办吧。事成之后,‘癸组’全体撤离,按备用路线北上。辽国那边,已安排好接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曾孝宽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寿王一人。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后面是个暗格。暗格里供着个牌位,没有字,只刻着契丹文的狼头图腾。 他点上三炷香,轻声说:“母亲,再等等。等孟云卿死了,赵小川必乱。那时,就是儿子为您报仇之时。” 香火袅袅,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 巳时正,相国寺。 钟鼓齐鸣,香烟缭绕。赵小川率百官祭天完毕,按例要登钟楼敲钟祈福。钟楼高九丈,木质结构,楼梯狭窄,每次只能容一人通过。 李铁锤亲自守在楼梯口,每个登楼者都要搜身。官员们虽有微词,但见皇帝面色肃穆,也不敢多说。 孟云卿则按惯例去了后殿“慈慧堂”,为等候在那里的官宦女眷讲《女诫》。堂内坐了三十余人,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个个端庄娴雅。 讲经过半,孟云卿注意到后排有个年轻妇人,始终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簪。那玉簪的样式……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就讲到这里。诸位夫人可先到偏殿用斋,本宫有些乏了,稍后再来。” 女眷们行礼退下。孟云卿只留了两个贴身宫女:“你们也出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娘娘……”宫女迟疑。 “无妨,就在门外候着。” 宫女退下,带上殿门。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那年轻妇人却没走,而是起身,走到殿前,跪下:“妾身柳氏,叩见娘娘。” “起来吧。”孟云卿温声道,“你手中的玉簪,可否给本宫看看?” 柳氏双手奉上玉簪。孟云卿接过,仔细端详——果然是荣王妃旧物!当年荣王病逝,荣王妃将此簪陪葬,怎会流落在外? “这簪子,你从何处得来?” “是……是家传之物。”柳氏低头,“妾身的祖母,曾是荣王妃的贴身侍女。荣王妃临终前,将此簪赠予祖母,说……说有朝一日,若荣王后人蒙冤,可持此簪求见皇后,陈述冤情。” 孟云卿眼神微凝:“荣王后人?荣王无子,哪来的后人?” “荣王虽无嫡子,但有一庶子,自幼寄养在外。”柳氏抬头,眼中含泪,“那庶子,正是妾身的夫君。这些年来,我们隐姓埋名,不敢以宗室自居。可如今……如今有人要杀我们灭口!” “谁要杀你们?” “寿王!”柳氏泣道,“寿王与荣王虽是同胞,却因当年夺嫡之事心生怨恨。荣王病逝后,寿王一直想找到夫君,斩草除根。前日,寿王府的人找到我们,夫君拼死让我逃出来,他……他怕是已遭毒手!” 她跪行几步,抓住孟云卿的裙角:“娘娘,求您救救夫君!他是荣王唯一血脉,不该枉死啊!” 孟云卿扶起她:“此事重大,你随本宫回宫,细细说来。” “谢娘娘!”柳氏叩首,起身时,眼中泪光忽然一冷。 就在这一瞬,孟云卿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架在柳氏颈上:“别动。” 柳氏僵住。 “你的戏演得很好,”孟云卿淡淡道,“但有三处破绽:第一,荣王妃的贴身侍女姓周,你却说祖母姓柳;第二,这玉簪是荣王妃心爱之物,但她临终前三日已昏迷不醒,如何赠簪?第三……” 她盯着柳氏的眼睛:“你说夫君是荣王庶子,可荣王一生无妾,哪来的庶子?” 柳氏脸色煞白,忽然手腕一翻,袖中滑出匕首,直刺孟云卿心口! 孟云卿侧身避开,短剑格挡,两人在殿中缠斗起来。这柳氏身手矫健,招招致命,哪是什么弱质女流? 殿外传来打斗声,显然是柳氏的同伙与暗卫交上手了。 “你是‘癸组’的人?”孟云卿边战边问。 柳氏不答,攻势更猛。但她毕竟不是孟云卿的对手,十招过后,被孟云卿一脚踢中手腕,匕首脱手。 “拿下!”孟云卿喝道。 殿门被撞开,薛让带人冲进来,制住柳氏。再看殿外,四个黑衣刺客已被暗卫团团围住,三人被杀,一人被擒。 “娘娘受惊了!”薛让跪下。 孟云卿平复呼吸:“本宫无事。钟楼那边呢?” “钟楼也有四个刺客,已被李铁锤大人全部拿下。其中一人招供,他们是‘癸组’刺客,今日任务就是刺杀娘娘,制造混乱。” “寿王呢?” “寿王正在前殿与百官一起,看似全不知情。” 孟云卿冷笑:“好个全不知情。薛让,将活口押回皇城司,严加审问。记住,要让他们‘意外’招出寿王。” “臣明白!” 孟云卿走到殿外,望着前殿方向。秋阳正好,照得琉璃瓦金光闪闪。但她心中,却是一片寒意。 寿王这一招,真是毒辣——若她真死了,赵小川必受打击,朝局必乱。那时,寿王就能趁乱而起。 “娘娘,”一个宫女怯生生问,“还要去偏殿用斋吗?” “去,为何不去?”孟云卿整了整衣冠,“本宫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藏着刀子,等着捅向大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迈步走向偏殿,背影挺直,如青松傲雪。 而此刻的前殿钟楼,赵小川刚敲完钟。钟声悠扬,传遍汴京。 他站在楼顶,俯瞰全城。李铁锤上来禀报:“陛下,刺客已全部拿下。但臣担心……这只是开始。” “当然是开始。”赵小川望着寿王府方向,“皇叔既然动了,就不会只动这一次。接下来,该咱们出招了。” 他转身下楼,步履沉稳。 这场叔侄之间的生死博弈,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而胜负,才刚刚开始。 九月初十,垂拱殿大朝。 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知道,三日前相国寺的刺杀案,已让朝堂成了火药桶,一点就炸。 赵小川升座,面色平静,但眼中寒光让最迟钝的官员也感到了压力。孟云卿端坐凤座,一袭深青翟衣,颈间缠着细纱布——那是刺客留下的伤口,虽不致命,却触目惊心。 “诸卿,”赵小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日前相国寺之事,想必都听说了。刺客八人,当场击毙四人,生擒四人。经审讯,他们供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供词,放在御案上:“刺客交代,他们是受‘寿王府幕僚曾孝宽’指使,目的是刺杀皇后,制造混乱。而曾孝宽背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诸卿觉得,会是谁?” 殿内死寂。无人敢接话。 “既然无人说,那朕来说。”赵小川站起身,“刺客供认,他们隶属‘癸组’,是寿王私蓄的死士。这些死士的训练、装备、潜伏,皆有详尽的计划,而这个计划——”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就叫《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 四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考核表》?死士训练用考核表?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严谨。 “李铁锤。”赵小川唤道。 “臣在。”李铁锤出列,他今日未穿甲胄,只一身深绯官服,但腰背挺直,杀气未消。 “将《考核表》的副本,发给诸卿看看。” 太监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副本一一分发。官员们接过,翻开一看,无不色变。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计划?分明是一份详尽到可怕的“谋反工程进度表”!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大部分,每部分下列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成本核算。甚至还有“风险评估”“应急预案”! 比如“舆论”部分第七条:“散布‘债券兑付难’流言”,完成标准是“汴京三成百姓听闻”,责任人“茶楼说书人王瞎子”,时间节点“九月初五前”,成本核算“赏银十两”,风险评估“低”,应急预案“若暴露,灭口”。 又比如“朝局”部分第三条:“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完成标准是“三日内至少五人上奏”,责任人“吕公着门生周文清”,时间节点“九月初十前”,成本核算“许以升迁”,风险评估“中”,应急预案“若失败,推给旧党内斗”。 条条清晰,面面俱到。看得人头皮发麻——这得是多深的谋划,多冷静的心性,才能把谋反这种事,做成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吕相,”赵小川忽然点名,“你看‘朝局’第三条,责任人是你门生周文清。这事,你知道吗?” 吕公着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啊!周文清虽出自老臣门下,但已多年不来往,老臣绝无参与谋反之心!” “朕知道。”赵小川淡淡道,“所以朕今日只是让诸卿看看,没说要追究。因为这份《考核表》,本就是寿王故意泄露的——真的计划,怎么会写得这么清楚?还特意标注责任人?” 他走到殿中:“寿王要的,就是让咱们疑神疑鬼,让朝堂分裂,让忠臣互疑。这一招,叫‘离间计’。” 苏轼忍不住问:“陛下,那真的计划是……” “真的计划,”赵小川转身,“藏在《考核表》没写的地方。比如,这份表上写了要‘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却没写什么时候弹劾、用什么理由弹劾、弹劾失败后下一步怎么办。” 他看向李铁锤:“李卿,如果朕没猜错,今日朝会,就会有人弹劾你。”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匆匆入殿,跪呈奏报:“陛下,徐州八百里加急!漕帮聚众闹事,围攻漕运司衙门,死伤三十余人!徐州知府奏报,事因漕运司主事李铁锤推行‘绩效管理’,克扣力夫工钱,激起民变!” 殿内哗然! 李铁锤脸色铁青:“陛下!臣在徐州推行绩效,工钱分明是涨了不是降了!这定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赵小川平静道,“但巧的是,这奏报早不到晚不到,偏偏今日到。更巧的是——” 他翻开《考核表》副本,指着“朝局”部分第四条:“你们看,这一条写的是‘制造地方民变,牵扯李铁锤’。时间节点,正是九月初十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满殿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若这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那寿王的谋划,该有多深? “陛下!”终于,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臣要弹劾李铁锤!无论是否有阴谋,徐州民变是实!李铁锤身为漕运司主事,治下不严,激起民变,理当革职查办!”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瞬间,七八个官员站出来。赵小川扫了一眼——都是旧党,都与吕公着或多或少有关联。 “好,很好。”赵小川笑了,“按《考核表》的计划,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李铁锤革职,谁来接任漕运司主事?朕猜猜……是不是寿王举荐的人?” 他走回御座,忽然一拍案:“但你们忘了,这《考核表》,朕也有!”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黄绫封面,赫然写着《谋反进度考核表(朝廷版)》。 “既然寿王喜欢考核,那朕也陪他考考。”赵小川将文书递给薛让,“发下去,凡与寿王有过往来的官员,人手一份。” 薛让领着太监们,将一份份文书分发到特定官员手中。接到文书的官员无不脸色煞白——那上面,竟详细列出了他们与寿王府的往来记录:何时见面、说了什么、收了什么礼、许了什么诺,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文书最后附了一张《谋反任务表》,要求他们“限期完成”: “任务一:九月初十朝会,弹劾李铁锤。(已完成)” “任务二:九月十二前,联络徐州漕帮,制造更大民变。(进行中)” “任务三:九月十五前,提供禁军布防图。(待完成)” …… 每个任务后面,还空着“完成情况”“考核评分”“奖惩意见”三栏。 “这……这是诬陷!”一个官员颤抖着喊。 “是不是诬陷,你们心里清楚。”赵小川冷冷道,“但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这份《考核表》,朕会派人一条条核查。完成任务的,按谋反论处;没完成的……朕给你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站起身,声音响彻大殿:“从今日起,凡接到此表的官员,每三日向皇城司汇报一次——汇报你们‘任务’的进展,汇报你们发现了哪些同党,汇报寿王接下来要你们做什么。汇报得详细,朕可以既往不咎;隐瞒不报,或虚报假报……” 他顿了顿:“诛九族。” 四字如惊雷,震得殿内人人色变。 “退朝。” 赵小川拂袖而去。孟云卿紧随其后。留下满殿官员,或面如死灰,或汗如雨下,或茫然无措。 这一招,太狠了。 寿王用《考核表》离间朝堂,陛下就用《考核表》反制——你们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那好,朕给你们计划,你们照着做。但做的时候别忘了,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向朕汇报。 这等于在寿王身边,安了无数双眼睛。而且这些眼睛,还是寿王自己培养的人。 “妙啊……”苏轼走出殿外,忍不住喃喃,“陛下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沈括跟上来,低声道:“但风险也大。那些官员若狗急跳墙……” “所以他们不敢。”苏轼摇头,“陛下给了他们活路——将功折罪。人只要还有活路,就不会拼命。况且,陛下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就算想拼命,也得先想想家人。” 二人正说着,忽见赵言从偏殿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苏学士!沈尚书!看我捡到了什么!” “你又捡到什么了?”苏轼哭笑不得。 赵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代号、联络方式。 “这是……”沈括接过细看,脸色骤变,“这……这是真正的《癸组名册》!你在哪儿捡到的?” “就在寿王府后巷!”赵言得意道,“我去买‘福瑞斋’的点心,路过那儿,看见个乞丐在翻垃圾堆,翻出这本册子。我拿两个炊饼跟他换的!” 苏轼和沈括对视一眼,心中惊涛骇浪——这憨王,真是福将! “快!进宫禀报陛下!” 与此同时,寿王府。 曾孝宽跪在书房,面如死灰:“殿下……完了,全完了。陛下发了《考核表》,那些官员都吓破了胆,已经有三个悄悄向皇城司递了密报……” 寿王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风雨归舟图》。许久,才缓缓道:“知道了。” “殿下!咱们得赶紧……” “赶紧什么?”寿王转身,脸上竟带着笑,“逃?往哪儿逃?还是……提前动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计划赶不上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孝宽,你说陛下这一招,最厉害在哪儿?” 曾孝宽茫然。 “最厉害在‘阳谋’。”寿王放下笔,“他知道咱们的谋划,不藏着掖着,反而摊开来说。他给那些官员《考核表》,不是要逼他们反,而是要告诉他们——你们做的每件事,朕都知道。这样一来,那些人还敢真为咱们卖命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陛下这是告诉本王:你的谋反计划,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咱们……” “咱们还有最后一张牌。”寿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甲组’。” 曾孝宽浑身一颤:“殿下!‘甲组’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动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早就没有退路了。”寿王轻声道,“从二十年前,母亲被逼自尽那刻起,本王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虎符——那是先帝赐给荣王的调兵符,荣王死后本该收回,却不知怎的落在了他手中。 “传令‘甲组’,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动手。”寿王将虎符递给曾孝宽,“目标不是陛下,也不是皇后,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国库。” 曾孝宽瞳孔骤缩。 “陛下不是发行债券吗?不是要重建鄄州吗?”寿王冷笑,“若国库被劫,债券兑付不了,百姓还会信他吗?朝臣还会支持他吗?到那时,本王再站出来,振臂一呼……”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这大宋江山,该换主人了。” 曾孝宽接过虎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就真的是你死我活了。 “去吧。”寿王摆摆手,“记住,这是最后一搏。成,则天下易主;败,则万劫不复。” 曾孝宽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寿王一人。他走到母亲牌位前,点上三炷香,轻声说:“母亲,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到时,儿子要在太庙为您立牌位,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您不是低贱的契丹女奴,您是大宋皇帝的亲生母亲……” 香火袅袅,映着他眼中扭曲的执着。 九月十一,徐州。 孟云卿的巡查队伍抵达徐州城外。她此行只带了一百禁军、二十名女官,轻车简从,但威仪不减。 徐州知府率众在城外迎接。但孟云卿注意到,人群中少了两个人——漕运司分司主事,和徐州卫指挥使。 “漕运司王主事呢?”她问。 知府脸色尴尬:“回娘娘,王主事……昨日告病,说是感染风寒,怕传染凤驾。” “那赵指挥使呢?” “赵指挥使……去剿匪了,说是城南有流寇作乱。” 孟云卿心中冷笑。告病?剿匪?这么巧? “既如此,本宫直接去漕运司衙门。”她淡淡道,“漕帮闹事,本宫要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知府慌忙阻拦,“漕帮那些人都是粗鄙之徒,万一冲撞凤驾……” “本宫都不怕,你怕什么?”孟云卿看他一眼,“还是说,知府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知府汗如雨下,不敢再拦。 漕运司衙门在城南码头旁。等孟云卿赶到时,衙门外果然围了数百人,大多是力夫打扮,举着木棍、扁担,喊声震天:“李铁锤滚出来!”“还我工钱!”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只围不攻,更像是……在做戏。 孟云卿下轿,禁军开道。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喊:“是皇后娘娘!” “娘娘要为我们做主啊!” “李铁锤克扣工钱,逼死人了!” 孟云卿走到衙门前,朗声道:“本宫奉旨巡查,有话要说。尔等推举三个代表,进衙门说话。其余人散去,若再聚集,以谋逆论处!” 人群骚动。最终,三个老力夫被推出来,战战兢兢跟着进了衙门。 大堂上,孟云卿端坐主位,三个力夫跪在下面。 “说吧,李铁锤如何克扣你们工钱?” 为首的老力夫磕头:“娘娘,李大人推行‘绩效’,说是干得多拿得多。可……可他定的标准太高了,咱们拼死干也完不成。完不成,工钱就扣一半。这半月来,已经有三个兄弟累倒,一个……一个没救过来。” 他说着,老泪纵横。 孟云卿静静听着,忽然问:“你们一天卸多少船?” “以前一天卸两条千石船,现在李大人要求卸三条。” “卸三条,工钱多少?” “完成两条,拿基础工钱八十文;完成三条,拿一百二十文。可咱们……咱们最多只能卸两条半啊!” 孟云卿转头问漕运司的账房:“李大人定的标准,可有与力夫商议?” 账房支支吾吾:“这……李大人说,标准要定得高些,才能激励……” “所以你们就定了个根本完不成的标准?”孟云卿冷笑,“这不是激励,是压榨。” 她看向三个力夫:“本宫现在改标准:一天卸两条船,拿基础工钱八十文;多卸一船,加四十文。若因伤病无法完成,不扣钱,还可领汤药费。你们觉得如何?” 三个力夫愣住了,半晌,连连磕头:“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但本宫也有条件。”孟云卿正色道,“从今日起,漕运司所有标准,必须由力夫代表参与制定。工钱账目,每日张榜公布。若有克扣、舞弊,本宫严惩不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娘圣明!” 消息传出,门外的力夫们欢呼雀跃,很快散去。一场“民变”,就这么平息了。 但孟云卿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叫来禁军统领:“派人盯着那三个力夫,看他们回去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还有,查查那个‘累死’的力夫,是真死还是假死。” “遵命!” 当夜,徐州驿馆。 孟云卿正在灯下看公文,窗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她不动声色,手按在了腰间软剑上。 “娘娘,”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臣,李铁锤。” 孟云卿开窗,李铁锤翻窗而入,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 “你怎么来了?陛下不是让你在汴京……” “臣放心不下娘娘。”李铁锤低声道,“臣查到,徐州漕帮闹事,是寿王指使。那个‘累死’的力夫,根本没死,是被漕帮藏起来了,准备等娘娘离开后再‘复活’,继续闹事。” “本宫猜到了。”孟云卿点头,“还有呢?” “还有更糟的。”李铁锤脸色凝重,“臣截获密报,寿王启动了‘甲组’,目标是……国库。” 孟云卿手中毛笔“啪”地折断。 “什么时候?”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李铁锤道,“‘甲组’是寿王最后的力量,据说是当年荣王留下的私兵,约三百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计划分三路:一路佯攻皇宫,吸引禁军注意;一路强攻国库;还有一路……埋伏在城外,准备接应。” 孟云卿霍然起身:“必须立即禀报陛下!” “来不及了。”李铁锤摇头,“从徐州到汴京,最快也要三日。等消息传到,已是九月十四,来不及布防了。” 他顿了顿:“除非……臣有个想法。” “说。” “寿王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李铁锤眼中闪过精光,“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让他以为能成功,实际上却是陷阱的计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国库布防图,臣凭记忆画的。寿王得到的图,定是旧版的。咱们可以将计就计,在国库设伏……” 二人低声商议,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满地落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的汴京皇宫,赵小川正看着赵言“捡”来的那本《癸组名册》,眉头紧锁。 “陛下,”薛让禀报,“按名册查实,癸组共十二人,已毙四人,擒两人,剩余六人下落不明。但这六人……”他迟疑,“都是女子。” “女子?”赵小川抬头。 “是。而且……都是各官员府中的侍女、妾室,甚至……”薛让声音更低,“有两人是宫中的女官。” 赵小川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寿王真正的杀招是什么了——不是外部的刺客,而是内部的渗透。这些女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接近目标,下毒、刺探、传递消息…… 甚至,在月圆之夜,从内部打开宫门。 “查!”赵小川咬牙,“凡名册上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但记住,要秘密进行,别打草惊蛇。” “遵旨!” 薛让退下后,赵小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一切都将在那一夜,见分晓。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3章 月圆之夜收网 九月十四,申时末,寿王府西苑。 这座平日寂静的院落,此刻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二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沉默地检查着兵器——弩机上了弦,刀剑磨得雪亮,火药筒用油布仔细包裹。他们动作娴熟,彼此间几乎没有交谈,只靠手势和眼神配合,显然经过长期训练。 院角的厢房里,寿王正在见一个老人。那老人年约七旬,满脸皱纹如刀刻,最醒目的是左脸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契丹长袍,腰间挂着个狼头铜牌。 “巴图尔,”寿王用契丹语开口,语气罕见地带着敬意,“二十年了,您还是来了。” 被称作巴图尔的老人微微躬身,动作间带着草原人的粗犷:“公主的儿子召唤,巴图尔不敢不来。”他的汉语带着浓重口音,但咬字清晰,“只是王爷,老奴要问一句:今夜之后,您真能兑现承诺,让我族重回故土?” “能。”寿王斩钉截铁,“事成之后,河北三州归辽,其中一州划给你们部落作为封地。朝廷会正式册封您为‘归义侯’,您的族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再不用躲躲藏藏。” 巴图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所在的部落二十年前因内斗被辽国剿灭,残余族人南逃入宋,一直隐姓埋名。这些年,他们靠着荣王、寿王的庇护才得以存续,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公主她……”老人声音微颤,“若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想。” 寿王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二十许年纪,穿着契丹贵族服饰,眉眼英气,嘴角却带着温柔笑意。最特别的是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柄刻着狼头图腾。 “母亲生前常说,”寿王轻抚画像,“她的族人是草原上的鹰,不该被困在笼中。儿子不孝,二十年来只能让他们隐姓埋名。但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巴图尔看着画像,老泪纵横。他单膝跪地,行了个契丹大礼:“老奴代全族三百二十七口,谢王爷恩德!今夜,我族勇士愿为王爷效死!” “不是为我,”寿王扶起他,“是为你们自己,为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窗外传来梆子声,酉时到了。 曾孝宽轻轻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殿下,甲组三百人已全部到位,分驻三处据点。这是各队队长送来的《战前准备核查表》。”他递上几份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员、装备、路线、暗号等条目,每项后面都打了勾。 寿王接过,仔细查看,忽然皱眉:“丙队火药少了三成?” “是……”曾孝宽低声道,“丙队队长说,前日搬运时有个火药筒受潮,怕失效,所以多带了备用的。臣已责令他们补足,这是补足后的核查表。” 寿王这才点头,将表格递回:“传令各队:亥时初刻,按计划行动。记住,佯攻皇宫的那队要做得像,但不可真攻进去——我们的目标是国库,不是弑君。” “臣明白。”曾孝宽迟疑道,“只是……陛下那边会不会已有防备?李铁锤在徐州,皇后也在回京路上,咱们的计划……” “陛下当然有防备。”寿王淡淡道,“但他防备的是‘壬组’‘癸组’,是宫中的女刺客,是朝堂上的暗棋。他不会想到,本王最后动用的,是一支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力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国库位置:“陛下以为本王要弑君夺位,所以重兵布防皇宫。可他忘了,对一个皇帝来说,比命更重要的,是钱。国库若空,债券兑付不了,新政信誉崩塌,百姓会造反,朝臣会离心。那时,本王再站出来,收拾残局,顺理成章。” 巴图尔忽然开口:“王爷,若……若事败呢?” 寿王沉默片刻,笑了:“那母亲就能见到儿子了。二十年来,儿子无一日不想她。” 窗外暮色渐浓,第一颗星亮起。 同一时辰,皇宫武英殿。 赵小川面前摊着三份地图:汴京城防图、皇宫布防图、国库结构图。李铁锤、薛让、禁军统领杨文广分站两侧,还有一位特殊客人——刚从鄄州赶回的刘半城。 “陛下,”刘半城指着国库结构图,“老臣捐粮后,曾奉命协助户部清点国库。这图是老臣凭记忆绘的,应该比寿王手中的旧图准确。” 赵小川仔细比对:“寿王的图是哪年的?” “至少是五年前的。”刘半城道,“您看这里——五年前国库西墙扩建,多了三道暗门;还有这里,地窖入口从东侧移到了北侧。寿王若按旧图行动,会吃大亏。” “但也不能大意。”杨文广沉声道,“甲组三百人,皆是荣王旧部,当年在边关与辽人打过仗,战力不容小觑。臣已调集两千禁军,在国库周边布防,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赵小川摇头,“不要全歼,要生擒,特别是领头的。朕要人证。” 他看向李铁锤:“徐州那边处理得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娘已平息漕帮闹事,正在连夜赶回。”李铁锤道,“臣离开时,娘娘让臣带句话:寿王的目标可能不止国库,要防他声东击西。” “朕知道。”赵小川拿起另一份名单,“这是‘癸组’剩余六人的下落——两个在吕公着府上,一个在章惇府上,还有三个……在宫里。” 薛让脸色一变:“宫中?是谁?” “尚衣局女官秋月、御膳房帮厨春桃、还有……”赵小川顿了顿,“太后身边的宫女夏莲。” 殿内一片死寂。太后身边的宫女?这若是真的…… “已经控制起来了。”赵小川淡淡道,“太后很生气,但朕说服了她。现在这三个女子关在掖庭,由皇后留下的暗卫看守。等今夜过后,一并处置。” 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寿王以为他在暗处,其实他的每一步,都在朕眼中。朕现在好奇的是,他会不会按《考核表》上的计划走。” “陛下是说……”李铁锤不解。 赵小川转身,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薛让,朕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薛让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赫然是格式与寿王《考核表》一模一样的表格,只是封面写着《谋反进度考核表(朝廷监制版)》。 “已经派人,‘送’给那些与寿王有牵连的官员了。”薛让憋着笑,“每人一份,要求他们如实填写‘任务完成情况’,并于今夜子时前交回皇城司。逾期不交者,按‘消极谋反’论处。” 李铁锤瞪大眼睛:“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赵小川笑了,“他们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朕就给他们计划。不过这次的计划,是朕定的——他们要做的,就是向朕汇报,寿王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做了没有,做得怎么样。” 杨文广忍不住哈哈大笑:“陛下这招绝了!那些官员现在怕是如坐针毡——填吧,等于出卖寿王;不填吧,陛下这里过不去。这下他们可真是耗子进风箱,两头受气!” “不止。”赵小川敛了笑意,“朕还要让他们‘戴罪立功’。凡今夜提供有用线索者,既往不咎;凡协助擒获甲组人员者,记功嘉奖。朕倒要看看,在生死荣辱面前,还有多少人会死心塌地跟着寿王。”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呈上一封信:“陛下,憨王府急报。” 赵小川拆开信,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信是林绾绾写的,只有一行字: “赵言午后出门未归,留书说‘去当卧底,勿念’。” “胡闹!”赵小川将信拍在案上,“这个赵言!他当卧底?他能卧谁的底?!” 李铁锤凑过去一看,也急了:“陛下,憨王会不会……混进寿王的队伍里去了?” 想到赵言那种憨直又胆大的性子,还真有可能!赵小川额头青筋直跳:“薛让!立刻全城搜寻赵言!记住,要暗中找,别打草惊蛇!” “遵旨!” 夜色渐深,汴京城华灯初上。中秋刚过,街市上依旧热闹,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勾栏瓦舍丝竹声声。百姓们不知道,这座繁华都城的地下,正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城南“悦来客栈”后院,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三十余名黑衣人整齐列队,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名叫韩猛,原是荣王府护卫长,荣王死后一直潜伏在汴京做屠夫。此刻他换了装束,腰挎双刀,眼中凶光毕露。 “兄弟们!”韩猛压低声音,“今夜子时,咱们丙队负责佯攻皇宫东华门。记住,只是佯攻!放几支火箭,喊几嗓子,把禁军引出来就行。然后按计划撤退,到城西土地庙汇合。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低喝。 角落里,一个身材微胖的黑衣人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旁边的人:“二哥,佯攻……要真打起来咋办?”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怂什么?队长说了只是佯攻!咱们放完火箭就跑,禁军追不上的!” 这微胖的黑衣人,正是赵言。 午后他偷听到两个寿王府管事说话,说什么“甲组”“三百人”“今夜动手”,顿时热血上头——卧底!这活儿他熟啊!话本里都这么写!于是他找了身黑衣,混进悦来客栈后院,正好碰到丙队在招募“临时人手”,说是有“大买卖”,管饭还给钱。 赵言一听管饭,二话不说就报名了。负责招募的小头目看他憨憨的,不像奸细,又见他力气不小(毕竟常年练武加吃得多),就收了。还给他发了黑衣、腰牌,编号“丙二十一”。 赵言哪里知道,他混进的正是寿王最后的力量——甲组丙队。此刻他还美滋滋地想:等会儿立了功,皇兄肯定夸我! “丙二十一!”韩猛忽然点名。 赵言一激灵:“在!” “你负责扛火药筒。”韩猛指着一旁几个竹筒,“到了东华门外,听我命令,点燃引线,往宫墙上扔。扔完就跑,记住了?” “记住了!”赵言挺起胸膛,又小声问,“队长,这买卖……给多少钱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围传来几声嗤笑。韩猛皱眉:“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银子。怎么,嫌少?” “不少不少!”赵言乐了。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炊饼啊! 戌时三刻,各队出发。 赵言扛着两个火药筒,跟着队伍穿街过巷。他一边走一边记路——这是皇嫂教他的,当卧底要记清楚路线,方便以后带人来抓。 走到一处巷口,韩猛忽然举手示意停下。前方街上有巡逻的禁军,举着火把,盔甲鲜明。 “绕路。”韩猛低声道。 队伍转入一条暗巷。赵言眼尖,看见巷尾墙上用石灰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个月亮,缺了一角。他心中一动,悄悄用脚把符号蹭花了点。 子时将近,丙队抵达东华门外三百步的一处民房屋顶。从这里能清晰看见宫墙上的灯火和巡逻的禁军。 韩猛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纷纷取出弩机、火箭。赵言也摸出火折子,准备点燃火药筒。 就在这时,赵言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旁边的“二哥”:“咱们这买卖……到底是要干啥啊?” “二哥”不耐烦:“不是说了吗?佯攻皇宫,吸引禁军!” “可为啥要佯攻皇宫?”赵言继续问,“皇宫里又没钱……” “你懂个屁!”“二哥”压低声音,“真正的大买卖在国库!咱们这边闹得越凶,那边越容易得手!” 国库?赵言心头一跳。他虽然憨,但不傻——抢国库,那是谋反啊! 正犹豫间,韩猛下令:“点火!” 队员们纷纷点燃火箭。赵言看着手中的火药筒,一咬牙,假装手滑,火药筒“咕噜噜”滚下屋顶,掉进下面的水沟里,“噗”一声熄了。 “丙二十一!”韩猛怒目而视。 “队长,我……我手滑!”赵言装出哭腔,“这筒子掉了,咋办啊?” “废物!”韩猛骂了一句,但时间紧迫,也顾不上他,“用备用的!” 赵言又摸出一个火药筒,这次他学乖了,点燃引线后,用力一扔——方向偏了,火药筒越过宫墙,飞进了皇宫里。 “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宫墙上顿时警钟大作,禁军呼喝着集结。 “撤!”韩猛果断下令。 丙队迅速撤退。赵言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东华门打开,一队队禁军涌出,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追来,只是象征性地追了几步就停下了。 “怪了……”韩猛也察觉不对,“禁军怎么不追?” 赵言心里却明白:皇兄肯定早有准备!他这是在将计就计! 队伍撤到城西土地庙时,已是丑时初刻。庙里已经聚集了另外两队人——甲队和乙队。让赵言惊讶的是,乙队的人大多带伤,还有人被抬着。 “怎么回事?”韩猛问乙队队长。 乙队队长是个独眼汉子,咬牙切齿:“他娘的!国库那边有埋伏!我们刚到,就被禁军围了!死伤过半,只逃出来这些人!” “甲队呢?” “甲队去劫狱,想救冯子敬那些人,也中了埋伏,现在生死不明。” 土地庙里一片死寂。计划全乱了。 赵言缩在角落里,心脏砰砰直跳。他忽然想起出门前林绾绾的嘱咐:“赵言,你若真想帮皇兄,就记住——保命第一,报信第二,捣乱第三。” 现在,该报信了。 他悄悄起身,假装要解手,溜出了土地庙。刚出庙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铁锤!正带着一队皇城司的人,悄悄包围过来! “李大人!”赵言压低声音喊。 李铁锤一愣,借着月光看清是赵言,又惊又喜:“憨王?你怎么在这儿?” “我混进来的!”赵言得意道,“里面有三队人,乙队伤了,甲队没回来,丙队全在这儿。领头的叫韩猛,疤脸,用双刀。” 李铁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样的!你先躲起来,等我们抓人!” “等等!”赵言拉住他,“寿王呢?他不在这儿?” “寿王在王府。”李铁锤道,“陛下已经带人去了。今夜,该收网了。” 赵言望向寿王府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皇叔,今夜之后,会怎样呢? 而此刻的寿王府,正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曾孝宽连滚爬爬冲进书房:“殿下!不好了!甲组三队全完了!乙队、丙队被围,甲队下落不明!咱们……咱们中计了!” 寿王正在独自下棋,闻言,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知道了。” 他的平静,让曾孝宽更加恐惧:“殿下!咱们得赶紧走!禁军很快就会来!” “走?”寿王笑了,“往哪儿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明月当空,皎洁如银。 “二十年的谋划,终究是一场空。”他轻声说,“但母亲,儿子尽力了。”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窗纸,映出憧憧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寿王整理衣冠,转身看向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赵小川一身常服,独自走进来。他身后,禁军层层包围了整座王府,但无人跟进书房。 叔侄二人,终于面对面。 “皇叔,”赵小川开口,“月圆之夜,您这份‘寿礼’,朕收到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叔侄二人脸上摇曳。窗外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寿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那惯常温和的面容显出几分陌生。 赵小川环视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那幅《风雨归舟图》。他的目光在书架第三排停顿片刻——那里有几本书书脊崭新,正是李铁锤描述过的暗门所在。 “皇叔好雅兴,”赵小川走到棋桌前,看着那盘残局,“黑子困守一角,白子已成合围之势。这棋,还下吗?” 寿王重新坐下,执起一枚黑子:“下,为何不下?不到最后一刻,怎知不能翻盘?” 他落子,在黑棋的死角里硬生生挤出一口气。赵小川看着这步棋,笑了:“皇叔还是这般执着。可棋局如局势,有时候,该认输就得认输。” “认输?”寿王抬头,眼中映着灯光,“陛下可知,臣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认输。” 他放下棋子,缓缓道:“臣的母亲是契丹贵族之女,当年辽宋和亲,她作为陪嫁侍女来到汴京。先帝醉酒,一夜风流,有了臣。可契丹女子的孩子,怎配做皇子?臣出生那日,母亲就被打入冷宫,三年后‘病逝’——实则是被赐下一杯毒酒。”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臣七岁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时臣问乳母,为何别人都有娘亲,臣没有?乳母抱着臣哭,说‘你娘亲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后来臣偷偷去冷宫,在废墟里找到母亲留下的一枚狼头玉佩,还有一封血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绢帕,摊开。绢帕上用契丹文写着几行字,墨迹暗红,似真是血。 “写的什么?”赵小川问。 “母亲说:吾儿元俨,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莫要为娘报仇,好好活下去,做个普通人。若有可能……替为娘看看故乡的草原。” 寿王摩挲着绢帕,眼神恍惚:“可臣做不到。臣看着那些嫡出的兄弟受尽宠爱,看着他们欺负臣这个‘杂种’,看着先帝每每见到臣都皱眉……臣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跪在臣面前,承认母亲的身份,承认臣的血统!” 他猛地抬眼,眼中燃烧着二十年的怨恨:“所以臣结交荣王,收留契丹残部,谋划二十年!臣要的不只是皇位,是要母亲的名字堂堂正正写入玉牒,是要大宋太庙里也有她的一块牌位!这有错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书房外传来甲胄摩擦声,禁军以为有变,随时准备冲入。 赵小川抬手示意无事,待外面安静,才缓缓开口:“皇叔想为生母正名,无错。但用谋反的方式,勾结外敌,欲劫国库,害无辜性命——这就是错。” 他走到书架前,轻轻一推,暗门滑开。密室很小,正中供着个无字牌位,牌位前燃着三炷香。 “这是……” “母亲的牌位。”寿王声音嘶哑,“不敢写名字,不敢刻生辰,只能这样供着。二十年来,臣每日上香,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母亲,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 赵小川看着那袅袅香烟,沉默许久,忽然问:“皇叔可知,朕为何能提前布防?” 寿王苦笑:“有人告密?还是……陛下的暗桩无孔不入?” “是皇叔自己告诉朕的。”赵小川从袖中取出那份《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这份表,写得实在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真的谋反计划,倒像是……故意让人偷的。” 寿王瞳孔微缩。 “皇叔是想用这份表,让朕把注意力都放在‘壬组’‘癸组’上,好掩护真正的‘甲组’行动,对吧?”赵小川翻开表册,“但皇叔忘了,太过完美的计划,本身就是破绽。更何况——” 他顿了顿:“皇叔在表里写了要‘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却忘了写,那些旧党官员里,有多少其实是朕的人。” 寿王脸色终于变了。 “吕公着的门生周文清,三年前就是朕的暗桩了。”赵小川淡淡道,“章惇府上那个爱妾,是皇后安排的。就连皇叔最信任的曾孝宽……” 他故意停下,看着寿王瞬间苍白的脸。 “不可能……”寿王喃喃,“孝宽跟了臣二十年……” “正因为他跟了皇叔二十年,才更了解皇叔。”赵小川叹息,“皇叔可还记得,三年前曾孝宽的老母病重,是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治好的?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年犯事本该流放,最后只罚了三年俸禄?” 寿王颓然坐倒,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苦心经营二十年,原来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就倒向了皇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今夜的一切,”他惨笑,“都在陛下算计之中?” “是。”赵小川点头,“国库是饵,皇宫是饵,连皇后离京都是饵——就是为了让皇叔觉得时机成熟,提前动手。只有这样,才能把皇叔所有的力量,一网打尽。” 他看着寿王:“皇叔,认输吧。”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孟云卿一身戎装走进来,风尘仆仆,显然刚赶回汴京。她手中捧着一个木匣,递给赵小川。 “陛下,在寿王府别院搜到的。” 赵小川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有与辽国官员往来的密信,有与各地旧部联络的记录,还有……当年荣王收留契丹残部的文书。 最底下是一封泛黄的信,是先帝笔迹: “元俨生母萧氏,温良恭俭,不幸早逝。今追封为‘贞静夫人’,准其灵位移奉城外静安寺。然其契丹血统,不宜载入玉牒,以免后世非议。元俨若问,可如实告之,望其体谅。” 落款是“元丰六年三月”,正是寿王生母“病逝”后的第二年。 赵小川将信递给寿王:“皇叔看看这个。” 寿王颤抖着手接过,看完,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原来父亲知道……他给母亲追封了……”他喃喃道,又哭又笑,“可他为什么不告诉臣?为什么要让臣以为母亲是含冤而死?为什么要让臣恨他二十年?!” “因为先帝也是个普通人。”赵小川轻声道,“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顾忌。给契丹女子追封,已是破例;若再公开承认,朝野必然哗然。他选择用这种方式补偿,虽然不够,但……至少他心里有愧。” 寿王捧着那封信,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又像捧着烧红的炭。二十年的恨意,忽然失去了根基,变成一场荒谬的笑话。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他哑声问。 赵小川看向孟云卿。孟云卿会意,开口道:“按律,谋反当诛。但陛下念在皇叔这些年并无伤及无辜,且生母之事确有隐情,可从轻发落。” 她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寿王赵元俨,勾结外藩,私蓄甲兵,图谋不轨。本应严惩,然其情可悯,其母贞静夫人萧氏追封之事亦属实。今削其王爵,贬为庶人,圈禁皇陵,终身不得出。寿王府一应人等,凡参与谋反者依律处置,余者遣散。” 顿了顿,她补充:“贞静夫人萧氏,追封为‘贞静太妃’,灵位移入太庙偏殿供奉。其生平事迹,由史官如实载入《后妃传》。” 寿王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皇叔,”赵小川缓缓道,“您想为母亲正名,朕做到了。虽然不能入主殿,但偏殿也是太庙,史书也会记下她的名字。这,比谋反夺位更实在,不是吗?” 寿王跪倒在地,深深叩首,肩头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二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无尽的虚空。 孟云卿使了个眼色,两名禁军进来,扶起寿王——不,现在已是庶人赵元俨,带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赵小川走到那幅《风雨归舟图》前,看了许久,忽然道:“云卿,你说他恨了二十年,最后发现恨错了人,是什么滋味?”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或许是解脱,或许是更深的痛苦。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其他事情处理得如何?”赵小川问。 “李铁锤正在清剿残敌,赵言那小子立了大功——他混进了叛军两路队伍,一路捣乱一路报信。”孟云卿忍不住笑了,“现在正缠着李铁锤要‘卧底奖金’呢。” “给他,多给点。”赵小川也笑了,“还有呢?” “契丹残部那边……”孟云卿神色凝重,“巴图尔带着族人,在最后一刻倒戈了。他们制服了试图顽抗的韩猛等人,打开城门,向禁军投降。巴图尔说,他们不想再当别人的刀,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赵小川眼睛一亮:“好!传朕旨意:契丹部众凡投降者,一律赦免。愿留大宋者,赐田安置,编入民籍;愿回辽国者,发放路费,礼送出境。巴图尔封‘归义伯’,食邑三百户,准其族人定居河北。” “陛下仁慈。”孟云卿记下,又道,“朝中那些与寿王有牵连的官员,大多已经递了请罪折子。吕公着闭门不出,章惇倒是主动上奏,说要辞官……” “不准。”赵小川摆手,“告诉他们,朕要的是朝局稳定,不是清算。凡是主动交代、戴罪立功的,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人阳奉阴违……”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赵小川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气。 九月十五的月亮已经西沉,新的一天开始了。 “陛下,”孟云卿轻声问,“寿王……赵元俨那边,真要圈禁终身?” 赵小川沉默片刻:“先圈着吧。等过几年,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放出来,给他个闲散官职,让他安度晚年。毕竟……他也是个可怜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身,握住孟云卿的手:“这一夜,辛苦你了。” “臣妾不苦。”孟云卿靠在他肩上,“只要陛下平安,大宋平安,什么都值得。” 晨光中,二人相拥而立。窗外,汴京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遂政变的都城,依然繁华,依然生机勃勃。 而此刻的城西土地庙,清剿工作已近尾声。 李铁锤看着被捆成一串的俘虏,又看看在一旁数银子的赵言,哭笑不得:“憨王殿下,您这银子……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赵言怀里抱着一大包碎银,眼睛放光:“不多不多!我立了这么大功,十两银子哪够?李大人你说,要不是我混进来,你们能这么顺利抓人吗?要不是我扔歪了火药筒,皇宫真炸了咋办?还有啊,我给你们报信,带路……” “行了行了。”李铁锤投降,“再加二十两,不能再多了!这些钱要从臣的俸禄里扣啊!” “好嘞!”赵言乐呵呵地把银子塞进怀里,“对了,那些契丹人呢?我听他们说,有个叫巴图尔的老头,可厉害了。” 正说着,巴图尔带着十几个族人走了过来。老人已经换下夜行衣,穿着普通的契丹长袍,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李大人,”巴图尔行礼,“老奴带族人前来请罪。” 李铁锤忙扶起他:“老人家请起。陛下有旨,你们弃暗投明,有功无过。陛下还封您为‘归义伯’,赐田安置,以后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了。” 巴图尔愣住了,半晌,老泪纵横。他身后的族人也纷纷跪下,用契丹语高呼:“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赵言好奇地凑过去:“老人家,你们以后打算去哪儿啊?” 巴图尔抹了把泪,用生硬的汉语道:“老奴想……想带族人去鄄州。听说那里遭了灾,正需要人手重建。我们虽然老了,但还有些力气,会放羊,会种地,还能……还能教人养马。” 李铁锤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禀报陛下!鄄州重建正缺人手,你们若去,朝廷一定优待!” 巴图尔连连道谢。他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忽然对族人说了句契丹话。一个年轻族人从怀中取出一面破旧的狼头旗,双手捧给李铁锤。 “这是……”李铁锤不解。 “这是我部落的旗。”巴图尔道,“二十年来,我们一直藏着,不敢让人看见。今天,老奴把它献给大宋。从今往后,没有契丹残部,只有大宋子民。” 李铁锤郑重接过,深深一揖。 晨光中,这一幕格外动人。赵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炊饼递给巴图尔:“老人家,吃个饼吧,我刚买的,还热乎呢。” 巴图尔愣了愣,接过饼,咬了一口,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就在这时,一个皇城司校尉匆匆跑来:“李大人!憨王殿下!东华门外发现密道!直通寿王府!” 众人脸色一变。 “快带我们去!” 密道入口在东华门外三百步的一处民宅地窖里。等李铁锤带人赶到时,薛让已经在勘察了。地道宽可容两人并行,深约一丈,用青砖砌成,显然不是短期能挖成的。 “这地道……”李铁锤倒吸凉气,“至少挖了十年!” 薛让点头:“看砖石风化程度,确实如此。地道从寿王府一直通到这里,总长约两里。难怪寿王敢计划佯攻皇宫——他根本不用强攻,可以从地道直接潜入!” 赵言凑到地道口看了看,忽然说:“不对啊,这地道要是挖了十年,先帝在世时就在挖了?那时候寿王就想谋反?” 众人一怔。是啊,十年前寿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亲王,哪有能力挖这么长的地道? “除非……”薛让眼神一凛,“这地道不是寿王挖的。” “那是谁?” 薛让没回答,而是带着人沿着地道往里走。地道里潮湿阴暗,壁上长满青苔。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 李铁锤示意众人噤声,轻轻推开石门。 里面是个石室,不大,但堆满了东西——成箱的兵器、铠甲、火药,还有……十几口棺材。 赵言吓得一哆嗦:“这……这是啥地方啊?” 薛让走到一口棺材前,用力推开棺盖。里面没有尸体,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账册。 他拿起一本翻开,脸色骤变。 “这是……荣王府的私兵名册!”他颤声道,“还有军械账、粮草账……这些都是荣王留下的!” 李铁锤也翻开一本,越看越心惊:“荣王在世时,私养了五百甲兵,囤积了够三千人吃一年的粮草!他……他想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荣王,那个看似懦弱的亲王,原来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只是他死得早,这些力量都被寿王继承了。 “所以这地道是荣王挖的,”薛让喃喃,“寿王只是接手。难怪他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藏三百私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说着,赵言忽然指着墙角:“那儿还有东西!” 众人看去,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书信——荣王与各地官员、将领往来的密信,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 薛让粗略翻看,越看脸色越白。这些信里涉及的人员,有不少现在还在朝中为官,甚至身居高位! “李大人,”他低声道,“这事……太大了。得立即禀报陛下。” 李铁锤重重点头。他让人封了石室,派重兵把守,然后带着几封关键信件,匆匆赶往皇宫。 巳时初,垂拱殿。 赵小川看着那些信件,久久不语。孟云卿站在他身边,也是眉头紧锁。 “荣王……朕这个三皇叔,藏得可真深。”赵小川终于开口,“他在世时装得庸碌无能,原来是在韬光养晦。若非早死,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陛下,”孟云卿道,“这些信件涉及二十七位官员,其中六人已故,十一人致仕,还有十人……现在还在任上。” 她念出几个名字,都是朝中颇有声望的老臣。 赵小川揉了揉眉心:“云卿,你说朕该怎么办?若彻查,朝堂必乱;若不查,这些人若再起异心……” “查,但要讲究方法。”孟云卿沉吟道,“陛下可还记得‘绩效管理’?不若给这些人也发一份《考核表》——让他们交代与荣王、寿王的往来,交代这些年做了些什么,交代可还有同党。根据交代情况,评定‘认罪等级’,给予不同处置。” 她眼中闪过智慧的光:“交代彻底、戴罪立功的,可从轻发落;隐瞒不报、企图蒙混的,严惩不贷。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机会,又能挖出隐患。” 赵小川眼睛亮了:“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即拟旨,成立“荣寿案清查司”,由孟云卿任正使,苏轼、李铁锤任副使,清查所有涉案官员。同时颁布《戴罪立功章程》,明确认罪等级和奖惩标准。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但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涉案官员反而松了口气——陛下给了活路,总比满门抄斩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清查司收到了上百份“认罪书”。官员们争相交代,甚至互相揭发,生怕自己交代得不够彻底。朝堂上人心惶惶,但秩序却出奇地稳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的是肃清,不是血洗。 九月三十,大朝。 这是荣寿案后的第一次大朝会。百官肃立,气氛凝重。 赵小川升座,环视群臣,缓缓开口:“诸卿,荣寿案已清查完毕。涉案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主动交代、戴罪立功者一百零九人,朕已下旨宽宥;隐瞒不报、意图蒙混者二十八人,依律严惩。” 他顿了顿:“但朕今日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荣王、寿王谋反,根源何在?” 殿内鸦雀无声。 “根源在‘不公’。”赵小川站起身,“荣王因是幼子,不得重用,心生怨怼;寿王因生母血统,备受歧视,积怨成恨。他们固然有罪,但朝廷就没有责任吗?” 他走到殿中:“所以朕决定,从今日起,推行三件事:第一,修订《宗室管理条例》,明确亲王郡王皆有参政之权,按才任用,不得因嫡庶、血统而歧视。” “第二,设立‘宗室学堂’,凡赵氏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学。学成之后,经考核,可入朝为官,可赴地方任职,也可从商从工——只要遵纪守法,皆为大宋出力。” “第三,”他看向孟云卿,“由皇后主持,重修《后妃传》。凡生育皇子皇女的后妃,无论出身高低,无论生前身后,皆应如实载入史册。她们的功过,由史实说话,不由出身决定。” 三条旨意,条条震动朝野。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对——荣寿案刚过,谁还敢触霉头? 苏轼第一个出列:“陛下圣明!此乃长治久安之策!臣以为,还可设‘宗室监察使’,由宗室中德高望重者担任,监督宗室言行,防微杜渐。” “准。”赵小川点头。 沈括也出列:“陛下,臣以为‘宗室学堂’可增设格物、算学、农工等实用课程。宗室子弟若只读经史,不懂实务,将来如何辅政?” “准。” 一条条建议提出,一项项措施敲定。朝会从辰时开到午时,最终形成了《宗室改革十条》。当赵小川用玉玺盖下大印时,殿外阳光正好,照得金砖熠熠生辉。 退朝后,赵小川与孟云卿并肩走出垂拱殿。 “云卿,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价今日?”赵小川问。 孟云卿想了想:“会说陛下是位仁君,也是位明君。仁在给了所有人机会,明在堵住了所有漏洞。”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臣妾觉得,史官可能还会加一句:这位皇帝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用绩效考核来管理谋反案。” 赵小川哈哈大笑。 是啊,绩效考核管理谋反案——这话说出去谁信?可偏偏就成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相国寺的午时钟。钟声悠扬,传遍汴京。这座千年古都,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后,依然屹立,依然繁华。 而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4章 阻力重重 十月初一,垂拱殿朝会刚散,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殿门,神色各异。 户部侍郎王明阳追上走在前面的刘文正,压低声音:“刘兄,陛下今日在朝会上说的‘六部KPI考核’,你可听明白了?这‘KPI’究竟是何物?” 刘文正如今已升任吏部郎中,闻言苦笑:“王兄,下官也是一头雾水。只听陛下说是什么‘关键绩效指标’,要将六部事务量化考核。比如户部要看赋税征收率、国库盈利率;工部看工程完成率、创新数量;刑部看破案率、冤案率……可这具体怎么操作,陛下说要等细则。” “这不是胡闹吗!”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二人回头,见是御史中丞周文清——就是那个曾在寿王《考核表》上被列为“责任人”,后因戴罪立功免于处罚的旧党官员。 周文清脸色铁青:“治国理政,岂能像商贾算账?官员德行、才学、资历,才是根本!弄这些‘绩效’‘指标’,将官员等同于匠户力夫,成何体统!” 刘文正皱眉:“周御史此言差矣。下官在陈留任知县时,试行过绩效管理,胥吏效率提升三成,百姓满意率大增。有些事,看着新鲜,未必不好。” “哼,那是地方小吏!”周文清拂袖而去,“朝堂重臣,岂能同日而语!” 王明阳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叹道:“周御史这是还没从荣寿案的惊吓中缓过来。不过刘兄,说真的,这‘KPI’到底……” “下官也不知。”刘文正望向远处的文德殿——那是皇帝日常办公之处,“但陛下既有此意,想必已有成算。咱们且等着看细则吧。” 此刻的文德殿偏殿,赵小川正与核心团队开会。参会的有孟云卿、苏轼、沈括、李铁锤,还有特意召来的孙老实——这位盐商合作社的理事长,如今已是汴京商界的风云人物。 “诸位,”赵小川指着墙上挂着的巨幅表格,“这是朕草拟的《六部关键绩效指标(试行)》,都看看,提提意见。” 表格用大字书写,分六栏: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每栏下列十几项指标,每项指标后面跟着“考核标准”“权重”“数据来源”三列。 比如工部第一项:“工程按时完成率”,考核标准是“年度重点工程按时完工≥90%”,权重“15%”,数据来源“工部工程司记录、地方巡检报告”。 又比如户部第三项:“债券兑付及时率”,考核标准是“债券到期兑付率100%”,权重“20%”,数据来源“债券司账册、百姓投诉记录”。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苏轼第一个拍案叫绝:“妙!太妙了!将虚无缥缈的‘政绩’变成实实在在的数字,谁干得好、谁干得差,一目了然!陛下,这表格可否让臣抄一份?臣想挂在讲习所,给那些官员看看,什么叫‘务实为政’!” 沈括则指着工部那栏:“陛下,这‘创新数量’如何统计?有的创新虽小但实用,有的大而无当,不能一概而论吧?” “问得好。”赵小川点头,“所以朕设了‘创新评议委员会’,由工部大匠、各行业老师傅、还有你们几位组成。每项创新都要评议,分‘实用级’‘优良级’‘卓越级’,对应不同分数。沈卿,这事你来牵头。” “臣领旨!” 李铁锤盯着表格看了半天,挠头道:“陛下,臣有个问题。这考核要是太严,会不会逼得官员造假?比如‘破案率’,要是定死了必须达到九成,会不会有人随便抓个百姓顶罪?” 赵小川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李卿想到点子上了。所以朕设置了‘反向指标’——刑部除了看破案率,还要看‘冤案纠正率’‘百姓满意度’。若有人造假,百姓投诉多了,这项指标就扣分。而且……”他顿了顿,“朕准备推行‘官员考核公示制’,所有部门的KPI完成情况,每季度张榜公布,让百姓监督。” 孙老实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陛下,草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老板请讲。” “这绩效考核,可否也用在商户身上?”孙老实眼睛发亮,“比如盐业合作社,现在只考核销量、利润,但若加上‘灶户满意度’‘盐质合格率’‘救灾贡献度’,或许能让合作社做得更好。” 孟云卿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本宫正在筹备‘大宋女子钱庄’,正愁如何管理。若能引入绩效,让掌柜、伙计的工钱与业绩挂钩,与风控水平挂钩,定能激励他们。” 赵小川抚掌笑道:“孙老板,你可愿出任‘商事绩效改革顾问’?朕给你个七品虚衔,专门帮朝廷设计商界的绩效考核办法。” 孙老实激动得老脸通红:“草民……臣愿意!谢陛下隆恩!” 众人又讨论了半个时辰,最终定下《六部KPI考核试行方案》,决定从明年正月开始实施。同时,赵小川宣布成立“绩效改革司”,由苏轼任正使,沈括、李铁锤任副使,孙老实为顾问,孟云卿总揽全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散会后,赵小川单独留下孟云卿。 “云卿,女子钱庄筹备得如何了?” “进展顺利。”孟云卿取出一份计划书,“钱庄命名为‘凤鸣钱庄’,总号设在汴京,首期在杭州、扬州、成都、广州设分号。主营女子私房钱存取、小额借贷、嫁妆托管,兼做女子创业贷款。” 她翻开计划书:“这是臣妾设计的‘复式记账法’,每笔进出都记两遍,借贷平衡,做不得假。还有这个——”她指着一页,“‘风险分级制’,根据借贷人的信用、抵押物、用途,分五级利率。信用好的女子创业,利息可低至年息五分。” 赵小川仔细看着,越看越惊喜:“好!这比现在的钱庄先进多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朝中那些老古董,怕是会反对女子抛头露面经商。” “所以臣妾要请个人帮忙。”孟云卿笑了。 “谁?” “章惇。” 赵小川一愣。章惇?那个旧党领袖?铜矿大亨? “章惇的铜矿,每年需要大量资金周转。”孟云卿解释道,“现在他主要靠民间钱庄借贷,利息高昂。臣妾找过他,说凤鸣钱庄可以给他提供低息贷款,条件是——他要公开支持女子钱庄,并且让他夫人、女儿来做第一批储户。” “他答应了?” “答应了。”孟云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因为臣妾还算了一笔账给他看:若他的夫人、女儿在钱庄存钱,按复利计算,十年后翻一番。而他的铜矿若用钱庄贷款,年息可降两成,一年省下的利息就够开一座新矿。” 赵小川哈哈大笑:“云卿啊云卿,你现在比朕还会算账!” “都是陛下教得好。”孟云卿抿嘴一笑,“对了,赵言那边……” 提到赵言,赵小川就头疼:“他又怎么了?” “他听说要办‘宗室学堂’,自告奋勇要当副校长,还说要开一门‘生活常识课’。”孟云卿忍俊不禁,“林绾绾劝不住,只好来求臣妾。臣妾想,反正宗室学堂也需要人管理,不如就让他试试。大不了……让苏轼派几个能干的书吏帮他。” 赵小川扶额:“也只能这样了。不过要盯紧他,别闹出乱子。” 夫妻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孟云卿便去忙钱庄的事了。赵小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黄的银杏,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绩效改革、女子钱庄、宗室学堂……这一切,正在让这个古老的帝国,悄然改变。 十月初三,汴京城西,章惇府邸。 这位政事堂首辅的宅邸并不奢华,三进院子,白墙灰瓦,唯有院中那株百年银杏显出不凡气象。此刻,银杏树下,章惇正在待客——客人是孟云卿。 “娘娘亲自登门,老臣惶恐。”章惇拱手,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章相不必多礼。”孟云卿微笑,“本宫今日来,是想请章相看样东西。” 她示意身后的女官打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题着《凤鸣钱庄运营细则》。 章惇接过,翻开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他宦海沉浮三十年,见过无数钱庄账册,但从未见过如此清晰、严密的记账方法。每笔账都分“借”“贷”两栏,总额永远相等,做假账几乎不可能。 “这是……娘娘所创?”他忍不住问。 “是本宫与户部几位老账房琢磨出来的。”孟云卿道,“章相觉得如何?” “精妙绝伦。”章惇真心赞叹,“若用此法,钱庄账目一目了然,掌柜想贪墨也难。”他顿了顿,“娘娘真愿用此钱庄,为老臣的铜矿提供贷款?” “当然。”孟云卿点头,“不仅提供贷款,还可以为章相设计专门的‘矿业资金周转方案’——根据铜矿开采周期、销售旺季淡季,设计不同的借贷、还款计划,最大限度降低利息支出。”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初步方案,章相请看。” 纸上画着复杂的曲线图,标注着月份、产量、销量、资金需求。章惇看了半晌,忽然抬头:“娘娘,这图……是何人所绘?” “是本宫。”孟云卿坦然道,“怎么,章相觉得不妥?” “不……”章惇眼神复杂,“老臣只是没想到,娘娘深居宫中,竟对商事如此精通。”他深吸一口气,“好,老臣答应。铜矿的贷款,就交给凤鸣钱庄。另外……” 他拍了拍手。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捧着一个木匣过来。 “这是老臣夫人、两个女儿的私房钱,合计五千贯。”章惇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银票,“就存在凤鸣钱庄,按娘娘说的复利计算。” 孟云卿眼中闪过笑意:“章相爽快。不过本宫还有一事相求。” “娘娘请讲。” “十日后凤鸣钱庄开业,想请章相夫人、千金莅临剪彩。”孟云卿缓缓道,“当然,若章相本人也能到场……” 章惇沉默了。他若到场,就等于公开支持女子钱庄,等于与旧党中那些反对女子经商的同僚决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久,他起身,对着皇宫方向深深一揖:“老臣愿往。” 孟云卿站起身,郑重还礼:“本宫代天下女子,谢章相高义。” 送走孟云卿后,章惇独自站在银杏树下,久久不动。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真要去?那些旧党同僚怕是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章惇淡淡道,“治国如经商,要算总账。支持皇后,得的是低息贷款、先进记账法,还有……”他望向皇宫方向,“一位明君的信任。反对呢?除了几句虚名,还能得到什么?” 他捡起一片银杏叶,轻声道:“这朝廷,要变天了。跟不上的人,终会被淘汰。” 十月十五,凤鸣钱庄开业。 钱庄设在汴京最繁华的御街东侧,三层楼阁,粉墙黛瓦,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上绣着金色的凤凰。门前车水马龙,来的大多是女眷——有官员夫人、商户妻女,甚至还有几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看样子是未出阁的姑娘。 孟云卿今日未穿宫装,而是一身藕荷色常服,头戴简单的玉簪,站在门前迎客。她身旁站着章惇的夫人王氏,以及章惇的两个女儿。王氏四十许人,端庄大方;两个女儿一个十六、一个十四,虽有些羞涩,但举止得体。 “皇后娘娘真是好气魄。”王氏轻声道,“这钱庄若成了,不知能帮多少女子。” “夫人过奖。”孟云卿微笑,“还要多谢章相和夫人支持。” 正说着,一辆马车停下。车里下来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孟云卿眼睛一亮,迎了上去:“薛夫人,您来了!” 来者是已故宰相薛居正的遗孀,薛夫人。薛居正当年以清廉着称,死后家无余财,薛夫人靠做针线、教女红为生。她在汴京女眷中威望极高,今日能来,意义非凡。 “娘娘相邀,老身岂敢不来。”薛夫人笑着行礼,又看向钱庄牌匾,“凤鸣钱庄……好名字。愿这钱庄真如凤凰鸣叫,给天下女子带来福音。” 开业典礼简单而隆重。孟云卿亲自剪彩,宣布钱庄正式营业。接着,薛夫人第一个上前,存了二十贯钱——这是她半生的积蓄。 “娘娘,”薛夫人将存折(孟云卿设计的新式凭证)握在手中,“这钱庄,真能帮女子管好钱?” “能。”孟云卿肯定道,“夫人请看,这存折上写着:存钱二十贯,年息五分,按季结息。每三个月,钱庄会把利息送到您府上。您随时可以来取钱,也可以让钱庄帮您投资——比如投资女子绣坊、胭脂铺,收益分成。” 薛夫人眼睛亮了:“还能投资?” “当然。”孟云卿指着厅内一块大木板,“那上面写着各类投资项目:城南李记绣坊扩产,需资金百贯,年收益预计两成;城西王记胭脂铺开分店,需资金八十贯,年收益预计一成半……夫人若感兴趣,可以让钱庄掌柜详细讲解。” 一时间,厅内女眷们议论纷纷。她们从未想过,自己手里的私房钱除了埋在地下、藏在箱底,还能这样“生钱”。 章惇的长女章慧娘小声对妹妹说:“你看,皇后娘娘多厉害。咱们以后也要像她一样,有自己的事业。” 妹妹章慧娟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开业首日,凤鸣钱庄收储三千二百贯,办理借贷五笔,投资签约三份。孟云卿坐在后堂,看着账房送来的汇总表,长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十月二十,宗室学堂开学。 学堂设在原寿王府——赵小川觉得这地方空着可惜,便改造成了学堂。三进院子,前院是讲堂、藏书阁,中院是宿舍、饭堂,后院是习武场、百工坊。 赵言这个“副校长”,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儒袍,头戴方巾,站在学堂门口迎接学生。只是他那身袍子明显不合身,下摆拖地,袖子太长,看起来颇为滑稽。 林绾绾跟在他身后,不断帮他整理衣冠:“你就不能好好穿衣服吗?” “我穿得很好啊!”赵言挺起胸膛,“这可是皇嫂特意让尚衣局给我做的!” 正说着,第一批学生到了。都是宗室子弟,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不等,共有三十七人。为首的是赵小川的堂弟、齐王世子赵昶,今年十五岁,俊秀文雅,已有几分亲王气度。 “憨王叔。”赵昶恭敬行礼。 其他孩子也跟着行礼:“见过副校长。” 赵言乐得嘴都合不拢:“好好好,都进去吧!今日本王……本副校长亲自给你们上第一课!” 学堂正堂,三十七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赵言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日咱们讲……讲‘生活常识’!” 孩子们面面相觑。生活常识?这是什么课? 赵言从讲台下拿出一个布袋,倒出一堆东西:火折子、麻绳、小刀、盐块、干粮,甚至还有……一块生姜。 “这些都是生存必备!”赵言拿起火折子,“比如这个,怎么用?不是吹,是晃!”他用力晃了晃,火折子冒出火星,“在野外,没有火折子怎么办?可以用这个——”他拿起两块石头,“燧石打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又拿起麻绳:“绳子断了怎么接?不是随便系个疙瘩,要这样——”他笨拙地演示着接绳的方法,“这叫‘渔人结’,结实!” 孩子们起初觉得好笑,但看着看着,渐渐认真起来。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他们还真不会。 赵昶举手:“副校长,学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将来都是要封王封侯的,又不会去野外求生。” “问得好!”赵言一拍桌子,“本王问你们:若是有一天,你们去封地就藩,路上遇到山洪断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若是王府失火,怎么逃生?若是……若是有人下毒,怎么辨别?” 他拿起那块生姜:“就说这个,生姜不仅能做菜,还能解毒!若是误食毒蘑菇,赶紧嚼生姜,能催吐!” 他又拿起盐块:“盐也不只是调味。伤口流血,用盐水冲洗,不容易化脓。拉肚子,喝淡盐水,能补充体力。” 孩子们听得入神。这些知识,他们从未在经书上读过,从未听太傅讲过。 “生活常识,就是保命的本事。”赵言难得严肃,“你们是宗室,将来要治理一方百姓。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百姓?” 一堂课讲了一个时辰。下课钟响时,孩子们竟有些意犹未尽。 “副校长,”一个十岁的孩子跑过来,“下次课讲什么?” 赵言挠头:“下次啊……讲怎么修屋顶!本王跟李铁锤大人学的,可厉害了!” 孩子们欢呼。 赵昶走到赵言面前,深深一揖:“侄儿以前总觉得王叔……呃,憨直。今日方知,王叔有大智慧。” 赵言脸红了:“哪有哪有,本王就是……就是活得久,见得多。” 林绾绾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热。这个憨憨夫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消息传到宫中,赵小川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薛让的汇报,他放下笔,笑了。 “这个赵言……还真是块璞玉。”他对孟云卿道,“朕原本只想给他找个事做,没想到他真能教出点名堂。” “憨人有憨福。”孟云卿笑道,“不过陛下,宗室学堂只教生活常识还不够。臣妾觉得,还应该请沈括教格物,请苏轼教诗文,请李铁锤教百工,请孙老实教商事……让这些孩子真正学些有用的东西。” “准了。”赵小川点头,“你去安排。不过记住,要循序渐进,别一下子吓着那些老古董。” “臣妾明白。” 窗外秋风送爽,带来丹桂的香气。赵小川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宗室学堂方向,心中满是感慨。 绩效改革、女子钱庄、宗室学堂……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举措,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打破旧有的框架,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发光。 这个帝国,正在他的手中,慢慢苏醒。 十月廿五,垂拱殿大朝。 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旧党官员们面色凝重,不少人手中握着奏折,眼神频频交流。赵小川升座时,明显感受到今日朝会不同往常——那股沉默中压抑的,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果然,朝议刚始,御史中丞周文清便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臣等联名上奏,恳请废止‘六部KPI考核’之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朗声道:“此奏有七十九位同僚联署。臣等以为,治国在德不在术,在道不在器。将官员政绩简化为数字指标,犹如以尺量海、以斗称山,荒诞至极!长此以往,官员必重数据而轻实务,重短期而轻长远,重显绩而轻潜绩——此乃祸国之始!” 话音未落,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周御史所言极是!考核工程完成率,工部官员便会赶工而忽质量;考核破案率,刑部便会抓小民充数;考核赋税征收率,地方便会横征暴敛!” “祖宗之法,考课官员以‘德、能、勤、绩’四字,已沿用百年。陛下贸然改制,恐动摇国本!” “臣闻凤鸣钱庄开业,皇后娘娘亲自操持商事。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当相夫教子,岂能抛头露面、与民争利?” “宗室学堂不教经史子集,反倒教什么‘燧石打火’‘生姜解毒’,将天潢贵胄当作山野村夫培养,简直辱没宗室体统!” 指责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旧党官员显然早有准备,每条指控都切中要害,且彼此呼应,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攻击网。 苏轼听得怒火中烧,正要反驳,却被赵小川一个眼神制止。 待指责声渐歇,赵小川才缓缓开口:“诸卿说完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脚步沉稳。走到周文清面前时,这位御史中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周御史,朕问你:你说‘考核工程完成率,工部便会赶工而忽质量’,那么不考核,工部就不会赶工了?朕记得,三年前黄河决堤,工部报称堤坝‘坚固可用’,结果一场中雨便冲垮三里——那时可没有KPI考核,质量何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文清语塞。 赵小川又走到另一个官员面前:“你说考核破案率,刑部便会抓小民充数。那么不考核,刑部就不会冤案了?去年开封府冤杀卖油郎一案,若非百姓告御状,那个无辜之人岂不白死?那时可没有破案率考核!” 那官员脸色煞白。 “还有你,”赵小川转向第三个官员,“你说女子不该经商。那朕问你:若你的夫人、女儿手中有些私房钱,是愿意埋在土里发霉,还是愿意存在钱庄生息?是愿意被不肖子孙骗走,还是愿意交给可靠的钱庄打理?” 官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赵小川重新走上御阶,声音响彻大殿:“诸卿反对新政,无非三怕:一怕改变,二怕考核,三怕女子有了钱便不听话。但朕告诉你们——” 他环视群臣:“这世道已经在变了!鄄州灾民用捕蝗换粮食时,变了;扬州灶户用合作社抵御奸商时,变了;徐州力夫用绩效争取公平工钱时,变了!你们可以假装看不见,但变革的浪潮已经涌来,要么乘风破浪,要么被浪打翻!” 殿内死寂。 “至于KPI考核,”赵小川拿起那份联名奏折,“朕不会废止,反而要扩大试行范围。从明年正月起,六部及下属各司,全部推行。做得好,升迁奖励;做不好,降职查办。诸卿若真有能力,何惧考核?若只是尸位素餐……” 他没说下去,但目光扫过,已让许多官员冷汗涔涔。 “退朝。” 赵小川拂袖而去。孟云卿紧随其后,临出殿前,她回头看了章惇一眼。章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既然选择了站队,就要站到底。 朝会不欢而散。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十月廿六,凤鸣钱庄。 辰时刚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龙——不是来存钱的,而是来取钱的。数十个妇人、老妪挤在门口,手里攥着存折,脸上写满焦虑。 “我要取钱!全取出来!” “我也是!快给我办!” “听说钱庄要倒了,可不能把棺材本赔进去!” 柜台的三个女账房急得满头大汗。为首的是薛夫人的侄女薛婉儿,今年十八岁,聪慧伶俐,被孟云卿亲自选中培养。此刻她强作镇定,温声道:“诸位婶婶大娘,钱庄好好的,怎么会倒?你看,这是户部的批文,这是皇后的印信……” “我们不管那些!”一个胖妇人嚷道,“昨儿晚上街坊都说,钱庄的钱都被皇后挪去修园子了!今天不取,明天就没了!” “对啊!我闺女在周御史家做丫鬟,听周夫人亲口说的!” “取钱!快取钱!” 人群越来越激动,有人开始拍打柜台。护卫想上前维持秩序,却被几个混在人群中的壮汉挡住——那些人看似普通百姓,但眼神凶狠,显然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薛婉儿咬了咬牙,高声道:“好!取钱可以,但按规矩,超过五十贯需要提前一日预约。今日要取的,先登记,明日此时来取,钱庄一定备足现银!” “不行!就要今天取!” “今天取不出来,就是你们钱庄没钱!” 正僵持着,一辆马车驶来。孟云卿一身常服下车,身后跟着章惇的夫人王氏和两个女儿。 “娘娘!”薛婉儿如见救星。 孟云卿走到钱庄门前,扫视人群,朗声道:“本宫听说有人要取钱?好,今日钱庄开门营业,存取自由。但要取钱的,请按次序排队,一个个来。若有闹事者——”她看向那些壮汉,“皇城司的人就在附近。” 最后一句带着寒意,几个壮汉神色微变。 孟云卿走进钱庄,直接坐到主柜台后:“婉儿,今日所有取款,本宫亲自办理。要取钱的,过来登记。” 她顿了顿,又对门外道:“不过本宫提醒诸位:凤鸣钱庄的存款,年息五分,按季结息。今日取走,之前的利息照付,但之后的利息可就没了。而且钱庄正在筹备几个好项目——城南绣坊扩建,预计年收益两成;城西胭脂铺开分店,预计年收益一成半。这些项目,只有钱庄储户可以优先投资。” 这番话软硬兼施。一些妇人开始犹豫——年息五分啊,存在别处哪有这么高?还有投资项目…… 王氏适时上前,温声道:“诸位姊妹,我是章惇的夫人。我家在钱庄存了五千贯,今日一分不取。为何?因为我信得过皇后娘娘,信得过钱庄的规矩。诸位若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我家老爷——他宦海三十年,何时做过赔本买卖?” 章惇的名头果然好用。许多妇人认得王氏,见她如此笃定,渐渐冷静下来。 那个胖妇人还在嚷:“可周夫人说……” “周夫人?”王氏笑了,“周夫人上个月还想入股钱庄,被拒了,怕是心中有气吧?诸位若不信,可以去户部查查,周御史家去年亏空多少,欠了多少债。” 这话一出,人群哗然。原来是这样! 混在人群中的壮汉见势不妙,想溜,却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便衣皇城司暗桩按住,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场挤兑危机,暂时平息。但孟云卿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月廿七,宗室学堂。 赵言今日的课是“基础急救”,正讲到“溺水抢救”,用一个人偶演示按压胸腔。孩子们围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学堂外传来喧哗声。一个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副校长!不好了!御史台来人了!说要查封学堂!” 赵言一愣:“查封?为啥?” 话音未落,五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已闯进院子。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面白无须,神色倨傲:“奉御史台令,宗室学堂涉嫌‘违背祖制、淆乱纲常’,即刻查封待查!所有学生遣散,教职人员一律不得离开!” 赵言急了:“凭什么?我们教的是正经营生!” “正经营生?”那御史冷笑,“教天潢贵胄打火结绳、救溺疗伤,这叫正经营生?这是将宗室子弟当作医户、力夫培养!辱没皇家体统!” 他挥手:“封门!贴封条!” 御史随从就要动手。赵言张开双臂拦住:“我看谁敢!这是陛下钦准的学堂!” “陛下被尔等蒙蔽!”御史寸步不让,“今日这学堂,封定了!” 正僵持着,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谁要封本王的学堂?” 众人回头,只见赵昶从学生中走出。这位齐王世子虽只十五岁,但气度沉稳,此刻面色冷峻,竟有几分威仪。 “世子殿下,”御史态度稍缓,“下官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奉命?奉谁的命?”赵昶问,“可有陛下手谕?可有政事堂公文?” 御史语塞。他们确实是受周文清等人指使,想先斩后奏,造成既成事实。 赵昶走到赵言身边,对御史道:“本世子在这学堂学了一月,受益良多。燧石打火,看似粗鄙,但若遇战乱流离,便是保命之术;生姜解毒,看似可笑,但若误食毒物,便是救命之方。这些本事,太傅不教,经书不载,但有用!” 他转身,对三十七个同窗道:“诸位兄弟,你们说,这学堂该不该封?” “不该!”孩子们齐声喊道。 “学了本事,该不该用?” “该!” 赵昶点头,对御史道:“听到了?这就是宗室子弟的心声。御史若要封学堂,不妨先问问我们这些学生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或者,御史可以连我们一起‘查封’?” 这话太重了。御史再大胆,也不敢对宗室子弟动手。几人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林绾绾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御史大人,这是刚到的陛下口谕:宗室学堂一切照常,任何人不得干扰。陛下还说,他下午要来听课,让副校长准备好‘屋顶修缮’的教具。” 御史脸色煞白,慌忙躬身:“下官……下官遵旨。”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赵昶看着御史们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他低声对赵言说:“王叔,这事没完。他们今天封不了,明天还会想别的法子。” 赵言挠头:“那咋办?” “得让陛下看到学堂的价值。”赵昶眼中闪过智慧的光,“王叔,下午陛下要来,咱们得好好准备一课。” “准备啥?” “救驾。”赵昶吐出两个字。 赵言瞪大眼睛。 十月廿八,山西路,章惇铜矿。 这是章家最大的矿场,位于吕梁山深处,雇工八百余人,年产铜五十万斤。然而此刻,矿场一片混乱——昨夜子时,三号矿洞突然坍塌,三十七名矿工被困。虽然紧急救援,但至今只救出二十一人,还有十六人生死不明。 更糟的是,矿工家属聚集在矿场外,哭声震天。几个看似矿工打扮的人正在煽动:“章家为了多挖铜,不顾咱们死活!洞顶早就裂缝了,管事不让修!” “对!我亲眼看见裂缝!报告上去,管事说‘完不成产量要扣工钱’,逼着我们下井!” “章惇是朝廷大官,咱们告不到他!只有闹!闹到汴京去!” 人群激愤,眼看就要酿成民变。矿场管事急得团团转,一边组织救援,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往汴京报信。 而谁也没注意到,矿场外三里处的一个山头上,两个黑衣人正冷冷看着这一切。 “消息散出去了?”一人问。 “散出去了。”另一人点头,“汴京现在应该已经知道,章惇铜矿出事,死伤惨重。很快,‘天谴’之说就会传开——章惇支持新政,支持女子钱庄,触怒上天,故降灾祸。” “好。下一步,等章惇来矿场时……” 两人对视,眼中闪过杀机。 十月廿九,垂拱殿。 赵小川看着三份急报,眉头紧锁。第一份是御史台弹劾宗室学堂的奏折,洋洋洒洒三千言;第二份是凤鸣钱庄遭遇挤兑的详细报告;第三份最棘手——章惇铜矿坍塌,死亡九人,伤二十八人,矿工聚集闹事,声称要进京告御状。 孟云卿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这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太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然不是巧合。”赵小川冷笑,“有人急了,想用这种方式逼朕后退。朝堂上反对KPI,市井中攻击钱庄,宗室里封学堂,再制造一场‘天灾人祸’——环环相扣,好手段。” “会是谁?” “谁受益最大,就是谁。”赵小川敲着桌面,“KPI考核最损害谁的既得利益?是那些靠资历、靠关系混日子的官员。女子钱庄动了谁的奶酪?是那些放高利贷的旧钱庄。宗室学堂让谁不安?是那些希望宗室永远当傀儡的人。” 他看向孟云卿:“而章惇铜矿出事,一来可以打击章惇这个新政支持者,二来可以散播‘天谴’流言,三来……”他顿了顿,“若章惇在矿场遭遇不测,旧党就少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孟云卿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敢刺杀当朝宰相?” “狗急跳墙,什么事做不出来?”赵小川起身,“云卿,钱庄那边你稳住,必要时可以请太后出面——她老人家存了一万贯私房钱在钱庄,总不会看着钱庄倒。宗室学堂那边,有赵昶那孩子在,应该没问题。至于章惇铜矿……” 他沉思片刻:“朕亲自去。” “不可!”孟云卿急道,“太危险了!若真是阴谋,陛下亲赴险地……” “正因是阴谋,朕才要去。”赵小川眼中闪过锐光,“躲在汴京,永远查不清真相。只有亲临现场,才能抓住狐狸尾巴。” 他唤来薛让:“传旨:一,命李铁锤率工部精干人员,即刻启程前往山西路,协助救援、调查坍塌原因;二,命皇城司暗中保护章惇,若他要去矿场,务必确保安全;三,调禁军三百,三日后随朕出京。” “陛下真要亲征?”薛让惊道。 “不是亲征,是巡察。”赵小川道,“朕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当夜,章惇府邸。 这位宰相接到矿场急报后,一夜未眠。书房里,他对着地图沉思,夫人王氏端来参汤,轻声道:“老爷,皇后娘娘派人传话,说此事蹊跷,让您切勿轻举妄动。” “我知道。”章惇揉了揉眉心,“但矿场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东家若不去,矿工家属怎么想?朝中同僚怎么想?” “可若有人设局……” “那就更要去了。”章惇眼中闪过厉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们既然出手,我就得接招。” 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我章家护卫队的调令,有三百死士,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人。有他们在,安全无虞。” 王氏还要再说,管家匆匆进来:“老爷,陛下口谕到。” 来的是个小太监,传完口谕后,低声道:“章相,陛下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朕已派李铁锤先行,三日后亲至。在此之前,稳住即可。’” 章惇心中一暖,躬身道:“臣,领旨谢恩。” 送走太监,他对王氏道:“夫人,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矿场。” “老爷!” “放心,陛下既然有安排,定会保我周全。”章惇握住夫人的手,“况且,这场仗,我必须打。不只是为章家,也为新政——若我倒下,下一个倒下的,就是皇后,就是陛下。” 王氏含泪点头。 十月三十,汴京城暗流涌动。 凤鸣钱庄门口,薛婉儿贴出告示:“钱庄资金充足,即日起推出‘稳心计划’——凡存满一年者,额外奖励利息一成;投资项目中,增设‘风险保障金’,若项目亏损,钱庄赔付本金。” 同时,太后宫中也传出消息:太后将私房钱增至两万贯存入凤鸣钱庄,并放出话去:“哀家的棺材本都在钱庄,谁要是让钱庄倒了,哀家跟他拼命!” 宗室学堂里,赵昶组织了一场“应急演练”。三十七个宗室子弟分成六组,模拟火灾、地动、溺水、中毒等场景,用所学知识应对。赵小川亲临观看,赞不绝口,当场赐下“实践求真”匾额。 而旧党官员那边,气氛却有些微妙。 周文清府上,几个核心官员聚在密室,脸色都不好看。 “章惇要去矿场了。”一人道,“我们安排的人已经到位,只要他进山,就能制造‘意外’。” “李铁锤也去了。”另一人忧心忡忡,“此人精通工程,若被他查出坍塌是人祸而非天灾……” “查出来又如何?”周文清冷笑,“矿洞深埋地下,证据早就毁了。至于那些矿工,给足封口费,谁敢乱说?” 他顿了顿:“关键是陛下要亲征。这是个机会——若陛下在山西路‘遭遇不测’……” 众人倒吸凉气。 “周兄,弑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不能是我们动手。”周文清眼中闪过阴狠,“契丹残部不是还有些人逃了吗?让他们去。事成之后,推给契丹人,我们反而成了平叛功臣。” “可契丹残部怎么会听我们的?” “巴图尔有个孙子,在我们手里。”周文清淡淡道,“那孩子今年八岁,聪明伶俐。巴图尔若想孙子活命,就得听话。” 密室陷入沉默。窗外的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落叶。 这一局,已到图穷匕见之时。 而此刻的皇宫福宁殿,赵小川正在做最后部署。 孟云卿为他整理行装,眼中满是担忧:“陛下,一定要小心。臣妾在汴京会稳住朝局,等您回来。” “朕知道。”赵小川握住她的手,“云卿,这一仗若胜了,新政便再无人能挡;若败了……” “不会败。”孟云卿斩钉截铁,“陛下有百姓支持,有实干官员支持,有皇后支持——怎会败?” 赵小川笑了,在她额头轻轻一吻:“等朕回来,咱们一起推行KPI,一起办好钱庄,一起看着宗室学堂的孩子成才。” 窗外,月明星稀。 山雨欲来,风满楼。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5章 山西危局 十一月初三,汴京往山西路的官道上。 三百禁军护卫着御驾,浩浩荡荡向北行进。赵小川没有坐车,而是骑马走在队伍前列,玄色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身侧是李铁锤和薛让,后方跟着工部三位精通矿冶的官员以及太医局两名御医。 队伍行至黄河渡口时,已是午时。渡船需分三批过河,赵小川带着第一批百人先行。船至中流,水流湍急,船身摇晃。撑船的老艄公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跌进舱里,船桨脱手。 几乎同时,船舱底板“咔”一声裂开缝隙,河水汩汩涌入! “护驾!”薛让拔刀护在赵小川身前。 禁军训练有素,立即分组行动:四人用盾牌堵漏,六人协助船工控制船身,其余人警戒四周。李铁锤蹲在裂缝处查看,脸色一变:“陛下,这裂缝边缘齐整,是被人锯过的!” 话音未落,对岸芦苇丛中射出十余支冷箭!箭矢破空而来,直指赵小川! “盾阵!”禁军队长暴喝。 盾牌瞬间合拢,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面。赵小川被护在中央,眼神冰冷——果然来了。 对岸芦苇丛中窜出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涉水而来。河水只及腰深,这些人水性极好,转眼已到河心。 “放箭!”禁军弓弩手反击。 黑衣人中有几人中箭倒下,但余者悍不畏死,很快接近渡船。一场水上厮杀展开。禁军虽勇,但在摇晃的船上难以施展,黑衣人却如履平地,显然常在水上活动。 李铁锤忽然大吼:“砍船缆!” 薛让会意,一刀砍断系在船头的缆绳。渡船失去固定,顺流而下。黑衣人被甩开一段距离,但很快又追上来。 就在这时,下游驶来三艘快船,船上站着数十名漕运司的力夫,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竟是徐州码头的赵老仓! “陛下莫慌!老仓来也!”赵老仓站在船头大喊,手中抛出一根绳索,精准套住御船船舷。三艘快船呈品字形护住御船,力夫们手持长竿、渔网,与黑衣人缠斗起来。 赵老仓年轻时在运河上讨生活,水上功夫了得,此刻如鱼得水。他一边指挥力夫布网拦截黑衣人,一边对赵小川喊:“陛下!徐州码头三百力夫自发组织‘护驾队’,沿路跟着您呢!李大人对咱们有恩,咱们不能看着您出事!” 赵小川眼眶微热。他推行新政,救的是百姓;而今日,百姓来救他了。 半柱香后,黑衣人被击退,死伤过半,余者遁入芦苇丛。禁军欲追,赵小川制止:“穷寇莫追,赶路要紧。” 渡河后,赵老仓率力夫跪地请罪:“草民等擅离职守,请陛下责罚!” 赵小川扶起他:“你们何罪之有?今日若非诸位,朕危矣。传朕旨意:徐州码头护驾队三百人,每人赏银十两,记功一次。赵老仓忠勇可嘉,擢为漕运司九品巡检,专司运河治安!” 力夫们欢呼雀跃。赵老仓老泪纵横,重重磕头:“草民……臣,谢陛下隆恩!” 队伍继续北行。路上,赵小川问李铁锤:“你怎么看这些刺客?” 李铁锤沉吟:“水上功夫这么好,不像普通山匪。臣怀疑是……水寇。” “水寇为何刺杀朕?” “要么受人雇佣,要么……”李铁锤压低声音,“与水运利益有关。陛下推行漕运整顿,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 赵小川点头。新政如手术刀,切到哪里,哪里就会痛。痛极了,就会反扑。 十一月初五,队伍进入山西路地界。 山路渐陡,两侧山峦如刀削斧劈。行至一处峡谷时,前方探路的禁军忽然示警——山道被落石堵住了。 “何时塌的?”赵小川问。 “禀陛下,看痕迹不超过十二个时辰。”禁军队长检查后回报,“落石摆放整齐,像是人为。” 话音刚落,两侧山崖上滚下更多石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如雨点般砸下,禁军急忙举盾护卫。但落石太密,转眼就有十余人受伤。 “退!退出峡谷!”赵小川下令。 队伍后撤,但退路也被石块堵住了——他们被堵在了峡谷中段! 山崖上传来狂笑声:“赵小川!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赵小川抬头,只见崖顶站着数十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持强弓,正瞄准他。 “放箭!” 箭如飞蝗而下。禁军盾牌连成屏障,但箭矢太多,渐渐支撑不住。 李铁锤忽然喊道:“陛下,往左边山洞退!” 左侧崖壁有个天然洞穴,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行。禁军护着赵小川退入洞中,洞口狭窄,易守难攻。 独眼汉子见状,喝道:“用火攻!熏死他们!” 柴草、火油被扔下,点燃后浓烟滚滚灌入洞中。众人被呛得咳嗽不止。 “这样不行。”赵小川冷静道,“薛让,带人从洞口两侧反击,压制他们投掷。李铁锤,看看这洞有没有其他出口。” 李铁锤带人往深处探。洞穴越走越深,竟似没有尽头。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水声——是地下暗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救了!”李铁锤大喜,“沿暗河走,应该能通到山外!” 众人精神一振。但暗河水流湍急,深不见底,如何渡过?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喊杀声。独眼汉子的狂笑变成了惨叫:“什么人?!啊——” 片刻后,洞口烟雾渐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救驾来迟!” 是章惇!他带着三百章家护卫队赶到,与崖顶匪徒激战。章家护卫皆是精锐,很快控制局面。独眼汉子被生擒,余者或死或逃。 赵小川走出洞穴,见章惇甲胄染血,显然经过一番苦战。 “章卿,你怎知朕在此遇险?” 章惇单膝跪地:“臣接到矿场急报后本欲立即前往,但想起陛下曾说‘三日后亲至’,便算着日子沿途迎接。昨夜在三十里外的驿站,听闻有可疑人马往峡谷方向聚集,心生警惕,便带人赶来。幸好……赶上了。” 赵小川扶起他,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心中感慨。朝堂上,他们是君臣,有政见之争;但危难时,他们是同袍,可托生死。 “匪首呢?” 章惇示意,护卫押着独眼汉子上前。汉子满脸血污,但那只独眼依旧凶狠。 “谁指使你的?”赵小川问。 汉子啐了一口血沫:“要杀要剐随便!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章惇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你是太行山匪‘独眼狼’张彪,官府悬赏五百贯缉拿。你有个老母住在汾州,还有个六岁的儿子——若不想他们陪你死,最好说实话。” 张彪脸色骤变:“你……你把我娘和孩子怎样了?!” “暂时无恙。”章惇淡淡道,“但若你不配合,就难说了。” 这是威胁,但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张彪挣扎片刻,颓然道:“是……是周御史的人找的我。说事成之后,给我五千两银子,还帮我母子安排新身份。” “周文清?”赵小川眼神一冷。 “他不亲自出面,是个管家模样的人。”张彪道,“还说……还说若能在山西境内得手,就栽赃给契丹残部。若在汴京附近得手,就说是寿王余党。” 好毒的计!无论成败,都能嫁祸他人。 “周文清还让你做什么?” “他说……说在矿场还有安排,让我这边无论成败,都派人去矿场报信。”张彪咬牙,“矿场那边有他的人,若章相去矿场,就制造‘二次坍塌’,把章相也埋了。” 章惇脸色铁青。他猜到有人要害他,但没想到如此狠辣。 赵小川沉吟片刻,对章惇道:“章卿,你即刻带人回汴京,控制周文清及其党羽。朕继续去矿场——他们要演戏,朕就陪他们演到底。” “陛下,太危险了!” “正因危险,朕才要去。”赵小川眼中闪过寒光,“不把这条毒蛇连根拔起,新政永无宁日。” 章惇深深一揖:“臣遵旨!但请陛下允臣留一半护卫随行。” “好。” 当日,章惇带一百五十人星夜赶回汴京。赵小川带着剩余队伍,继续向矿场进发。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矿场那边,真正的杀局已经布好。 十一月初七,吕梁山深处,章家铜矿。 矿场一片死寂。坍塌的三号矿洞已被封堵,救援工作暂停——因为矿工家属聚集闹事,声称“矿洞有冤魂,不能再挖”。矿场管事急得嘴角起泡,既要安抚家属,又要等东家到来,还要提防暗中捣乱的人。 矿场外五里处的山坳里,巴图尔带着三十余名契丹族人潜伏在此。老人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格外狰狞,但眼中满是痛苦。 “爷爷,我们真要杀大宋皇帝吗?”一个年轻族人低声问。 巴图尔沉默。他手中摩挲着那面破旧的狼头旗,眼前浮现出孙子天真烂漫的脸——那孩子被周文清的人“请”去做客,说是“保护”,实则是人质。 “不杀,阿木尔就回不来。”另一个族人咬牙,“周文清说了,只要皇帝死在矿场,就放了阿木尔,还给我们河北的封地。” “可皇帝对我们有恩……”年轻族人犹豫,“他赦免了我们,给了我们生路。” “那阿木尔呢?阿木尔才八岁!” 族人争论起来。巴图尔闭眼,脑海中浮现二十年前的画面:部落被剿灭,族人四散逃亡,公主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巴图尔,带孩子们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这两个字,他们隐姓埋名二十年,寄人篱下二十年。如今,机会来了——用一场刺杀,换族人的新生。 可是……真的要杀那个赦免他们、给他们希望的皇帝吗? “首领!”了望的族人匆匆跑来,“皇帝的队伍到了!离矿场还有十里!” 巴图尔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按计划行动。记住,只杀皇帝,不伤无辜。事成之后,按约定路线撤离,周文清的人会接应。” 族人默默检查武器。弓弩上弦,刀剑出鞘。三十多双眼睛望向山道方向,等待猎物的到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一时间,矿场内。 李铁锤已先一步抵达。他没有惊动矿场管事,而是带着两名工部官员,换上矿工衣服,混入人群调查。 “老哥,听说洞早就裂缝了?”李铁锤递给一个老矿工一袋烟丝。 老矿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我是太原那边矿上的,听说这边出事,来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干。”李铁锤憨笑,“不过这洞塌成这样,怕是没活干了。” 老矿工叹口气,接过烟丝:“可不是嘛。其实……其实洞早就裂了。”他压低声音,“我半个月前就跟王管事说过,他说‘产量要紧,等这茬挖完再修’。结果……” “王管事不知道危险?” “怎么不知道?但他也没办法。”老矿工摇头,“上面催得紧,说是要完成什么‘季度指标’。完不成,扣工钱;完成了,有奖金。王管事也是被逼的。” 季度指标?李铁锤心中一动。章惇铜矿也推行了绩效管理? 他继续套话,渐渐拼凑出真相:矿场确实引入了简易的绩效制度,按挖矿量给工钱。这本身没问题,但管事为了多拿奖金,不顾安全强行开采,甚至隐瞒裂缝。 但这是全部真相吗?李铁锤想起张彪的供词——周文清在矿场有安排。 他借口解手,绕到矿洞后方。坍塌处已被木架暂时支撑,但李铁锤眼尖,发现几根支撑木的断口不对劲——不是压断的,像是被利器砍断的! 他蹲下细看,在碎石中发现了几片黑色的硬块。捡起闻了闻,脸色大变:这是火药残渣! 矿洞不是自然坍塌,是被炸塌的! “李大人!”一个工部官员匆匆跑来,脸色苍白,“我们在账房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本暗账。李铁锤翻开,里面记录着矿场与一个叫“周记货栈”的往来:每月进货“特制火药”五十斤,用途标注“采矿”。但采矿用不了这么多火药! 更可怕的是,最后一笔记录是坍塌前三日:“进货特制火药一百斤,付现银二百两,经手人王管事。” “王管事呢?”李铁锤急问。 “不见了。昨天说是去县里报官,再没回来。” 李铁锤冷汗涔涔。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先用火药炸塌矿洞,制造“事故”;等皇帝或章惇来调查时,再制造“二次事故”! 必须立刻警告陛下! 他冲出矿场,正要上马,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赵小川的队伍到了。 “陛下!别过来!”李铁锤狂奔呼喊。 但已经晚了。队伍进入矿场前的开阔地,巴图尔带领的契丹族人从两侧山崖现身,弓弩齐发! “护驾!” 禁军瞬间结阵。但契丹人占据地利,箭矢如雨。更糟的是,矿场内突然冲出数十名“矿工”,手持刀斧,与禁军厮杀在一起——这些人显然是伪装的杀手! 赵小川被护在中央,冷静观察。他看到山崖上的契丹人,看到矿场内的杀手,也看到狂奔而来的李铁锤。 “陛下!矿洞是炸塌的!有埋伏!”李铁锤边跑边喊。 一支箭矢射向他后背。赵小川瞳孔骤缩:“李铁锤!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倒李铁锤——是赵老仓!他带着五十名力夫抄小路赶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老仓!”李铁锤扶起他。 赵老仓肩头中箭,却咧嘴一笑:“李大人,咱们漕运司的人,不能看着你出事。” 力夫们虽无甲胄,但常年劳作,力大无穷,手持扁担、铁锹与杀手搏斗,竟不落下风。 山崖上,巴图尔看着混乱的战场,手搭弓弦,瞄准了赵小川。这一箭,他练了三十年,从未失手。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但就在松手的瞬间,他眼前闪过孙子的笑脸,闪过皇帝赦免他们时的宽容,闪过族人这一个月来在鄄州帮忙重建时百姓们的感谢…… 箭尖微微偏了一寸。 箭矢破空,擦着赵小川的鬓角飞过,钉在他身后的马车上。 巴图尔扔下弓,对族人吼道:“撤!” “首领!阿木尔怎么办?” “我去救!”巴图尔眼中决绝,“你们按备用路线撤,去鄄州找刘半城,就说……就说皇帝若问起,就说契丹人欠他一条命。” 他独自冲下山崖,却不是冲向战场,而是冲向矿场后方——周文清的人质关押处。 战场形势突变。契丹人撤走,杀手们失去支援,渐渐不支。禁军与力夫合力,半炷香后控制局面,生擒二十余人。 赵小川走到一个受伤的杀手面前:“谁指使你们的?” 杀手咬牙不答。 李铁锤上前,从杀手怀中搜出一枚腰牌——正面刻着“周府”,背面是编号“七”。 “周文清……”赵小川眼神冰冷,“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转身,看向山崖方向。契丹人已经消失,只留下那面被遗弃的狼头旗,在秋风中孤独飘扬。 “陛下,契丹人为何撤了?”薛让不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小川捡起那支射偏的箭,看了看箭尾的契丹纹饰,轻声道:“因为有些人,终究良心未泯。” 正说着,矿场后方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 “去看看!” 众人赶到时,只见一间木屋燃起大火,巴图尔浑身是血,抱着一个昏厥的男孩冲出火海。他身后,五六个周府护卫追杀而来。 “放箭!”禁军弓弩齐发,护卫倒地。 巴图尔将男孩轻轻放在地上,对赵小川跪下:“陛下……老奴有罪。周文清抓了我孙子,逼我刺杀陛下。但老奴……下不了手。” 他重重磕头:“老奴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救救这孩子。他叫阿木尔,今年八岁,什么都不知道。” 赵小川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的老人,看着他怀中昏迷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巴图尔,你救了朕一命,也救了你孙子一命。”他缓缓道,“功过相抵,朕不杀你。带着你的族人,好好活着吧。” 巴图尔老泪纵横,伏地不起。 远处,夕阳西下,将吕梁山染成一片金红。 这场山西危局,似乎暂告段落。但赵小川知道,真正的决战,在汴京。 十一月初十,亥时初刻,汴京城。 夜幕下的都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九门早已落锁,街道宵禁,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整齐划一,却透着不同寻常的急促。 皇城司衙门内,薛让正在听取各处暗桩的密报。烛火摇曳,映着他凝重的脸。 “南城‘周记货栈’半个时辰前进出十七人,携带长条包裹,疑似兵器。” “御史中丞周文清府邸后门,三辆马车装载木箱出城,守门校尉未查。” “禁军北营副指挥使王猛称病告假,但其家中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一条条消息汇总,勾勒出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薛让放下密报,对身旁的副手沉声道:“传令:皇城司所有人员即刻归衙,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另派快马出城,往山西路方向迎陛下,禀报汴京有变。” “大人,要不要先控制周文清?” “没有陛下旨意,不能动朝廷大员。”薛让摇头,“但可以‘请’他来皇城司‘协助调查’矿场坍塌案。记住,客气些,别落人口实。” “是!” 同一时间,周文清府邸密室。 烛光下聚集着十余人,除了周文清,还有三位朝中官员、两位禁军将领、四个看似商贾的人。人人面色凝重,桌上摊着一张皇宫布防图。 “张彪失手了,巴图尔倒戈了。”一个武将咬牙,“山西那边传回的消息,陛下已经掌握矿场爆炸的证据,正在返京途中。最迟后日就到汴京。” 周文清脸色阴沉:“没想到契丹蛮子临阵退缩,更没想到章惇老匹夫这么快就赶回来了。”他看向那四个商贾,“你们准备得如何?” 为首的是个干瘦老头,汴京地下钱庄的幕后老板之一,人称“钱阎王”。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死士,已分散潜入城中,藏于三处据点。兵器、火药齐全。只要信号一发,半柱香内可集结攻打皇城。” “禁军呢?”周文清看向那两个将领。 北营副指挥使王猛道:“北营三千人,我能调动一千五。南营指挥使是我旧部,答应按兵不动。东西两营……态度不明。” “够了。”周文清眼中闪过狠厉,“一千五百禁军,加上三百死士,趁夜突袭皇宫,控制皇帝、皇后、太子。只要宫门一破,大局可定。” 一个文官犹豫:“周兄,这……这可是谋逆啊!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周文清拍案,“陛下推行新政,要断我等生路;考核绩效,要剥我等颜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事成之后,我等便是从龙功臣,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他环视众人:“诸位若想退出,现在便可离开。但出了这门,便是陌路之人。” 密室寂静。良久,无人起身。 “好!”周文清点头,“子时三刻动手。王猛,你带禁军攻打东华门;钱老板,你的人攻西华门;我亲自率家丁攻午门。三路齐发,让宫中守卫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记住,目标只有三个:皇帝、皇后、太子。其余人,尽量不杀。尤其是太后、憨王——留他们性命,日后好做人质。”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密室中只剩周文清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喃喃道:“章惇、苏轼、沈括……待我掌权,定要将你们这些新政党人,赶尽杀绝。” 窗外,乌云蔽月。 而此刻的皇宫福宁殿,孟云卿还未歇息。她一身简便宫装,正在灯下批阅奏折——赵小川离京期间,朝中政务由她决断。 宫女秋月端来参汤:“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再等会儿。”孟云卿揉了揉眉心,“陛下那边有消息吗?” “薛大人半个时辰前来报,说山西已平定,陛下正在返京途中,最迟后日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孟云卿点头,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林绾绾一身劲装闯入,脸色煞白:“皇嫂!不好了!赵言……赵言带着宗室学堂的孩子们,出宫了!” “什么?!”孟云卿霍然起身,“去哪儿了?” “说是……说是去‘实地教学’。”林绾绾急得跺脚,“赵言说今晚要教孩子们‘夜间侦察’,就带着三十七个孩子,从西华门溜出去了!禁军不敢拦……” 孟云卿眼前一黑。这个憨憨!什么时候了还胡闹!但转念一想,赵言虽然憨直,却不至于如此不知轻重。难道……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林绾绾回忆,“说什么‘闻到火药味,要去查查’。我以为他又说胡话,没当真……” 火药味!孟云卿心头一凛。她立即唤来薛让留在宫中的副手:“立刻全城搜寻憨王和宗室子弟!重点查有火药、兵器的地方!” “是!” 副手刚走,又一个太监连滚爬爬进来:“娘娘!皇城司急报!周文清府中聚集可疑人员,禁军北营有异动!” 孟云卿脸色彻底变了。她走到殿中地图前,手指划过皇宫、周府、北营的位置,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今夜,有人要政变! “传令:封闭宫门,所有禁军上墙防守。派人去请太后到福宁殿,太子也抱过来。还有……”她顿了顿,“去宗室学堂,把赵言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拿来给我看!” 片刻后,几个箱笼被抬进殿。都是赵言的教学用具:燧石、麻绳、生姜、盐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 孟云卿快速翻看图纸。大多是幼稚的涂鸦,但有几张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汴京城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个圈:周记货栈、北营校场、御史台仓库。 每个圈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字: “周记:味道臭,像过年放炮。”(火药) “北营:半夜练兵,脚步声乱。”(异常调动) “御史台仓库:老鼠多,但猫不敢近。”(有凶物) 林绾绾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赵言画的?” “是他。”孟云卿眼中闪过异彩,“他虽然憨,但嗅觉、听觉比常人敏锐。这些发现……可能是真的。” 她立即吩咐:“派人去这三个地方暗查,但不要打草惊蛇。还有,找到赵言他们,暗中保护,别惊动他们。” “是!” 子时初,汴京城西,御史台仓库外。 赵言带着三十七个孩子,像一队小老鼠似的躲在巷子阴影里。孩子们又兴奋又害怕,最小的赵昶之弟赵昀才八岁,扯着赵言的袖子:“憨王叔,咱们到底来干嘛呀?” “查案!”赵言压低声音,“你们闻闻,是不是有股怪味?” 孩子们抽着鼻子。赵昶皱眉:“是有点……像是鞭炮放完的味儿。” “对!就是火药味!”赵言得意,“本王鼻子灵着呢!这仓库不该有火药,肯定有问题!” 他观察四周。仓库大门紧闭,但墙头有个人影在巡逻。更奇怪的是,仓库后墙根有片泥土颜色不同——像是新挖过。 “赵昶,”赵言对最年长的侄子道,“你带一半人,去前门弄点动静,把守夜的引开。本王带另一半,去后墙挖挖看。” “挖什么?” “不知道,挖挖看嘛!”赵言理直气壮,“皇嫂说,实践出真知!” 赵昶哭笑不得,但还是照办了。他带着十几个孩子,捡了些石块,远远往仓库大门扔。“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墙头守卫喝道。 孩子们一哄而散,往不同方向跑。守卫犹豫片刻,跳下墙头追去。 趁这机会,赵言带着剩下二十来个孩子溜到后墙根。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铲子——这是他从工部顺来的,说是“教学用具”。 “挖!” 孩子们七手八脚挖起来。都是宗室子弟,哪干过这种活,但此刻觉得刺激,挖得格外卖力。挖了约三尺深,铲子碰到硬物。 “有了有了!” 赵言趴下细看,是个大木箱。撬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黑色块状物——火药!足有上百斤! “我的天……”赵昶刚好溜回来,看到这一幕,倒吸凉气,“这么多火药,能把半条街炸飞!” 赵言却挠头:“那咋办?报官?” “来不及了。”赵昶看着远处追出去的守卫快要返回,急中生智,“憨王叔,你上课不是说,火药怕潮吗?” “对啊!一受潮就点不着了!” “那咱们……”赵昶眼睛一亮,“给它弄潮!” 孩子们面面相觑。怎么弄?没水啊! 赵言一拍脑袋:“有办法!你们等着!” 他跑到巷口,那里有户人家门前的石槽,是喂马用的,里面有半槽积水。赵言脱下外袍,浸透水,跑回来盖在火药箱上。 “不够不够!”赵昶也学他,其他孩子纷纷效仿。一时间,三十多件小袍子、小褂子全浸湿了,一层层铺在火药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忙活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守卫追丢了人,骂骂咧咧回来了。 “快躲起来!”赵昶低喝。 孩子们瞬间散开,躲进各个角落。守卫走到后墙,看到那片新挖的土,脸色大变,正要喊人,忽然脖子一痛——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黑暗中走出几个便衣汉子,为首的对赵言躬身:“憨王殿下,皇后娘娘让我们暗中保护您。这里交给我们,您快带孩子们回宫。” 赵言认出来人是皇城司的,松了口气:“那这火药……” “已经派人处理了。”便衣汉子道,“殿下立了大功,但此地危险,请速离。” 赵言点头,招呼孩子们:“撤!” 孩子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便衣汉子们相视苦笑——这位憨王,还真是福将。 子时三刻,周文清站在府中高阁,望着皇宫方向。他手中举着一支响箭,只等三路人马就位,便发信号动手。 但左等右等,不见王猛、钱老板的人传来就位消息。正焦躁时,管家连滚爬爬上来:“老爷!不好了!北营那边……被章惇带人控制住了!” “什么?!”周文清脸色煞白,“章惇不是去山西了吗?” “他……他根本没去!是佯装离京,暗中潜伏!刚才突然带兵闯入北营,王将军措手不及,已被拿下!”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老爷!钱老板的三处据点被皇城司查封!说是查私藏火药,人赃并获!” “御史台仓库的火药……被憨王带宗室子弟挖出来,浇湿了!” 一连串噩耗,让周文清踉跄后退,跌坐在椅中。他苦心谋划的政变,竟在动手前一刻,土崩瓦解。 “老爷,咱们……咱们逃吧!”管家颤声道。 周文清惨笑:“逃?往哪儿逃?天下虽大,已无我容身之处。”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取我的朝服来。” “老爷?” “我要进宫,向皇后请罪。”周文清眼中闪过决绝,“或许……还能为族人争条活路。” 十一月初十,子时末,皇宫东华门。 孟云卿身披斗篷,站在宫墙上,望着远处汴京城的点点灯火。身后,太后抱着熟睡的太子,林绾绾侍立一旁。 “娘娘,”薛让的副手来报,“章相已控制北营,皇城司查封三处叛党据点,擒获死士二百余人。周文清……正在来宫中的路上,说是要请罪。” 孟云卿点头:“开宫门,让他进来。但只许他一人,搜身。” “是!” 片刻后,周文清穿着一品朝服,独自走进宫门。他步履蹒跚,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走到孟云卿面前,他缓缓跪下:“罪臣周文清,叩见皇后娘娘。” “周御史,”孟云卿淡淡道,“深夜闯宫,所为何事?” “罪臣……来请死。”周文清伏地,“所有罪责,罪臣一力承担。只求娘娘、陛下开恩,饶罪臣族人、门生性命。他们……大多不知情。” 孟云卿沉默良久:“周御史,你也是三朝老臣,为何走到这一步?” 周文清苦笑:“因为怕。怕新政断了士大夫的根基,怕绩效考核让寒门崛起,怕……怕自己一生坚守的东西,变成笑话。” 他抬头,眼中含泪:“娘娘,您知道吗?罪臣寒窗苦读三十年,方有今日。可如今陛下说,工匠手艺好可封爵,商人诚信经营可入仕,甚至女子都能开钱庄……那罪臣这三十年,算什么?” “算积累。”孟云卿轻声道,“新政不是要否定过去,是要开拓未来。周御史的才学、经验,本可为新政助力,可你选择对抗。” 她走下台阶,扶起周文清:“本宫可以答应你,不牵连无辜。但你必须交出所有同党名单,交代所有谋划。” 周文清老泪纵横:“罪臣……谢娘娘恩典。” 他交出名单,被带下去软禁。孟云卿看着那份长长的名单,心中沉重——朝中竟有这么多人反对新政,反对到不惜谋反。 “娘娘,”林绾绾轻声道,“陛下快到了。” 孟云卿望向宫门外。晨光微熹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者玄色披风,正是赵小川。 宫门大开。赵小川下马,大步走到孟云卿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云卿,辛苦了。” “陛下才是。”孟云卿眼眶微红,“山西之行,惊险万分吧?” “比不过你坐镇汴京。”赵小川看向她身后的太后、太子,“母后,您受惊了。” 太后抱着太子,叹道:“哀家没事。只是没想到,周文清这些人……唉,都是先帝时的老臣啊。” “时代变了,有人跟得上,有人跟不上。”赵小川沉声道,“跟不上还硬要拦路,便是这个下场。” 他转身对薛让道:“按名单抓人,但记住,只抓主犯,不牵连家眷。凡主动投案、戴罪立功者,可从轻发落。” “臣遵旨!” 一场未遂政变,在黎明前平息。当旭日东升时,汴京城百姓像往常一样开门洒扫,全然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只有那些被抄没的府邸、被带走的官员,诉说着这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十一日,大朝。 这是政变平息后的第一次朝会。百官肃立,气氛凝重。许多人低着头,不敢看御座上的皇帝。 赵小川升座,面色平静,但眼中透着威严。他手中拿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周文清的认罪书,一份是章惇的平叛报告。 “诸卿,”他开口,“昨夜之事,想必都听说了。御史中丞周文清,勾结禁军将领、地下钱庄、江湖匪类,意图发动政变。幸得章相、皇后、皇城司及时发现、制止,未酿成大祸。” 殿内鸦雀无声。 “朕想问问诸卿,”赵小川环视群臣,“周文清为何要反?他在认罪书中说,是怕新政断了士大夫根基。那朕再问:什么是士大夫的根基?”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是读圣贤书?是为官做宰?还是……垄断知识、把持朝政、世代富贵?” “朕推行新政,不是要打倒士大夫,是要让士大夫与工匠、商人、农夫一样,凭本事吃饭。绩效考核,就是这把尺子——干得好,升迁奖励;干不好,降职查办。这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一个官员面前:“王侍郎,你管户部三年,国库岁入增了一成,这是你的功,朕记得。所以朕给你加了俸禄,赐了宅邸。” 又走到另一个官员面前:“李郎中,你任刑部主事两年,冤案率降了三成,这是你的功,朕也记得。所以朕提拔你为侍郎。” 他重新走上御阶:“新政要做的,是让有功者得赏,有过者受罚,无能者让位。周文清这些人反对新政,不是因为他们无能——周文清有才学,有资历——而是因为他们怕,怕公平的竞争,怕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损。” 赵小川举起那份《六部KPI考核试行方案》:“这份方案,朕今日正式颁布。从明年正月起,六部及地方州县,全面推行。诸卿若有异议,现在可提;若无异议,便请遵守。” 殿内寂静良久。终于,章惇第一个出列:“臣,遵旨。” 接着是苏轼、沈括、李铁锤……新政官员纷纷表态。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接一个躬身:“臣等遵旨。” 大势已定。 退朝后,赵小川留下核心团队。福宁殿内,众人围坐,气氛轻松了许多。 “陛下,”苏轼笑道,“您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真是振聋发聩。臣估计,那些心里还有小算盘的,该收起来了。” “但愿吧。”赵小川揉了揉眉心,“不过经此一事,朕也明白了:改革不能太急,要给人适应的时间。云卿,你那个女子钱庄,可缓一缓。” 孟云卿摇头:“不能缓。昨夜政变,那些死士的资金来源,就是地下钱庄。若正规钱庄普及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就会减少。况且……”她微笑,“钱庄的储户这半个月又增了三成,不少是官员家眷——她们看到周文清倒台,更相信朝廷了。” 赵小川也笑了:“好,那就继续。李铁锤,工部那边呢?” 李铁锤禀报:“山西矿场已整顿,新管事是讲习所甲等出身的,懂技术也懂管理。臣拟了个《矿场安全规范》,请陛下过目。” 赵小川接过细看,赞许点头:“很详细。特别是这个‘安全一票否决制’——只要存在安全隐患,无论产量多高,一律停产整改。这个好,要在全国矿场推行。” 正说着,赵言拉着赵昶进来了。赵言一脸得意:“皇兄!我立了大功!你得赏我!” 赵小川忍俊不禁:“是是是,你立了大功。要不是你带着孩子们发现火药,昨夜说不定真会出事。说吧,要什么赏?” 赵言眼珠一转:“我要……我要宗室学堂扩招!不只招宗室子弟,也招功臣子弟、优秀平民子弟!我还要开新课程,教种地、教打铁、教做生意!” 赵昶在一旁补充:“陛下,憨王叔这个想法其实很好。宗室子弟若只与宗室往来,眼界就窄了。若能与其他子弟同窗,既能了解民间疾苦,也能广交朋友,将来就藩时,才有得力帮手。”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赵昶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有见地了。 “准了。”赵小川道,“宗室学堂扩招,改名‘皇家书院’,憨王任山长,赵昶任副山长。课程你们自己定,但每季度要向朕汇报教学成果。” “谢皇兄!”赵言乐得手舞足蹈。 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各自散去。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赵小川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殿群落,轻声道:“云卿,这一关,咱们算是过了。” “但还会有下一关。”孟云卿走到他身边,“新政越深入,触动的利益越多,反抗也会越激烈。” “那就来一个,打一个。”赵小川握住她的手,“只要有你,有这些实干之臣,有百姓支持,朕就不怕。”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宫墙外,汴京城炊烟袅袅,市声渐起。这座千年古都,在经历了一场未遂政变后,依然生机勃勃。 而新的时代,正踏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迈进。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6章 绩效元年 元丰八年正月十六,年节刚过,汴京城还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年糕的甜香。但在垂拱殿外的广场上,气氛却与节日的轻松截然不同——三百余名六部及寺监五品以上官员齐聚于此,人人手捧一份黄绫封面的册子,神色或凝重、或忐忑、或兴奋。 这是《六部绩效考成法》正式颁布的日子。 辰时正,钟鼓齐鸣。赵小川升座,玄色龙袍在晨光中透着威严。他身侧,孟云卿凤冠翟衣,端庄肃穆;下首坐着章惇、苏轼、沈括等重臣,李铁锤也坐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去岁平叛有功,他已正式升任此职。 “诸卿,”赵小川开口,声音清朗,“今日是元丰八年第一次大朝,也是《绩效考成法》正式施行之日。此法经去岁试行、修订,现已完备。自今日起,六部及天下州县,皆依此法考核政绩、评定升迁。” 他示意,薛让领着太监们将厚厚的《考成法细则》分发到每位官员手中。册子足有五十页,分总则、考核指标、评分标准、奖惩办法、申诉程序五大部分,每部分又细分数十条。 户部尚书王明阳翻开细看,越看越心惊。户部考核竟有十二项指标:赋税征收率、国库盈利率、赈灾及时率、债券兑付率、钱庄监管合格率……每项都有详细的评分标准,还附了计算公式。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数据来源”一栏——除了户部自己的账册,还要参考御史台监察报告、皇城司暗访记录、甚至百姓投递的“民情箱”反馈。想造假?难如登天。 工部那边,沈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创新数量”“工程合格率”“匠师培养数”……这些指标正合他意。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将格物院的新发明算进“创新”里。 吏部最热闹。尚书刘文正看着“官员升迁合规率”“举荐人才合格率”“考课冤错率”这几项,眉头紧锁——这意味着吏部不能再凭资历、关系提拔官员,必须拿出真凭实据。 “陛下,”终于有官员忍不住了,是礼部侍郎周文昌,“这考核……是否太过严苛?礼部主管祭祀、科举、外交,许多事无法量化啊!” 赵小川早有准备:“周侍郎请看细则第二十三页——礼部考核分‘硬指标’与‘软指标’。硬指标如科举舞弊率、祭祀失误次数、外交使团接待满意度,可以量化;软指标如‘文教风气提升度’‘礼仪规范普及率’,由太学、国子监师生及民间耆老评议。” 他顿了顿:“其实最难量化的,是‘教化之功’。所以朕特意加了‘民间口碑’一项——每年底,朝廷会派员暗访各州县,询问百姓‘本地官员教化如何’。百姓说好,才算真的好。” 周文昌语塞。百姓口碑?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诸卿还有疑问吗?”赵小川环视。 殿内沉默。有疑问也不敢问了——去岁周文清谋反案余波未平,谁还敢触霉头? “既无疑问,那便如此定了。”赵小川起身,“今日起,六部每季度提交绩效报告,年终总评。评为‘上上’者,升迁重赏;‘中中’者,留任观察;‘下下’者,降职查办。连续两年‘下下’者,革职永不叙用。” 他走下御阶,声音放缓:“朕知道,有人觉得此法严苛。但治国如治家,若家中子弟整日游手好闲,家长能不责罚?朝廷每年俸禄数百万贯,养的是治国之才,不是闲人庸吏。” 走到王明阳面前,他拍拍这位老臣的肩:“王尚书,户部去年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成效卓着。只要继续实干,何惧考核?” 又走到刘文正面前:“刘尚书,吏部去岁推行‘官员异地任职制’,打破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功在千秋。只要坚持公道,何惧评议?” 一番话,既敲打又鼓励。官员们神色稍缓——陛下并非一味严苛,实干者自有出路。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纷纷。王明阳追上刘文正,苦笑道:“刘兄,这下咱们可真是‘上了考架’了。” 刘文正却眼神坚定:“王兄,我倒觉得这是好事。你看这细则——”他翻开册子,“官员升迁,不再单凭资历,要看‘治下赋税增长率’‘冤狱纠正率’‘工程合格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寒门子弟只要实干,就有出头之日!” 他压低声音:“你我在朝数十年,见过多少有才之士因无背景而埋没?此法若成,大宋官场气象将为之一新!” 王明阳若有所思。是啊,他出身寒微,当年中进士后足足等了五年才补上实缺,其间辛酸只有自己知道。若早有这样的制度…… “走吧,”刘文正收起册子,“回部里开会,把指标分解到各司。这第一季度,咱们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二人并肩走出宫门。晨光照在宫墙上,积雪初融,滴水成冰,但枝头已隐约可见嫩芽。 变革的春天,真的来了。 同一日,原寿王府——如今的皇家书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言天没亮就起来了,特意穿了身崭新的儒袍,头戴方巾,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林绾绾一边给他整理衣冠,一边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再照镜子都要照破了。今日开学,你这个山长可别出洋相。” “不会不会!”赵言挺起胸膛,“本王……不,本山长准备了三个月呢!” 辰时三刻,书院门前车马如龙。今日是皇家书院首次招收非宗室子弟,一百个名额引来了上千人报名,最终录取的除了三十七名宗室子弟,还有四十三名功臣子弟、二十名平民子弟——后者是通过“才艺展示”选拔的,有擅长木工的铁匠之子,有精通算学的商人之女,甚至还有个会驯鹰的猎户孩子。 赵昶作为副山长,早早等在门口迎接。见赵言来了,忙迎上去:“山长,学生已到齐,都在明德堂等候。” “好好好!”赵言搓着手,既兴奋又紧张,“那个……本山长的开场白背熟了,没问题吧?” “山长放心,您昨晚背了三十遍。” 二人走进书院。三进院子已修缮一新:前院讲堂悬着赵小川亲题的“实践求真”匾额;中院设了格物坊、百工房、算学斋;后院则是骑射场、农耕试验田,甚至还挖了个小池塘养鱼。 明德堂内,一百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不等,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宗室子弟,有布衣简朴的平民孩子。此刻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彼此,眼中既有戒备,也有好奇。 赵言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诸位同学,今日是皇家书院开学第一天。本山长……呃,本王……不对,本山长……” 他卡壳了。台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赵昶在旁低声提醒:“山长,说‘欢迎’。” “哦对!”赵言一拍脑袋,“欢迎诸位!那个……书院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尊师重道;第二,友爱同窗;第三,学以致用。”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建这个书院吗?” 孩子们摇头。 “因为……”赵言挠头,忽然福至心灵,“因为皇兄说,大宋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会读书的,会做工的,会算账的,会种田的,都要!你们看——” 他指着堂内学生:“赵昶,宗室子弟,熟读经史,将来可治一方;李铁柱,铁匠之子,手艺精巧,将来可做将作监的大匠;钱多多,商人之女,算学天才,将来可管国库;还有那个……驯鹰的小子,你叫啥来着?” 角落里一个黝黑瘦小的孩子站起来,怯生生道:“回山长,学生巴特尔,契丹名,汉名叫赵鹰。” “对!赵鹰!”赵言大手一挥,“你会驯鹰,将来可做军中斥候!你们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书院就是要让你们的长处变得更长!” 这番话朴实又真诚,孩子们眼睛亮了。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原来自己的“贱业”“奇技”,也能被认可,甚至能成为报国之本? 赵昶适时起身,展开一幅课程表:“书院课程分四类:通识课,包括经史、诗文、算学、律法;实践课,包括百工、农耕、商贸、急救;选修课,可按兴趣选学格物、兵法、医药、音律;还有每月一次的‘山野课’,由山长亲自带领,学习野外生存。” 他看向赵言:“今日第一课,就请山长教授‘山野课’之‘初春识野菜’。” 赵言乐了:“这个本王在行!走,去后院!” 一百个孩子浩浩荡荡来到后院试验田。虽是正月,但田边已有些野菜冒头。赵言蹲下,指着一丛嫩绿:“这个叫荠菜,包饺子最香!这个叫蒲公英,叶子能拌凉菜,根能泡茶治病。还有这个——”他扒开枯草,露出几株紫色嫩芽,“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捣烂了敷伤口,好得快!” 他讲得兴起,直接拔了棵蒲公英,掐掉根,把叶子塞嘴里嚼:“看,能吃!有点苦,但败火!” 孩子们惊呆了。宗室子弟们哪见过这个?功臣子弟们也面面相觑——这位山长,真是亲王? 倒是平民孩子们自然得多。李铁柱小声说:“我爹说过,荒年时这些野菜能救命。” 钱多多则掏出个小本子,认真记录:“荠菜,正月生,味甘;蒲公英,苦,药用……” 赵鹰忽然指着远处:“山长,那儿有只兔子!” 众人望去,果然有只灰兔在田垄边探头探脑。赵言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绳套——这是他跟老猎户学的。 “看好了,这叫‘活套’。”他蹑手蹑脚靠近,在兔子必经之路设下套索,然后退回,示意众人噤声。 半柱香后,兔子蹦跳着撞进套索,后腿被套住。孩子们欢呼起来。 赵言却走过去,解开套索,放了兔子。“书院规矩,不杀生教学。咱们学的是本事,不是杀生。”他拍拍手,“好了,今日课就到这儿。作业:每人认三种野菜,画图,写特征、用途。明日检查!” 孩子们兴奋地散开,各自去认野菜了。赵昶走到赵言身边,由衷道:“山长,您讲得真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言嘿嘿一笑:“本王就是……就是把皇兄教的那套‘因材施教’‘学以致用’给落到实处了。”他望着在田里忙碌的孩子们,忽然轻声说,“赵昶,你知道本王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看那些宗室孩子和平民孩子,现在能蹲在一起研究野菜了。”赵言眼中闪着光,“皇兄说得对,打破那道墙,大宋才有希望。” 春风拂过试验田,嫩绿的野菜在风中轻轻摇曳。 而此刻的汴京御街,凤鸣钱庄总号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孟云卿正在二楼雅间会见几位特殊的客人——汴京四大钱庄的东家:宝通钱庄的孙老爷子、汇丰钱庄的周掌柜、永利钱庄的钱老板,还有……被孟云卿从扬州请来的孙老实。 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微妙。 孙老爷子须发皆白,是汴京钱庄业的泰斗,此刻捻着胡须,缓缓道:“皇后娘娘的凤鸣钱庄,这半年来发展迅猛,老朽佩服。只是……有些规矩,是否改一改?” “孙老请讲。”孟云卿微笑。 “其一,年息五分,太高了。”周掌柜接口,“汴京钱庄行规,存钱年息三分,借贷年息八分。娘娘这一来,储户都往您这儿跑,我们这些老字号……难啊。” 钱老板也道:“还有那个‘复式记账法’,确实精妙。但娘娘可否传授?咱们愿意出高价买。” 孙老实坐在末座,欲言又止。他是孟云卿特意请来助阵的,但面对这些老前辈,也不好贸然开口。 孟云卿放下茶盏,温声道:“诸位东家的难处,本宫明白。但凤鸣钱庄的规矩,不会改。” 她起身,走到窗前,指着楼下排队存钱的百姓:“诸位看看,这些储户中,多少是女子?多少是小商小贩?从前她们有钱不敢存钱庄,怕被坑骗;小商户借贷无门,只能借印子钱,利滚利倾家荡产。凤鸣钱庄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至于记账法——本宫可以免费传授。” “什么?”三位东家愣住了。 “不仅免费传授,本宫还准备奏请陛下,成立‘钱业行会’,制定统一规范。”孟云卿走回座位,“凡入行会者,必须用复式记账,必须公开利率,必须设风险准备金。行会成员互相监督,违者除名。” 孙老爷子眼睛亮了:“娘娘是说……要把钱庄业,也像盐业合作社那样,规范起来?” “正是。”孟云卿点头,“诸位想想,钱庄业为何总被士大夫看不起?因为良莠不齐,有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有人卷款潜逃。若咱们自己立起规矩,清理门户,朝廷还会打压吗?百姓还会不信任吗?” 周掌柜犹豫:“可这样一来,利润就薄了……” “薄了,但稳了。”孙老实终于忍不住开口,“三位东家,老汉在扬州深有体会。从前盐商互相倾轧,今天你压价明天我掺假,最后谁都赚不到钱。成立合作社后,规矩立起来了,大家专心把盐做好,利润反而翻了倍。” 他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扬州钱庄行会试行三个月的账目——不良借贷率降了五成,储户增了三成,总利润……增了两成。” 数据最有说服力。三位东家传看账册,神色渐渐缓和。 孙老爷子长叹一声:“老了,跟不上新东西了。但娘娘说得对,不变,就是死路一条。老朽……愿加入行会。” 有人带头,周掌柜、钱老板也纷纷表态。 孟云卿展颜一笑:“好。三日后,本宫在钱庄设宴,请汴京所有钱庄东家共议行会章程。届时,本宫还有一份大礼相赠。” “什么大礼?” “朝廷准备发行‘建设债券’第二期,总额五百万贯,用于修葺黄河堤防。”孟云卿缓缓道,“这笔债券的承销,想交给行会成员——按各自资金实力分配份额,手续费……百分之一。” 三位东家倒吸凉气。五百万贯的百分之一,就是五万贯!而且承销朝廷债券,这是天大的信誉! “娘娘……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雅间内气氛顿时热络起来。众人商议细节,直到午时才散。 送走客人后,孙老实留下,忧心忡忡道:“娘娘,这债券承销虽是好事,但风险也大。若黄河工程出问题,债券兑付不了……” “所以本宫才要立规矩。”孟云卿正色道,“钱业行会第一要务,就是建立风险评估机制。今后凡是行会承销的债券,必须派人监督工程进度、资金使用。有问题,及时叫停。” 她走到案前,摊开一张图纸:“孙老板你看,这是工部设计的黄河新堤,用了沈括研制的‘水泥’。若建成,可保黄河三十年不决口。这样的工程,值得投资。” 孙老实细看图纸,他是懂工程的——毕竟盐场改造时就用过新式工艺。越看越心惊:“这堤坝结构……前所未见。若真能成,功德无量啊。”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钱生钱,让钱办实事。”孟云卿望向窗外繁华的御街,“孙老板,你知道吗?本宫最想看到的,是有朝一日,普通百姓也能拿着积攒的铜钱,来买朝廷债券,成为国家建设的‘股东’。那时,朝廷与百姓,才是真正的休戚与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老实深深一揖:“娘娘心怀天下,老汗……佩服。”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女账房匆匆上楼:“娘娘,不好了!有个老妇人要取钱,说是儿子重病,急用。但她的存折……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存折上的笔迹,像是伪造的。” 孟云卿皱眉:“带本宫去看看。” 一楼柜台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在抹泪,手里攥着本存折。周围围了些人,指指点点。 孟云卿接过存折细看。封面是凤鸣钱庄的样式,内页记录存钱二十贯,但笔迹……确实与钱庄统一书写的工楷不同,略显潦草。 “大娘,这存折谁给您的?” “是……是我儿子。”老妇人哭道,“他前日去江南贩货,临走前把这折子给我,说缺钱了就来取。可今早邻居捎信来,说他路上染了风寒,病倒在扬州,急需钱救命……” 孟云卿沉吟。若真是伪造存折来骗钱,这手法也太拙劣了——笔迹不同,一眼就能看出。但若是真的…… 她忽然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何时存的款?” “叫王石头,腊月二十三存的,那天他卖了年货,说钱庄利息高,就存了。” 孟云卿对账房道:“查腊月二十三的存根。” 账房翻找片刻,递上一本册子。孟云卿对照查看,腊月二十三果然有个叫王石头的存了二十贯,存折编号“凤字第七百三十二号”——与老妇人手中存折编号一致。 但存根上的签字,是工整的“王石头”三字,与存折上的潦草笔迹明显不同。 “奇怪……”孟云卿思索,“编号对,姓名对,金额对,唯独笔迹不对。难道是……” 她忽然想到什么:“腊月二十三当值的账房是谁?” “是婉儿姑娘。” “叫她来。” 薛婉儿很快赶到。她看了存折,也是一愣,但仔细辨认后,忽然道:“娘娘,我想起来了!腊月二十三那日特别忙,王石头存钱时,正好有批新存折送过来,我不小心拿错了——拿成了练习用的样本册。发现后赶紧换了,但样本册已经写了信息……” 她匆匆跑回后堂,取来一本册子。打开一看,里面第一页赫然写着“王石头,二十贯”,笔迹潦草,正是老妇人手中存折的笔迹! “这是样本册,给新账房练习用的。”薛婉儿愧疚道,“那日忙乱,我把自己写的那页撕下来,本想销毁,可能……可能夹在真存折里给出去了。” 真相大白。老妇人的存折是真的,只是拿错了样本页。 孟云卿松了口气,对老妇人温声道:“大娘,这是钱庄的失误,让您受惊了。婉儿,取二十贯钱给大娘,再另封五贯汤药费,算钱庄赔罪。”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百姓纷纷赞叹:“皇后娘娘的钱庄,就是公道!” 待人群散去,孟云卿把薛婉儿叫到一旁,严肃道:“婉儿,失误难免,但钱庄事关百姓身家,必须严谨。从今日起,所有存折实行‘双人复核制’——一人办理,另一人复查,双方签字方可生效。再有失误,两人同责。” “是,娘娘。”薛婉儿羞愧低头。 “还有,”孟云卿顿了顿,“那个王石头在扬州病倒,你派人去扬州分号,让他们寻到人,帮忙诊治。费用……钱庄出。” 薛婉儿抬头,眼中含泪:“娘娘仁德。” 孟云卿望着窗外,轻声道:“百姓信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钱庄不是敛财的工具,是惠民的事业。记住了?” “记住了。” 夕阳西下,钱庄打烊。孟云卿走出门时,御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她回头看看“凤鸣钱庄”的匾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条路上,困难还有很多。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 而在皇城一角,曾经的寿王府——如今的皇家书院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寿王赵元俨正在灯下备课。 去岁谋反案后,他被削爵圈禁,但赵小川终究念及叔侄之情,允他在书院教授算学。这是给他一条生路,也是给天下人看——皇帝仁厚,连谋反的皇叔都能宽容。 起初赵元俨是抗拒的。但圈禁的日子实在难熬,最终他还是接下了这份差事。明日是他第一堂课,教的是“基础算学”。 他翻开教材,是沈括新编的《算学启蒙》,从加减乘除到简单账目,深入浅出。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赵元俨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年前,他也曾雄心勃勃,想用自己擅长的算学治理国家。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言的大嗓门响起:“皇叔!备课呢?本王……本山长来看看你!” 门被推开,赵言端着个食盒进来,后面跟着林绾绾。 “皇叔,这是绾绾做的宵夜,红枣糕,补气血。”赵言把食盒放下,凑过来看教材,“哟,算学啊,这个本王不行。皇叔你好好教,那些孩子聪明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元俨沉默片刻,轻声道:“赵言,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赵言挠头,“皇兄说了,你也是一时糊涂。现在改过自新,教孩子们算学,挺好的。” 他说得真挚,没有半分作伪。赵元俨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曾经瞧不起的憨侄儿,竟有如此胸襟。 “皇叔,”林绾绾温声道,“明日上课别紧张。孩子们都很乖,有问题就问,答不上来就说‘容我查查’,不丢人。” 赵元俨点头,忽然问:“赵言,你教那些孩子野菜、绳结、救急……这些真有用吗?” “当然有用!”赵言眼睛亮了,“上月有个孩子家里失火,就是用我教的‘湿衣捂口鼻’法子逃出来的。还有啊,赵鹰那小子用驯鹰的法子帮开封府找到了逃犯……” 他滔滔不绝说着孩子们的“战绩”,眼中满是骄傲。赵元俨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自己那二十年谋划的所谓“大业”,比起这些实实在在救人济世的本事,是多么虚妄。 夜深了,赵言夫妇告辞。赵元俨独自坐在灯下,翻着教材,忽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是赵小川的笔迹: “算学之用,在明数理,更在启民智。皇叔可愿以此残生,开千万蒙童之智?” 他盯着这行字,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书院的青石板上。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汴京城的夜,深了。 二月十五,垂拱殿朝会。 这是六部首季绩效考核结果公布的日子。殿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官员们按品级肃立,不少人的目光都飘向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册子——那里封存着他们过去三个月的“成绩单”。 赵小川升座,没有立刻谈考核,而是先问:“诸卿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众臣面面相觑。正月刚过,二月半……似乎不是什么特殊节庆。 “是春耕始。”赵小川自问自答,“《月令》有云:‘孟春之月,天子亲载耒耜,躬耕帝籍’。民以食为天,农为国本。故今日朝会,朕先问农事——户部,今春各州备耕如何?” 户部尚书王明阳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禀陛下,去冬朝廷拨付粮种一百万石、农具五十万件,已分发至各州县。据各路上报,除淮南路因去岁水患稍缓,余者皆已开始春耕。另,工部新式曲辕犁已在京东、京西两路推广,耕效提升三成。” “好。”赵小川点头,“工部呢?新式农具产量如何?” 沈括出列:“禀陛下,今春计划生产曲辕犁十万具、省力水车五千架、铁齿耙三万件。至二月初十,已完成六成。按此进度,三月末可全部交付。” 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殿内紧张气氛稍缓——陛下似乎不急着谈考核? 但下一刻,赵小川话锋一转:“农为国本,吏为治国之器。器利,则事成;器钝,则事废。故朕推行绩效考核,就是要让朝廷这部‘大器’,每个零件都各尽其能、各司其职。”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这是吏部第一季度考核结果,刘尚书,你来念。” 吏部尚书刘文正深吸一口气,上前接过册子。展开时,手微微发颤。他知道,今日之后,大宋官场的规矩,就要彻底变了。 “元丰八年第一季度,六部及寺监五品以上官员,共三百四十七人参与考核。”刘文正声音洪亮,“按《考成法》评分,结果如下——”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评为‘上上’者,九人;‘上中’者,二十一人;‘上下’者,四十五人;‘中上’者,八十七人;‘中中’者,一百零三人;‘中下’者,五十二人;‘下上’者,十八人;‘下中’者,八人;‘下下’者……四人。”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下下”四人,按律当革职查办! 刘文正继续:“九位‘上上’者,工部侍郎沈括、户部郎中周文清(注:此周文清非谋反的御史中丞,乃同名官员)、漕运司主事赵老仓、扬州盐政司主事孙老实、将作监丞王大佑……” 每念一个名字,被念到者脸色各异——沈括神色平静,孙老实激动得老脸发红,赵老仓更是手足无措,他一个匠人出身的九品巡检,竟与三品大员同列“上上”? “四位‘下下’者,”刘文正声音沉下来,“礼部祠祭司郎中张清、兵部武库司主事李猛、刑部司门司员外郎王简、工部水部司主事陈文。” 被点到名的四人面如死灰。张清扑通跪地:“陛下!臣……臣冤枉!祠祭司主管祭祀,向来按祖制行事,这‘创新不足’‘效率低下’,从何说起啊!” 赵小川看向刘文正。刘文正翻开另一本册子:“张郎中,第一季度祠祭司共经办大祀三次、中祀五次、小祀十二次。其中,二月二祭农大祀,你报称需银八百贯,实际支出九百五十贯,超支一百五十贯,且未按新规公示明细;正月初七祭星小祀,你未按新颁《祭祀简仪》精简流程,仍用旧制,耗时多两个时辰,参祭官员多有怨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最要紧的是,正月十五祭灯,你让祠祭司书吏连夜抄写祭文三百份,致三人累病。按《考成法》‘吏员过劳率’一项,你司高达三成——这便是‘效率低下’‘不恤下情’。” 张清语塞,冷汗涔涔。那些“惯例”“祖制”,在详实的数据面前,苍白无力。 赵小川缓缓道:“张清,你可有话说?” “臣……臣知罪。”张清伏地。 “知罪便好。”赵小川起身,“今日朝会,朕要当堂兑现奖惩——九位‘上上’者,各赏半年俸禄,赐‘绩效卓越’匾额。沈括擢升工部尚书,孙老实擢升盐铁司副使,赵老仓擢升漕运司副使……” 一连串封赏,让殿内沸腾。尤其是赵老仓、孙老实这些寒门、商人出身的官员,竟真靠实干跃升高位! “至于四位‘下下’者,”赵小川话锋一转,“张清降为祠祭司主事,留任观察;李猛调任边军器械监,戴罪立功;王简、陈文……革职。” 最后两字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真革职!真查办! 王简瘫软在地,陈文则嘶声道:“陛下!臣不服!水部司主管河工,去冬严寒,工程本就难为。臣已尽力……” “尽力?”赵小川打断他,“李铁锤。” “臣在。”李铁锤出列。 “你去冬巡查黄河,水部司负责的郑州段堤防,情形如何?” 李铁锤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石、一截朽木:“陛下,这是臣在郑州段取的样。按工部新颁《堤防营造规范》,石料需青石,这批却是沙石;木桩需柏木,这截却是杨木——杨木易朽,不堪用。” 他看向陈文:“陈主事报称郑州段堤防‘坚固可用’,但臣实测,若遇春汛,此段必溃。届时淹了郑州,数万百姓流离,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文面如土色,再说不出话。 赵小川环视群臣:“诸卿都看见了?绩效考核,考的不仅是勤勉,更是实效。你尽力了,但事办砸了,一样是过;你出身低微,但事办成了,一样是功。” 他走回御座,声音放缓:“朕知道,今日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朕要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往后,每季度考核,每年总评。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这才是朝廷用人之道,这才是大宋强盛之基。” 殿内寂静良久,终于,章惇第一个躬身:“陛下圣明。” 接着,苏轼、沈括、刘文正……越来越多的官员躬身:“陛下圣明!” 声浪渐高,最终汇成洪流。那些原本心有抵触的旧党官员,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如沸水般涌起。王明阳拉住刘文正,低声道:“刘兄,今日这阵势……怕是真要变天了。” 刘文正看着远处被同僚围住祝贺的赵老仓,轻声道:“早该变了。” 阳光照进殿内,御案上那叠考核册子静静躺着,封面上“绩效”二字,在光中熠熠生辉。 同一日,皇家书院,算学斋。 这是寿王赵元俨的第一堂课。斋内坐了四十个孩子,年龄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都是今年新招的平民子弟。此刻他们好奇地看着讲台上这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老先生——山长介绍说,这是“赵先生”,以前是王爷,现在专心教书。 赵元俨站在讲台上,袖中的手微微出汗。他教过儿子、教过门客,但从未教过这么多孩子,更未教过平民子弟。 “今日我们学‘基础算学’。”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算学之要,在明数理、通变化。先从加减开始——” 他在木板上写下“二十三加四十七”,问:“谁会算?” 十几个孩子举手。一个瘦小的男孩抢答:“七十!” “对。”赵元俨点头,“但为何是七十?谁能说出算法?” 孩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多是跟父母学了些实用算法,但从未想过“为何”。 赵元俨耐心解释:“二十三,即是二十加三;四十七,即是四十加七。先算整十:二十加四十得六十;再算零数:三加七得十;最后合起来:六十加十得七十。这叫‘分合之法’。” 他又写“五十六减二十九”:“这个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怯生生举手:“二十七?” “对。说说怎么算的?” “五十六减二十是三十六,再减九……我不会了。”小女孩脸红。 赵元俨微笑:“这时候可以用‘借位法’。六减九不够,从五十那里借十,变成十六减九得七,四十减二十得二十,合起来二十七。” 他讲得细致,孩子们渐渐入神。这些算法他们日常都用,但从未如此系统地梳理过。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围上来问东问西。一个叫石头的男孩问:“赵先生,算学学了有啥用?我爹说,能算清账就行。” 赵元俨想了想,反问:“你爹做什么营生?” “卖炊饼。每天卖多少、收多少铜钱、赚多少,我爹都让我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赵元俨在木板上画起来,“假设一个炊饼成本三文,卖五文。若一天做一百个,全卖掉,赚多少?” 石头掰手指:“两……两百文?” “对。但若有一天只卖掉八十个呢?” “那就……赚一百六十文?不对,剩二十个成本亏了……”石头挠头。 赵元俨引导他:“剩的二十个,若第二天当隔夜饼卖四文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算起来,最终得出“亏四文但少亏二十文”的结论。赵元俨点头:“这就是算学的用处——帮你爹少亏钱,多赚钱。” 孩子们眼睛亮了。原来算学不只是算账,还能帮家里挣钱! 第二节课,赵元俨讲“乘法口诀”。他刚写下“一一得一”,一个叫栓柱的男孩忽然举手:“先生,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爹在码头扛包,一包一百斤,扛一包给三文。他一天能扛五十包,赚一百五十文。可码头新来了‘绩效’,说扛六十包给两百文,扛四十包以下只给八十文。”栓柱皱着眉,“我爹算了半天,说扛五十包和扛六十包,多扛十包才多五十文,不划算。可他又怕扛不到四十包,工钱更少。这该怎么算?” 斋内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看着赵元俨——这问题太实在了,就是他们家里的难处。 赵元俨沉默片刻,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当年谋划时,何曾算过这些底层百姓的生计? “栓柱,你爹多扛十包,要多花多少力气?”他轻声问。 “得多干一个时辰,午饭都得赶着吃。” “那少扛十包,能省多少力气?” “能早点回家,还能接点零活。” 赵元俨点头,在木板上写下:“多扛十包,多得五十文,但多花力气、少休息;少扛十包,少得七十文,但省力气、有时间干别的。” 他看向孩子们:“算学算得出钱数,算不出‘力气值多少钱’‘休息值多少钱’。这时候,就要看你爹更缺钱,还是更缺休息。” 他顿了顿,忽然道:“但还有一种算法——若你爹和工友联合起来,跟管事的说‘六十包给两百文太少,得给两百二十文’,也许能成。这就叫……‘议价’。” 孩子们似懂非懂。栓柱却眼睛一亮:“对!我爹说码头现在有‘力夫会’,就是大家一起跟管事谈价!” 赵元俨心中一震。力夫会?这不就是……民间自发的组织?他忽然想起赵小川推行新政时说的那句话:“让百姓自己管理自己。” 下课时,孩子们恭敬行礼:“谢先生教诲。” 赵元俨还礼,看着这些朴实的平民子弟,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 而此刻的书院后院试验田边,赵言正带着另一批孩子上“春耕实践课”。 “看好了啊,这是耧车,下种用的。”赵言推着一架简易耧车,在田垄上示范,“种子放这里,摇这个把手,种子就均匀撒到土里。比手撒快三倍,还省种子!” 孩子们轮流尝试。宗室子弟赵昀第一次干农活,兴奋得小脸通红:“山长,这耧车是谁发明的?” “是工部格物院改进的。”赵言得意,“皇兄说了,百工之技,皆可利国利民。你们别小看这些农具,有了它们,一亩地能多收三成粮!” “那能多养活多少人啊?”一个平民孩子问。 赵言挠头,看向旁边的赵昶。赵昶微笑接口:“按去岁户部统计,江北均亩产两石。若提升三成,每亩多收六斗。大宋耕地约七亿亩,若全用新农具,可多收……四亿两千万石粮。” 孩子们瞪大眼睛。四亿两千万石!那是多少啊! 赵昶继续:“按成人年食六石计,可多养活……七千万人。” 七千万!孩子们哗然。他们虽不懂亿、千万的具体概念,但知道那是很多很多人。 赵言趁机道:“所以啊,你们别觉得种地、做工是贱业。真做好了,能救千万人命,比读死书强多了!” 正说着,钱多多捧着个算盘跑过来:“山长!副山长!我算出来了——新耧车一架造价八百文,若推广百万架,需钱八十万贯。但增产的粮食值……值……” 她算晕了。赵昶接过算盘:“按每石粮均价一贯计,四亿两千万石值四亿两千万贯。投入八十万贯,收益……是五百倍。” “五百倍?!”赵言倒吸凉气,“这买卖划算啊!” 孩子们哄笑。赵言却认真道:“笑啥?这就是‘绩效’!投小钱,办大事!你们以后不管做官、经商、务农,都得算这笔账——做事之前,先算算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划不划算。”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这可是皇兄的秘诀。他推行新政,为啥能成?就是算清了这笔账——让百姓得实惠,朝廷得民心,双赢!”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双赢”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午后,书院月考放榜。 明德堂外的告示栏前挤满了孩子。榜分“通识”“实践”“德行”三科,每科评甲乙丙三等。让人惊讶的是,实践科甲等最多的,竟是那几个平民孩子——李铁柱的木工、钱多多的算学、赵鹰的驯鹰,都得了甲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通识科甲等,则被赵昶等几个宗室子弟包揽。 赵言看着榜单,摸着下巴:“有点意思啊……实践好的通识弱,通识强的实践差。得,下个月开始,搞‘结对子’——实践强的教通识强的干活,通识强的教实践强的读书。互相学!” 赵昶赞同:“山长这个主意好。书院本就是要取长补短。” 正说着,栓柱跑过来,手里拿着算学斋的月考卷——赵元俨出的题。其中一道是:“码头力夫甲每日扛包五十,每包三文;力夫乙每日扛包六十,每包绩效后为三文三。问:一月三十日,二人收入差多少?” 栓柱算对了,得了甲等。他兴奋地对赵言说:“山长,我把我爹的难题问赵先生了,先生还教了我‘议价’的法子!我爹说,下次力夫会谈价,带我去算账!” 赵言乐了:“好好学!将来你当力夫会的‘账房先生’,帮你爹和工友多挣钱!” 他看着孩子们围着榜单叽叽喳喳,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这些孩子,将来会成匠人、商人、农夫、官员……但无论做什么,在书院学的这些本事,都会让他们过得更好。 夕阳西下时,赵元俨独自走出算学斋。他手里拿着孩子们的考卷,大多成绩不错,尤其是几个平民孩子,一点就通。 路过试验田,他看到赵言正带着孩子们收拾农具。那个叫栓柱的男孩跑过来,仰头问:“赵先生,我还有个问题——若力夫会议价成功了,每包涨到三文五,但管事说‘那得扛六十五包’,这划算吗?” 赵元俨蹲下身,认真帮他算:“涨到三文五,扛六十包得二百一十文,比原来多六十文。但多扛五包……”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田垄那边,赵言正对着孩子们,比划着讲“五百倍收益”的道理。阳光洒在那个憨侄儿身上,竟有几分……圣贤气象。 “赵先生?”栓柱疑惑。 赵元俨回神,轻声道:“这就要算,多扛五包,你爹要多费多少力气,值不值那多赚的十七文五。有时候……钱不是唯一。” 栓柱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开了。 赵元俨站起身,望着书院里忙碌的孩子们,望着远处汴京城的炊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也曾想过要“治国平天下”。可后来,路走偏了,心走窄了。 “先生谋反为何不算回报率?” 那个问题,其实有答案——他算了,算的是皇位的“回报”,却忘了算良心的债、百姓的血、家族的祸。 如今,在这方小小书院,教这些孩子最简单的算学,算最实在的生计,反而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安宁。 “皇叔。”赵言不知何时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累了吧?喝口水。今天课上得咋样?” 赵元俨接过水囊,轻声道:“尚可。”顿了顿,又说,“孩子们……很聪明。” “那是!”赵言咧嘴笑,“皇兄说了,天下英才,多出寒门。咱们书院,就是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 他望着远处,眼神难得认真:“皇叔,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这些孩子长大了,有的成了工部大匠,有的成了户部能吏,有的回乡当了好地主,有的开了大商号……那时候的大宋,该多好啊。” 赵元俨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书院钟声响起。散学的孩子们如归巢的雀儿,奔向各自的方向。而这座曾经的王府,如今的书院,在晚霞中静静矗立,仿佛一个崭新的起点。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7章 暗潮再起 三月十五,汴京皇城,文德殿。 春日的晨光透过琉璃窗格,在殿内青砖上投下斑驳光影。赵小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报,眉头紧锁。孟云卿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脸色同样凝重。 “黄河桃花汛提前了十天。”赵小川用炭笔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点,“工部刚奏报,郑州段新堤才修到七成,若汛期提前,怕是要出问题。” 孟云卿将密信递上:“更麻烦的是这个——监察御史王琛密报,他在郑州暗访时发现,堤防工程用的石料,与工部报备的规格不符。采购这批石料的,是章惇的侄儿章怀远。” “章惇?”赵小川眉头皱得更紧,“他侄儿不是在户部当主事么?怎么插手工部的事了?” “去年章怀远调任‘黄河工程督办司’副使,负责郑州段物料采购。”孟云卿指着另一份账册,“妾身让婉儿查了凤鸣钱庄的账目,章怀远上月从钱庄提走了五万贯,说是‘工程预付款’。但按工部预算,郑州段石料采购款只需三万贯。” “多出的两万贯……”赵小川眼神一冷,“看来有人想借黄河工程发财了。”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章惇、沈括、李铁锤三人求见。 进来时,章惇脸色铁青,沈括眉头紧锁,李铁锤则满脸愤慨。 “陛下,”章惇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老臣是来请罪的。逆侄章怀远,竟敢在黄河工程上动手脚!老臣已将他捆了,押在殿外,听凭陛下发落!” 赵小川与孟云卿对视一眼。章惇这招“大义灭亲”,来得倒是快。 “章卿先坐。”赵小川示意,“说说具体情况。” 章惇深吸一口气:“老臣也是今早才知。去岁怀远调任工程督办司,老臣还嘱咐他要兢兢业业,莫负皇恩。谁知他……他竟与郑州石料商勾结,以次充好!工部预算青石每方一贯,他购入的沙石每方只需五百文,差价尽入私囊!” 沈括补充:“臣昨日收到郑州快报,已派人查验。所谓‘青石’,实为黄河滩涂的沙石,质地疏松,遇水即溃。用这等石料筑堤,无异于以沙垒塔!” 李铁锤咬牙:“陛下,臣请命即刻赴郑州,扒了那劣质堤,重新修筑!迟了,桃花汛一到,郑州危矣!” 赵小川沉吟片刻:“现在扒堤重建,来得及么?” “若调集三万民夫,日夜赶工,二十日可成。”沈括计算道,“但需银钱……至少十五万贯。” “钱不是问题。”孟云卿接口,“凤鸣钱庄可垫付。但问题是——”她看向章惇,“章怀远背后,是否还有人?” 章惇苦笑:“娘娘明鉴。老臣审了那逆子一夜,他只说‘大家都这么干’。追问是谁,却咬死不松口,只说‘说了全家都得死’。” 殿内一时寂静。这“大家”是谁,不言而喻——黄河工程涉及数州,预算百万贯,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肥肉。章怀远不过是个副使,若无人庇护,岂敢如此胆大妄为? “沈卿,”赵小川忽然道,“若将计就计呢?” 沈括一愣:“陛下是说……” “不扒堤,而是在劣质堤后,悄悄修一道副堤。”赵小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用最好的材料,最可靠的工匠,秘密施工。表面上,让那些人以为他们的勾当没被发现;暗地里,咱们把真正的防线建起来。” 他眼中闪过锐光:“等桃花汛来,劣质堤垮了,副堤顶上。那时再追查——堤垮了,总要有人负责吧?采购劣质石料的,监工不力的,验收马虎的……一个都跑不了。” 章惇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但风险太大。”沈括忧心,“若副堤赶不及,或质量也有问题……” “所以需要可靠的人。”赵小川看向李铁锤,“李卿,你带工部最精干的人手,以‘巡查春耕’为名赴郑州。明面上看农事,暗地里修副堤。需要什么,直接报给皇后,钱庄全力支持。” “臣领旨!”李铁锤抱拳。 “章卿,”赵小川转向章惇,“章怀远先关着,对外就说他‘感染风寒,休养在家’。你继续在朝中如常行事,看看有哪些人会来‘探病’、‘慰问’。” 章惇深深一揖:“老臣……遵旨。” 三人退下后,孟云卿轻声道:“陛下这招险棋,妾身担心……” “不险不行。”赵小川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墙,“黄河工程只是冰山一角。绩效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不敢明着反对,就会在暗处使绊子。这次若不连根拔起,以后麻烦更多。” 他转身,握住孟云卿的手:“钱庄那边,压力也不小吧?” 孟云卿点头:“黄河债券发行后,旧钱庄联合压价,现在市面上出现大量伪造的凤鸣钱庄存折。昨日一天,就发现了七张假存折。婉儿说,再这样下去,储户会恐慌。” “假存折……”赵小川冷笑,“这是要动摇钱庄信誉。云卿,你可有对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孟云卿眼中闪过智慧的光,“妾身已让工部研制‘防伪水印纸’,下月就能启用。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所以妾身想了个‘以假打假’的法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告示:“三日后,凤鸣钱庄将举办‘识假大赛’。凡能指出假存折破绽者,赏银十两;若能提供造假线索,赏银百两。同时宣布,凡持假存折者,只要主动上交并供出来源,钱庄既往不咎,还奖励一贯钱。” 赵小川眼睛亮了:“这是要发动百姓帮咱们打假?” “对。”孟云卿微笑,“造假者能骗过钱庄,骗不过千万双眼睛。而且奖励主动上交,就能分化他们——小喽啰为了拿赏钱,说不定会供出上线。” “妙!”赵小川抚掌,“那书院那边呢?赵言这几天没闹出什么乱子吧?” 提到赵言,孟云卿忍俊不禁:“他倒是没闹乱子,反而……立了功。昨日有御史弹劾书院‘淆乱贵贱’,赵言直接带着三十个孩子闯到御史台门口,当场演示木工、算学、急救,围观百姓叫好连连。那御史气得脸都绿了。” 赵小川哈哈大笑:“这个憨憨,倒是会借势。”笑声渐歇,他正色道,“不过书院被弹劾,说明旧党开始反扑了。云卿,你让赵昶多留意,书院里若有异常,及时禀报。” “妾身明白。” 而此时的书院后院,赵昶确实发现了异常。 藏书阁的角落里,寿王赵元俨正对着一本泛黄的书册发呆。那书册是从荣王旧物中翻出的,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但内页的笔迹,赵元俨认得——是他生母,那位契丹公主的手书。 书册很薄,只有十几页。前面几页是契丹文的诗歌、草原风物的素描,笔触温柔,透着对故乡的思念。但翻到最后一页,赵元俨的手颤抖了。 那是一幅地图。用纤细的笔触勾勒出太行山一带的地形,标注着十几个符号——狼头代表部落聚居点,弯刀代表兵器藏匿处,而最刺眼的,是一个用朱砂画的圈,圈里写着两个契丹字:王陵。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公主的注解:“此乃萧太后秘藏,留待吾儿他日之用。” 萧太后!辽国那位传奇的摄政太后!她的秘藏,怎么会标注在宋境太行山中?又为何……会留给他这个有一半契丹血统的皇子? 赵元俨脑中一片混乱。他想起母亲生前总爱望着北方,想起她临终前那句含糊的“草原……宝藏……”,想起荣王收留契丹残部时,那些人眼中莫名的敬畏…… 难道母亲不仅是契丹贵族之女,还是……萧太后的血脉?那这秘藏,是母亲留给他的复国资本? “赵先生?”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赵元俨猛地合上书册,回头,见是赵昶站在门口。 “副山长。”他定了定神,“有事么?” 赵昶走进来,目光在那本无字书册上停顿一瞬,随即移开:“山长让我来问问,算学斋下月的课表排好了吗?另外……”他顿了顿,“山长说,最近有御史盯着书院,让先生授课时……谨慎些。”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别让人抓住把柄。 赵元俨点头:“我知道了。课表明日交给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副山长,书院近来……可有陌生人来访?” “有。”赵昶坦然,“昨日有两个自称‘学子家长’的人想进书院参观,门房没让进。后来李铁柱说,他爹在铁匠铺见过那两人——是开封府的衙役,常替人‘办事’。” 替人办事……赵元俨心中一沉。看来,盯上书院的,不只是御史。 赵昶看着他,忽然轻声道:“赵先生,山长常说,书院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该掺和朝堂争斗。但若有人非要找麻烦……”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利,“咱们也不怕。” 赵元俨怔了怔,苦笑:“是啊,不该掺和……”可这书册,这秘藏,这身世,哪一样能让他置身事外? 赵昶离开后,赵元俨重新翻开书册,盯着那幅地图。太行山……他记得,二十年前荣王曾多次赴河北“巡边”,每次都会在太行山一带停留数日。难道,就是在找这个秘藏?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下午的骑射课,赵言正带着孩子们在后院学骑马。透过窗格,赵元俨看到那个叫赵鹰的契丹孩子,骑在一匹小马上,身姿矫健,引得阵阵喝彩。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母亲素描中的草原,想起她诗里写的“纵马踏白云,扬鞭追长风”。母亲一生困在深宫,最怀念的,是故乡的自由。 而他呢?谋划二十年,争的究竟是母亲的荣耀,还是……权力本身? 手指摩挲着书页上的契丹文字,赵元俨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他做了一个决定——将书册重新藏好,若无其事地走出藏书阁,走向后院,走向那些笑声。 有些秘密,就让它永远是秘密吧。 三日后,凤鸣钱庄“识假大赛”如期举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御街东侧搭起了高台,台下人山人海。薛婉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三张存折——两张真,一张假。 “诸位乡亲,”她朗声道,“这三张存折,哪张是假的?谁能指出来,赏银十两!” 人群骚动。一个老账房模样的人挤到前面,仔细看了半天,指着中间那张:“这张!印章边缘模糊,真的凤鸣钱庄印章,边缘清晰如刀切!” “老先生好眼力!”薛婉儿笑吟吟递上十两银子,“还有哪位?” 又一个妇人举手:“左边那张纸色不对!真的存折纸,透光能看到凤凰暗纹,这张没有!” “大娘厉害!”又一份赏银递出。 气氛热烈起来。百姓们这才发现,原来辨别真假并不难——真的存折用特制纸张、特殊墨水、统一笔迹,假的则粗制滥造。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怯生生举手:“我……我能提供线索。” 薛婉儿温声道:“小兄弟请讲。”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张假存折:“这……这是我爹让我去兑的。他说是一个姓周的先生给的,兑了钱分我三成。”他咬着嘴唇,“但我爹昨晚上没回来,我听邻居说,他……他被抓了。” 台下哗然。薛婉儿与坐在台侧的孟云卿交换了个眼神。 “小兄弟,你说的周先生,长什么样?”孟云卿亲自开口。 “四十多岁,左脸有颗痣,说话有点结巴。”少年回忆,“他住在城西‘福来客栈’地字三号房,我爹带我去过。” 孟云卿点头,对身旁的皇城司暗桩低语几句。暗桩领命而去。 她又看向少年:“你主动上交假存折,按钱庄规矩,奖励一贯钱。另外,你可愿在钱庄做学徒?管吃住,有工钱,还能学记账。” 少年愣住了,随即狂喜,跪下磕头:“愿意!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这一幕,感动了无数围观百姓。凤鸣钱庄不仅打假,还给走投无路的孩子出路,这才是真正的仁义! 当天的“识假大赛”,共收到假存折二十三张,提供线索十七条。皇城司顺藤摸瓜,在福来客栈抓获了造假团伙的头目——正是旧钱庄“汇丰号”掌柜周扒皮的远房侄子。 消息传开,旧钱庄联盟慌了。他们本想用假存折搞垮凤鸣钱庄,谁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而此刻的城西汇丰号钱庄内,周扒皮正对着一封密信咬牙切齿。信上只有一行字:“事败,速离汴京。” “离京?老子三代家业都在汴京,离了去哪?”周扒皮将信撕碎,眼中闪过狠厉,“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唤来心腹:“去,把咱们和那些官员往来的账册,抄一份。一份送皇城司,一份……送凤鸣钱庄。” 心腹大惊:“掌柜,这……这可是杀头的罪!” “不交,也是死。”周扒皮冷笑,“交了,说不定还能将功折罪。记住,送的时候说清楚——咱们是被逼的,主谋是……” 他压低声音,说出几个名字。心腹听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 当夜,两份账册分别送到了皇城司和凤鸣钱庄。孟云卿翻看账册,越看心越沉——上面记录了旧钱庄与十几位官员的金钱往来,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涉及金额超过五十万贯。而最近的一笔,赫然写着:“某御史,收银五千两,弹劾皇家书院。” “终于露出尾巴了。”孟云卿合上账册,对薛婉儿道,“备车,进宫。” 夜色中的汴京,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而在千里之外的郑州黄河边,另一场暗战,刚刚开始。 李铁锤带着三百工部工匠,以“巡查春耕”之名抵达郑州。知府殷勤接待,安排住进驿馆。但当夜,李铁锤就带着五十名心腹,悄悄出了城。 黄河堤岸上,火把通明。郑州段的“新堤”已经修了七八里,远看颇为壮观。但李铁锤走近一看,心就凉了半截——这哪是堤?分明是土堆上贴了层石皮!他用手一抠,石块就松动了,底下是松软的沙土。 “这帮天杀的……”李铁锤咬牙,“这堤要是碰上桃花汛,一冲就垮!” 他带着人沿堤岸往上游走,约三里后,找到一处隐蔽的河湾。这里河岸陡峭,背靠山崖,正是修建副堤的理想地点。 “就这儿。”李铁锤摊开图纸,“沈大人设计的‘双龙抢珠’堤——主堤在前,副堤在后,中间留缓冲带。就算主堤垮了,副堤也能顶上。” 他看向工匠们:“兄弟们,咱们得在二十天内,修起一道三里长的副堤。白天不能动工,只能夜里干。吃住都在山崖洞里,不能走漏风声。干不干?” 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工匠问:“李大人,咱们这么偷偷摸摸的,是为啥?” “因为有人不想让堤修成。”李铁锤沉声道,“有人贪了修堤的钱,用劣料糊弄。咱们现在拆穿他们,他们会狗急跳墙,毁堤灭口。所以得瞒着,等汛期来了,再让他们现原形。” 老工匠懂了:“这是要抓大鱼啊!干!老汉我修了一辈子堤,最恨这种祸害百姓的杂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干!” 群情激奋。当夜,三百人就分成三班,轮流施工。山崖上凿洞居住,河滩上取石筑堤,一切都在夜色掩护下进行。 而郑州知府衙门里,知府大人正与几个商人把酒言欢。 “诸位放心,”知府醉眼朦胧,“李铁锤那愣头青,白天转了转,啥也没看出来。这会儿估计在驿馆睡大觉呢!” 一个胖商人谄笑:“还是大人高明!用沙石替青石,这一里堤就省下两千贯。三十里堤……嘿嘿,够咱们快活好几年了!” “不过……”另一个瘦商人担忧,“桃花汛快来了,这堤要是垮了……” “垮就垮呗。”知府满不在乎,“天灾人祸,谁能料到?到时候报个‘洪水超乎预计’,朝廷还能怪咱们?说不定还能再要笔修堤款,再捞一笔!” 众人哄笑。窗外,春雷隐隐,山雨欲来。 而在汴京皇宫,孟云卿将账册呈给赵小川后,又说了另一件事:“陛下,今日钱庄来了一位特殊客人——巴图尔。” “巴图尔?”赵小川想起那个契丹老人,“他不是带族人去鄄州了么?” “回来了。”孟云卿神色凝重,“他说……在鄄州重建时,挖出了一批古物,其中有些契丹文书。他看不懂,带来想请朝廷鉴定。但妾身看了,那些文书……似乎与太行山有关。” 赵小川眼神一凝:“太行山?” “对。”孟云卿取出几页拓片,“这是拓下来的文字,妾身让鸿胪寺的通译看了,说是契丹文,记载着什么‘太后遗宝’‘龙兴之地’。” 赵小川接过拓片细看。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他当然不懂,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却让他心中一动——狼头、弯刀、山形……似乎在哪见过。 他猛然想起,去岁查抄寿王府时,曾见过类似的图腾。难道…… “巴图尔现在何处?” “安排在钱庄客房。他说,若朝廷需要,他愿带路去太行山寻宝。只求……”孟云卿顿了顿,“事成之后,朝廷能正式册封他的部落,给他们一块安居之地。” 赵小川沉默良久,缓缓道:“告诉他,朝廷对前朝遗宝没兴趣。但若他愿为大宋子民,朝廷自会安置。至于那些文书……先收着吧。”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太行山:“这宝藏是真是假,另说。但这时候冒出这种东西,太巧了。云卿,你觉不觉得,有人想用这宝藏,引咱们分心?” 孟云卿恍然:“陛下的意思是……黄河工程、钱庄挤兑、书院弹劾,再加上这宝藏,都是同一拨人搞的鬼?他们想用这么多事,让咱们顾此失彼?” “对。”赵小川眼中闪过寒光,“所以咱们更要稳住。黄河那边,有李铁锤;钱庄这边,有你;书院那边,有赵言。至于这宝藏……” 他看向窗外夜色:“就让它继续埋着吧。等该挖的时候,自然有人会替咱们挖。” 夜风吹动殿内烛火,光影摇曳。远处的汴京城,万家灯火渐次熄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而太行山深处的某个山谷里,几个黑衣人正围着篝火,低声密议: “消息散出去了么?” “散出去了。巴图尔那老东西果然上当,把拓片送去了汴京。” “好。等朝廷派人来寻宝,咱们就……”说话者做了个抹喉的手势,“然后嫁祸给契丹残部,就说他们为夺宝袭杀官兵。届时朝廷震怒,边关紧张,谁还顾得上黄河工程、绩效改革?” “妙计!只是……那宝藏毕竟是萧太后所留,真就这么毁了?” “蠢货!宝藏是饵,钓的是大鱼。等事成了,天下都是咱们的,还在乎这点陪葬品?”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惊起几只夜鸟。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月廿五,子时,郑州黄河边。 狂风裹挟着雨点,抽打在李铁锤脸上生疼。他站在临时搭起的雨棚下,手中的火把在风中摇曳,映着堤岸上忙碌的人影——三百工匠正拼命加固副堤的最后一段。 “李大人!”一个浑身泥泞的工匠踉跄跑来,“上游哨站急报!洪峰……洪峰提前到了!距此不到三十里!” 李铁锤心头一紧。按原测算,桃花汛洪峰本该在五日后到达,竟提前这么多! “主堤那边如何?”他急问。 “刚去看过,沙石垒的假堤已经开始渗水,最多半个时辰……”工匠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铁锤咬咬牙,看向身后三里长的副堤。这二十天来,他们夜以继日,用最好的青石、最严的工艺,硬是在山崖与河岸间筑起了这道屏障。可毕竟时间太紧,最后这一段,才刚垒起基础。 “传令!”他嘶声喊道,“所有人撤到副堤后!带上工具,能带的都带上!快!” 工匠们闻言,扛起铁锤、绳索、木桩,往副堤后撤。雨越下越大,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浊浪拍打着脆弱的沙石主堤,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撤到安全地带后,李铁锤清点人数,心一沉——少了七个。 “王大锤呢?赵老栓呢?”他急问。 一个年轻工匠哭道:“王大锤说他去拿那袋‘神泥’(水泥),那是沈大人新研制的,说掺了能坚固十倍……” 话音未落,主堤方向传来轰然巨响!如天崩地裂,三里长的沙石堤坝在洪峰冲击下,像纸糊般溃散!浊黄的河水如千军万马奔腾而出,瞬间淹没河滩,直扑副堤! “趴下!抓紧!”李铁锤暴喝。 洪水撞上青石副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副堤剧烈摇晃,但终究……稳住了!坚固的青石结构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顶住了!顶住了!”工匠们欢呼。 但李铁锤脸色依然凝重。他盯着副堤最薄弱的那段——基础不稳,在洪水冲刷下,石块正一块块松动脱落。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时辰,这段必垮! “大人!”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工匠忽然指着下游,“看!有人!” 李铁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溃堤处的水面上,七个身影正抱着一根巨木,在洪水中沉浮——正是王大锤他们!每人背上还绑着个麻袋,显然就是那“神泥”。 “疯了!不要命了!”李铁锤眼睛红了,“放绳索!救他们!” 可洪水太急,绳索根本抛不到那么远。眼看七人就要被冲走,那个叫赵鹰的契丹少年忽然站出来——他是李铁锤从书院借来的“特殊人才”,因擅长驯鹰,被派来担任了望。 “大人!让我试试!”赵鹰从怀中取出一只猎鹰,快速在鹰腿上绑了根细绳,绳尾连着更粗的绳索。他吹了声口哨,猎鹰冲天而起,在暴雨中盘旋一圈,竟精准地飞到王大锤头顶,将细绳投下! “抓住绳子!”赵鹰大喊。 王大锤在水中奋力抓住细绳。岸上众人合力拉扯,细绳带动粗绳,粗绳又带动更粗的绳索——竟真的将七人一点点拉向岸边! 半柱香后,七人获救。王大锤吐着水,却咧嘴笑了:“大人……神泥……保住了……” 李铁锤看着那七袋湿透的水泥,又看看七个浑身是伤的工匠,眼眶发热:“你们……你们这群傻子!” “不傻。”老工匠赵老栓喘着气,“这段堤要是垮了,下游郑州城五万百姓……都得淹。咱们累死累活二十天,不就是为了今天?” 李铁锤重重点头,转身看向那段摇摇欲坠的堤基:“现在有了神泥,怎么用?” 王大锤挣扎起身:“掺砂石,用水和了,抹在石缝里。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但……得有人下水去抹。” 雨夜,洪水,下水抹水泥——这是九死一生! 沉默中,赵老栓第一个站起来:“我下。我修了一辈子堤,闭着眼都能抹匀。” “我也下!” “算我一个!” 转眼站出二十余人。李铁锤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工匠,深吸一口气:“好!但记住——绳子拴腰上,一刻钟一换人,不许逞强!赵鹰,让你那鹰在上空盯着,哪里有险情,及时示警!” “是!” 一场与洪水的生死搏斗开始了。工匠们腰系绳索,在齐胸深的洪水中,将水泥一把把抹在松动的石缝上。雨水、汗水、洪水混在一起,每个人都成了泥人。 一个年轻工匠体力不支,被洪水冲倒,幸亏绳索拉住。岸上人拼命拉扯,将他拖回。 “换人!”李铁锤亲自下水。 子时三刻,雨势渐小。当最后一捧水泥抹上石缝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洪峰过去了。 副堤稳稳立在晨曦中,青石墙面沾满泥浆,却岿然不动。堤后,郑州城的轮廓清晰可见,炊烟袅袅升起——五万百姓,安然无恙。 李铁锤瘫坐在泥地里,看着溃不成军的主堤废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赢了……咱们赢了……” 工匠们互相搀扶着,虽浑身是伤,却个个眼中放光。他们守住了堤,更守住了良心。 而此刻的郑州知府衙门,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府大人昨夜喝得烂醉,今早被师爷摇醒时,还迷迷糊糊:“怎么了?大清早的……” “大人!不好了!堤……堤垮了!” 知府一个激灵坐起:“什么?哪段堤?” “就咱们修的那段!全垮了!但……”师爷脸色古怪,“但后面不知何时,又冒出一道新堤,把洪水挡住了。” 知府懵了。新堤?哪来的新堤? 他匆忙赶到河边时,看到的场景让他双腿发软——沙石主堤已荡然无存,但一道青石副堤巍然屹立。堤上,李铁锤和三百工匠或坐或卧,虽狼狈不堪,却无一人伤亡。 更让他恐惧的是,堤岸上不知何时来了数千百姓,正对着李铁锤等人跪拜:“青天大老爷!救了咱们全城啊!” “这……这……”知府冷汗涔涔。他忽然明白,自己掉进了一个局——李铁锤早就知道主堤有问题,暗中修了副堤。现在主堤垮了,副堤成了,功劳是李铁锤的,罪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知府大人来得正好。”李铁锤站起身,冷冷看着他,“本官正想问问,这主堤用的什么石料?为何一冲就垮?还有——”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账簿,“这是从石料商那里搜出的账本,记录着每方石料的真实价格,与工部拨款差价两万贯。这笔钱,进了谁的腰包?” 知府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三月廿五,同一日,汴京凤鸣钱庄。 辰时刚开门,门外已排起长龙。但与往日不同,今日排队的人个个神色焦虑,手里攥着的不是存折,而是取款凭条。 “我要取钱!全取!” “我也是!快!” “听说黄河决堤了,钱庄的钱都填进去了!” 谣言如野火蔓延。薛婉儿在柜台后急得团团转,钱庄库存现银只有三十万贯,照这个取法,撑不过午时。 “娘娘,”她急奔二楼雅间,“挤兑开始了!那些人说黄河决堤,钱庄要倒……” 孟云卿正在看账册,闻言抬头,神色平静:“知道了。按计划办。”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轻声道:“婉儿,你去贴告示:第一,钱庄库存充足,今日取款不限额度;第二,凡取款者,需按新规登记用途,无正当理由者,收取‘紧急取款费’一成;第三……”她顿了顿,“开侧门,设‘增储专柜’,凡今日存款者,年息增至六分。” 薛婉儿瞪大眼睛:“娘娘,这……这不是鼓励取款吗?” “是筛选。”孟云卿解释,“真心急用钱的,不怕收费也会取;跟风挤兑的,见要收费就会犹豫。而增息吸储,是告诉观望的人——钱庄底气足,不怕挤兑。” “可咱们现银不够啊!” “够。”孟云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陛下手令,可调用内帑五十万贯应急。另外,我已让各州分号连夜运银,午时前能到二十万贯。加起来,百万贯现银,够他们取了。” 薛婉儿这才松了口气,匆匆下楼安排。 告示贴出,果然引起骚动。 “取钱还要收费?凭什么!” “我爹病了,等着钱抓药,这也算‘无正当理由’?” “存款利息六分?真的假的?” 人群分化了。真正急用钱的,咬牙交了手续费取款;跟风挤兑的,则犹豫不决——取吧,白白损失一成;不取吧,万一钱庄真倒了…… 这时,侧门的“增储专柜”前,排起了另一条队伍。为首的竟是章惇的夫人王氏,她当着众人面,存进一万贯:“皇后娘娘的钱庄,妾身信得过。” 接着是薛夫人、几位官员家眷……都是汴京有头有脸的夫人。百姓见了,心思活络起来——这些贵人都不怕,咱们怕啥? 更妙的是,巳时三刻,三辆镖局的马车停在钱庄门口。镖师们抬下一箱箱白银,当众开箱验看——白花花的银子,晃得人眼晕。 “看!钱庄运银子来了!” “这么多!根本取不完!” 挤兑的人潮,渐渐退去。到午时,取款队伍只剩十几人,存款队伍却排到了街尾。 二楼雅间,孟云卿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孙老实道:“孙老板,看到了吗?挤兑不可怕,可怕的是没准备。钱庄立身之本,一是信誉,二是现金。信誉靠平时积累,现金……得提前备足。” 孙老实感慨:“娘娘这‘准备金制度’,真是神来之笔。若是从前,钱庄遇到挤兑,只能关门了事。如今有了准备金,有了应急机制,就能挺过去。” “不止。”孟云卿翻开账册,“这次挤兑,也让咱们看清了哪些储户是忠实的,哪些是摇摆的。下一步,可以对忠实储户推出‘金卡’,享受更高利息、优先投资权。摇摆的,则要加强维护。” 她眼中闪过智慧的光:“经商如治国,不能只靠人情,要靠制度。制度立起来了,风雨来了,才不会垮。” 窗外,阳光破云而出。一场挤兑危机,在有条不紊的应对中,悄然化解。 而此刻的皇宫文德殿,正上演着另一场较量。 御史台三位御史联名弹劾皇家书院,朝会刚始,便发难了。 “陛下!”为首的是御史大夫郑清臣,须发皆白,言辞激烈,“皇家书院招平民子弟,与宗室同窗,此乃淆乱贵贱、败坏礼法!更甚者,书院不教经史,专教奇技淫巧——木工、算账、驯鹰,此等贱业,岂能登大雅之堂?” 他递上奏折:“臣等奏请,即刻关闭书院,严惩山长憨王赵言!” 殿内哗然。旧党官员纷纷附和,新政官员则怒目而视。 赵小川静静听完,才缓缓道:“郑御史说书院教的是‘贱业’。那朕问你——木工造屋,百姓得以安居;算账理财,商户得以营生;驯鹰传信,边关得以预警。这些‘贱业’,哪个不是利国利民?” 郑清臣梗着脖子:“士农工商,各守其分。若工匠之子学木工,商户之女学算账,自是应当。但宗室子弟学这些,便是自甘堕落!长此以往,天潢贵胄与贩夫走卒何异?”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一个‘天潢贵胄’。”赵小川冷笑,“那朕问你——若有一日,敌国兵临城下,是熟读经史的‘天潢贵胄’能退敌,还是懂兵法、会造械的‘贩夫走卒’能退敌?” “这……” “若有一日,国库空虚,是空谈道德的‘天潢贵胄’能生财,还是精通算学、善理财的‘贩夫走卒’能生财?” 郑清臣语塞。 赵小川起身,走到殿中:“太祖立国时,曾言‘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何谓英才?是能治国者,是能利民者,是能富国强兵者!不是只会之乎者也、眼高于顶的纨绔!” 他环视群臣:“书院开院三月,成效如何?今日,朕就让书院自己说话。” 他示意。殿外传来脚步声,赵言领着三十个孩子走了进来——有宗室子弟赵昶、赵昀,有平民子弟李铁柱、钱多多、赵鹰,还有功臣子弟、商户子弟……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衣着各异,但个个挺胸抬头,眼神清澈。 “草民等,叩见陛下!”孩子们齐声行礼,动作整齐,毫不怯场。 郑清臣皱眉:“朝堂重地,岂容孩童喧哗?” “这不是喧哗,是答辩。”赵小川看向孩子们,“赵昶,你是副山长,你先说——书院三月,你学到了什么?” 赵昶出列,从容道:“回陛下,臣学到了三件事:一曰实学。木工知营造之艰,农耕知稼穑之苦,算学知理财之要——此皆经史不载,却关乎民生。” “二曰平等。”他看向身旁的平民同窗,“在书院,不论出身,只论才德。李铁柱木工精巧,我向他请教;钱多多算学超群,我向她学习。这让我明白,天下才智,非一家一姓所能垄断。” “三曰担当。”少年眼中闪着光,“山长常言,学以致用。所学本事,当为国为民。臣立誓,将来就藩,必用书院所学,治一方,富一方,安一方。” 一番话,条理清晰,气度俨然。朝臣们暗自点头——这哪是纨绔?分明是贤王胚子! 郑清臣脸色难看,转向一个平民孩子:“你!李铁柱是吧?你爹是铁匠,你学木工,将来也不过是个匠户。与宗室同窗,就能飞上枝头了?” 李铁柱不卑不亢:“回大人,草民学木工,是想造出更好的农具,让乡亲们种地省力。至于飞不飞上枝头——”他顿了顿,“山长说,枝头有枝头的风光,地上有地上的踏实。能在自己位置上发光发热,便是好人生。” “好!”苏轼忍不住喝彩。 郑清臣气急,指着赵鹰:“那你呢?契丹小子!学驯鹰,莫非想刺探军情?” 赵鹰抬起头,眼中没有惧色,只有骄傲:“回大人,草民驯的鹰,上月帮开封府找到被拐孩童三人,找到逃犯两人。山长说,本事无分胡汉,能利百姓便是好本事。”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竹哨,吹了一声。殿外传来鹰唳,一只猎鹰飞入殿中,稳稳落在他肩头。鹰腿上绑着个小竹筒。 赵鹰取下竹筒,双手呈上:“陛下,这是今晨郑州传来的急报——黄河主堤溃,副堤成,郑州城安。李铁锤大人无恙。” 满殿震惊!郑州急报,竟以这种方式,先于驿马传到! 赵小川接过纸条,看完,长舒一口气,对赵鹰赞许点头。他转向郑清臣:“郑御史,现在你还觉得,驯鹰是‘奇技淫巧’吗?” 郑清臣面红耳赤,再说不出话。 赵言这时嘿嘿一笑,挠头道:“其实吧,本王办学堂,就一个想法——让每个孩子,都能变成有用的人。宗室子弟别成废物,平民子弟别埋没才华。大伙儿一起,把大宋建设得更好。这……有错吗?” 憨直的话,却道出了最朴实的真理。殿内不少官员陷入沉思。 赵小川趁势道:“传朕旨意:皇家书院办学有功,赐‘育才惟实’匾额,增拨经费五万贯。山长憨王赵言,晋封‘贤王’;副山长赵昶,赐‘慧心’玉璧。凡书院学子,无论出身,结业后经考核,可入各部为吏,或赴地方任职。” “陛下圣明!”新政官员齐声高呼。 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躬身附和。 一场弹劾,反而成了书院的正名之战。退朝后,孩子们围住赵言,兴奋不已。赵言却摸着新得的“贤王”封号,嘀咕:“贤王……听着像个老头子。本王还是喜欢憨王……” 众人哄笑。 而此刻,太行山深处的某个山谷,陷阱已经布好。 五个黑衣人埋伏在岩洞两侧,手中弩机上了弦,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按计划,朝廷派来寻宝的队伍,今日午时该到了。 “头儿,真会有朝廷的人来?”一个年轻黑衣人低声问。 “巴图尔那老东西送去的拓片,足够引起朝廷兴趣了。”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只要他们派人来,咱们就……”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然后嫁祸给契丹残部。届时边关紧张,朝堂大乱,咱们的主公就能趁机……” 话音未落,谷口果然传来马蹄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准备!”黑衣人精神一振。 但进来的不是朝廷官兵,而是……巴图尔带着十几个契丹族人,还有一位他们都认识的人——曾孝宽,寿王府旧幕僚,去岁谋反案后神秘失踪,原来投靠了新主。 “曾先生?”为首黑衣人愣住了,“您怎么……” 曾孝宽下马,面无表情:“主公让我来告诉你们,计划有变。朝廷……根本没派人来。” “什么?” “那些拓片,被皇后扣下了。陛下说,对前朝遗宝没兴趣。”曾孝宽看着他们,“主公说,你们辛苦了,但戏……该收场了。” 黑衣人面面相觑,隐隐觉得不对。为首者强笑:“那……那咱们撤?” “撤?”曾孝宽忽然笑了,笑容冰冷,“知道太多的人,怎么能撤呢?” 他抬手。巴图尔身后的契丹族人忽然举起弩机——瞄准的不是谷口,而是这些黑衣人! “曾孝宽!你敢背叛主公?!”黑衣首领惊怒。 “背叛?”曾孝宽摇头,“我从始至终,只忠于一个人。”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皇城司的令牌! “你……你是朝廷的人?!” “去岁寿王案后,陛下给了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曾孝宽淡淡道,“潜伏在你们中间,摸清你们的底细。现在,时候到了。” 他挥手。弩箭齐发,五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巴图尔上前检查,确认无人生还,才叹道:“曾先生,这样……真的能保我族人平安?” “陛下金口玉言。”曾孝宽收起令牌,“此事了结后,你的部落会正式编入鄄州民籍,赐田安居。至于这宝藏……”他望向山谷深处,“就让它永远埋着吧。有些秘密,不该重见天日。” 他翻身上马,对巴图尔道:“走吧,回汴京复命。这场戏,该落幕了。” 夕阳西下,山谷重归寂静。而那些关于萧太后宝藏的传说,终将随风而散。 三月廿五,夜幕降临。 汴京皇宫福宁殿,赵小川听完各方汇报,长长舒了口气。 郑州堤坝守住了,钱庄挤兑平息了,书院正名了,太行山陷阱拔除了——四方烽烟,尽数熄灭。 孟云卿为他披上外袍,轻声道:“陛下,今日辛苦了。” “辛苦的是你们。”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李铁锤差点死在黄河边,你差点被挤兑压垮,赵言差点被弹劾倒台……是你们,守住了新政的防线。” 他望向殿外星空:“但朕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战。只要新政继续,反对就不会停止。” “那陛下怕吗?” “怕。”赵小川坦然,“但更怕的,是停滞不前。”他转身,眼中映着烛光,“云卿,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今天?” 孟云卿想了想:“会说,这是一个勇敢的时代。有一群人,明知前路艰险,还是选择了改变。” “那就够了。”赵小川笑了。 窗外春风和煦,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而新的明天,正在这星河中,悄然孕育。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8章 绩效深化 福宁殿的晨曦透过琉璃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赵小川推开满案奏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昨夜批阅至子时,脖颈都僵了。 “陛下该用早膳了。”孟云卿端着漆盘进来,盘中一碗碧粳粥、四样小菜、两张胡饼,简单却精致。她今日穿了身湖蓝色常服,发髻只插一支白玉簪,倒比往日宫装更添几分清爽。 赵小川接过粥碗,眼睛却还盯着案上那份《六部壬午年绩效总评纲要》——这是三个月前他亲自拟定的考评框架,如今到了首次年终总评的关口。 “云卿你看,”他指着其中一行,“工部今年治河、修路、建书院,实务得分当列第一。但‘流程规范’一项,李铁锤那家伙总嫌文书繁琐,上月奏报竟用炭笔在麻纸上画示意图,被御史台参了一本‘有失体统’。” 孟云卿在他身侧坐下,拈起一块蜜渍梅子:“所以陛下才要推行这绩效考核?不只论功,还要论‘规矩’?” “正是。”赵小川放下粥勺,神色认真,“大宋积弊,一半在懒政,一半在乱政。懒政者不做事,乱政者瞎做事。绩效考核要治的,就是这两种病。” 他展开卷轴,上面用朱墨画着复杂的考评树状图:“你看,总分百分制——‘实务成效’占四成,‘流程合规’占两成,‘成本控制’占两成,‘下属培养’占一成,‘创新突破’占一成。六部尚书、侍郎、主事,乃至各州知府,都要按此考评。” 孟云卿细看那表格,忽然轻笑:“这‘创新突破’一项,怕是要为难不少老臣。礼部郑尚书上月还抱怨,说礼法乃祖宗成制,何须创新?” “所以礼部今年考评,怕是要垫底。”赵小川也笑了,“但朕故意如此。大宋要往前走,就得有人推着老骨头们动起来。”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声:“工部侍郎李铁锤、将作监少监沈括求见——” “来得正好。”赵小川示意宣入。 李铁锤今日难得穿了身整齐的官服,只是袖口还沾着些木屑。沈括则抱着一摞厚厚的图纸,两人行礼后,李铁锤率先开口:“陛下,您要的‘绩效自评表’,工部上下三百七十五名官员,全填完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装订成册的簿子,厚如砖块。赵小川接过翻看,只见每页表格密密麻麻:姓名、官职、本年主要工作、量化成果、流程遵循情况、物料耗用明细……最后一栏是“自我评分”和“直属上司评分”。 “沈少监帮忙设计的表格,”李铁锤挠头,“比臣那炭笔草图强多了。” 沈括躬身道:“臣按陛下说的‘用户友好’原则改进,重要项用朱栏标出,数字填写处画了格线,后附填写范例三则。”他展开一张图纸,“这是配套的‘绩效面谈流程’,分准备、陈述、反馈、规划四步,每步都有要点提示。” 赵小川仔细看过,心中暗赞。沈括不愧是这个时代顶尖的工程型人才,将现代绩效管理理念转化成了符合宋代官僚体系的操作方案。 “工部今年实务卓着,这是共识。”赵小川合上册子,“但流程分失得太多。李卿,朕知你厌烦文书,可治国如造屋——图纸若乱,工匠再巧,也要出纰漏。” 李铁锤老脸一红:“臣知错。其实……其实认真做下来,这表格也有好处。”他翻开册子某页,“比如这‘物料耗用明细’,上月修汴河支渠时,臣按表格逐一核验,竟发现石料商虚报了两成用量!追回银子八百贯。” “这就是流程的价值。”赵小川点头,“明日大朝会,六部要公开述职考评。工部实务第一,但总分未必第一,卿等可有准备?” 沈括与李铁锤对视一眼,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臣等思量再三,补了一份‘流程改进方案’——将工程文书简化为三类:立项书、进度表、验收单。每类限两页纸,重要数据前置,辅以图表。” “还设计了‘木工坊学徒培训流程’,”李铁锤补充,“按陛下说的‘标准化’,分入门、进阶、出师三阶,每阶有考核项目。这样带徒弟,省心多了!” 赵小川满意颔首。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不是单纯惩罚,而是引导改进。 二人告退后,孟云卿若有所思:“这绩效考核,倒像裁缝的量体裁衣——每人弱点不同,补的方向也不同。” “所以下一步,”赵小川推开粥碗,“朕要让这‘尺子’量遍朝堂。不只是六部,各监、寺、院,乃至皇城司、内侍省,都要纳入考评体系。” 他眼中闪着光:“大宋这艘船,每个螺丝钉都得拧紧了,才能开得稳、开得远。” --- 辰时三刻,文德殿外已候满了官员。今日虽非大朝,但六部主官、侍郎、各寺监长官齐聚,阵仗也不小。人人手中都捧着厚厚的文书——那是各自的绩效自评材料。 殿内,赵小川端坐御案后,左右设了两排席位:左首是宰相章惇、枢密使曾布,右首是皇后孟云卿——这是她首次以“协理朝政”身份正式列席朝会。虽垂着珠帘,但那双执笔记录的手,让不少老臣暗暗皱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开始吧。”赵小川示意。 首先述职的是工部。李铁锤捧着那份改良后的文书,一板一眼地汇报全年工作:治理黄河支流十三条,修筑官道四百二十里,新建仓储十六处,改良农具五类……每项都附有具体数据、成本、耗时。 轮到“流程合规”部分时,他坦承失分,但重点展示了新制定的简化流程和培训方案。最后自评总分八十五分。 “臣等复议。”章惇率先开口,“工部实务确为六部之冠。但流程之失,也是事实。臣建议实务分四十分给满,流程分二十分给十二分,综合八十二分。” 曾布补充:“然其有改进之志,且方案切实。‘创新突破’一项,臣以为可加两分,以示鼓励。” 几番讨论,工部最终得分八十四分——虽非满分,但已是目前最高。 接着是户部。尚书空缺已久,由侍郎薛向主持。他汇报了全年税赋征收、漕运管理、钱庄监管等事项,数据详实,流程严谨,但“创新突破”一项几乎空白。 “户部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赵小川点评,“如今各州商业勃兴,旧税制已显滞后。朕听说杭州海商已有‘合资贩舶’之举,利润分成复杂,现有税目难以覆盖?” 薛向汗颜:“臣……臣正在研究。” “明年考评,‘创新’项权重会增至一成五。”赵小川淡淡道,“户部若再无所为,总分难超八十。” 薛向暗暗叫苦,已决定散朝后就召集属下研究新税制。 礼部、兵部、刑部、吏部依次汇报。礼部果如所料垫底——郑尚书坚持“礼不可易”,除筹办了几次朝祭大典外,全年无甚建树。兵部因边关无大战,得分平平。刑部靠破获数起大案得分尚可。吏部则在“下属培养”上突出——他们首创了“州县官员轮训制”,每年抽调地方官入京学习新政。 待六部汇报完,已近午时。赵小川命赐茶点,官员们稍作休整。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暗自庆幸——这绩效考评,真不是走过场。 珠帘后,孟云卿轻声对身旁女官道:“记下:郑尚书退朝后可能会称病请辞,拟备慰留方案;薛侍郎急需税制革新智囊,可荐书院算学教习相助;兵部李侍郎对‘创新’项茫然,可提示其研究边关驿传改良……” 女官运笔如飞。孟云卿又补充:“另,留意各部长官反应——真心改进者,后续多予支持;敷衍塞责者,记入观察名单。” 这就是绩效考核的另一重意义:筛出实干者,暴露庸碌者。 茶毕,赵小川敲了敲御案,殿内肃静。 “诸位,”他环视群臣,“考评不是目的,是手段。朕要的,是大宋朝廷如精密的机括,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高效运转。” 他展开一幅新绘制的图表:“这是明年考评的改进方向——第一,增设‘跨部协作’项。治河需工部、户部、地方协同,今后这类事项,参与各部共享评分。” “第二,推行‘目标管理’。每年初,各部须提交年度关键目标三至五项,年终据此考评。目标要具体、可量化、有时限。” “第三,试行‘绩效联酬’。考评优良者,年终赏赐增三成;连续优良者,优先升迁。考评末等者,罚俸、降职、直至革职。” 殿内响起吸气声。这力度,比前朝任何考课制度都狠。 赵小川却话锋一转:“然朕非不教而诛。从下月起,每月逢五,朕亲自主持‘朝政研讨会’,各部可提出疑难,共商解法。沈括少监会开设‘政务流程优化’讲习,各衙门主事以上皆须听课。” “此外,”他看向珠帘,“皇后将协理设立‘绩效司’,专司考评体系设计、数据分析、官员培训。今后考评不再由上司一言决,而是依据多方数据、多维评议。” 孟云卿在帘后欠身:“臣妾领旨。” 退朝时,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文德殿,神情各异。郑尚书果然面色灰败,被左右搀扶着。薛侍郎则拉住沈括,急切地讨教税制设计。李铁锤被几个同僚围住,询问木工坊培训细节。 殿内只剩帝后二人时,赵小川长长舒了口气,揉着太阳穴:“第一次公开考评,效果比预期好。” 孟云卿从帘后走出,为他按揉肩膀:“陛下今日那句‘齿轮论’,很是精妙。不少老臣原本抵触,听后神色松动了许多。” “因为道理简单。”赵小川闭眼享受,“朝廷不是谁家的私产,是天下人的公器。公器就得讲效率、讲规矩。”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凤鸣钱庄的‘小额创业贷’,进展如何?” --- 汴京东榆林巷,凤鸣钱庄分行今日格外热闹。门外立着一块簇新的木牌,上书:“小额创业贷,圆您掌柜梦”。下列细则:借贷额度十贯至二百贯,年息八分,期限半年至三年,需有保人一名,或有抵押物。 柜台前,孙老实亲自坐镇。他面前排着七八个人,有中年妇人,有青年伙计,甚至有个瘸腿老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个,赵娘子。”孙老实喊。 一位四十许的妇人上前,手里攥着块蓝布包裹。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样糕点模具——桃形的、鲤鱼的、莲花的,雕工精细。 “民妇赵王氏,夫家原是南食果子行的师傅,去岁病故了。”妇人声音发紧,“民妇会做四十八样糕点,想租个临街小铺,自立门户。这是民妇的模具,能抵些钱不?” 孙老实拿起模具细看,又打量妇人:“铺面看好了?” “看好了!马行街转角有个偏铺,月租三贯。”妇人急道,“民妇算过,添置炉灶、食材需十五贯,头月本钱需十贯,总共……二十五贯就够!” “保人可有?” 妇人面露难色。这时,排在她身后的青年忽然开口:“孙掌柜,我能给赵娘子作保吗?我是她邻居,在樊楼做跑堂,月钱四贯,干了三年了。” 孙老实看向青年,又看看妇人,沉吟片刻:“按规矩,保人需有恒产。但你既然愿保……”他取出一份契约,“这样,赵娘子贷二十五贯,年息八分,分两年还清。你作保人,若赵娘子违约,你需承担三成债务。可愿?” 青年咬牙:“愿!” 妇人眼圈红了,连连道谢。孙老实却摆手:“别急着谢。钱庄会派伙计每月查看经营状况,若连续三月亏损,可能提前收贷。但若经营得好,明年可申请增贷。” 他提笔在契约上写下条款,又让二人按手印。二十五贯铜钱用红绳串好,交到妇人手中时,孙老实正色道:“赵娘子,这钱是百姓存进来的血汗钱。您用心经营,按时还贷,既是帮自己,也是帮钱庄,更是帮那些存钱的人。” 妇人重重点头,将铜钱抱在怀里,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孩。 这一幕,被街对面茶楼上的孟云卿尽收眼底。她今日微服出宫,只带了薛婉儿和两个便衣侍卫。 “娘娘看,那赵娘子手都在抖。”薛婉儿轻声道,“二十五贯,对她可是天文数字。” “所以她定会拼命做好。”孟云卿抿了口茶,“小额贷妙处就在此——钱不多,但足以改变命运。借款人有压力也有动力,钱庄风险可控,市井经济也活了。” 她望向窗外,马行街车水马龙,沿街商铺鳞次栉比。卖炊饼的、修伞的、剪裁的、代写书信的……每个小铺背后,可能都是一个家庭的生计。 “婉儿,你说若每十个借款者,有一个做成,会如何?” 薛婉儿想了想:“那汴京每年能多出上百家新铺,养活数百人。” “不止。”孟云卿目光深远,“做成的人会成为榜样,吸引更多人尝试。失败了的人,只要不是挥霍,钱庄可酌情减免、延期,甚至提供经营指导——这才是长久之道。” 她放下茶盏:“回宫后,拟个章程:第一,钱庄设‘创业顾问’一职,聘退休老掌柜担任,免费为借款人提供指导;第二,每季举办‘小铺品鉴会’,让优秀借款人分享心得;第三,与开封府合作,为守信商户授‘诚信牌匾’,享税收优惠。” 薛婉儿一一记下,忍不住道:“娘娘,您这脑子怎么长的?这些法子,朝中那些大老爷们怕是想破头也想不到。” 孟云卿浅笑:“因为他们眼中只有‘大政’,忘了百姓过日子,是一饭一蔬垒起来的。”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原来有个泼皮想冒名借贷,被钱庄伙计识破,扭送去了厢巡铺。孙老实当众宣布:“凤鸣钱庄每笔贷款皆会实地核查,作假者永不再贷,并报官府究治!” 围观百姓拍手称快。诚信,是这个新生金融体系的根基。 --- 申时初,皇家书院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书院后院的石亭里,赵言对着一堆名册抓耳挠腮,头发被自己挠成了鸡窝。身旁坐着副院长赵昶,还有三位教习——木工教习鲁师傅、算学教习钱先生、农学教习田把式。 “完了完了……”赵言哭丧着脸,“第一批六十个学生,下月就结业了。可往哪儿送啊?工部说要十五个,将作监要八个,户部钱庄要十个,各州府衙门总共要二十个……这加起来才五十三个!还差七个!” 赵昶皱眉:“皇叔,不是还有学生想回家乡吗?那个李铁柱,说要回郑州帮他爹开木匠铺。钱多多也说想帮家里管账。” “那不能算‘安置’!”赵言急道,“陛下说了,书院花了朝廷这么多银子,学生得‘学以致用,报效朝廷’。回家算哪门子报效?” 鲁师傅憨厚一笑:“王爷莫急。老汉倒觉得,回家乡也是报效。李铁柱若把新式木工技艺带回去,郑州木匠行水平提升,不也是利国利民?” “可绩效考评怎么办?”赵言掏出那份让赵小川设计的学生考评表,“‘就业去向’这一栏,分‘朝廷任职’、‘地方吏员’、‘民间贡献’三档。回家顶多算‘民间贡献’,得分最低!” 钱先生捻须:“王爷,老夫倒有一计——不若成立‘书院校友会’。学生无论去向,皆登记在册。在朝廷的,算‘直接贡献’;在民间的,每年须向书院汇报一次,若确有建树,可补记为‘间接贡献’。如此,考评既全,又不拘人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言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像撒种子,有的长在御花园,有的长在乡野地,但都是好苗子!” 他顿时来了精神,抓起笔就写方案。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对了,那个契丹小子赵鹰呢?他驯鹰的本事,朝中哪个衙门能用?” 众人沉默。赵鹰技艺特殊,确实难安置。 正犯愁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曾孝宽一身便服走了进来,拱手道:“王爷,下官奉皇城司之命,特来要人——赵鹰的驯鹰术,可用于边关驿传、侦查预警。皇城司拟设‘鹰鹞房’,专司此务,需赵鹰为教习。” “皇城司!”赵言大喜,“太好了!这安置档次,直接是‘朝廷要职’!” 赵昶却谨慎:“曾先生,赵鹰毕竟是契丹人,入皇城司……是否妥当?” 曾孝宽微笑:“陛下有言:才无胡汉,忠义即佳。赵鹰这些时日在书院,品性如何,王爷与各位教习当有判断。” 鲁师傅点头:“那孩子实诚,知恩图报。上月帮开封府寻人,三天三夜没合眼。” 事情就此定下。赵言长舒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对了曾先生,你那‘绩效考评’准备如何?皇城司这种特殊衙门,怎么考?” 曾孝宽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下官与沈少监商讨数日,拟了初稿——皇城司绩效,分‘情报获取’、‘要犯缉捕’、‘内部监察’、‘流程安全’四大项。其中‘情报获取’不追求数量,而重质量、时效;‘流程安全’权重最高,毕竟皇城司若泄密,危害极大。” 赵言听得咋舌:“你们这考评,比六部还复杂。” “因职责特殊。”曾孝宽正色,“陛下说,权力越大,约束越要严。皇城司掌监察之权,若自身不干净,何以正人?”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陷入沉思。绩效不只是鞭策,更是枷锁——给权力套上规矩的枷锁。 --- 日影西斜时,寿王赵颢正在皇家书院的藏书阁里,对着一叠稿纸发呆。 他被“安置”在此教书已三月,每日讲授算学、经史。学生们起初畏惧这位“谋反过的皇叔”,但渐渐发现他讲课严谨,尤其擅将复杂问题拆解为算法,便也亲近起来。 今日课后,一个十岁孩童忽然问他:“先生,您当年谋反时,可算过成本和收益?” 赵颢当时僵住。孩童却自顾自说:“山长教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先核算——成本多少,收益几何,风险多大。先生说谋反是大罪,那成本定是极高,可收益……就一个皇位,值得吗?” 孩童被同窗拉走了,赵颢却愣在当场,整整一个时辰。 此刻,他铺开纸笔,墨研了三次又干,终是落笔写下标题:《谋反成本收益分析报告(壬午年反思版)》。 一、直接成本: 1. 养私兵:按三千人计,饷银、兵器、甲胄、马匹,年耗约十五万贯。 2. 贿赂朝臣:累计馈赠书画、珍玩、田产,折银约八万贯。 3. 情报网络:探子薪俸、活动经费,年耗三万贯。 4. 物资储备:粮草、药材、军械,囤积耗银五万贯。 二、间接成本: 1. 机会成本:若将这些资源投入正途(如经商、置产),年收益约…… 赵颢停笔,发现自己竟算不出。因为他从未想过“正途”。 2. 风险成本:事败则抄家、斩首、株连。按《宋刑统》,谋反大逆,主犯凌迟,三代流放。此成本……近乎无穷大。 一、成功收益: 1. 登基为帝,掌天下权柄。此项收益……如何量化? 赵颢再次停笔。权力值多少银钱?他说不清。 2. 实现抱负。然具体抱负为何?他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最初是不甘,是怨愤,后来成了执念,至于谋反后要做什么……竟未细想。 1. 即便成功,也需清洗朝堂,国本动摇。 2. 边关或将生乱,契丹、西夏可能趁机南下。 3. 青史骂名,遗臭万年。 按现有条件估算: · 成功概率:不足三成(禁军大半效忠今上,民心在彼) · 事败概率:七成以上 · 暴露风险:随陛下监察体系完善,逐年递增 第四部分:结论 赵颢写下最后一行字:“以极高成本、极低成功率,博取无法量化之收益,实为非理性决策。若早做此分析,或不至铤而走险。”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个孩童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审视过的内心。原来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且代价高昂到无法承受。 阁门被轻轻推开,赵言探进脑袋:“皇叔,用晚膳了……咦,您在写什么?” 赵颢迅速收起稿纸:“没什么,一些算学习题。” “哦。”赵言不疑有他,“今日饭堂有葱烧羊肉,去晚了可抢不着!” 看着侄儿没心没肺的笑脸,赵颢心中某处忽然柔软。这三个月,是他几十年来最平静的时光。没有阴谋算计,没有提心吊胆,只有晨钟暮鼓,读书教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许,这才是他真正该过的生活。 他起身随赵言出门,将那叠稿纸留在案上。窗外吹进一阵风,纸页哗哗翻动,最后停在那行结论上。 月光渐渐爬上窗棂,照亮墨迹未干的字。而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也一盏盏亮起,汇入这太平盛世的夜色中。 三月廿八,晨光初露。 汴京宣德门东侧的旧太仆寺衙署,今日换了新匾。朱漆匾额上“绩效司”三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匾下立着两人——孟云卿一袭藕荷色官服,发髻束以银冠,这是她以“协理朝政皇后”身份首次主持衙门挂牌;身旁站着新任绩效司提举薛婉儿,这位昔日的钱庄掌柜今日也换了六品女官服色,眉宇间既紧张又兴奋。 衙署前院里,站着三排官员:第一排是六部考功司的主事,第二排是各寺监的典簿,第三排则是从各州县选调来的精干吏员,共三十六人。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面色不豫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诸位,”孟云卿声音清朗,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自今日起,绩效司正式立衙。本司职责有三:一为设计、完善朝廷各衙门绩效考核体系;二为收集、分析考评数据,为陛下及宰相府决策参详;三为组织官员培训,提升政务处置之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或许有人疑惑,既有吏部考功,为何另设绩效司?今日便说分明——吏部考功,重在‘人’之臧否;绩效司考评,重在‘事’之优劣。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人群中,礼部考功主事郑维暗暗撇嘴。他是郑尚书的族侄,对这套新法本就抵触。什么“重在事之优劣”,分明是要夺吏部之权! 孟云卿仿佛看透他的心思,继续道:“再者,绩效司不涉人事升黜。考评结果提交吏部、宰相府、陛下,作为参详之一。最终用人决断,仍归有司。” 这话让不少人松了口气。不直接掌人事权,威胁便小了许多。 薛婉儿此时上前一步,捧出一卷章程:“此乃《绩效司办事细则》,诸君人手一册。今日巳时起,分三组研习:一组研习考评表格设计之法,由沈括少监主讲;二组研习数据统计之术,由钱庄账房孙先生主讲;三组研习官员培训之策,由书院钱教习主讲。” 她展开章程:“研习期十日,每日酉时末考核。考核优异者,留司任职;合格者,回原衙门任‘绩效协理’;不合格者……”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了。人群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郑维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下官有一问。这绩效考核,处处讲量化、讲数据,然政务之中,多有不可量化之事。譬如教化百姓、淳厚风俗,如何用数字衡量?” 这话问得刁钻,不少官员点头附和。 孟云卿却不慌不忙:“郑主事问得好。此事本司已有考量——”她示意薛婉儿展开一幅挂图,上面绘制着树状考评模型。 “诸位请看,考评总分百分,其中‘可量化实务’占六成,‘不可量化政务’占四成。后者如何考评?有三法:一曰‘多方评议’,由同僚、下属、服务对象分别打分,取加权平均;二曰‘关键事件记录’,将一年中处置的典型事例记录在案,评定时综合考量;三曰‘纵向对比’,与往年同期、与同类衙门比较,看进步与否。” 她举例道:“譬如礼部教化之责。可统计本年举办乡饮酒礼次数、受教化百姓人数,此为量化部分。同时,派员暗访各州县,观民风是否改善,听百姓评价,此为评议部分。再对比去岁情形,观其进退。”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连郑维也一时语塞。 “此外,”孟云卿补充,“绩效司每季会发布《考评疑难释要》,汇集各衙门遇到的难题,提供解法示例。诸位在实践中若有困惑,随时可呈报司里,共商共议。” 这话让气氛松动了些。至少不是一上来就挥舞大棒,还给了求助的渠道。 挂牌仪式毕,众人按分组进入东西厢房研习。孟云卿回到正堂,薛婉儿跟进来,低声道:“娘娘,方才郑维那神色,怕是不会老实。” “无妨。”孟云卿坐下,接过女官奉上的茶汤,“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有人抵触正常,只要大部分人愿学愿试,这棋就能下活。” 她翻开名册,在几个名字旁做了标记:“这几位是从地方选调来的,无汴京官场牵扯,可用心培养。至于郑维这类……”她笔尖一顿,“若他真不愿学,十日后再看。绩效司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摆样子的人。” 窗外传来厢房里沈括讲课的声音:“……表格设计,首重‘用户友好’。譬如这‘物料耗用表’,若让工匠填写,就需简化术语,多用图示……” 孟云卿嘴角微扬。这绩效司,就像她播下的一粒种子。能长成什么样,且看日后了。 同一时辰,汴京马行街转角,一家新铺子正热热闹闹地开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铺面不大,只一开间,门楣上挂着“赵氏果糕”的木匾。铺内靠墙摆着三尺柜台,柜后是烤炉和案板。赵王氏——如今该称赵娘子了——系着蓝布围裙,正将刚出炉的莲花糕摆在竹簸箕里晾凉。糕点热气腾腾,散发着蜂蜜和枣泥的甜香。 铺外围了不少街坊。对门绸缎庄的老板娘探头笑道:“赵娘子,恭喜开张!这莲花糕怎么卖?” “三文钱一块,五文钱两块。”赵娘子擦擦手,有些腼腆,“今日开张,买三块送一块。” “那我来三块!”老板娘爽快掏钱,“我家小子最爱甜食。” 开了张,生意便接踵而来。到巳时初,第一批三十块糕点已卖了大半。赵娘子忙得额角冒汗,心里却像喝了蜜——这是她自己的铺子,自己挣的钱! 这时,两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走进来,为首的面容和善:“赵娘子,我们是凤鸣钱庄的,来做个回访。” 赵娘子认得他们,上月就是这两人来核查铺面、估算成本的。她连忙请进,又要切糕招待。 “不必忙。”年轻伙计摆手,从包袱里取出簿册,“按规矩,钱庄每月需了解借款人的经营状况。您只需回答几个问题便好。” 他问得细致:今日备了多少料,做了多少糕,卖了多少,损耗多少,明日计划如何……赵娘子一一答了,又拿出自己记的流水账——那是钱庄培训时教的,收入、支出、盈余,清清楚楚。 伙计看过账,点头:“赵娘子这账记得好。不过有一处——您这枣泥,是从西市刘记进的货?” “是,他家枣泥甜。” “东市王记的枣泥,质量相仿,每斤便宜两文钱。”伙计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这是钱庄整理的《汴京食材行情旬报》,您可参考。做生意,成本能省一文是一文。” 赵娘子接过那手抄小册,翻看几页,眼睛亮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米面油糖、肉菜果脯的时价,还有各家品质对比。 “这……这太有用了!”她连声道谢。 “另外,”另一个伙计开口,“您这铺子只卖糕点,品类稍显单一。钱庄‘创业顾问’鲁老掌柜建议,可添些应时饮品。如今天渐热,煮些酸梅汤、绿豆水搭着卖,既不费多少工,又能多份收入。” 他递上一张方子:“这是鲁掌柜提供的酸梅汤配方,用料、制法都写着。” 赵娘子接过,眼圈微红。这些帮助,早已超出了一般借贷的关系。 送走钱庄伙计后,她坐在柜台后,捧着那本行情册和配方,心里暖烘烘的。二十五贯借款,不只是钱,还有这一整套扶持。她暗下决心,定要把生意做好,按期还贷,不让这些帮她的人失望。 正想着,门外又进来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拎着个木盒。 “赵娘子,恭喜开张!”汉子嗓门洪亮,“我是隔壁街‘周氏木器行’的周大,也刚办了钱庄的创业贷。今日特来贺喜,顺便讨教讨教。”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个精巧的糕点提篮,分上下两层,还带个小抽屉放竹签。 “我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送给您装糕点用。”周大笑呵呵,“听说钱庄要办‘小铺品鉴会’,咱们这些借款人可得多走动,互相帮衬。” 赵娘子又惊又喜,忙请他坐下,切了糕,泡了茶。两人一聊才知道,周大原是木匠,借了三十贯开木器行,专做小件家具和日用木器。 “我那儿有批下脚料,正愁没处用。”周大拍腿,“赵娘子您这铺子若需要糕饼模具、货架、招牌,我给您成本价做!” “那怎么好意思……” “互相帮衬嘛!”周大真诚道,“钱庄孙掌柜说了,咱们这些借款人是个‘共生群’。一家做好了,能带起一片;一家倒了,旁人也脸上无光。” 这话让赵娘子深有感触。她忽然想起,巷尾还有个借了十五贯开裁缝铺的吴娘子,西街有个借了二十贯开豆浆铺的程老汉……或许真该常走动,互通有无。 午时过后,赵娘子卖完了所有糕点,关门盘账。今日收入一百二十文,扣除成本,净赚四十五文。虽然不多,却是实实在在的第一步。 她在账本上工整记下,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她自己的“绩效目标”:一月内,日销糕点五十块;三月内,添置饮品,日销达八十块;半年内,还请第一期贷款。 她提笔在“日销五十块”旁画了个勾。 窗外春光正好,马行街上人来人往。这间小小的糕点铺,就像汴京商业肌理中新生的一个细胞,虽微末,却生机勃勃。 巳时三刻,皇家书院的前院热闹非凡。 院里搭起了十张长案,每张案后坐着一位官员——工部、户部、将作监、皇城司、开封府、各州府驻京办……乃至几家与朝廷有往来的大商号,都派了人来。案前立着木牌,写明招录要求和名额。 六十名即将结业的学生,穿着整齐的青色学服,手持自己的“学业考评册”,在院中排成数列。他们大多十五六岁,有的紧张地搓手,有的伸脖张望,也有的神色从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言今日穿了身新做的亲王常服,挺着肚子在院中踱步,嘴里不住念叨:“都别慌!就像平时考试那样,问什么答什么,会什么说什么……” 赵昶跟在他身后,无奈地笑。这位皇叔比学生还紧张。 “山长,”一个圆脸学生凑过来,正是算学拔尖的钱多多,“皇城司那边,真会收女学生吗?” 她问得小声,眼里却有光。钱多多家境寻常,父母原想让她早点嫁人,是书院给了她读书的机会。她憋着一股劲,想证明女子也能做大事。 赵言挠头:“曾先生昨日亲口说的,皇城司新设‘账目稽核科’,专查各衙门钱粮账目,需要算学好的。不论男女。” 他拍拍钱多多的肩:“丫头,待会儿好好表现。你若能进皇城司,就是给全院女学生长脸!” 钱多多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考评册——那上面,她连续三学期算学都是“优等”。 辰时正,赵言敲响铜锣:“皇家书院壬午届结业双选会,开始!” 学生们按事先抽签的顺序,依次到各案前应选。场面顿时活络起来。 工部案前,李铁锤亲自坐镇。他面前站着李铁柱——正是他在郑州黄河边的本家侄子。 “铁柱啊,”李铁锤翻开考评册,“木工课全优,还自己设计了可调节的刨床?”他抬头,“图纸带了吗?” 李铁柱忙从怀中取出卷轴展开。那是一套改良木工工具的设计图,标注详细,连用料、工时都估算好了。 李铁锤细看半晌,眼中露出赞赏:“好小子!这刨床若能做成,工匠效率能提三成。”他提笔在招录册上记下名字,“工部将作监正缺巧手的,你可愿来?” “愿意!”李铁柱咧嘴笑,又迟疑,“不过……叔,我想先去地方。” “嗯?” “书院教了,做事要‘从实际出发’。”李铁柱认真道,“我在汴京学的这些,得先回郑州试试,看看在地方上怎么用、怎么改。待有了实在经验,再来京城,才能做更有用的事。” 李铁锤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有志气!那工部给你挂个‘外聘匠师’的名,你回郑州,帮地方改良农具、器具。每季递个条陈上来,说说进展、困难。如何?” “谢大人!”李铁柱郑重行礼。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赵言看见,他悄悄抹了抹眼角。这些孩子,真的长大了。 另一边,皇城司案前气氛严肃。曾孝宽坐在案后,面前是赵鹰和钱多多。 “赵鹰,”曾孝宽翻看他的考评册,“驯鹰课特优,曾协助开封府寻人捕逃。但你是契丹裔,入皇城司,可知会面临何种 scrutiny(审查)?” 他用了句书院教的番语,赵鹰听懂了,挺直脊背:“学生知道。但山长教过:忠诚不看血脉,看言行。学生愿接受任何审查,并用行动证明。” 曾孝宽点头,又看向钱多多:“钱姑娘,皇城司账目稽核,需核查各衙门收支。若发现上官有问题,你敢报吗?” 钱多多抿唇:“学生若不敢,何必学算学?账目不会说谎,错了就是错了。” “好。”曾孝宽提笔记下二人名字,“三日后到皇城司报到,先受训三月。”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激动。 随着日头升高,院中气氛越发热烈。有学生被多家争抢——如擅长绘图的周明,工部、将作监、甚至商号都想要;也有学生选择冷门去处,如农学优等的孙谷,自愿去淮南路指导水稻改良。 最让人意外的是,有五个学生提出要“合伙创业”。他们一个是木工好手,一个懂算账,一个善交际,两个家里原本经商,凑在一起想开个“综合工坊”,既接木器定制,也做账目代管,还计划推广新农具。 “胡闹!”礼部一位来看热闹的主事皱眉,“读书人当以入仕为正途,岂可学商贾之事?” 赵言却摸着下巴:“本王爷觉得……挺好。”他看向那几个学生,“你们想清楚了?创业可比当差累,还可能亏本。” 为首的学生叫陈实,他躬身道:“山长,书院教我们要‘学以致用’。我们几人所长不同,合在一起能互补。若进了衙门,反而可能被分到不合宜的职位,才华埋没。”他顿了顿,“我们算过了,启动资金需八十贯,我们五人各家能凑三十贯,想向凤鸣钱庄贷五十贯。三年内,有信心还清。” 赵言看向赵昶,赵昶沉吟片刻:“可按书院新规,结业生选择创业的,书院可提供‘创业担保’,并派教习定期指导。” “那就这么办!”赵言拍板,“本王爷亲自给你们做保!做成了,给书院争光;做砸了……”他瞪眼,“也得按期还贷!听见没?” 几个学生连连点头,眼眶发红。他们知道,这个选择在旁人看来离经叛道,但书院给了他们尝试的机会。 日过中天,双选会接近尾声。六十名学生,五十三人确定了去向:入朝廷的二十一人,去地方的十八人,回家乡发展的九人,合伙创业的五人。还有七人暂未决定,想再多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言看着满院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忽然感慨:“昶儿,你说百年之后,这些人里会不会出几个名垂青史的?” 赵昶微笑:“或许不会个个青史留名,但只要他们在各自位置上发光发热,这大宋就会因他们而不同。”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赵言心头一热。是啊,治国平天下,不就是要让每个普通人都有机会活出光彩吗? 午后,书院藏书阁。 赵颢收拾完讲案,正准备离开,却见案上那叠《谋反成本收益分析报告》不见了。他心头一紧,四处翻找,却听身后传来窸窣声。 转身,见书架后探出个小脑袋,是八岁的宗室子弟赵珏,手里正拿着他那份报告。 “珏儿,不可乱动先生文稿!”赵颢皱眉。 赵珏却眨巴着眼:“先生,这纸上写的东西好生有趣。‘养私兵三千人,年耗十五万贯’——原来养兵这么贵呀!” 赵颢心头一跳,忙上前想拿回。赵珏却躲开,继续翻看:“‘成功概率不足三成’……那为何还要做呢?” “那是……”赵颢语塞。 这时,又有几个学生闻声凑过来。他们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 “先生,这‘风险成本近乎无穷大’是什么意思?” “这‘收益无法量化’又怎么说?” “先生这是在教我们做决策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赵颢额角冒汗。他总不能说这是自己的谋反反思录。 正慌乱间,赵言和赵昶走了进来。赵言一眼看见赵珏手中的文稿,接过翻看两页,眼睛瞪大了。 “皇叔,这是您写的?”赵言声音都变了调。 赵颢苦笑点头,事到如今,瞒不住了。 赵言却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太妙了!”他举起文稿,“孩子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一份绝佳的‘反面教材’!” 他拉着赵颢坐下:“皇叔,您别慌。您这分析写得实在太好了——成本、收益、风险,条分缕析,正是书院教的‘理性决策’之典范!只不过……”他憋着笑,“您这案例选得有点特别。” 赵昶也看完了,沉吟道:“确实。撇开内容不谈,这分析框架、思路、方法,正是书院要教的。而且这案例……够震撼,学生必定印象深刻。” 赵颢愣住了。他本以为这是见不得光的黑历史,怎的成了教学材料? “皇叔,”赵言凑近,低声道,“您这文稿,能否让书院抄录几份?当然,隐去您的名讳,就当是‘前朝某藩王’的案例。用来教学生做重大决策前的分析,再合适不过!” “这……” “您想想,”赵昶正色,“这文稿若能让学生明白,做重大决定前需理性分析,莫被情绪冲昏头脑,那是多大的功德?比单纯教算学、经史,更能救人于歧途。” 赵颢沉默了。他看向窗外,春光洒在书院青石路上,几个学生正抱着书册走过,笑声清脆。若他的失败,能让这些孩子少走弯路…… “好。”他终于点头,“但需隐去所有可能推测出身份的信息。” “那是自然!”赵言大喜。 三日后,书院多了门新课:《重大决策分析》。用的案例教材,正是那份匿名版的《某藩王成本收益分析报告》。课上,钱教习带着学生逐条分析: “大家看,这‘养私兵’一项,只算了饷银、兵器,却没算隐蔽成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防人耳目,实际耗费可能翻倍。” “还有这‘收益预估’,只写了‘登基为帝’,却没细想登基后要做什么、能做什么。这就是目标模糊。” “最关键是‘风险概率’——事败概率七成以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不是冒险,是送死。” 学生们听得认真,课后议论纷纷: “原来做大事前,得这样算清楚账。” “这藩王真傻,这么亏的事也做。” “也不知他后来怎样了……” 窗外的赵颢听着这些童言稚语,摇头苦笑。是啊,真傻。可这世间,多少聪明人不也犯着同样的傻? 他转身离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不再阴沉,倒有几分释然的轻松。 戌时初,皇宫福宁殿。 赵小川听完孟云卿讲述绩效司首日情形,又看了赵言呈上的书院双选会报告,长长舒了口气。 “看来这种子,算是播下了。”他走到窗前,望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 孟云卿站到他身侧:“只是刚开始。绩效司那些官员,真能用的恐不过半数。书院学生入了各衙门,也需时日适应。至于市井里那些借款人……”她顿了顿,“妾身今日让薛婉儿暗访了几家,确有经营不善的。” “正常。”赵小川倒不意外,“若人人成功,反而不合常理。关键是要有容错、帮扶的机制。” 他转身,烛光映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云卿,你觉不觉得,咱们像在织一张大网?绩效司是经线,书院是纬线,钱庄是那穿梭的梭子……一针一线,把大宋这匹布织得紧密些、结实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云卿点头:“只是织的时候,难免有断线、打结的时候。” “那就接上、解开。”赵小川笑道,“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咱们这火,现在烧得正好。” 两人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赵言兴冲冲进来,手里捧着几份学生刚写的《职业规划书》。 “皇兄皇嫂!你们看这些孩子写的,多有志气!”他展开一份,“这个说要去边关改良驿传,那个说要回乡推广新农具……还有这几个合伙创业的,连三年规划都做好了!” 赵小川接过细看,眼中渐渐浮起笑意。这些文字或许稚嫩,但那股向上的劲头,却像早春的嫩芽,生机勃勃。 “言弟,”他拍拍赵言的肩,“你这书院,办得好。” 赵言嘿嘿笑,又想起什么:“对了,皇叔那份‘反面教材’,真成了香饽饽。今日好几个学生来问,能不能多分析几个历史案例——比如安史之乱的成本收益、澶渊之盟的得失……” 赵小川和孟云卿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夜深了,赵言告退。福宁殿里烛火摇曳,帝后二人对坐品茶。 “陛下,”孟云卿忽然问,“您说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今天?” 赵小川想了想:“大概会说,宋哲宗在位时,搞了些稀奇古怪的新政。有人夸,有人骂。” “那陛下在意吗?” “在意,也不在意。”赵小川放下茶盏,“我在意的是,这些新政能不能让百姓过得稍好些。不在意的,是身后虚名。” 他看向窗外,夜色中的汴京城依然有灯火点点——那是夜市未散的摊位,是挑灯夜读的书生,是赶工的手艺人,是算计明日生意的小贩…… 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人生。而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让这些人生,少些困苦,多些希望。 “睡吧。”他起身,握住孟云卿的手,“明日还有明日的棋要下。” 烛火熄灭,宫殿沉入静谧。而汴京城的灯火,还在夜色中闪烁,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在这星河里,绩效司的官员正在挑灯研读章程,钱庄的账房在核算今日收支,书院的学生在修订职业规划,市井的小贩在盘算明日进货…… 大宋的肌理,正在这寻常的一日又一日中,悄然蜕变。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09章 暗流涌动,漩涡中心奇异的宁静 第三百零九章(上)·暗流涌动 一、晨钟暮鼓里的暗涌 四月初一,寅时三刻,汴京皇城还笼罩在拂晓前的青灰色天光里。 福宁殿的烛火却已亮了半个时辰。赵小川披着件松墨色常服,站在殿前汉白玉栏杆旁,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将现未现的鱼肚白。春寒料峭,晨风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杏花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陛下,该更衣了。”内侍省都知王继恩捧着朝服躬身候在一旁。这位老内侍鬓角已斑白,侍奉过三朝天子,最懂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赵小川没回头,只问:“继恩,你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几次大朝会上有人当庭辞官?” 王继恩身子微微一僵,垂首道:“老奴愚钝……只记得仁宗朝庆历年间,范仲淹推行新政时,有过三回。哲宗初年,司马光复旧法时,有过两回。” “都是为政见不合?” “是。”王继恩声音压得更低,“但那时辞官的,多是自请外放,或是告老还乡。当庭掷还笏板、解冠而去的……老奴只见过一次。” 赵小川转过身:“什么时候?” “元佑八年,苏辙为役法事与章相公争执,愤而掷笏。”王继恩抬眼看了看天子神色,又补充,“不过三日后,苏辙又上疏请罪,收回辞呈了。” 赵小川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也就是说,做做样子的多,真舍得一身剐的少。” 王继恩不敢接话,只将朝服捧高了些。 更衣毕,卯时正,文德殿的晨钟敲响。百官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依品级列班。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上官员皆须出席,殿内黑压压站了二百余人。 赵小川登上御座,目光扫过下方。左班文臣以章惇为首,右班武将以曾布为尊——这是新党执政后的格局。但仔细看便能发现,文臣班列中,旧党官员虽居后排,却个个腰板挺直,神色肃然。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殿头官唱道。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郑清臣已出列,双手捧笏:“臣有本奏!” 来了。赵小川心中暗道,面上不动声色:“讲。” 郑清臣今年六十三岁,须发皆白,但声音洪亮如钟:“臣奏请罢撤绩效司!其由有三:一,本朝已有吏部考功、御史台监察,再设绩效司,乃叠床架屋,徒耗国帑;二,绩效考评以数据为准,然政务多有不可量化者,强以数字衡量,必致官员投巧作假、重末轻本;三……”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调:“绩效司以皇后娘娘主理,妇人干政,有违祖宗家法!长此以往,恐生吕武之祸!” 最后一句如巨石投湖,殿内顿时哗然。不少官员倒吸凉气——郑清臣这是豁出去了,竟敢直指皇后干政! 珠帘后,孟云卿端坐如常,只指尖微微收紧。侍立在她身后的薛婉儿脸色发白,咬了咬唇。 赵小川沉默片刻,缓缓道:“郑卿此言,是疑朕之用人了?” “臣不敢!”郑清臣跪地,却梗着脖子,“然祖宗之法不可违!汉有吕后,唐有武曌,皆因妇人干政而致朝纲紊乱、天下动荡。今陛下圣明,万不可开此先例!” “好一个祖宗之法。”赵小川忽然笑了,“那朕问你,太祖立国时,可曾说过不许妇人协理政务?太宗、真宗、仁宗朝,可曾有明令禁止皇后参政?” 郑清臣语塞。大宋确无明文禁令,但百余年来已成惯例。 “既无祖制明文,何来‘违祖宗家法’之说?”赵小川声音转冷,“至于吕武之祸——郑卿是暗指皇后有篡位之心,还是讥朕为昏聩之君?” 这话极重,郑清臣额头冒汗:“臣、臣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便休要危言耸听!”赵小川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震殿宇,“绩效司乃朕钦设,皇后协理乃朕特许。尔等若有异议,当对朕言,何以攻讦皇后?” 殿内死寂。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如此强硬回护。 这时,章惇出列:“陛下息怒。郑尚书所言虽有过激,然其担忧亦非全无道理。”他转向郑清臣,“郑公,皇后娘娘协理政务,乃因娘娘才德兼备,且绩效司所理之事,多涉内廷、钱庄、书院等务,由娘娘主理恰如其分。若说这便是‘妇人干政’,未免言重了。” 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定了调——皇后协理的是“内廷相关事务”,不算干政。既给了郑清臣台阶,又维护了现状。 郑清臣却不领情:“章相此言差矣!绩效考评涉及六部百官,何来‘内廷事务’之说?且绩效司提举薛氏,原为商贾之女,今竟位列六品,此等擢升,岂不荒唐?” 薛婉儿在帘后身子一颤。她最怕的就是这一条——出身低微,却跃居要职。 赵小川正要开口,孟云卿却轻轻敲了敲案几。这是二人约定的暗号,表示她要说话。 珠帘微动,清冷的女声传出:“郑尚书所言,本宫听到了。” 殿内所有目光投向珠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郑尚书质疑薛提举出身,本宫倒想请教——何为出身?”孟云卿声音平静,“薛提举之父薛员外,乃正经商户,纳税纳粮,从未作奸犯科。薛提举本人,曾任凤鸣钱庄掌柜三年,其间钱庄存银从五十万贯增至二百万贯,坏账率不足百分之一。此等才干,莫非因是女子、是商籍,便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妇人干政……本宫协理绩效司三月,所理之事皆有案可稽。郑尚书若觉不妥,可随时调阅文书,查核有无逾矩之处。若查实有违,本宫自当请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摆出了薛婉儿的实绩,又坦然接受监督。 郑清臣被堵得说不出话,他身后一位御史却出列:“皇后娘娘,绩效考评以数据为准,臣恐官员为求高分,弄虚作假。譬如治河,若只考核修筑堤坝长度,不顾质量,岂非本末倒置?” 这话倒问到了点上。不少官员点头。 孟云卿却早有准备:“这位御史所虑极是。故绩效司考评,并非只看单一数据。”她示意薛婉儿呈上文书,“诸位请看,此乃《工部壬午年黄河治理绩效考评细则》。” 薛婉儿掀帘而出,将一册装订好的文书递给殿头官,由内侍分发给几位重臣。 文书上清楚写明:治河考评,分“工程规模”、“工程质量”、“成本控制”、“工期进度”、“后期维护”五大项,每项再细分。“工程质量”一项权重最高,需查验石料规格、砌筑工艺、验收记录,并设三年质保期——三年内若溃堤,主事官员追责。 “此外,”孟云卿补充,“每项工程皆设‘三方核验’:工部自查、绩效司抽查、御史台监查。数据需三方印证,方可采信。” 章惇翻看文书,眼中露出赞许。这套设计,确比单纯的考功制度精细得多。 那御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郑清臣却拉住了他。老尚书看出来了,今日这状是告不倒了。天子铁了心要推新政,皇后又准备周全,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但他不甘心。绩效司若真成了,旧党最后一点话语权也将丧失。 朝会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又有几位官员奏了些寻常事务,却都心不在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场未分胜负的较量上。 退朝时,郑清臣走出文德殿,脚步有些踉跄。他的门生、礼部侍郎周勤扶住他,低声道:“恩师,今日这般……怕是已触怒天颜。” “怒便怒罢。”郑清臣苦笑,“老夫年过花甲,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这朝堂……真的要变天了。” 他望向远处,绩效司衙署的飞檐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里面坐镇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皇后,和一帮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而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臣,却像挡车的螳螂。 二、钱庄里的不眠夜 同一时辰,汴京凤鸣钱庄总号后院厢房里,烛火通明。 孙老实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簿。他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桌角搁着碗早已凉透的粥,半块胡饼硬得能硌牙。 “东家,您歇会儿吧。”账房老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熬的米汤,“那笔坏账……急也急不来的。” 孙老实没接碗,只问:“马六那铺子,真一点东西都没剩下?” “昨儿带人去看了。”老吴叹气,“铺面是租的,里头锅灶桌椅值不了几个钱。货……早就卖光抵债了。马六本人,三天前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听说是往南边去了。” 孙老实闭了闭眼。这是钱庄推行“小额创业贷”以来,第一笔确认无法收回的坏账——借款人马六,借了四十贯开羊肉汤铺,起初生意尚可,后因手艺不精、位置又偏,渐渐门庭冷落。到上月,已连续三月亏损。 按钱庄规矩,信贷员每月回访时早该预警。但负责那片区的年轻伙计小陈经验不足,见马六每次都笑脸相迎、满口保证,便轻信了。直到马六拖欠两期还款,钱庄派人催收,才发现人去楼空。 “四十贯啊……”孙老实喃喃。对钱庄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是首例坏账,意义非同寻常。若处理不好,那些本就质疑小额贷的人,更有话说了。 老吴试探道:“要不……咱们先瞒着?从盈余里悄悄补上这窟窿,等日后……” “不可!”孙老实猛地睁眼,“皇后娘娘反复交代,风控要透明。有一笔坏账,就得认一笔。瞒报只会酿成大祸。” 他起身踱步:“这样,你拟个条陈:第一,将此事如实报绩效司、报皇后;第二,追责——片区信贷员小陈,扣三月薪俸,调离信贷岗,去仓储历练;其上司周掌柜,监管不力,扣一月薪俸;第三,启动追偿程序,报官缉拿马六,同时公告其失信行为。” 老吴一一记下,迟疑道:“报官的话……会不会影响钱庄声誉?旁人看了,以为咱们钱庄逼债太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孙老实沉声道,“况且咱们不是要逼死他。公告上写清楚:马六若主动回来协商,可酌情减免、延期;若执意逃债,则依律究治。这叫‘刚柔并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窗前,天已大亮,前院传来伙计们卸门板、洒扫庭除的声音。凤鸣钱庄又要开始新一天的营业了。 “老吴啊,”孙老实忽然道,“你说咱们做这钱庄,图什么?” 老吴愣了愣:“自然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 “也是为挣钱。”孙老实坦然,“不挣钱,钱庄撑不下去。但挣钱之余,咱们确实在帮人。”他转身,“你看那赵娘子的糕点铺、周大的木器行、吴娘子的裁缝铺……这些铺子若成了,养活的是一家老小,带活的是一条街巷。这笔坏账,不能吓破了咱们的胆。” 老吴恍然:“东家是说……” “小额贷还得做,但风控得加强。”孙老实眼中重燃光亮,“拟个新章程:第一,提高信贷员门槛,需有三年以上商铺管账经验;第二,推行‘双人核贷’,每笔贷款需两名信贷员独立评估;第三,设‘风险准备金’,按贷款总额提留一成,专备坏账冲销。” 他越说越快:“还有,那些经营困难的借款人,不能一收了之。派有经验的老掌柜去‘会诊’,帮他们找问题、想办法。实在救不活的,帮他们妥善收尾,减少损失——这也是积德。” 老吴听得连连点头。这才是他熟悉的东家,越遇挫折,越有主意。 早膳后,孙老实亲自去了马六留下的铺面。那是个背街的小门脸,门上贴着封条。隔壁茶叶铺的掌柜探头看见他,摇头道:“孙掌柜,您也别太气。那马六啊,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早劝他改行,他不听。” “他平日为人如何?”孙老实问。 “倒不算奸恶。”茶叶铺掌柜想了想,“就是好面子,爱吹牛。铺子明明亏着,还天天跟人说‘生意兴隆’。欠了我两个月房租,我催急了,他竟把家里祖传的一把银锁押给我……” 孙老实心中一动:“银锁还在您这儿?” “在的在的。”掌柜回屋取来,是把孩童戴的长命锁,做工精细,背面刻着“马”字。 孙老实接过细看,心中有了计较。这锁价值不菲,马六肯押出来,说明还未完全破罐破摔。或许……还有挽回余地。 他谢过掌柜,回到钱庄,立即叫来两个机灵的伙计:“你们去南边几个码头打听,有没有一家四口——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左手背有道疤;女人瘦小,带着个五岁男孩、三岁女娃。重点问昨、前两日的客船。” 伙计领命去了。孙老实又提笔写信,将银锁之事、自己的推测一并写入,呈报给皇后。末了写道:“……臣以为,此人尚存廉耻,或可劝返。若真能浪子回头,于钱庄声誉、于小额贷推行,皆有益处。” 信送出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坏账是坏事,但若处理得当,也能变成警示案例、完善制度的契机。 窗外,汴京城的早市正热闹。孙老实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想:这满城百姓,有多少人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次借贷、一次选择,可能成就一个人,也可能毁了一个家。 钱庄握着的,不止是银钱,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三、书院里的“护犊子” 辰时末,皇家书院却炸开了锅。 前院石亭里,赵言撸着袖子,脸红脖子粗,对着面前几个学生吼:“说!谁欺负你们了?本王爷的学生也敢动,反了天了!” 他面前站着三个刚入职不久的学生:李铁柱去了工部将作监,钱多多去了皇城司,还有个叫周明的去了开封府绘图房。三人低着头,眼圈都有些红。 “山长,其实……也不算欺负。”李铁柱小声道,“就是……不太受待见。” “怎么个不受待见法?”赵言瞪眼。 钱多多咬了咬唇:“皇城司账目稽核科,连我在内共六人。那五位都是积年老吏,我去了三日,他们不让我碰账本,只让誊抄旧档。我问为何,他们说‘新人需磨性子’。” “磨个屁性子!”赵言拍石桌,“你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当丫头的!” 周明接话:“开封府那边更甚。绘图房主事让我描一百份汴京城防图,说这是‘基本功’。可我一看那图,还是神宗年间的旧版,街巷河道早变了样。我提出来,主事就训我‘眼高手低’。” 李铁柱也说:“将作监的老匠师倒不训人,但也不教真本事。我想看新式水车图纸,他们推说‘机密’;我想上手试做零件,他们让我先磨三个月刨刀……” 赵言听得火冒三丈。这些衙门,分明是排挤书院出来的新人!怕这些年轻人太能干,显出自己的平庸! “走!”他抄起倚在亭柱上的枣木棍——那是他平日练太极用的,“本王爷带你们讨说法去!” “皇叔不可!”赵昶闻讯赶来,一把拦住,“这般闯去,有理也变没理了。” “那怎么办?”赵言瞪眼,“就让他们欺负咱们孩子?” 赵昶将三人招到近前,温声道:“你们细说说,那些老吏除了冷落、派杂活,可还有别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人对视。钱多多想了想:“他们……常聚在一起说闲话。有次我听见,说书院教的东西‘花里胡哨’、‘不实用’。还说我们这些学生是‘幸进’,靠着皇后娘娘的关系才得了官职。” “还有,”李铁柱补充,“工部有位员外郎,总问我‘山长平日都教些什么’。我照实说了,他就冷笑,说‘木工算学也能治国?’” 赵昶听罢,心中了然。这不只是排挤新人,更是对新政、对书院的抵触。书院学生就像楔子,钉进了旧体系的缝隙里,让那些习惯了按资排辈、论出身升迁的人感到了威胁。 “这样,”赵昶沉吟,“你们先沉住气。交代的杂活,认真做完,别落人口实。但同时,找机会展露本事。” 他看向钱多多:“皇城司账目,旧档誊抄时,若发现疑点、错漏,可悄悄记下,整理成册。待时机合适,一并提出——记住,对事不对人,只说账目问题。” 又对周明:“旧版城防图,你照描。但私下可绘制一份修正版,标注出变动之处。若府尹问起,可从容献上。” 最后对李铁柱:“磨刨刀就磨刨刀,但磨的时候,想想怎么磨得更快更好。做出个改良工具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三人眼睛渐渐亮了。是啊,与其抱怨,不如用实力说话。 赵言却还不解气:“那也太憋屈了!本王爷得找皇兄说道说道……” “皇叔莫急。”赵昶按住他,“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宜烦扰。我倒有一计——” 他附耳低语几句。赵言听着听着,怒容转喜,拍腿道:“妙!就这么办!” 午时,书院饭堂里多了几位“客人”——正是工部将作监、皇城司账目稽核科、开封府绘图房的几位老吏。他们是受赵言“邀请”来书院“参观指导”的。 赵言亲自作陪,笑呵呵道:“诸位都是前辈,书院这些孩子刚入行,少不了要各位提点。今日请各位来,一是认认门,二也是想听听各位高见——书院教的东西,到底合不合用?” 老吏们面面相觑。他们本不想来,但憨王亲自下帖,又不好驳面子。 饭毕,赵言领着他们参观书院。木工坊里,学生们正在制作改良农具;算学堂里,钱多多当初设计的“复式记账模拟沙盘”还摆在案上;绘室里,挂着学生们绘制的汴京街巷实测图…… 每看一处,赵言就“虚心请教”:“您看这农具设计,可有什么不妥?”“这记账法子,在实际账务中能用否?”“这街巷图,比官府的如何?” 老吏们起初还端着架子,挑三拣四。但看着看着,神色就变了——这些学生做的东西,虽略显稚嫩,但思路之巧、之新,是他们这些老油条想不出来的。 尤其看到木工坊里那套可调节的刨床、绘图室里的比例尺绘图法时,几位老匠师、老绘工眼睛都直了。 “这……这刨床能借老夫试试吗?” “这比例尺法,可否详细说说?” 赵言心中暗笑,面上却诚恳:“当然可以!书院的学生,还指望各位前辈多指点呢。”他话锋一转,“不过啊,这些孩子虽有点小聪明,但缺实战经验。到了衙门,还得各位手把手教。他们年轻,有冲劲,若用好了,定是各位的得力帮手。”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学生的才能,又抬高了老吏的地位,还暗示了“互利共赢”。 老吏们都是人精,哪会听不懂?是啊,这些年轻人有本事,若真能收为己用,做出成绩来,自己脸上也有光。何必非要压着他们? 参观结束时,气氛已融洽许多。赵言又给每人备了份“伴手礼”——书院自制的绘图工具一套、改良木工凿一把,还有赵昶亲手写的《书院教学概要》。 送走客人,赵昶从廊柱后转出,笑道:“皇叔这出戏,唱得漂亮。” 赵言得意:“那是!软硬兼施,本王爷也会。”又叹气,“只是……这些孩子往后在衙门,怕是还得受些委屈。” “成长总要经历些风雨。”赵昶望向远处课室,那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只要咱们书院教的真本事、真道理,他们走哪里都不怕。” 阳光透过树梢,在青石路上洒下斑驳光影。书院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又是一堂课开始了。 而此刻,一份密报正由皇城司的加急通道,送往福宁殿。 密报的内容,是关于寿王赵颢在书院授课时,曾以“某藩王谋反案例”教导学生之事。报信之人称,此案例“细节翔实,疑似亲身经历”,恐“有影射朝政、动摇国本之嫌”。 暗流,正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涌来。 福宁殿西暖阁里,铜兽香炉吐着淡雅的龙涎香。赵小川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那份皇城司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密报不过三页纸,却字字如针。详细记录了寿王赵颢在书院授课时,如何以“某藩王谋反案例”分析成本收益,学生如何追问细节,赵颢又如何“神色怅然、语带悔意”。末尾附了一句:“该案例细节翔实,尤以养私兵耗费、贿赂朝臣数额、风险概率估算等项,与去岁寿王谋反案卷宗多有暗合。恐非虚构,实为借古讽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小川闭上眼睛。皇叔啊皇叔,朕让你在书院教书,是给你一条生路,你怎就…… “陛下?”孟云卿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可是朝中又有难事?” 赵小川将密报推过去。孟云卿看完,眉头微蹙,却没有惊慌。她放下茶盏,沉吟道:“这密报是何人所呈?皇城司寻常密报,当由曾孝宽汇总后呈奏,这份却直接送到御前,不合规矩。” “朕也奇怪。”赵小川指了指密报末尾的一个朱色记号,“这是皇城司‘直奏御前’的标记,只有涉及宗室谋逆、后宫干政等十恶重罪时才用。曾孝宽不会不知轻重。” “除非……”孟云卿眸光微动,“呈报之人绕过曾孝宽,用了特殊渠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能在皇城司动用“直奏”渠道的,除了曾孝宽,就只有几位先帝留下的老班底。这些人对新政本就抵触,更对寿王在书院教书一事耿耿于怀。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孟云卿问。 赵小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四月的春风带着御花园的草木清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若按常理,接到这样的密报,当立即拘押寿王、彻查书院。但…… “云卿,”他忽然问,“你说皇叔在书院这三个月,可曾有过异动?” 孟云卿仔细回想:“据赵言和昶儿报,寿王每日授课、读书,闲时多在藏书阁整理典籍。与外界往来,只限于书院师生。倒是有几次……”她顿了顿,“有几位旧日门客想求见,都被他拒了。” “他教那‘谋反案例分析’,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是半月前。昶儿在旬报里提过,说寿王自编了一份‘决策分析案例’,用作教学,效果颇佳。”孟云卿从书案旁的文牍匣里翻出一份旬报,指给赵小川看,“这里写着:寿王以史为鉴,教学生理性决策,尤重成本收益核算。学生课后多有反思。” 赵小川看完,心中有了数。赵昶的旬报里光明正大地写着,说明此事在书院并非秘密。若寿王真有心“借古讽今”,不会如此坦荡。 “这密报,”他冷笑,“是有人想借题发挥。” “那陛下……” “朕要见见这位‘忠心可嘉’的密报者。”赵小川坐回案后,“传曾孝宽。” 半个时辰后,曾孝宽匆匆入宫。看完密报,他脸色一变,跪地道:“臣失察!竟不知司内有此呈报渠道。这记号……”他仔细辨认,“是‘甲字三号’密道,只有三位老供奉知晓。这三人皆在先帝时入皇城司,近年已不理实务。” “去查。”赵小川淡淡道,“朕要在一日内知道,是谁递的密报,又是谁准用‘直奏’渠道。还有,寿王在书院的一言一行,皇城司应有常规记录,调来朕看。” “臣遵旨!” 曾孝宽退下后,赵小川对孟云卿道:“此事先压着,莫让皇叔和言弟知道,免得惊扰。” 孟云卿点头:“那绩效司那边……” “照常推进。”赵小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些人以为搅浑了水就能阻挠新政,朕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水落石出。” 二、绩效司的“软钉子” 同一日,绩效司衙署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巳时初,本该是各房官员研习考评细则的时间。但东厢房里,以礼部考功主事郑维为首的七八个官员,却围坐在炭炉边烹茶闲聊,面前的案卷动都没动。 西厢房里,薛婉儿正给新调来的地方吏员讲解数据统计之法。她讲得细致,底下人听得认真,但眼神不时瞟向东厢房——那边传来的谈笑声,实在刺耳。 “薛提举,”一个来自淮南路的年轻吏员忍不住低声道,“那边……就不管管?” 薛婉儿笔尖一顿。她何尝不想管?但这些人都是六部派来的,品级最低也是从六品,而她这个提举虽也是六品,却因是女子、出身商籍,在他们眼中天然矮了一头。 昨日皇后娘娘交代过:绩效司初立,要以理服人,莫以势压人。可这“理”,对装睡的人怎么说? 她放下笔,走到东厢房门前,清了清嗓子:“郑主事,诸位大人,今日该研习‘跨衙门协作考评’一节了。” 郑维慢悠悠啜了口茶,抬眼笑道:“薛提举莫急。我等正在探讨一个要紧问题——这绩效考评,到底该重‘事功’,还是重‘德行’?” 旁边一个户部官员接话:“正是!若只重事功,那巧言令色、投机取巧之徒岂非得势?长此以往,谁还肯踏实做事?” “所以下官以为,”另一个工部员外郎道,“考评当以德行为本。德行不修,事功再着,亦不可取。” 这话乍听有理,实则是偷换概念——将“流程合规”、“成本控制”等实务要求,统统归为“投机取巧”;将固守旧规、不思进取,美化为“踏实做事”。 薛婉儿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故绩效考评中,专设‘操守评议’一项,由同僚、下属、服务对象三方打分。若德行有亏,此项得分必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若有人表面功夫做得好,买通评议者呢?”郑维挑眉。 “所以评议采取匿名、交叉、抽查复核等法。”薛婉儿早有准备,“且‘操守评议’只占两成权重,大头仍在实务。若实务一塌糊涂,纵有十分操守,于国何益?” 这话把郑维噎住了。他原想用“德行”这个大帽子压人,没想到对方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孟云卿一身藕荷色常服,只带了两名女官,缓步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郑维等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皇后亲至,怕是要发难了。 孟云卿却只是笑笑:“本宫路过,顺道来看看诸君研习得如何。”她走到西厢房,看了会儿吏员们的笔记,点头赞许:“条理清晰,要点明确,甚好。” 又踱到东厢房,目光扫过炭炉、茶具、未动的案卷,笑意淡了些:“郑主事好雅兴。” 郑维硬着头皮:“臣等正在探讨考评要义……” “探讨完了吗?”孟云卿打断他,“若探讨完了,该做正事了。绩效司十日期满考核在即,诸君若通不过,本宫也不好向六部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通不过考核,就得退回原衙门——那脸可就丢大了。 郑维等人面色变幻。他们本想用“集体怠工”施压,逼绩效司让步,至少把考评标准放宽些。没想到皇后亲自来督阵,话说到这份上,再僵着就是自己不识抬举了。 “臣等……这就研习。”郑维咬牙坐下,翻开案卷。 孟云卿却不走了。她在厢房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对薛婉儿道:“薛提举,你去忙你的。本宫就在这儿坐坐,看看书。” 她从女官手中接过一册《资治通鉴》,当真看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分明是悠闲看书的姿态,却让整个东厢房的气压都低了三分。 郑维等人如坐针毡。皇后不走,他们哪敢再偷懒?只得硬着头皮研读那些密密麻麻的考评细则。可越看越心惊——这细则设计得太过周密,几乎堵死了所有钻空子的可能。 一个时辰后,孟云卿合上书,起身道:“本宫先回了。对了郑主事,你方才提的‘德行与事功’之辨,确是好题目。三日后绩效司要办首次‘考评研讨会’,便以此为题,请你主讲如何?届时六部主事都会来听。” 郑维脸色一白。让他主讲?他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私下说说还行,拿到台面上跟各部长官辩论…… “臣……臣才疏学浅……” “郑主事过谦了。”孟云卿微笑,“你在礼部掌考功多年,经验丰富。就这么定了。” 她施施然离去,留下郑维等人面面相觑。这下好了,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西厢房里,年轻吏员们憋着笑,看向薛婉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薛提举或许镇不住这些老油条,但皇后娘娘有的是法子。 薛婉儿心中感激,却更觉压力。娘娘把台子搭好了,戏还得她自己唱下去。绩效司能不能立住,关键还得看能不能拿出真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今日的日志上写道:“四月二日,皇后亲临督学,东厢房始正经研习。当加紧编纂《考评案例汇编》,以实例服人。” 窗外,春光明媚。绩效司这艘新船,终于驶离了最初的浅滩。 三、码头上的银锁 同日午时,扬州瓜洲渡口。 长江水浩浩汤汤,码头上帆樯如林。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旅客挤挤攘攘,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货物霉味、小食摊的油烟味。 凤鸣钱庄的两个伙计——张五和王七,已在码头蹲了两天。他们扮作贩丝绸的客商,在茶棚里喝茶,眼睛却扫着每一个下船的人。 “五哥,你看那一家子!”王七忽然压低声音。 张五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从江宁来的客船刚靠岸,下船的旅客中,有一家四口: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左手端着一只竹篮,手背上隐约有道疤;女人瘦小,背着个包袱,一手牵个五岁左右的男孩,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娃。 “像!”张五精神一振,“跟孙掌柜说的对得上。” 两人不动声色地跟上去。那男人在码头边买了四个炊饼,一家子就蹲在石阶上吃。孩子吃得很香,男人却只啃了半个,剩下的都给了女人和孩子。 张五眼尖,看见那女人从包袱里掏东西时,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头绳——这正是孙掌柜交代的细节:马六的妻子惯用红头绳扎发。 “确定了。”张五给王七使个眼色。 两人走上前,张五笑着拱手:“这位大哥,可是姓马?” 男人——正是逃债的马六——浑身一僵,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地上。他霍然站起,把妻儿护在身后,强作镇定:“二位认错人了吧?” 张五从怀中掏出那把长命锁,轻声道:“马大哥,这锁是你押给茶叶铺掌柜的吧?你家娘子用的红头绳,还是这个颜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六脸色煞白。妻子在他身后发抖,两个孩子茫然地看着大人。 “你们……你们是钱庄的?”马六声音发颤,“我都跑到这儿了,你们还……” “马大哥别误会。”张五语气温和,“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孙掌柜让我们带句话:若你愿回去,钱庄可酌情减免债务,帮你重整旗鼓。若执意要走……”他顿了顿,“这锁我们带走,从此两清。” 马六愣住了。他原以为钱庄会报官抓人,或是派打手追债,没想到竟是这般…… “为、为什么?”他涩声问。 “孙掌柜说,人都有难处。”王七接话,“你那羊肉汤铺,起初生意不差,后来是因手艺不精、位置偏才亏的。不是存心骗贷。” 马六眼圈红了。这三个月的逃亡,他日夜担惊受怕,看着妻儿跟着受苦,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钱庄伙计的劝,及时止损,或是换个营生。 “我……我欠了四十贯,拿什么还?”他哑声道。 “孙掌柜说了,”张五道,“你若愿回去,钱庄可帮你盘个新铺面,改做炊饼、面条这类本小利稳的生意。再派老掌柜指点你三个月。债务分五年还清,头一年只还息不还本。” 马六妻子忍不住哭了,拉着丈夫的袖子:“孩子他爹,咱们……咱们回去吧?这天天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受够了……” 两个孩子虽不懂事,却也感受到大人的悲苦,跟着哇哇哭起来。 码头上有人侧目。马六看着妻儿,又看看张五手中那把他家祖传的银锁,一咬牙:“好!我跟你们回去!” 当日下午,瓜洲渡口驶往汴京的客船上,多了四位乘客。马六一家坐在舱里,两个孩子吃了张五买的糕饼,很快睡去。马六望着窗外的江水,喃喃道:“我回去……街坊邻居会怎么看?” 张五坐在他对面,诚恳道:“马大哥,人活一世,谁没个栽跟头的时候?栽了不怕,怕的是不肯爬起来。你回去堂堂正正做生意,按期还贷,时间久了,旁人只会敬你是条汉子。” 王七也道:“孙掌柜特意交代,让我们别声张。你回去后,钱庄给你换个片区开店,避避风头。待生意做起来了,什么闲话都散了。” 马六重重点头,握紧了妻子的手。这一次,他不能再辜负这些给他机会的人。 七日后,汴京马行街隔壁的甜水巷里,悄悄开了家“马记面铺”。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开张那日,孙老实亲自来吃了碗面,放下十文钱,只说了一句:“面筋道,汤头鲜。好好做。” 马六红着眼眶,深深一躬。 这桩首例坏账,就这样以另一种方式“收回”了。钱庄的账目上记着“债务重组,分期追偿”,而市井里多了一家用心经营的小铺。 后来凤鸣钱庄编纂《小额贷风控案例集》时,将“马六案”列为第一例,详述了从放贷、预警、追逃到重组的全过程,末了写道:“借贷之道,不止于银钱往来,更在扶危济困、导人向善。刚柔并济,方为长久。” 这是后话了。 四、藏书阁的暗影 四月三日夜,皇家书院藏书阁。 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赵颢坐在靠窗的书案前,批改着学生的算学作业。他改得很认真,每道题都写下批注,指出思路优劣。 阁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赵颢抬头,见是书院的学生周明——就是那个去了开封府绘图房,被主事刁难描旧图的年轻人。 “周明?这么晚了,何事?”赵颢放下笔。 周明神色有些局促,他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先生,学生……学生有事禀报。” 他展开图纸,上面绘的是汴京城的巷道水系图,墨迹尚新。“这是学生根据实地勘测重绘的,比官府旧图精准许多。但今日开封府主事见了,不但不嘉奖,反训斥学生‘擅自改动官图’,要罚学生三月薪俸。” 赵颢接过图纸细看,眼中露出赞赏:“绘得极好。比例精准,标注清晰,连暗渠走向都标出来了。”他抬头,“那主事为何训斥?” 周明苦笑:“他说……官图乃前辈心血,岂容后生小子妄改。还问学生,这些‘奇技淫巧’是不是在书院学的。” 赵颢眉头微皱。这话他太熟悉了——当年他推行新政时,那些守旧老臣也是这样指责他的。 “你可辩解了?” “学生辩解了。”周明道,“学生说,街巷河道年久变迁,旧图已不适用。若遇火灾、盗案,按旧图布置人手,恐误大事。但主事不听,说学生‘危言耸听’。” 烛火噼啪一声。赵颢沉默良久,忽然问:“周明,你可知老夫为何在书院教书?” 周明一怔:“先生才学渊博,自是来传道授业……” “因为老夫犯过大错。”赵颢打断他,声音低沉,“大到你无法想象的错。陛下宽宏,给老夫一条生路,让老夫在此赎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院静谧的院落里。 “老夫年轻时,也曾一腔热血,想革除弊政、振兴大宋。但走着走着,路就偏了。”赵颢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偏到……差点毁了这个国家。” 周明屏住呼吸。他虽然隐约听说过寿王谋反的事,但亲耳听当事人说起,仍是震撼。 “所以你看,”赵颢苦笑,“改革是好事,但方法错了、心术歪了,好事也会变坏事。你那主事固守旧规,固然可厌,但至少他不会害国害民。而老夫当年……”他摇头,“不说也罢。” “那……学生该如何?”周明茫然。 “做你该做的。”赵颢走回案前,提笔在图纸上写了几个字,“把这图,连同你的勘测记录、改动理由,整理成册。一式两份,一份交主事备查,一份……直接呈送开封府尹。” 他抬眼:“但要记住,只说图的事,莫提主事刁难。府尹若问起,只说‘恐旧图误事,故重勘补正’。若府尹明理,自会处置;若不明理,你也尽了本分。” 周明眼睛亮了:“学生明白了!” “还有,”赵颢顿了顿,“此事莫与他人说。尤其不要告诉你山长,他性子急,若知道了,怕是会提棍去打人。” 周明忍不住笑了,郑重行礼:“谢先生指点!” 他收起图纸离去。阁门合上,藏书阁重归寂静。 赵颢却没了批改作业的心思。他走到书架深处,从最顶层取下一个桐木匣子。打开,里面是那叠《谋反成本收益分析报告》的底稿。 他抚摸着纸页,忽然想起一事:这稿子那日被赵珏拿走传阅后,似乎……没有全部收回? 正思量间,阁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赵言,他提着个食盒,咧嘴笑:“皇叔,还没睡吧?厨下新做了酒酿圆子,给您送一碗。” 赵颢忙收起木匣,笑道:“有劳了。” 赵言把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甜香扑鼻。他盛了一碗递给赵颢,自己也不客气地盛了一碗,边吃边说:“皇叔,您那‘反面教材’真管用!今儿几个学生来问我,能不能多分析几个历史案例。我就想了,咱们可以编本《史鉴决策案例集》,专教学生怎么分析利弊、做选择……”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计划,赵颢听着,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散了。或许是他多虑了,一份教学案例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藏书阁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消失在夜色中。 那道黑影一路潜行,出了书院,穿过街巷,最终叩开了一座深宅的后门。 宅内书房里,烛火通明。郑清臣坐在太师椅上,听完来人的禀报,抚须沉吟:“这么说,寿王确在书院教授谋逆之道?” 黑衣人单膝跪地:“卑职亲耳听见,寿王对学生说‘老夫犯过大错’、‘差点毁了这个国家’。他还藏有一匣文稿,见人来了慌忙收起,显是见不得光之物。” 郑清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岁寿王谋反,虽被镇压,但朝中仍有同情者。若能将寿王与新政绑在一起,说成是“新政惑乱人心、诱使宗室谋逆”,那打击面就大了。 “继续盯着。”他吩咐,“尤其留意寿王与书院学生的往来。若有非常之言、非常之举,立即来报。” “是!” 黑衣人退下后,郑清臣走到窗前,望向皇城方向。月色下的宫阙巍峨,但他仿佛看到,那基石正在松动。 绩效司、钱庄、书院……这些新政的触角伸得太长了。是时候,让陛下看看,什么叫过犹不及。 五、漩涡深处 四月四日,清明。 汴京城细雨蒙蒙,御街上行人匆匆。皇城司衙署的密室里,曾孝宽对着几份卷宗,眉头紧锁。 他查清了——那份“直奏御前”的密报,是皇城司老供奉胡惟仁递的。胡惟仁今年七十有二,在先帝时就是密探头子,门生故旧遍布皇城司。他动用“甲字三号”渠道,连曾孝宽这个现任主事都蒙在鼓里。 更麻烦的是,胡惟仁昨日“突发风疾”,已经卧床不起,口不能言。去问话的人,只得到老仆一句“我家老爷什么都不知道了”。 线索断了。 曾孝宽又调来书院这半年的监视记录。厚厚一摞,他逐页翻看。寿王在书院的一言一行,确实都在记录中:何时授课、讲何内容、见何人、读何书……包括那堂“谋反案例分析”,也赫然在目。 但记录是中性的,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而胡惟仁的密报,却从这些事实中“提炼”出了“借古讽今、动摇国本”的意味。 这才是高手。用真话编织谎言,最难拆穿。 曾孝宽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他明白,这不是针对寿王,而是针对整个新政。寿王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藏在暗处。 他提笔写奏折,将查到的实情一一写明。末了写道:“臣愚见,此非孤案,乃新政推行遇阻之兆。当加固根本,徐图缓进,勿授人以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罢,他唤来亲信:“将这奏折递进宫。另外,派两个机灵的,盯住郑尚书府。不必盯郑尚书本人,盯住进出府中的生面孔。” “大人是怀疑……” “不一定。”曾孝宽摇头,“但胡惟仁与郑尚书是同科进士,多年交情。谨慎些总没错。” 亲信领命而去。曾孝宽走到窗前,细雨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陛下常说的一句话:“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这舟,正行到最湍急的河段。暗礁、漩涡、逆流,都来了。 能不能闯过去,看掌舵的能耐,也看船上的人心。 皇宫福宁殿里,赵小川看完了曾孝宽的奏折,又看了孟云卿送来的绩效司今日日志。两相对照,心中一片清明。 “都在动了。”他对孟云卿道,“明的、暗的、前朝的、后宫的。有人想借寿王的事把水搅浑,有人想在绩效司里磨洋工,有人等着看钱庄的笑话……” “陛下怕吗?”孟云卿问。 “怕。”赵小川坦然,“怕这船沉了,辜负了信咱们的人。但更怕的,是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宋烂下去。”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细雨随风飘进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云卿,你说这雨,是浇灭野火的好,还是滋生蚊虫的坏?” 孟云卿站到他身侧:“看人。农人喜雨润田,行人厌雨湿衣。” “是啊。”赵小川望着雨幕中的重重宫阙,“新政也是如此。有人得利,有人受损。受损的人自然会反抗,这是常理。” 他转身,眼中燃着火:“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绩效司要继续办,钱庄要继续开,书院要继续教。至于那些暗处的……” 他顿了顿:“曾孝宽在查,朕也在看。等他们跳得再高些,看得再清楚些。” 雨渐渐大了。汴京城笼罩在烟雨之中,街巷、屋舍、人流都模糊了轮廓。 但模糊之下,脉络却更清晰了——绩效司衙署里,薛婉儿带着吏员们挑灯夜战,编纂案例;凤鸣钱庄后院,孙老实与老掌柜们商议如何优化风控;皇家书院课室,赵言眉飞色舞地讲着《史鉴决策案例集》的编纂计划;而藏书阁里,赵颢对着烛火,将那份底稿一页页投入炭盆。 火光跳跃,映着他平静的面容。有些东西,该彻底烧掉了。 雨夜里,暗流仍在涌动。但漩涡中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因为舵手知道方向,水手们各司其职。船,还在向前。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0章 风起青萍 四月初八,卯时初刻,福宁殿东暖阁。 窗外春雨已歇,晨光透过蝉翼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赵小川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站在一副新裱的《汴京街巷图》前。图是用书院新制的比例尺法绘制的,街巷纵横、河道蜿蜒、坊市标注,精细异常。 “陛下,章相公、曾枢密、沈少监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宣。” 三人鱼贯而入。章惇今日穿了身深紫公服,神色凝重;曾布一如既往地沉稳;沈括则抱着厚厚一摞文书,眼下有些发青——显然又熬了夜。 “赐座。”赵小川转身,目光扫过三人,“今日请三位来,是想议一议绩效司首期考核之事。十日之期将至,该有个说法了。” 章惇先开口:“陛下,臣这几日暗中察访,绩效司内确实有暗流。以礼部郑维为首,七八个官员表面研习,实则串联,似要在考核时发难。” “如何发难?” “具体不知。”章惇摇头,“但臣听说,他们这几日频频聚会,还暗中抄录了绩效司设计的考评表格、流程文书,怕是要挑刺。” 沈括这时从文书中抽出一本册子:“陛下,这是绩效司十日内编纂的《考评案例汇编》初稿。臣连夜看过,共收录案例二十七则,涉及河工、税赋、刑狱、吏治等方方面面。每个案例都有数据、有分析、有改进建议,堪称精良。” 赵小川接过翻看。册子用棉纸装订,字迹工整,还配有简图。比如“郑州黄河堤坝工程”一案,不仅列出了原始方案的问题,还详细记录了李铁锤改进后的流程,以及最终成效对比。数据翔实,条理清晰。 “这是薛婉儿领着那些新调来的地方吏员做的?”赵小川问。 “是。”沈括点头,“薛提举将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九例,白日研习,夜间编纂。那些地方吏员虽初来乍到,但胜在务实,提供的案例多来自亲身经历,颇有价值。” 曾布沉吟道:“陛下,绩效司这十日的成果,足以证明其价值。但郑维等人若在考核时攻讦,恐会影响司内风气。臣以为,当早做准备。” 赵小川合上册子,走到窗边。晨光渐亮,远处宫阙的琉璃瓦泛起金光。 “三位爱卿,”他忽然问,“你们说,这新政推行至今,最难的是什么?” 三人对视。章惇道:“自然是旧党阻挠。” 曾布摇头:“臣以为,是人心惯性。人皆畏变,即便明知现状不佳,也宁愿维持。” 沈括想了想:“是……新旧理念难以相容?” “都对,但都不全对。”赵小川转身,目光如炬,“最难的是,如何在旧体系中长出新芽。绩效司、书院、钱庄,都是新芽。但土壤还是旧土壤,风雨还是旧风雨。新芽要长成大树,就得经得起风吹雨打。”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本案例汇编上:“郑维他们挑刺,是好事。刺挑得越细,说明他们看得越认真。只要咱们的东西真经得起挑,挑到最后,就是给他们自己上课。” 章惇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挑?” “不但要让他们挑,还要请更多人来挑。”赵小川眼中闪过锐光,“后日绩效司考核,朕要亲临。再下旨,六部主事、各寺监长官,凡五品以上者,皆须到场旁听。咱们把台子搭大些,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绩效考评。” 曾布一惊:“陛下,这……会不会场面失控?” “失控?”赵小川笑了,“有朕在,有章相、曾枢密在,有皇后在,能失控到哪里去?况且——”他看向沈括,“沈少监,你那个‘答辩流程’,设计好了吗?” 沈括忙道:“臣已拟好。考核分三部分:一为笔试,考考评细则理解;二为案例分析,随机抽题现场分析;三为答辩,由考官提问,考生作答。考官拟请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及……及皇后娘娘担任。” “好。”赵小川拍板,“就按这个来。不过考官再加两人:郑清臣郑尚书,还有……寿王。” “寿王?”三人俱是一愣。 “皇叔在书院教决策分析,正适合评绩效司的案例。”赵小川神色平静,“况且,有些人不是总拿皇叔说事吗?朕就让他们看看,皇叔现在在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话意味深长。章惇和曾布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天子的用意——这是要把寿王从“谋逆余孽”的阴影里拉出来,堂堂正正地用起来。 “臣等遵旨。”三人躬身。 “还有一事。”赵小川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凤鸣钱庄‘小额创业贷’推行满三月,首份成效报告该出了。孙老实递了条陈,说数据已汇总完毕,请求后日朝会后专呈。” 他顿了顿:“朕准了。同样,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旁听。” 沈括忍不住道:“陛下,这是要将所有新政举措都摆到台面上?” “不错。”赵小川目光扫过三人,“暗地里较劲太累,不如光明正大地比。咱们用实绩说话,看谁能说服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晨光完全照亮了暖阁。赵小川走到门前,推开。清新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三位爱卿,”他望着远处的宫墙,“起风了。” 章惇走到他身侧,低声道:“陛下,风起青萍之末,恐成狂澜。” “那就看看,”赵小川笑了,“是风掀了船,还是船破了浪。” 同一日,凤鸣钱庄总号后院厢房,烛火亮了一夜。 长条桌上摊满了账册、借据、回访记录,还有厚厚一叠手写的经营报告。孙老实坐在主位,左右是钱庄的六位老掌柜、三位账房先生。人人眼带血丝,却精神亢奋。 “东家,这是最后一批数据了。”账房老吴递上一本簿子,“截至四月初七,小额创业贷共放出三百二十五笔,总额一万八千四百贯。已收回本息两千三百贯,逾期十五笔,坏账……一笔。” 他说的“坏账”,就是马六那笔。但后面又补了一句:“该笔已转为债务重组,马六在甜水巷新开面铺,首月经营尚可,已按期还息。” 孙老实点头,手指划过另一份汇总表:“借款人的情况呢?” 一位姓周的掌柜翻开册子:“三百二十五位借款人中,商户子弟一百二十人,工匠九十八人,农户四十七人,其他六十人。所营业务,吃食铺一百零三家,日用杂货八十五家,手工作坊六十二家,其他七十五家。” “经营状况?” “按回访记录,”周掌柜推了推眼镜,“盈利良好的有一百五十八家,收支平衡的九十三家,亏损的七十四家。亏损者中,有四十二家已接受钱庄指导,正在调整;三十二家……恐难维持。” 孙老实沉默片刻。近一成的借款人生意难做,这比例不算低。但他早有心理准备——创业本就是九死一生。 “亏损的原因分析了吗?” “分析了。”另一位李掌柜接话,“主要有三:一是选址不当,三十一家;二是手艺不精或货品不佳,二十八家;三是经营不善,不会算账、不会揽客,十五家。” 他顿了顿:“其实有些问题,早该发现。比如那个卖脆饼的刘二,铺子开在棺材铺隔壁,生意能好才怪。但咱们的信贷员经验不足,当初审核时只看他手艺不错,没考虑位置。” 孙老实叹了口气:“这是咱们的疏漏。以后审核,得加一条‘实地勘察’,信贷员得亲自去铺面周边转转。” “还有,”老吴插话,“有些借款人根本不会记账。咱们培训时教了简易记账法,但他们回去就忘。亏了赚了,全凭感觉。” “那就再培训。”孙老实斩钉截铁,“每月固定一天,请老掌柜开‘经营讲堂’,专教这些小铺主怎么记账、怎么算成本、怎么揽客。自愿参加,但连续亏损又不来的……考虑提前收贷。” 众人点头。这是把帮扶做到实处了。 这时,一个年轻账房捧着一叠纸进来,兴奋道:“东家,好消息!咱们让那些盈利的借款人写的‘经验谈’,收上来七十八份。我挑了几份特别好的,您看看!” 孙老实接过。纸上的字迹大多歪斜,还有错别字,但内容实在: “俺叫王大锤,打铁的。钱庄借俺三十贯,开了个铁匠铺。俺的诀窍就一条:活做得细,价钱公道。邻居李婶的锅破了,俺免费给她补,她到处说俺好,引来不少生意……” “奴家姓吴,做裁缝。原先在家接零活,借了十五贯租铺面。奴家发现,汴京娘子们爱时新花样,就每旬去大相国寺前看贵人穿什么,回来改改样子。如今铺里常客有二十多位……” “老汉姓程,卖豆浆。俺的秘诀是——豆子泡足时辰,磨得细,煮得透。别人一桶豆浆兑半桶水,俺不兑。虽然赚得少些,但喝过的都回头……” 孙老实一篇篇看下去,眼眶有些发热。这些最朴实的生意经,比什么圣贤书都动人。它们背后,是一个个普通人在努力活下去、活得好。 “把这些都编进去。”他对老吴说,“成效报告不能只有冷冰冰的数字,得有活生生的人。让朝堂上那些大老爷看看,咱们的钱贷给了什么人,这些人又做出了什么。” 老吴迟疑:“可是……这些内容,会不会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 “什么是大雅之堂?”孙老实反问,“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最大的雅!照编!” 众人继续忙碌。窗外梆子敲过三更,烛火又续了一轮。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一份厚达五十页的《凤鸣钱庄小额创业贷三月成效报告》终于完稿。 报告分四部分:一为数据总览,二为典型案例,三为问题分析,四为改进建议。装订成册后,孙老实抚摸着封皮,对众人道:“诸位,这不止是一份报告。这是三百二十五户人家的生计,是咱们钱庄这三个月的良心。” 他顿了顿:“后日朝会,皇后娘娘要亲自呈奏。咱们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众人肃然。他们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挑剔。但正如东家所说——良心做事,怕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晨光熹微,钱庄前院传来卸门板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后院厢房里,众人伏案小憩,等待着一个更大的舞台。 辰时,皇家书院藏书阁。 赵言叉着腰,对着一地散乱的稿纸,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谁干的?!给本王爷滚出来!” 他面前,是已经编纂了大半的《史鉴决策案例集》手稿。原本整整齐齐叠在书案上,今早一来,却发现被人翻得乱七八糟,还有十几页不翼而飞,剩下的也沾了墨渍。 赵昶蹲在地上,小心地拾起一张被墨污的纸,上面写的是“安史之乱成本收益分析”。墨迹正好盖在“安禄山养兵耗费”的数据栏上,已经糊成一团。 “皇叔,这墨是昨夜新泼的。”赵昶嗅了嗅,“墨里掺了胶,不易清除。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查!给本王爷查!”赵言怒吼,“藏书阁夜里有人值守,是谁放人进来的?!” 值守的是个老仆,颤巍巍道:“王爷,老奴昨夜一直在阁外,没见生人进来啊……倒是、倒是子时前后,书院厨下的杂役王小三来送过一回宵夜,说是副山长吩咐的。” 赵昶皱眉:“我昨夜在课室备课,并未吩咐送宵夜。” 赵言眼睛一瞪:“把王小三叫来!” 不多时,一个二十出头的杂役被带了进来。他面色慌张,一进来就跪下了:“王爷饶命!副山长饶命!小的、小的也是受人指使……” “说!谁指使你?!”赵言一拍桌子。 王小三哆嗦着:“是、是礼部郑尚书府上的一个管事,给了小的十贯钱,让小的夜里溜进来,把这稿子……弄乱。小的不敢全毁,就、就泼了点墨,藏了几页……” “稿子藏哪儿了?!” “在、在厨房柴堆底下……” 赵昶立即带人去取。果然,在柴堆里找到一个油纸包,里面正是缺失的十几页稿纸。所幸只是藏起,并未损毁。 赵言气得浑身发抖:“好哇!手都伸到书院来了!本王爷这就去郑府讨说法!” “皇叔且慢。”赵昶拦住他,“无凭无据,单凭一个杂役的说辞,动不了郑尚书。那管事完全可以不认账,反告咱们诬陷。” “那怎么办?!”赵言瞪眼,“就让他们这么欺负?!” 赵昶沉吟片刻,看向王小三:“那管事还说了什么?” 王小三想了想:“他说……说这书编成了,会‘蛊惑人心’,得拦着。还问小的,书院最近有没有编别的‘大逆不道’的书……” “别的书?”赵昶心中一动,“他具体怎么问的?” “就问……有没有讲谋反的、讲怎么算计朝廷的……哦对了,他还特意问,寿王先生最近在教什么。” 赵昶和赵言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不止是针对案例集,更是针对寿王,针对整个书院。 “皇叔,”赵昶低声道,“此事得禀报陛下。” “对!找皇兄!”赵言转身就走。 “等等。”赵昶拉住他,“不能就这么去。咱们得有实据。”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那些被污损的稿纸,仔细查看。墨渍泼得很巧,专挑关键数据、结论部分。而丢失的那十几页,恰好是“七国之乱”、“八王之乱”等涉及宗室内乱的案例分析。 “他们是怕这些案例编成了,学生学了,会……质疑朝廷?”赵言也看出来了。 “不止。”赵昶摇头,“他们是怕学生学了理性分析,就不会盲目听信权威。更怕……”他压低声音,“怕寿王先生通过教这些,影响学生。” 赵言倒吸一口凉气。这招真毒。若真让他们得逞,不但案例集编不成,寿王也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那现在怎么办?稿子这样,后日陛下要看的……” “重抄。”赵昶斩钉截铁,“把学生们叫来,分页重抄。墨污的部分,能看清的照抄,看不清的……我凭记忆补上。” “你记得住?” “这些案例,是我和寿王先生一起编纂的。”赵昶眼中闪着光,“每一页我都看过不止一遍。” 说干就干。赵昶立即召集了二十多个字迹工整的学生,将稿纸分派下去。藏书阁里顿时响起沙沙的抄写声。赵言也没闲着,他亲自研墨、递纸,时不时吼一嗓子:“字写端正点!这是要给陛下看的!” 寿王赵颢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愣住了。他走到赵昶身边,看着那些墨污的稿纸,沉默良久。 “先生,”赵昶抬头,“您说,他们为什么这么怕这本书?” 赵颢苦笑:“因为这本书教人思考。而有些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思考。” 他拿起一张污损的稿纸,上面是他亲笔写的分析:“……七国之乱,表面看是削藩引发,实则是中央与地方利益分配失衡。若景帝能早行推恩之策,缓图分化,而非急削激变,或可避免战祸。” “这说错了吗?”赵昶问。 “没错,但太直白。”赵颢叹息,“朝廷的事,历来讲究‘讳莫如深’。这么直白地分析利弊、指陈得失,有些人会觉得……刺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书院教的不就是求真务实吗?” “所以书院才是他们的眼中钉。”赵颢拍了拍赵昶的肩膀,“昶儿,你记住:改革之难,不在做事,而在做人。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 窗外阳光正好,学生们埋头抄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汇成一片。那些被墨污的智慧,正在一字一句地重生。 赵言抹了把汗,嘟囔道:“等书编成了,本王爷要给每个学生发一本!气死那些使坏的!” 赵昶笑了。是啊,书可以污损,但思想污不掉。只要还有人愿意学、愿意传,光就不会灭。 同一日午后,汴京城西榆林巷深处的一家小茶肆。 二楼雅间里,郑维换了身青色便服,坐在临窗的位置。他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枚翡翠扳指,一副商人打扮。 “郑主事放心,”那商人压低声音,“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郑维面前。 郑维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抄笔记——正是绩效司这十日讲授的考评细则、表格设计、案例分析要点的“疏漏”之处。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批驳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比如这条,”商人指着其中一页,“绩效司要求‘跨衙门协作事项,参与各部共享评分’。批驳理由可写:各部职责本有分野,强求协作,易致权责混淆、互相推诿。且评分共享,恐生‘滥竽充数’、‘搭便车’之弊。” 郑维点头:“说得在理。还有吗?” “再如这‘数据量化’一项。”商人翻到另一页,“批驳理由:政务多有不可量化者,如教化民风、调解纠纷、维护纲常。强以数字衡量,必致官员重‘可量’轻‘不可量’,本末倒置。” 郑维越看越满意。这些批驳都抓住了绩效考评的软肋,且站在“维护国本”、“遵循祖制”的高度,让人难以反驳。 “王先生果然大才。”郑维收起册子,“不知这些……收费几何?” 商人笑了:“郑主事客气。能为朝廷清流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荣幸。至于费用……”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贯?” “三千贯。”商人微笑,“而且,只要绩效司存在一日,每月这个数。” 郑维脸色一变:“这……这也太……” “郑主事,”商人身体前倾,“您可知,绩效司若真成了,往后朝廷采购、工程招标、官员升迁,都得按他们那套来。到时候,像在下这样做中介、牵线搭桥的生意,还做得下去吗?这三千贯,买的不只是这几页纸,买的是咱们共同的出路。” 郑维沉默了。他知道这商人的背景——此人姓王名琛,表面是绸缎商,实则是汴京城最大的“官商掮客”。朝中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是他牵的线。绩效司推行的透明化、制度化,确实断了他的财路。 “好。”郑维咬牙,“但后日考核,你得确保这些批驳能传出去。” “放心。”王琛笑道,“考核时,会有几位‘仗义执言’的官员发言。他们说的,就是在下准备的这些。至于来源……谁会追究呢?” 两人又密谈片刻,郑维先行离开。他走得很小心,绕了几条巷子才回到马车。 王琛独自坐在雅间里,慢悠悠地品着茶。窗外巷子里,几个挑担的小贩叫卖着,妇人牵着孩子走过,一派寻常市井景象。 但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更远的地方。绩效司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钱庄、书院……所有这些新政,都在撼动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而他,不过是网上的一只蜘蛛。 “东家。”一个随从推门进来,“刚得到消息,书院那边失手了。稿子只是被污,没毁掉,现在正重抄。” 王琛皱眉:“废物。不过……也无妨。只要后日绩效司考核出乱子,陛下对新政的信心就会动摇。到时候,再慢慢收拾书院和钱庄。” “那咱们下一步……” “等。”王琛放下茶盏,“等风再大些。” 他望向窗外,目光阴沉。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酉时末,福宁殿。 赵小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孟云卿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轻声道:“陛下,歇会儿吧。” “云卿,”赵小川接过碗,“你说,这世上最厉害的力量是什么?” 孟云卿想了想:“是民心?” “不,”赵小川摇头,“是惯性。人习惯了某种活法,哪怕明知道不好,也很难改变。朝廷如此,百姓也如此。” 他走到窗前,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之后,天际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 “绩效司、钱庄、书院,都是在挑战惯性。会有人反抗,会有人使绊子,这都正常。”他转身,看着孟云卿,“但朕最担心的,是咱们自己人先动摇。” 孟云卿明白他的意思。新政推行至今,朝中支持者虽多,但大多也是观望。若后日考核出岔子,钱庄报告被挑刺,这些人可能会退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陛下信不过孙老实、薛婉儿他们?” “信得过他们的能力,但信不过运气。”赵小川苦笑,“世事难料。就像皇叔那事,谁能想到一份教学案例,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今日皇城司新递的密报——正是关于“寿王焚毁谋反文稿”的消息。密报说,昨夜有人看见藏书阁有火光,疑似焚纸。今早探查,在炭盆里发现了未燃尽的纸屑,上有“养兵”、“贿赂”等字。 “这是有人盯着皇叔不放啊。”赵小川将密报递给孟云卿,“你怎么看?” 孟云卿看完,沉吟道:“这密报来得太巧。前脚刚有人污损书院稿子,后脚就来报寿王焚稿。像是……连环套。” “朕也这么想。”赵小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想把皇叔重新打成‘谋逆余孽’,再把书院打成‘窝藏逆党’。这样,新政的三个支点——绩效司、钱庄、书院——就倒了一个。”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赵小川淡淡道,“他们不是要证据吗?朕给他们证据。” 他唤来内侍:“传旨:明日朕要去书院,看看《史鉴决策案例集》编纂得如何了。让寿王、赵言、赵昶准备着。” 内侍领命而去。孟云卿有些担忧:“陛下亲自去,会不会太……” “太显眼?”赵小川笑了,“朕就是要显眼。让所有人都知道,朕信得过皇叔,信得过书院。那些暗地里的手脚,见不得光。” 晚霞渐渐褪去,暮色四合。宫灯一盏盏亮起,福宁殿笼罩在温暖的黄光里。 赵小川走到孟云卿身边,握住她的手:“云卿,后日那场仗,得靠你了。” “臣妾明白。”孟云卿抬头,眼中映着灯火,“绩效司考核,臣妾会守住。” “不止是守住。”赵小川目光深远,“要赢得漂亮。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变成笑话。” 殿外传来更鼓声。一夜之后,将是新的棋局。 而此刻,汴京城的各个角落,无数人正为后日的较量做着准备——绩效司里,薛婉儿领着吏员们反复演练答辩;钱庄后院,孙老实逐字推敲报告措辞;书院藏书阁,学生们挑灯重抄稿纸;郑府书房,郑维对着那本批驳册子喃喃背诵;暗巷茶肆,王琛听着各方回报,嘴角勾起冷笑…… 风起于青萍之末。 明日,这风将吹向何方? 四月初九,卯时三刻。 皇家书院沐浴在晨光中,青瓦白墙,松柏掩映。院门外,内侍省早已布置好御道,禁军沿街肃立。百姓远远围观,议论纷纷——天子亲临书院,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书院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赵言今日穿了全套亲王冠服,紧张得额角冒汗,不停问赵昶:“昶儿,你看我这玉带系正了没?朝笏拿对了吗?待会儿见了皇兄,该怎么行礼……” 赵昶忍着笑:“皇叔,您平常怎么见陛下,今日就怎么见。陛下是来看书的,不是来检阅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整理了三遍衣冠。倒不是紧张见驾,而是担心那本连夜重抄的《史鉴决策案例集》——墨污虽除,但重抄的纸张新旧不一,怕陛下看了不喜。 藏书阁里,寿王赵颢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典籍。三个月了,这阁子成了他的避难所、赎罪地。今日陛下来,是福是祸? 辰时正,御驾至。 没有全副銮驾,只有三十六名禁卫、八名内侍随行。赵小川一身杏黄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看着倒像出游的文士。孟云卿随行,穿着藕荷色宫装,发髻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简洁大方。 “臣等恭迎陛下、皇后娘娘——”书院师生跪了一地。 “都起来。”赵小川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颢身上,“皇叔,别来无恙?” 这话问得随意,却让赵颢心头一震。他躬身:“托陛下洪福,臣在书院……很好。” “那就好。”赵小川笑道,“朕今日来,是想看看那本《史鉴决策案例集》。听说编得不错?” 赵昶连忙捧上连夜赶工的新抄本。赵小川接过,翻开第一页,正是“七国之乱成本收益分析”。字迹工整,数据清晰,每个结论后都附了“决策启示”。 他看了片刻,点头:“这分析框架,是皇叔的主意?” 赵颢躬身:“是臣与副山长商议后拟定的。旨在教学生遇事当理性分析,权衡利弊,莫凭意气。” “很好。”赵小川翻到下一页,“安史之乱……这章对节度使制度的剖析,很透彻啊。”他抬头,“皇叔当年在河北路任过安抚使,对藩镇之弊,体会当深。” 这话意味深长。赵颢心头一紧,不知该如何接。 赵小川却已转向学生们:“你们学了这些案例,可有心得?”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宗室子弟赵珏站出来:“回陛下,学生学了‘七国之乱’一章,明白了一个道理: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焦,慢了生。削藩之事,当缓图分化,不可操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赵小川挑眉,“若你将来就藩,朕要削你权柄,你当如何?” 这问题刁钻。赵珏想了想,认真道:“若学生封地治理不善,自当请罪让权。若治理尚可……学生愿将封地事务逐步移交朝廷所派官员,自己退居顾问。如此,既全陛下削藩之意,又不至使封地生乱。” 赵小川眼中露出赞赏:“这答案,比你那些在封地作威作福的叔伯强多了。”他看向赵言,“言弟,书院教得好。” 赵言咧嘴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众人移步讲堂。赵小川坐下,让赵颢继续今日的课。这是临时加的考校——当着天子的面授课,压力可想而知。 赵颢定了定神,走到讲台前。今日原计划讲“澶渊之盟决策分析”,他略作调整,开始授课: “诸生,今日我们分析景德元年的澶渊之盟。”他展开一幅手绘地图,“当时辽军南下,真宗皇帝御驾亲征至澶州。战,有寇准力主;和,有王钦若等建议。最终定盟,宋岁输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换得百年和平。” 他在黑板上写下“成本”与“收益”两栏:“我们分析此决策。成本:岁币三十万;收益:边关百年无事,省却军费何止千万;更重要的,是百姓免于战火,民生得以休养。” 一个学生举手:“先生,但岁币有损国格,岂非示弱?” “问得好。”赵颢点头,“所以决策当看长远。若当时执意死战,胜败难料。即便胜了,伤亡几何?国库耗损几何?而百年和平带来的商贸繁盛、人口增长、技术进步,又价值几何?” 他顿了顿:“这就像做生意。有时看似亏本的买卖,实则是为了更大的市场。治国亦然,要有战略眼光,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赵小川在台下听着,心中感慨。皇叔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听?当年的谋反,可不就是只盯着“皇位”这一城一地,忘了更大的得失? 课后,赵小川单独留下赵颢。阁内只剩二人时,赵小川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放在案上。 “皇叔看看这个。” 赵颢看完,脸色白了:“陛下,臣昨夜确实烧了些旧稿,但那是……” “朕知道。”赵小川打断他,“烧的是那篇《谋反成本收益分析》的底稿,对吗?” 赵颢怔住。 “皇叔,朕既然敢用你,就信你。”赵小川起身,走到窗前,“但你要明白,有些人不会放过你。他们拿你做文章,是想打击新政,打击书院。”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朕今日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朕信你。你在书院教的,是正道。那些暗地里的手脚——”他冷笑,“见不得光。” 赵颢眼眶发热,跪倒在地:“臣……谢陛下信任。” “起来吧。”赵小川扶起他,“好好教书。大宋的未来,在这些孩子身上。你教他们理性、教他们担当,就是最大的赎罪。”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二人身上。阁外,学生们琅琅的读书声传来,清越入云。 巳时三刻,宣德门外原太仆寺衙署,今日气氛肃穆。 衙署前院搭起了凉棚,设考官席、考生席、旁听席。六部尚书、侍郎,各寺监长官,五品以上官员来了近百人,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郑清臣坐在考官席左侧,面色阴沉;右侧是寿王赵颢,神色平静。 考生席上,绩效司三十六名官员分三列就座。薛婉儿坐在首排,手心微汗。她今日穿了崭新的六品女官服,发髻一丝不苟,但心跳得厉害——皇后娘娘说了,今日不只为考核,更是为绩效司正名。 孟云卿坐在主考位,身旁是沈括。她扫视全场,朗声道:“绩效司首期考核,现在开始。第一项,笔试。” 内侍分发试卷。题目分三类:一是考评细则理解,二是数据统计应用,三是案例分析。薛婉儿提笔,深吸一口气。这些内容她早已烂熟于心,此刻笔下如飞。 郑维坐在考生席后排,看着试卷,嘴角勾起冷笑。这些题目,他早从王琛那里得了“答案”——不是正确答案,而是“批驳思路”。他今天要做的,不是考好,而是“表演”。 一个时辰后,收卷。第二项是现场案例分析,抽签选题。 薛婉儿抽到的题目是:“某州知府上报治河功绩,称修筑堤坝三十里,耗费五万贯。然御史台巡查发现,该堤质量粗劣,多处渗水。若由你考评,当如何处置?” 她略作思索,起身作答:“回主考,此事需分三步。第一,核实数据:调取工部验收记录、物料采购清单、工匠名册,核验是否虚报工程量、是否以次充好。第二,实地查勘:派员与御史台共同复验,取样检测。第三,综合评定:若确属失职,则该项得分归零,并追责;若情有可原(如天灾导致),则酌情减分,责令整改。” “打分依据?”孟云卿问。 “依据《工程类政务考评细则》第七条:工程质量权重四成,成本控制三成,工期进度两成,流程合规一成。”薛婉儿对答如流,“此案若质量不合格,四成权重尽失;若还有虚报,成本项亦失分。综合得分恐不及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旁听席上,工部尚书点头。这套考评确实细致。 轮到郑维时,他抽到的题目是:“某县推行教化,举办乡饮酒礼十二次,受教百姓三千人。然该县诉讼案件不减反增。当如何考评?” 郑维起身,清了清嗓子:“回主考,下官以为,此案恰恰暴露了绩效考评之弊!”他提高声调,“教化之功,岂能以数字衡量?乡饮酒礼办得再多,若不能深入人心,不过形式。案件增减,受诸多因素影响,岂能归咎教化不力?” 他越说越激动:“绩效考评重数据、重形式,必致官员投巧作假。为求高分,必多办虚礼、虚报人数。长此以往,实干者寒心,投机者得势,国将不国!”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旧党官员点头附和。 薛婉儿起身:“郑主事此言差矣。绩效考评从未否定教化之价值,只是要求‘实效可验’。若乡饮酒礼真有效,为何案件不减?或许问题不在礼仪本身,而在内容空泛、流于形式。” 她转向考官席:“故下官以为,考评当调整:不只统计举办次数、参与人数,更应追踪长期效果——如民风是否改善,纠纷是否减少。可设‘追踪考评’,一年后复评。同时,鼓励创新教化形式,不拘泥古礼。” 郑维冷笑:“说得轻巧!追踪一年,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朝廷哪有这许多闲人?” “郑主事,”一直沉默的赵颢忽然开口,“老夫倒想请教:若不考评,如何知教化有效无效?若任其空转,耗费的岂止人力物力,更是民心国本。” 他缓缓道:“老夫当年在地方,见过太多‘表面文章’。县官为求考绩,强拉百姓充数,礼仪过后,一切照旧。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浪费?” 郑维语塞。寿王竟帮绩效司说话?! 孟云卿适时道:“郑主事的担忧不无道理,绩效考评确需不断完善。薛提举的建议可纳入细则修订。下一题。” 考核继续。郑维几次想再发难,都被沈括用技术问题挡了回去。他这才发现,绩效司准备得太充分了——每个可能被挑刺的环节,都有预案;每个质疑,都有数据支撑。 到答辩环节时,郑维使出了杀手锏。他起身,举着一本绩效司编纂的案例汇编:“下官要问薛提举:这案例中,多处提及‘跨衙门协作评分’,然各部职责本有分野,强求协作,岂非混淆权责?若遇事互相推诿,该问责谁?” 这是王琛给的“批驳要点”中最犀利的一条。果然,不少官员点头。 薛婉儿不慌不忙:“郑主事所虑,细则中已有考量。跨衙门协作事项,需事先报备,明确主责衙门、协办衙门,并签‘协作文书’,写明各自职责、时限。考评时,按文书约定核验。若推诿,则追责主责衙门;若协办不力,则扣协办衙门分数。” 她举例:“如治河一事,主责在工部,但涉及移民安置需户部协办,治安维护需兵部协办。三方签文书,各司其职。完工后,按约定考评。如此,既促协作,又明权责。” “若文书约定不清呢?”郑维追问。 “那便追究签文书者之责。”薛婉儿斩钉截铁,“流程设计的意义,就在于此——把模糊地带变清晰,把推诿空间压缩。” 郑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孟云卿却已敲铃:“时辰到。” 考官们退席合议。凉棚下,官员们低声议论。有人摇头:“绩效司这套,太繁琐。”也有人点头:“但确实堵住了很多漏洞。” 半炷香后,考官返席。孟云卿宣布结果:“绩效司首期考核,三十六人中,优异者九人,合格者二十三人,不合格者四人。优异者留司任职,合格者回原衙门任‘绩效协理’,不合格者……退回原衙门,且本年考功降等。” 那四名不合格者,包括郑维。他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薛婉儿站在原地,听着同僚们的祝贺,眼眶微湿。这一关,总算过了。 孟云卿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婉儿,今日你做得很好。” “谢娘娘……”薛婉儿声音哽咽。 “但记住,”孟云卿目光深远,“今日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未时,文德殿。 朝会刚散,但五品以上官员被留下——陛下要听凤鸣钱庄的成效报告。 殿内设了长案,孙老实带着两位掌柜、一位账房,有些局促地站着。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知府,哪想到有朝一日能站在文德殿里,对着满朝朱紫说话。 赵小川坐在御座上,温声道:“孙掌柜不必紧张,如实说便是。” “是、是。”孙老实定了定神,展开报告,“草民孙老实,凤鸣钱庄掌柜。今日呈报小额创业贷推行三月之成效。” 他按报告顺序,先报数据:“截至四月初七,共放贷三百二十五笔,总额一万八千四百贯。已收回本息两千三百贯,逾期十五笔,坏账一笔——该笔已转为债务重组,借款人改营面铺,已开始还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底下有官员皱眉:“坏账率虽低,但这才三月。若时间拉长……” “大人所言极是。”孙老实躬身,“故钱庄设‘风险准备金’,按贷款总额提留一成,备不时之需。且每笔贷款,皆有两名信贷员独立核验,并实地勘察铺面。” 他翻到案例部分:“接下来,草民想讲讲几位借款人的故事。” 第一个讲的是赵娘子。孙老实描述了那日开张的情形,她如何记账、如何改进、钱庄如何帮扶。讲到她首月净赚四十五文时,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四十五文,对在座官员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一个寡妇,那是新生的希望。 第二个是马六。孙老实没掩饰他逃债的过错,但也讲了他如何悔改、钱庄如何给他机会。末了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能导人向善,胜于逼人至绝路。” 第三个是合伙创业的五个书院学生。他们开“综合工坊”,既做木器又管账目,还推广新农具。孙老实展示了他们的账本——开业一月,营收八十贯,净利十二贯。 “这五个孩子,”孙老实声音有些颤,“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五。他们说,书院教了本事,钱庄给了本钱,他们想试试,能不能闯条新路。” 殿内静了下来。这些鲜活的故事,比干巴巴的数据更打动人。 孙老实最后讲问题与改进:“目前最大问题是部分借款人不会经营。故钱庄拟办‘经营讲堂’,请退休老掌柜授课;同时设‘创业顾问’,一对一帮扶。另,将编纂《小本经营指南》,免费发放。” 报告完毕。孙老实躬身:“草民说完了。” 许久,章惇率先开口:“孙掌柜,老夫有一问:钱庄放贷,终究是为营利。这般帮扶,耗费人力物力,是否值得?” 孙老实想了想,诚恳道:“回章相,短期看或许亏。但长远看——若这些铺子都成了,街市繁荣了,百姓富裕了,钱庄存款自然会多,生意自然会好。这就好比种树,不能只看头三年没结果,就嫌树长得慢。” 他顿了顿:“况且……钱庄能有今日,靠的是朝廷扶持、百姓信任。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天经地义。” 这番话朴实,却让不少官员动容。 赵小川看向众臣:“诸卿还有何问?” 一位户部侍郎起身:“陛下,臣担心此例一开,各地争相效仿,若监管不力,恐生金融乱象。” “爱卿所虑极是。”赵小川点头,“故朕意,钱庄模式当逐步推广,但须立规:一,需朝廷特许;二,资本金不得低于十万贯;三,风控流程须报备;四,接受绩效司考评。” 他环视众人:“今日听此报告,朕心甚慰。为何?因朕看到,新政不止在朝堂,更在市井。它让寡妇能立身,让浪子能回头,让少年敢追梦——” 他站起身,声音回荡在大殿:“这才是治国之本。朝廷做的所有事,最终都该落到百姓身上。若百姓日子没变好,朝堂吵得再凶,也是空谈。” 退朝后,孙老实走出文德殿,腿还在发软。一位内侍追出来,递上一个锦盒:“孙掌柜,陛下赏的。” 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刻着四个字:利国惠民。 孙老实捧砚,老泪纵横。 申时,郑府书房。 郑维铁青着脸,将考核结果摔在郑清臣面前:“叔父,他们……他们早有准备!” 郑清臣看完,沉默良久,叹道:“咱们轻敌了。”他踱到窗前,“皇后亲自坐镇,寿王帮腔,沈括设计流程……这是陛下要力保绩效司。” “那咱们就白忙了?”郑维不甘。 “未必。”郑清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绩效司过了关,还有书院,还有钱庄。今日钱庄报告,陛下虽嘉许,但朝中质疑者不少。尤其那‘金融乱象’之忧,说到点子上了。” 他转身:“你去见王琛,让他加紧搜集钱庄的疏漏——利息是否过高?催收是否过苛?有无勾结地方官员?只要找到一条,就能做文章。” “那书院呢?” “书院……”郑清臣抚须,“寿王那堂‘澶渊之盟’的课,倒让我想起一事。”他低声,“你可知道,当年真宗定盟时,朝中主战派曾力谏,说岁币辱国。后来那些主战派,多被边缘化。” 郑维眼睛一亮:“叔父是说……” “寿王教学生‘岁币换和平是划算买卖’,这话传到边关将士耳中,会怎么想?”郑清臣冷笑,“那些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的,最恨的就是‘和议’二字。”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我给几位边关旧友去信。有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郑维会意,匆匆去找王琛。 而此刻,暗巷茶肆里,王琛听完各方回报,眉头紧锁。绩效司过关,钱庄受赏,书院得陛下亲临——这三步棋,对方都走稳了。 “东家,咱们还要继续吗?”随从问。 “继续,当然继续。”王琛摩挲着翡翠扳指,“戏台子才搭好,主角还没上场呢。”他压低声音,“你去安排,让那个马六的‘面铺’,出点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出事?” “吃坏肚子,或者……吃出点不该吃的东西。”王琛眼中闪过狠色,“钱庄不是标榜帮扶吗?看看他们怎么收拾。” 随从迟疑:“这……会不会太……”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琛挥手,“去吧。记住,手脚干净些。” 暮色渐沉,茶肆里点起灯。王琛独自饮茶,盘算着下一步。绩效司的考评体系、钱庄的放贷网络、书院的教学内容……这些都是可以攻击的点。 只要找到裂缝,就能撬动整个新政。 戌时,福宁殿。 赵小川和孟云卿对坐用晚膳。四菜一汤,简单清淡。内侍宫女都屏退了,殿内只留他们二人。 “今日辛苦了。”赵小川给孟云卿夹了箸笋丝。 孟云卿摇头:“陛下才辛苦。一日之内,亲临书院、主持考核、听钱庄报告……怕是累坏了。” “累,但高兴。”赵小川笑道,“看到薛婉儿应对自如,看到孙老实真情流露,看到皇叔认真教书……这些人都没让朕失望。” 他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但云卿,今日只是小胜。郑维那四人被退回,旧党不会善罢甘休。朕估计,接下来他们会主攻两点:一是钱庄的风控漏洞,二是皇叔的教学内容。” 孟云卿点头:“臣妾已让曾孝宽加派人手,暗中保护钱庄的借款人,尤其是那些经营困难的。至于寿王……”她顿了顿,“陛下今日亲临书院,已是最大的回护。” “还不够。”赵小川起身踱步,“朕得给皇叔一个名分。他在书院教书有功,该有个正式职衔。” “陛下是想……” “设‘太子少傅’,请皇叔兼任。”赵小川目光深远,“一来,太子确实需要这样的老师;二来,有了这个身份,旁人再攻讦,就得掂量掂量。” 孟云卿心中一动。太子少傅虽无实权,却是清贵之职,历来由德高望重者担任。陛下此举,是把寿王彻底拉回正道了。 “那朝中会有异议……” “让他们议。”赵小川摆手,“朕还要做件事:将绩效司的考评体系,正式推行到六部。先从工部、户部试点,三个月后全面铺开。”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夜空星光点点,宫灯蜿蜒如龙。 “云卿,你说改革像什么?” 孟云卿走到他身侧:“像……修堤坝。一铲一铲地垒土,一块一块地砌石。看着慢,但洪水来了,才知道它有用。” “说得对。”赵小川握住她的手,“咱们现在垒的,就是大宋未来的堤坝。也许咱们这代人看不到它挡住多大的洪水,但后人会记得,是谁打下了第一根桩。” 夜风微凉,孟云卿靠在他肩头。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携的身影。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月初九,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日,皇帝亲临书院,为寿王正名;绩效司考核过关,薛婉儿崭露头角;钱庄报告打动人心,孙老实得赐御砚。而暗处,郑清臣、王琛之流,正酝酿着新的风波。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明日,又将是新的一局。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1章 波澜再起 四月初十,寅时刚过。 汴京甜水巷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巷口那家“马记面铺”却已透出昏黄的灯光——马六和妻子王氏正在准备今日的食材。 灶台上,两口大铁锅热气腾腾。一锅熬着骨头汤,乳白色的汤汁翻滚,香气四溢;另一锅烧着热水,准备烫面。王氏在案板前揉面,马六则蹲在墙角择菜,把昨夜买来的青菜一片片洗净。 “孩子他爹,”王氏擦了擦额角的汗,“今儿备多少面?” “照旧,五十斤吧。”马六应道,“昨日卖了四十八碗,今儿天好,兴许能多卖几碗。” 他起身走到灶边,舀了勺汤尝味,又加了把盐。这汤头是他跟钱庄请来的老掌柜学的——骨头要敲碎,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撇沫,再文火慢炖三个时辰。虽然费柴火,但汤色乳白,味道醇厚,街坊都说比别家强。 窗外天色渐亮。马六卸下门板,在铺子前支起两张方桌、几条长凳。街坊们陆陆续续出门了,卖炊饼的张大爷推着车经过,笑着打招呼:“马六,今儿汤头闻着真香!” “张大爷,待会儿来碗尝尝?”马六憨笑。 “成,我送完这趟车就来。” 辰时初,第一拨客人上门了。多是赶早工的力夫、货郎,花五文钱要碗素面,就着热汤下肚,浑身舒坦。马六手脚麻利,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一气呵成。王氏则收钱、招呼客人,夫妻俩配合默契。 生意正红火时,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这人面生,不像附近的街坊。他点了碗肉臊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马六没在意。开店一个月,生客多了去了。他专心下面,没看见那男人从袖中摸出个小纸包,趁人不备,将些许白色粉末撒进面汤锅里。 巳时前后,巷子里忽然传来哭喊声。一个妇人抱着五六岁的男孩冲进来,孩子脸色发青,捂着肚子直叫唤:“娘,我疼……” “马六!你给我儿子吃了什么?!”妇人眼睛通红,“孩子在你家吃了碗面,回去就上吐下泻,这都第三回了!” 铺子里的客人都停了筷子。马六慌忙上前:“刘家嫂子,这、这不可能啊,我家的面都是新鲜……” 话音未落,又一个汉子捂着肚子跑进来:“马六!你这面有问题!我肚子疼得紧!”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到一炷香时间,七八个吃了早面的街坊都回来找。症状相似:腹痛、腹泻,有的还呕吐。 甜水巷炸开了锅。人们围在面铺前,指指点点: “我就说这逃债的开的铺子不干净!” “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报官!必须报官!” 马六脸色煞白,王氏瘫坐在地上,眼泪直流。他们想不明白,同样的面、同样的汤,怎么突然就出事了? 这时,巷口传来鸣锣声。两个开封府的衙役分开人群走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班头,冷声道:“马六,有人告你售卖不洁食物,致多人患病。跟我们走一趟吧。” “官爷,冤枉啊!”马六跪地,“小人做面从来不敢糊弄,都是新鲜食材,干干净净……” “干不干净,验了就知道。”班头一挥手,“封铺!食材全部带走查验!” 衙役们开始封门,将面、汤、菜一样样装进木箱。那锅骨头汤被整个抬走。马六和王氏被押着往外走,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被邻居婶子抱住了。 混乱中,马六忽然看见那个穿绸衫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冷笑。他心头一凛,想说什么,却被衙役推了一把:“快走!” 面铺被封,马六夫妇被带走的消息,午时就传到了凤鸣钱庄。 孙老实正在后院核对账目,伙计慌慌张张冲进来:“东家,不好了!马六出事了!” 听完经过,孙老实脸色沉下来。太巧了——就在钱庄报告受嘉许的第二日,就在马六生意刚有起色的时候。这不像是意外。 “老吴,”他唤来账房,“你去开封府打点,无论如何先保马六夫妇出来。周掌柜,你带两个机灵的去甜水巷,私下问问街坊,今早可有什么异常?” 两人领命而去。孙老实坐回椅中,手指敲着桌面。若马六真用了不洁食材,那是他活该,钱庄也认栽。但若是有人栽赃…… 他想起了王琛那双阴沉的眼睛。 同一日,巳时三刻,福宁殿。 赵小川刚批完几份奏折,曾孝宽匆匆求见,手中捧着个加急的军报漆盒。 “陛下,河北路转运使急报。”曾孝宽呈上,“边关七位将领联名上书,奏请……奏请严惩寿王。” 赵小川眉头一皱,接过奏报。展开,是七份笔迹各异的文书,但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就一句:寿王在书院教授“澶渊之盟是划算买卖”之论,动摇军心,恳请陛下明察。 为首的是定州路兵马都监杨文广,这位老将在边关三十年,战功赫赫,脾气也最直。他在奏折中写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臣等戍边,枕戈待旦,所图者非爵禄,乃国威也。今闻寿王于书院教授生徒,谓‘岁币换和平乃明智之选’。此言若传至军中,将士寒心:吾辈抛头颅洒热血,竟不如岁币乎?……” 后面几位将领的言辞更激烈,甚至有人说“此论与秦桧‘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何异?” 赵小川放下奏折,闭目良久。他知道边关将士对“和议”二字有多敏感——那是用同袍的血写成的痛史。 “这奏折,如何传到边关的?”他问。 曾孝宽低声道:“臣查了,三日前,有一批书院编纂的《史鉴决策案例集》雕版样书送往各地州学。其中一本,被驿站的人‘误送’到了定州军营。杨都监看到‘澶渊之盟’一章,勃然大怒。” “误送?”赵小川冷笑,“误得可真巧。” “还有,”曾孝宽补充,“随书附了份‘书院教学纪要’,上面特意摘录了寿王授课时的几句话,包括‘岁币换百年和平,实为划算买卖’。” 这手法太熟悉了。断章取义,借题发挥。 赵小川走到殿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四月春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杏花开得如云如霞。但在这锦绣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陛下,”曾孝宽试探道,“是否要召寿王入宫解释?” “解释什么?”赵小川转身,“皇叔说的本就是事实。澶渊之盟确实让百姓免于百年战火,这难道错了?边关将士的流血牺牲,朕从未忘记,但也不能因此就否定和议的价值。” 他顿了顿:“况且,皇叔在课上说得明白——那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选择。若当时国力强盛、兵精粮足,自然该战。但真宗朝是什么情形?国库空虚,军队孱弱,硬拼只会输得更惨。” 曾孝宽点头:“臣明白。但边关将领那边……” “朕亲自回信。”赵小川坐回案前,提笔蘸墨,“杨文广这些老将,忠心可嘉,但有时太过固执。朕得让他们明白,治国不是打仗,不能只凭血气。”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既肯定了将士的功勋,又阐述了和战的利弊,最后写道:“……寿王之论,乃教生徒全面思辨,非定论也。卿等戍边辛劳,朕心甚慰。然论政当据实,不可因言废人。” 写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岁秋防,朕拟亲巡河北。届时与卿等面议边防大计。” 这是给台阶,也是给面子。老将们最在意的,就是天子的重视。 信送出后,赵小川对曾孝宽道:“去查查,那个‘误送’书的人,还有那份‘教学纪要’的来源。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是。”曾孝宽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赵小川走到那幅汴京街巷图前,手指划过甜水巷的位置。马六的面铺,就在那里。 他忽然有种预感——今日的波澜,恐怕不止这一处。 午时,工部衙署后院匠作坊。 李铁锤今日心情不错。绩效司考核过关后,陛下正式下旨,将绩效考评推行至六部,工部是试点之一。他花了两天时间,将考评细则改编成适合工部的版本,今日召集将作监、军器监、都水监的匠作头目们开会讲解。 院子里摆了二十多张条凳,坐满了人。有白发苍苍的老匠师,也有正当壮年的工匠,还有像李铁柱这样刚从书院出来的年轻人。 “诸位,”李铁锤站在石台上,举着一本小册子,“这是工部绩效考评细则。从本月起,咱们工部所有工程、制造、修缮事项,都要按这个来考评。” 他翻开册子:“考评分五项:工程进度、质量标准、成本控制、流程合规、创新改进。每项都有详细标准,比如质量标准——石料规格、砌筑工艺、验收记录,缺一不可。” 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一个老匠师站起来,他是将作监的木作大匠,姓鲁,人称鲁班头,今年六十有二了。 “李大人,”鲁班头说话慢条斯理,“咱们做匠的,向来凭手艺说话。东西做得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必弄这些条条框框,费时费力?” 李铁锤耐心道:“鲁师傅,手艺当然重要。但大工程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得有标准、有流程。不然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最后拼到一起,尺寸不对、样式不一,怎么办?” “那是学徒不认真!”另一个老匠师接话,“我们年轻时学艺,师傅说一不二,谁敢马虎?现在这些年轻人……”他瞥了眼李铁柱等人,“心浮气躁,总想走捷径。” 李铁柱脸涨红了,想争辩,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 李铁锤正色道:“老师傅们的手艺,我李铁锤佩服。但时代在变,工程也在变。如今修一座桥、筑一道堤,动辄数千人、数万料,单靠师傅带徒弟的眼传口授,不够了。得有图纸、有标准、有记录。” 他举例:“就说上月修的汴河支渠。按旧法,师傅带人挖就是了。但按绩效考评,得先勘测地形、绘制图纸、计算土方、预估工时物料,开工后每日记录进度、耗材,完工后验收、归档。看着繁琐,但这样一来,哪里出了问题、谁的责任、如何改进,一清二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鲁班头摇头:“太麻烦。有那功夫,多干点活不好吗?” “短期看是麻烦,长远看是省事。”李铁锤耐着性子,“比如修堤的石料。旧法采购,全凭采办的人品,他说多少钱就多少钱。现在按流程,得三家比价、查验样品、签订契约、验收复核。看似多了几步,但上月郑州修堤,就这流程,省下了一千五百贯。” 这话让匠师们安静了些。一千五百贯,够养多少匠户了。 “还有,”李铁锤继续,“绩效考评设了‘创新改进’项。谁要是发明了新工具、新工艺,经核验有效,不但能加分,还有赏钱。李铁柱,”他点名,“你那可调节刨床,已经报上去了,若通过核验,赏钱十贯。” 李铁柱眼睛亮了。十贯钱,够他全家半年的嚼用。 鲁班头却冷哼:“奇技淫巧。咱们匠人,靠的是扎实手艺,不是这些花架子。” “鲁师傅,”一个年轻匠师忍不住开口,“您的雕花手艺,汴京一绝。但雕一张大案,您得花半个月。若用铁柱那刨床打坯,三天就能完成粗胚,您再精雕,不是能接更多活计?” “你懂什么!”鲁班头恼了,“粗胚打得再快,没有精雕细琢,就是死物!匠人的魂,在手上、在心里,不在那些铁疙瘩里!” 眼看要吵起来,李铁锤敲了敲桌子:“都别争了。这样,咱们试一个月。鲁师傅,您带您的徒弟,按老法子做;李铁柱,你带着改良工具,按新法子做。同样的活计,看谁做得又快又好。如何?” 鲁班头梗着脖子:“比就比!老夫还怕这些毛头小子不成?” 李铁柱也来了劲:“好!比什么?” “就比打一套八仙桌凳。”李铁锤拍板,“木料、尺寸都一样,限时十日。完工后,请将作监的老师傅们评判。” 这场比试就这么定下了。散会后,李铁锤把李铁柱叫到一旁,低声道:“铁柱,这次比试,不止是比手艺,更是比理念。你那些新工具,该用就用,别藏着。” “叔,我明白。”李铁柱点头,“但鲁师傅那边……” “老匠师有老匠师的尊严,得尊重。”李铁锤拍拍他的肩,“但咱们也得让他们看到,新东西不是来砸饭碗的,是来帮大家把饭碗端得更稳的。” 后院阳光正好。两处工棚里,一边是鲁班头带着徒弟们弹墨线、锯木料,动作沉稳老练;一边是李铁柱和几个书院出来的年轻人,摆开各种改良工具,测量、画图、调试。 新旧碰撞,就在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开始了。 申时,榆林巷茶肆二楼雅间。 王琛慢悠悠地品着茶,听着对面郑维的汇报。 “……绩效司那四人被退回,我叔父很是恼火。”郑维压低声音,“但寿王那边,边关将领已经上书了。陛下虽然回护,但心里肯定有疙瘩。” 王琛点头:“边关的事,让将领们闹去。咱们的重点,是钱庄。”他放下茶盏,“马六的面铺,安排得如何?” “按您的吩咐,今早动了手。”郑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现在马六夫妇关在开封府大牢,面铺封了。街坊们都说,钱庄扶持的商户卖不洁食物,害人生病。” “证据呢?” “都备好了。”郑维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这是从面铺汤锅里‘验出’的巴豆粉。开封府的仵作……打点过了。” 王琛笑了:“很好。但这还不够。得让事情闹大些——”他压低声音,“那几个‘吃坏肚子’的街坊,得有人病重,最好……死一个。” 郑维脸色一变:“这……闹出人命,会不会太……” “怕什么?”王琛冷笑,“马六是逃债的,本就该严惩。钱庄扶持这种人,就是失职。死个把人,正好让朝廷看看,他们这‘小额贷’有多危险。”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巷子里来往的行人:“郑主事,你知道这世上什么最可怕吗?不是刀枪,是人心。一旦百姓对钱庄失去信任,挤兑起来,那才叫壮观。” 郑维手心冒汗。他原只想给钱庄添点堵,没想到王琛要玩这么大。 “事成之后,”王琛转身,眼中闪着幽光,“我保你补上绩效司的缺,还让你叔父在朝中更进一步。至于那些边关将领的联名上书……我也有法子,让它变成燎原之火。” “什么法子?” “这你就不用知道了。”王琛微笑,“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记住,那几个‘病人’里,得有个病重的。懂吗?” 郑维咬牙点头:“懂。” 他匆匆离去后,王琛的随从推门进来:“东家,边关那边来信了。杨文广收到陛下回信,虽未再上书,但军中怨气未消。他帐下几个偏将,正在串联,说要联名请战,以正军心。” “请战?”王琛挑眉,“好啊。让他们闹。闹得越大,陛下越难办——准战,可能败;不准,寒将士心。到时候,看陛下还怎么回护寿王,怎么推他那套‘和平换发展’的论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给河北路的兄弟们传话:暗中支持那些请战的偏将,钱、人、消息,要什么给什么。但记住,别亲自出面。” 随从领命。王琛又写了另一封信,是给朝中几位御史的——内容是关于“寿王在书院聚众讲学,疑似结党”。 两封信送出后,王琛独自坐在雅间里,手指轻敲桌面。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接下来,就看谁能将死谁了。 窗外暮色渐沉,茶肆点起灯笼。光影摇曳中,王琛的脸半明半暗,如同他此刻的心思。 戌时,开封府大牢。 马六和王氏关在同一间牢房,但中间隔着木栅。牢房里潮湿阴冷,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月光。 王氏缩在墙角,低声啜泣:“孩子他爹,咱们……咱们会不会被砍头?” “别胡说。”马六靠着墙壁,声音嘶哑,“咱们没做亏心事,官府会查清楚的。”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今早那些街坊的症状他看见了,确实像吃坏了东西。可自家的食材,他比谁都清楚——青菜是昨夜买的,肉是今早现宰的,面是自家磨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牢门忽然响了。狱卒打开门,一个穿着青衫的账房先生走进来,正是钱庄的老吴。 “马六,东家让我来看你们。”老吴放下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炊饼和酱菜,“先吃点东西。” 马六眼圈红了:“吴先生,东家他……还信我们?” “东家说了,事情没查清前,谁也不许下定论。”老吴压低声音,“你们仔细想想,今早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生人进过后厨?食材可曾离过眼?” 马六努力回忆。忽然,他想起那个穿绸衫的男人:“有个生客,点了碗肉臊面,坐在角落里。他……他好像往汤锅那边看了一眼。”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白面皮,左手戴了个玉扳指。”马六想了想,“对了,他吃面很慢,一碗面吃了快半个时辰,好像在等什么。” 老吴记下了。又问:“食材呢?可有人动过?” 王氏忽然道:“今早择菜时,我去后院打水,有一炷香的工夫没在灶间。但那时还没开张,应该……” “一炷香,够了。”老吴心中一沉,“你们别急,东家已经请了汴京最好的讼师,明日就过堂。记住,堂上实话实说,别乱认罪。” 马六重重点头:“吴先生,替我谢谢东家。我们……我们真没做亏心事。” 老吴又叮嘱几句,留下些碎银子打点狱卒,这才离开。 他走出大牢时,夜色已深。街巷寂静,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老吴没回钱庄,而是拐进了甜水巷。面铺还封着,封条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绕着铺子转了一圈,在后墙根发现了几枚脚印——不是寻常布鞋的印记,更像是软底快靴。 他蹲下身,仔细察看。脚印很新,朝向后窗。后窗的插销,似乎有撬过的痕迹。 老吴心头一紧。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栽赃。 他快步离开,想去报官,又停住了。开封府那边已经被打点过,现在去说,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得找更可靠的人。 老吴想起了一个人——皇城司的曾孝宽。东家说过,若有急事,可去寻他。 夜色中,老吴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街角。 而在牢房里,马六借着月光,看见对面牢房的墙上刻着几行字。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能认: “冤枉入狱者,十之八九。” “清浊自辨,人心难测。” 他握紧了拳头,低声对王氏说:“孩子他娘,咱们得挺住。为了孩子,也为了……为了那些信咱们的人。” 王氏含泪点头。夫妻俩的手,隔着木栅紧紧握在一起。 这一夜,还很长。 四月十一,辰时正。 开封府衙门前围满了百姓。甜水巷食物中毒案要过堂了,这可是近来汴京城最热闹的官司——逃债的老板、吃坏肚子的街坊、还有背后撑腰的凤鸣钱庄,哪个话题都够说书人编三回本子。 “升——堂——” 衙役的水火棍顿地,咚咚作响。开封府尹吴居厚身着紫色公服,端坐堂上。这位老臣今年五十有八,以“持重”闻名,只是这持重有时近于保守。 “带原告、被告!” 几个捂着肚子的街坊被扶上来,为首的刘家嫂子哭诉:“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儿子在‘马记面铺’吃了碗面,回去上吐下泻,请郎中花了一贯钱,现在人还躺在床上……” 接着是仵作呈上证物:一小包白色粉末。“回府尹,此物从面铺汤锅中检出,乃巴豆粉,过量服用可致腹泻呕吐。” 堂下一片哗然。巴豆粉!这可是毒物! 马六和王氏被押上来,夫妻俩跪在堂前,面色灰败。马六抬头:“老爷,小人冤枉!小人做面,从来不用这些东西……” “那这巴豆粉从何而来?”吴居厚沉声问。 “小人不知!定是有人栽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栽赃?”吴居厚皱眉,“谁与你有这般深仇大恨?” 马六语塞。他哪里知道? 这时,旁听席站起一人,身着青衫,正是钱庄请的讼师陈清源。此人三十许年纪,在汴京讼行有些名气。 “府尹大人,学生陈清源,为被告马六辩护。”陈清源拱手,“学生有几点疑问:第一,巴豆粉既在汤锅中检出,为何只有部分食客中毒?当日早间,吃面者不下三十人,中毒者仅八人,此不合理。” 仵作答道:“巴豆粉沉于锅底,先舀汤者中毒浅,后舀者中毒深。” “那为何中毒者中,有人只吃素面,有人吃了肉臊面?汤锅只有一口,按理毒性应均匀分布。” 吴居厚看向仵作。仵作迟疑:“这……或许是舀汤时搅动不均。” 陈清源追问:“第二,据学生查访,中毒八人中有五人,昨日或前日曾在他处饮食不洁。刘家小儿前日偷食邻家未熟李子,王老伯昨日饮了隔夜茶水——这些都可能致腹泻。为何断定就是面铺之过?” 那几个街坊急了:“陈讼师,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讹诈不成?” “学生不敢。”陈清源从容道,“只是断案当重证据。目前证据仅一包巴豆粉,且来源不明。而面铺后墙有撬窗痕迹,昨夜有不明脚印——学生请求查验现场,传唤邻舍作证。” 吴居厚沉吟。这话在理,若真有撬窗痕迹,此案确有蹊跷。 堂下忽然站起一人,却是郑维。他今日以“苦主友人”身份旁听,此刻朗声道:“府尹大人,下官以为,此案关键不在撬窗,而在人心!” 他走到堂中:“马六此人,本系逃债之徒,品行有亏。凤鸣钱庄以‘帮扶’之名,助其开铺,已是纵容。如今出了事,钱庄又请讼师为其开脱——此非助纣为虐乎?” 这话毒辣,将矛头转向了钱庄。 陈清源正色道:“郑主事此言差矣。马六逃债属实,但已悔改归正,按期还息。钱庄帮扶改过之人,正是仁政。若因一人曾错,便认定其永错,则天下无回头之路矣。” “巧言令色!”郑维冷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要狡辩?府尹大人,当严惩以儆效尤,否则市井奸商有样学样,百姓安危何在?” 吴居厚左右为难。一边是看似确凿的证据,一边是合理的疑点。更重要的是,郑维背后是郑清臣,而钱庄背后……是皇后。 他想了想:“此案尚有疑点。马六夫妇暂押,待本官亲勘现场后再审。退堂!” 惊堂木响,衙役将马六夫妇押回。陈清源追出堂外:“府尹大人,学生请求同往现场!” 吴居厚瞥他一眼:“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甜水巷去。围观百姓跟着,议论纷纷。有人骂马六黑心,也有人嘀咕:“那陈讼师说得在理,怎么就那几个人中毒?” 人群外,老吴将一张纸条塞给陈清源。上面只有三个字:“玉扳指。” 陈清源会意,随队伍前行时,看似随意地问街坊:“昨日可有人见生客在附近转悠?四十来岁,白面皮,左手戴玉扳指的?” 几个街坊摇头。倒是一个卖炊饼的少年说:“好像有!前天傍晚,有这么个人在巷口茶摊坐了许久,一直盯着马六的铺子。” “可记得长相?” “记不清了,就记得那玉扳指,在夕阳下反光,挺扎眼。” 陈清源心中有数了。这确实是栽赃,而且手段不算高明——但若府尹不愿深究,马六还是难逃一劫。 现场勘验时,吴居厚果然只是走个过场。后窗的撬痕,他说“或是野猫所为”;墙根的脚印,说“或许是路人”。陈清源据理力争,吴居厚却道:“陈讼师,本官自有主张。” 勘毕回衙,吴居厚单独召见陈清源:“陈讼师,本官知你受钱庄所托。但此案……到此为止吧。马六认个‘疏忽’之罪,罚些银钱,关了铺子,也就罢了。若真闹出人命,你我都难收场。” 陈清源心头一沉。府尹这是要和稀泥,让马六背锅。 “大人,若真有冤屈……” “冤不冤的,重要吗?”吴居厚叹息,“重要的是尽快结案,平息民愤。那几个中毒的街坊,背后也有人。本官……难啊。” 陈清源明白了。这案子已不是简单的食物中毒,成了各方角力的战场。府尹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便选了个最“稳妥”的法子——牺牲马六这样的小人物。 走出府衙时,天色已暗。陈清源站在石阶上,看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正此时,一个便装汉子走近,低声道:“陈讼师,曾大人有请。” 曾大人?陈清源心头一动,跟着汉子拐进了一条小巷。 二、工部的意外 同一日,工部后院匠作坊。 鲁班头和李铁柱的比试进入第四天。两边工棚里,叮当声不绝于耳。 鲁班头这边,五个徒弟分工明确:大徒弟开料,二徒弟刨平,三徒弟打榫,四徒弟组装,五徒弟打磨。鲁班头自己则负责最难的部分——桌面的浮雕。他手持刻刀,在木料上游走,松鹤延年的图案渐渐浮现,栩栩如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徒弟们屏息看着,眼中满是崇敬。这是几十年练就的功夫,每一刀都稳、准、深。 “师傅,歇会儿吧。”大徒弟递上茶碗。 鲁班头接过,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对面工棚。李铁柱那边,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具忙活——那是他们自制的“多头刨床”,一次能刨平三块木板。 “花架子。”鲁班头哼了声,“木头是有灵性的,得用手去感受它的纹理、软硬。用那些铁疙瘩,出来的都是死物。” 正说着,李铁柱那边传来欢呼声。原来他们用新设计的“角度规”划线,又快又准,八仙桌的腿料一次就划好了四套。 “师傅,他们那东西……好像真省事。”二徒弟小声说。 “省事?”鲁班头瞪眼,“匠人的功夫,就在这‘费事’上!你省了事,就省了心,省了心,东西就没魂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有些嘀咕。这才四天,李铁柱那边已经完成粗胚,开始打磨了。而自己这边,桌面浮雕才做了一半。 午后,意外发生了。 鲁班头在雕刻时,刻刀一滑,左手食指被划了道口子,鲜血直流。徒弟们慌忙找药布包扎。伤口不深,但影响握刀。 “师傅,要不今天歇歇?”三徒弟劝道。 “歇什么歇!”鲁班头烦躁,“还有六天,得做完!” 他咬牙继续,可手总是不听使唤。一用力,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木料。 对面工棚,李铁柱看见了,犹豫片刻,走了过来。 “鲁师傅,我这有金疮药,效果不错。”他递上个小瓷瓶,“您先处理伤口,别感染了。” 鲁班头瞥他一眼,没接。 李铁柱也不恼,蹲下身看了看那染血的桌面:“这松鹤图雕得真好,可惜沾了血……要不这样,您教我雕刻的要领,我帮您把这血迹处改雕成落霞,正好配松鹤?”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台阶,又尊重了鲁班头的手艺。 鲁班头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的年轻人,心头那口气忽然泄了。他叹道:“你……真想学?” “想学!”李铁柱眼睛亮了,“书院教了工具,但没教这么精的雕工。鲁师傅若肯指点,学生感激不尽!” 鲁班头沉默良久,终于接过金疮药:“……你先说说,你那‘角度规’是怎么回事?” 两边工棚的隔阂,就这样被一道伤口打破了。李铁柱详细讲解了角度规的原理,还拿来图纸给鲁班头看。鲁班头边听边点头,末了道:“这东西……确实巧。不过划线是准了,下刀的感觉还得练。” 他示范如何握刀、如何运力、如何顺着木纹走。李铁柱学得认真,不时提问。 其他徒弟们看着这场景,面面相觑。大徒弟嘀咕:“师傅这是……认输了?” “你懂什么!”二徒弟拍他,“这叫取长补短。” 接下来的几天,工部后院出现了奇景:鲁班头和李铁柱经常凑在一起讨论,一会儿研究改良工具,一会儿探讨雕刻技法。两边徒弟也混熟了,互相帮忙。 到第九日时,两套八仙桌凳都完成了。摆在一起,竟分不出高下——鲁班头那套雕工精湛,古朴大气;李铁柱那套线条流畅,新颖实用。 李铁锤请来将作监的几位老匠师评判。几位老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得出评语:“鲁师傅这套,是传承;小李这套,是创新。都好,但若非要分高下……鲁师傅略胜一筹,胜在‘匠气’。” 李铁柱坦然认输:“学生受教。工具能省力,但手艺得靠时间磨。” 鲁班头却道:“不,是老夫输了。”他看着李铁柱,“老夫活了六十二年,才悟出的道理,你二十岁就明白了——手艺要传,也要变。你那套工具,若能推广,能省多少学徒的工夫?” 他转身对李铁锤拱手:“李大人,这绩效考评……老夫服了。该立的规矩得立,该传的手艺得传,该改的……也得改。” 一场比试,化解了一场冲突。新旧不是取代,而是融合。 消息传到宫中时,赵小川正为另一件事烦恼。他看着工部呈上的比试报告,露出些许笑意:“这个李铁锤,倒是会办事。” 但笑意很快隐去。案上还摊着另一份奏折——边关送来的请战书。 三、边关的烽烟 四月十二,福宁殿。 赵小川面前站着三人:枢密使曾布、兵部尚书刘挚,还有刚从河北路回来的皇城司干办。 “念。”赵小川指了指那份请战书。 干办展开,朗声读道:“……臣等戍边将士,闻寿王‘和议划算’之论,无不愤慨。今契丹虽未犯边,然其游骑屡屡越境,掠我牛羊,伤我百姓。若一味忍让,国威何存?臣等请战,愿率本部兵马,出塞击之,以正国威、安民心……” 落款是七个偏将的联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是杨文广等老将的意思。 曾布皱眉:“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如今国库虽稍裕,但军备未整,贸然开战,胜败难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挚却道:“曾枢密此言差矣!边关将士士气可用,若一味压制,恐生兵变。且契丹小股骚扰,正可小惩大诫,不必大动干戈。” 赵小川没说话,看向皇城司干办:“你说说,边关实情如何?” 干办躬身:“回陛下,契丹游骑越境确有其事,但规模不大,每次十余骑,抢了便走。杨都监等人主张出击,一是为震慑,二是……”他顿了顿,“也是为争一口气。” “争什么气?” “寿王之论传到边关,将士们觉得……朝廷重文轻武,视他们的流血牺牲为不值。请战,是为证明‘战’的价值。” 赵小川闭目良久。他理解这些将士的心情——守边几十年,风霜雨雪,忽然有人说“和平是买来的划算买卖”,任谁都会憋屈。 但治国不是赌气。 “拟旨。”他睁开眼,“第一,褒奖边关将士忠勇,赐酒肉犒军;第二,命杨文广严加戒备,对越境契丹游骑,可驱逐、可擒拿,但不得深入追击;第三,朕将于五月巡边,届时与将士共议边防大计。” 曾布点头:“陛下圣明。既抚军心,又防冒进。” 刘挚却道:“陛下,如此只怕将士不满……” “那刘尚书有何高见?”赵小川反问,“若准战,败了如何?胜了,契丹大军报复又如何?届时战火重燃,边关百姓流离失所,这责任谁负?” 刘挚语塞。 赵小川起身,走到那幅大宋疆域图前:“你们知道朕最怕什么吗?最怕朝堂上的意气之争,变成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寿王说‘和议划算’,不是说将士的血不值钱,而是说——能不打,就别打。” 他转身,目光如炬:“但这不是软弱。朕已在整军,新式弩机、甲胄、战车,都在研制。待我们兵精粮足时,该战则战。但现在……不是时候。” 旨意送出后,赵小川独坐殿中。他知道,这道旨意未必能平息边关的怨气。但作为皇帝,他必须看得更远。 孟云卿端茶进来,轻声道:“陛下,寿王求见。” 赵小川一怔:“宣。” 赵颢走进来,一身青衫,神色凝重。他跪地:“陛下,臣……请罪。” “皇叔何罪之有?” “臣授课不当,致边关将士误解,动摇军心。”赵颢声音发涩,“臣愿赴边关,向将士解释,或……或领一军戴罪立功。” 赵小川扶起他:“皇叔,你没错。错的是那些断章取义、借题发挥之人。” 他顿了顿:“不过,皇叔若愿去边关一趟,也好。不是领兵,是劳军。带上书院的学生,带上新制的防寒衣物、医药,去看看那些将士,听听他们的心声。有些话,你亲口说,比朕的旨意管用。” 赵颢眼眶微热:“臣……遵旨。” 同一夜,郑府书房。 郑清臣看着王琛送来的“证据”,手微微发抖。那是一份手抄的名录,记录着近来与寿王有过接触的官员、士子、商贾,共三十七人。每个人名后都附有简况,还有“可疑之处”。 比如“赵昶,宗室子弟,常与寿王密谈至深夜”;“李铁锤,工部侍郎,曾向寿王请教水利”;甚至还有“薛婉儿,绩效司提举,其父薛员外曾向寿王进献书画”…… “这……这能说明什么?”郑清臣放下名录,“都是寻常往来。” 王琛微笑:“单独看是寻常,但若连起来看呢?”他指着名录,“寿王在书院教书,接触的都是朝廷新秀、未来栋梁。他教他们‘理性决策’,实则是灌输自己的政见。长此以往,这些学生入了朝堂,会听谁的?” “这只是猜测……” “郑公,”王琛压低声音,“去岁寿王谋反,陛下为何不杀他?真是宽宏吗?或许……是另有打算。” 郑清臣心头一震:“你是说……” “下官什么也没说。”王琛收起名录,“但这东西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自会有人解读。” 他告辞离去。郑清臣独坐书房,烛火摇曳。他知道王琛的意思——将这份名录“泄露”出去,自然会有御史弹劾寿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届时,陛下想保也难。 但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 正犹豫间,郑维匆匆进来:“叔父,不好了!马六那案子,皇城司插手了!” “什么?” “今日下午,曾孝宽亲自去了开封府,说要‘协助查案’。吴府尹哪敢拒绝?现在案子转到皇城司了!”郑维急道,“那栽赃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郑清臣脸色一白。皇城司介入,说明陛下已经起疑。若顺着马六的线查到王琛,再查到郑维,最后…… 他打了个寒颤。 “叔父,咱们现在怎么办?” 郑清臣盯着案上那名录,眼神渐渐狠厉:“事到如今,只能……先发制人。” 他提笔写信,将名录抄录一份,附上自己的“忧虑”,封入漆盒:“明日早朝,你亲自送到御史中丞手里。记住,要做得像是‘偶然发现’、‘为国担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维接过漆盒,手有些抖:“叔父,这……这可是……” “这是自救。”郑清臣咬牙,“寿王不倒,新政就会继续。新政继续,你我的日子就到头了。明白吗?”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凄厉瘆人。 四月十三,皇城司诏狱。 这里比开封府大牢更阴森,但也更“干净”——没有寻常牢狱的污秽之气,只有冰冷的石墙、铁栏,和永远昏黄的油灯。 马六和王氏被分开关押。马六的牢房在三层最里间,除了一床薄褥、一只马桶,别无他物。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一闭眼就看见孩子们哭喊的脸,看见面铺被封的惨状,看见街坊们愤怒的眼神。 “我真的没下毒……”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牢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走进来,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正是曾孝宽。 “马六。”曾孝宽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本官皇城司曾孝宽。今日有几句话问你,你需如实回答。” 马六慌忙跪好:“大人请问,小人绝不隐瞒。” “那日穿绸衫、戴玉扳指的男人,你可还记得他的长相?” 马六仔细回忆:“四十来岁,白面皮,眉毛很淡,鼻子有些钩……对了,他右耳下有颗黑痣。” 曾孝宽示意身旁书记记录,又问:“他吃面时,可有什么异常举动?” “他……吃得很慢,一直往灶间看。有次起身添汤,在汤锅边站了一会儿。”马六忽然想起,“还有,他付钱时,用的是碎银子,不是铜钱。” 这在汴京不寻常——寻常百姓都用铜钱,用碎银子的,要么是商贾,要么是…… “你确定是碎银?” “确定!小人还掂了掂,足有半两。” 曾孝宽点头。这是个重要线索。汴京城里能用碎银子吃碗面的,不多。 “还有个问题。”他盯着马六,“你逃债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马六苦笑:“小人逃债,躲还来不及,哪敢得罪人?不过……”他顿了顿,“在瓜洲渡口时,曾有两个地痞想抢我孩子的银锁,被我打跑了。但那是外地人,不应追到汴京来。” 问罢,曾孝宽起身:“你且安心待着。此案本官既接手,必查个水落石出。” 他走出牢房,对狱卒道:“给他们夫妇换间干净牢房,饮食照常。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钱庄打点的。” “是。” 曾孝宽回到衙署,立即召来手下:“去查,汴京城里近日有哪些人左手戴玉扳指、右耳下有黑痣、惯用碎银子。重点查……与郑府、王琛有关联的。” 手下领命而去。曾孝宽走到窗前,夜色深沉。 他知道,马六的案子只是引子。背后那张网,已经开始收了。 而此刻,郑府书房里,郑清臣正对着一份新送来的密报发呆。密报上说:皇城司已找到那个“玉扳指男人”,是王琛手下的一个管事,昨夜试图离京时被截获。 “完了……”郑清臣瘫坐在椅上。 窗外,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风暴,才刚刚到来。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