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09章 暗流涌动,漩涡中心奇异的宁静

作者:周三吃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三百零九章(上)·暗流涌动


    一、晨钟暮鼓里的暗涌


    四月初一,寅时三刻,汴京皇城还笼罩在拂晓前的青灰色天光里。


    福宁殿的烛火却已亮了半个时辰。赵小川披着件松墨色常服,站在殿前汉白玉栏杆旁,望着东方天际那抹将现未现的鱼肚白。春寒料峭,晨风带着御花园里初开的杏花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陛下,该更衣了。”内侍省都知王继恩捧着朝服躬身候在一旁。这位老内侍鬓角已斑白,侍奉过三朝天子,最懂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赵小川没回头,只问:“继恩,你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几次大朝会上有人当庭辞官?”


    王继恩身子微微一僵,垂首道:“老奴愚钝……只记得仁宗朝庆历年间,范仲淹推行新政时,有过三回。哲宗初年,司马光复旧法时,有过两回。”


    “都是为政见不合?”


    “是。”王继恩声音压得更低,“但那时辞官的,多是自请外放,或是告老还乡。当庭掷还笏板、解冠而去的……老奴只见过一次。”


    赵小川转过身:“什么时候?”


    “元佑八年,苏辙为役法事与章相公争执,愤而掷笏。”王继恩抬眼看了看天子神色,又补充,“不过三日后,苏辙又上疏请罪,收回辞呈了。”


    赵小川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也就是说,做做样子的多,真舍得一身剐的少。”


    王继恩不敢接话,只将朝服捧高了些。


    更衣毕,卯时正,文德殿的晨钟敲响。百官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依品级列班。今日是大朝,五品以上官员皆须出席,殿内黑压压站了二百余人。


    赵小川登上御座,目光扫过下方。左班文臣以章惇为首,右班武将以曾布为尊——这是新党执政后的格局。但仔细看便能发现,文臣班列中,旧党官员虽居后排,却个个腰板挺直,神色肃然。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殿头官唱道。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郑清臣已出列,双手捧笏:“臣有本奏!”


    来了。赵小川心中暗道,面上不动声色:“讲。”


    郑清臣今年六十三岁,须发皆白,但声音洪亮如钟:“臣奏请罢撤绩效司!其由有三:一,本朝已有吏部考功、御史台监察,再设绩效司,乃叠床架屋,徒耗国帑;二,绩效考评以数据为准,然政务多有不可量化者,强以数字衡量,必致官员投巧作假、重末轻本;三……”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调:“绩效司以皇后娘娘主理,妇人干政,有违祖宗家法!长此以往,恐生吕武之祸!”


    最后一句如巨石投湖,殿内顿时哗然。不少官员倒吸凉气——郑清臣这是豁出去了,竟敢直指皇后干政!


    珠帘后,孟云卿端坐如常,只指尖微微收紧。侍立在她身后的薛婉儿脸色发白,咬了咬唇。


    赵小川沉默片刻,缓缓道:“郑卿此言,是疑朕之用人了?”


    “臣不敢!”郑清臣跪地,却梗着脖子,“然祖宗之法不可违!汉有吕后,唐有武曌,皆因妇人干政而致朝纲紊乱、天下动荡。今陛下圣明,万不可开此先例!”


    “好一个祖宗之法。”赵小川忽然笑了,“那朕问你,太祖立国时,可曾说过不许妇人协理政务?太宗、真宗、仁宗朝,可曾有明令禁止皇后参政?”


    郑清臣语塞。大宋确无明文禁令,但百余年来已成惯例。


    “既无祖制明文,何来‘违祖宗家法’之说?”赵小川声音转冷,“至于吕武之祸——郑卿是暗指皇后有篡位之心,还是讥朕为昏聩之君?”


    这话极重,郑清臣额头冒汗:“臣、臣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便休要危言耸听!”赵小川一掌拍在御案上,声震殿宇,“绩效司乃朕钦设,皇后协理乃朕特许。尔等若有异议,当对朕言,何以攻讦皇后?”


    殿内死寂。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没料到天子会如此强硬回护。


    这时,章惇出列:“陛下息怒。郑尚书所言虽有过激,然其担忧亦非全无道理。”他转向郑清臣,“郑公,皇后娘娘协理政务,乃因娘娘才德兼备,且绩效司所理之事,多涉内廷、钱庄、书院等务,由娘娘主理恰如其分。若说这便是‘妇人干政’,未免言重了。”


    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定了调——皇后协理的是“内廷相关事务”,不算干政。既给了郑清臣台阶,又维护了现状。


    郑清臣却不领情:“章相此言差矣!绩效考评涉及六部百官,何来‘内廷事务’之说?且绩效司提举薛氏,原为商贾之女,今竟位列六品,此等擢升,岂不荒唐?”


    薛婉儿在帘后身子一颤。她最怕的就是这一条——出身低微,却跃居要职。


    赵小川正要开口,孟云卿却轻轻敲了敲案几。这是二人约定的暗号,表示她要说话。


    珠帘微动,清冷的女声传出:“郑尚书所言,本宫听到了。”


    殿内所有目光投向珠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郑尚书质疑薛提举出身,本宫倒想请教——何为出身?”孟云卿声音平静,“薛提举之父薛员外,乃正经商户,纳税纳粮,从未作奸犯科。薛提举本人,曾任凤鸣钱庄掌柜三年,其间钱庄存银从五十万贯增至二百万贯,坏账率不足百分之一。此等才干,莫非因是女子、是商籍,便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妇人干政……本宫协理绩效司三月,所理之事皆有案可稽。郑尚书若觉不妥,可随时调阅文书,查核有无逾矩之处。若查实有违,本宫自当请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摆出了薛婉儿的实绩,又坦然接受监督。


    郑清臣被堵得说不出话,他身后一位御史却出列:“皇后娘娘,绩效考评以数据为准,臣恐官员为求高分,弄虚作假。譬如治河,若只考核修筑堤坝长度,不顾质量,岂非本末倒置?”


    这话倒问到了点上。不少官员点头。


    孟云卿却早有准备:“这位御史所虑极是。故绩效司考评,并非只看单一数据。”她示意薛婉儿呈上文书,“诸位请看,此乃《工部壬午年黄河治理绩效考评细则》。”


    薛婉儿掀帘而出,将一册装订好的文书递给殿头官,由内侍分发给几位重臣。


    文书上清楚写明:治河考评,分“工程规模”、“工程质量”、“成本控制”、“工期进度”、“后期维护”五大项,每项再细分。“工程质量”一项权重最高,需查验石料规格、砌筑工艺、验收记录,并设三年质保期——三年内若溃堤,主事官员追责。


    “此外,”孟云卿补充,“每项工程皆设‘三方核验’:工部自查、绩效司抽查、御史台监查。数据需三方印证,方可采信。”


    章惇翻看文书,眼中露出赞许。这套设计,确比单纯的考功制度精细得多。


    那御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郑清臣却拉住了他。老尚书看出来了,今日这状是告不倒了。天子铁了心要推新政,皇后又准备周全,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


    但他不甘心。绩效司若真成了,旧党最后一点话语权也将丧失。


    朝会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又有几位官员奏了些寻常事务,却都心不在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还在那场未分胜负的较量上。


    退朝时,郑清臣走出文德殿,脚步有些踉跄。他的门生、礼部侍郎周勤扶住他,低声道:“恩师,今日这般……怕是已触怒天颜。”


    “怒便怒罢。”郑清臣苦笑,“老夫年过花甲,还有什么可怕的?只是这朝堂……真的要变天了。”


    他望向远处,绩效司衙署的飞檐在晨光中清晰可见。那里面坐镇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皇后,和一帮原先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而他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老臣,却像挡车的螳螂。


    二、钱庄里的不眠夜


    同一时辰,汴京凤鸣钱庄总号后院厢房里,烛火通明。


    孙老实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簿。他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桌角搁着碗早已凉透的粥,半块胡饼硬得能硌牙。


    “东家,您歇会儿吧。”账房老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新熬的米汤,“那笔坏账……急也急不来的。”


    孙老实没接碗,只问:“马六那铺子,真一点东西都没剩下?”


    “昨儿带人去看了。”老吴叹气,“铺面是租的,里头锅灶桌椅值不了几个钱。货……早就卖光抵债了。马六本人,三天前就带着老婆孩子跑了,听说是往南边去了。”


    孙老实闭了闭眼。这是钱庄推行“小额创业贷”以来,第一笔确认无法收回的坏账——借款人马六,借了四十贯开羊肉汤铺,起初生意尚可,后因手艺不精、位置又偏,渐渐门庭冷落。到上月,已连续三月亏损。


    按钱庄规矩,信贷员每月回访时早该预警。但负责那片区的年轻伙计小陈经验不足,见马六每次都笑脸相迎、满口保证,便轻信了。直到马六拖欠两期还款,钱庄派人催收,才发现人去楼空。


    “四十贯啊……”孙老实喃喃。对钱庄来说不算大数目,但这是首例坏账,意义非同寻常。若处理不好,那些本就质疑小额贷的人,更有话说了。


    老吴试探道:“要不……咱们先瞒着?从盈余里悄悄补上这窟窿,等日后……”


    “不可!”孙老实猛地睁眼,“皇后娘娘反复交代,风控要透明。有一笔坏账,就得认一笔。瞒报只会酿成大祸。”


    他起身踱步:“这样,你拟个条陈:第一,将此事如实报绩效司、报皇后;第二,追责——片区信贷员小陈,扣三月薪俸,调离信贷岗,去仓储历练;其上司周掌柜,监管不力,扣一月薪俸;第三,启动追偿程序,报官缉拿马六,同时公告其失信行为。”


    老吴一一记下,迟疑道:“报官的话……会不会影响钱庄声誉?旁人看了,以为咱们钱庄逼债太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孙老实沉声道,“况且咱们不是要逼死他。公告上写清楚:马六若主动回来协商,可酌情减免、延期;若执意逃债,则依律究治。这叫‘刚柔并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窗前,天已大亮,前院传来伙计们卸门板、洒扫庭除的声音。凤鸣钱庄又要开始新一天的营业了。


    “老吴啊,”孙老实忽然道,“你说咱们做这钱庄,图什么?”


    老吴愣了愣:“自然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


    “也是为挣钱。”孙老实坦然,“不挣钱,钱庄撑不下去。但挣钱之余,咱们确实在帮人。”他转身,“你看那赵娘子的糕点铺、周大的木器行、吴娘子的裁缝铺……这些铺子若成了,养活的是一家老小,带活的是一条街巷。这笔坏账,不能吓破了咱们的胆。”


    老吴恍然:“东家是说……”


    “小额贷还得做,但风控得加强。”孙老实眼中重燃光亮,“拟个新章程:第一,提高信贷员门槛,需有三年以上商铺管账经验;第二,推行‘双人核贷’,每笔贷款需两名信贷员独立评估;第三,设‘风险准备金’,按贷款总额提留一成,专备坏账冲销。”


    他越说越快:“还有,那些经营困难的借款人,不能一收了之。派有经验的老掌柜去‘会诊’,帮他们找问题、想办法。实在救不活的,帮他们妥善收尾,减少损失——这也是积德。”


    老吴听得连连点头。这才是他熟悉的东家,越遇挫折,越有主意。


    早膳后,孙老实亲自去了马六留下的铺面。那是个背街的小门脸,门上贴着封条。隔壁茶叶铺的掌柜探头看见他,摇头道:“孙掌柜,您也别太气。那马六啊,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早劝他改行,他不听。”


    “他平日为人如何?”孙老实问。


    “倒不算奸恶。”茶叶铺掌柜想了想,“就是好面子,爱吹牛。铺子明明亏着,还天天跟人说‘生意兴隆’。欠了我两个月房租,我催急了,他竟把家里祖传的一把银锁押给我……”


    孙老实心中一动:“银锁还在您这儿?”


    “在的在的。”掌柜回屋取来,是把孩童戴的长命锁,做工精细,背面刻着“马”字。


    孙老实接过细看,心中有了计较。这锁价值不菲,马六肯押出来,说明还未完全破罐破摔。或许……还有挽回余地。


    他谢过掌柜,回到钱庄,立即叫来两个机灵的伙计:“你们去南边几个码头打听,有没有一家四口——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左手背有道疤;女人瘦小,带着个五岁男孩、三岁女娃。重点问昨、前两日的客船。”


    伙计领命去了。孙老实又提笔写信,将银锁之事、自己的推测一并写入,呈报给皇后。末了写道:“……臣以为,此人尚存廉耻,或可劝返。若真能浪子回头,于钱庄声誉、于小额贷推行,皆有益处。”


    信送出后,他长长舒了口气。坏账是坏事,但若处理得当,也能变成警示案例、完善制度的契机。


    窗外,汴京城的早市正热闹。孙老实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想:这满城百姓,有多少人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一次借贷、一次选择,可能成就一个人,也可能毁了一个家。


    钱庄握着的,不止是银钱,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三、书院里的“护犊子”


    辰时末,皇家书院却炸开了锅。


    前院石亭里,赵言撸着袖子,脸红脖子粗,对着面前几个学生吼:“说!谁欺负你们了?本王爷的学生也敢动,反了天了!”


    他面前站着三个刚入职不久的学生:李铁柱去了工部将作监,钱多多去了皇城司,还有个叫周明的去了开封府绘图房。三人低着头,眼圈都有些红。


    “山长,其实……也不算欺负。”李铁柱小声道,“就是……不太受待见。”


    “怎么个不受待见法?”赵言瞪眼。


    钱多多咬了咬唇:“皇城司账目稽核科,连我在内共六人。那五位都是积年老吏,我去了三日,他们不让我碰账本,只让誊抄旧档。我问为何,他们说‘新人需磨性子’。”


    “磨个屁性子!”赵言拍石桌,“你是去干活的,不是去当丫头的!”


    周明接话:“开封府那边更甚。绘图房主事让我描一百份汴京城防图,说这是‘基本功’。可我一看那图,还是神宗年间的旧版,街巷河道早变了样。我提出来,主事就训我‘眼高手低’。”


    李铁柱也说:“将作监的老匠师倒不训人,但也不教真本事。我想看新式水车图纸,他们推说‘机密’;我想上手试做零件,他们让我先磨三个月刨刀……”


    赵言听得火冒三丈。这些衙门,分明是排挤书院出来的新人!怕这些年轻人太能干,显出自己的平庸!


    “走!”他抄起倚在亭柱上的枣木棍——那是他平日练太极用的,“本王爷带你们讨说法去!”


    “皇叔不可!”赵昶闻讯赶来,一把拦住,“这般闯去,有理也变没理了。”


    “那怎么办?”赵言瞪眼,“就让他们欺负咱们孩子?”


    赵昶将三人招到近前,温声道:“你们细说说,那些老吏除了冷落、派杂活,可还有别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三人对视。钱多多想了想:“他们……常聚在一起说闲话。有次我听见,说书院教的东西‘花里胡哨’、‘不实用’。还说我们这些学生是‘幸进’,靠着皇后娘娘的关系才得了官职。”


    “还有,”李铁柱补充,“工部有位员外郎,总问我‘山长平日都教些什么’。我照实说了,他就冷笑,说‘木工算学也能治国?’”


    赵昶听罢,心中了然。这不只是排挤新人,更是对新政、对书院的抵触。书院学生就像楔子,钉进了旧体系的缝隙里,让那些习惯了按资排辈、论出身升迁的人感到了威胁。


    “这样,”赵昶沉吟,“你们先沉住气。交代的杂活,认真做完,别落人口实。但同时,找机会展露本事。”


    他看向钱多多:“皇城司账目,旧档誊抄时,若发现疑点、错漏,可悄悄记下,整理成册。待时机合适,一并提出——记住,对事不对人,只说账目问题。”


    又对周明:“旧版城防图,你照描。但私下可绘制一份修正版,标注出变动之处。若府尹问起,可从容献上。”


    最后对李铁柱:“磨刨刀就磨刨刀,但磨的时候,想想怎么磨得更快更好。做出个改良工具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三人眼睛渐渐亮了。是啊,与其抱怨,不如用实力说话。


    赵言却还不解气:“那也太憋屈了!本王爷得找皇兄说道说道……”


    “皇叔莫急。”赵昶按住他,“陛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不宜烦扰。我倒有一计——”


    他附耳低语几句。赵言听着听着,怒容转喜,拍腿道:“妙!就这么办!”


    午时,书院饭堂里多了几位“客人”——正是工部将作监、皇城司账目稽核科、开封府绘图房的几位老吏。他们是受赵言“邀请”来书院“参观指导”的。


    赵言亲自作陪,笑呵呵道:“诸位都是前辈,书院这些孩子刚入行,少不了要各位提点。今日请各位来,一是认认门,二也是想听听各位高见——书院教的东西,到底合不合用?”


    老吏们面面相觑。他们本不想来,但憨王亲自下帖,又不好驳面子。


    饭毕,赵言领着他们参观书院。木工坊里,学生们正在制作改良农具;算学堂里,钱多多当初设计的“复式记账模拟沙盘”还摆在案上;绘室里,挂着学生们绘制的汴京街巷实测图……


    每看一处,赵言就“虚心请教”:“您看这农具设计,可有什么不妥?”“这记账法子,在实际账务中能用否?”“这街巷图,比官府的如何?”


    老吏们起初还端着架子,挑三拣四。但看着看着,神色就变了——这些学生做的东西,虽略显稚嫩,但思路之巧、之新,是他们这些老油条想不出来的。


    尤其看到木工坊里那套可调节的刨床、绘图室里的比例尺绘图法时,几位老匠师、老绘工眼睛都直了。


    “这……这刨床能借老夫试试吗?”


    “这比例尺法,可否详细说说?”


    赵言心中暗笑,面上却诚恳:“当然可以!书院的学生,还指望各位前辈多指点呢。”他话锋一转,“不过啊,这些孩子虽有点小聪明,但缺实战经验。到了衙门,还得各位手把手教。他们年轻,有冲劲,若用好了,定是各位的得力帮手。”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学生的才能,又抬高了老吏的地位,还暗示了“互利共赢”。


    老吏们都是人精,哪会听不懂?是啊,这些年轻人有本事,若真能收为己用,做出成绩来,自己脸上也有光。何必非要压着他们?


    参观结束时,气氛已融洽许多。赵言又给每人备了份“伴手礼”——书院自制的绘图工具一套、改良木工凿一把,还有赵昶亲手写的《书院教学概要》。


    送走客人,赵昶从廊柱后转出,笑道:“皇叔这出戏,唱得漂亮。”


    赵言得意:“那是!软硬兼施,本王爷也会。”又叹气,“只是……这些孩子往后在衙门,怕是还得受些委屈。”


    “成长总要经历些风雨。”赵昶望向远处课室,那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只要咱们书院教的真本事、真道理,他们走哪里都不怕。”


    阳光透过树梢,在青石路上洒下斑驳光影。书院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又是一堂课开始了。


    而此刻,一份密报正由皇城司的加急通道,送往福宁殿。


    密报的内容,是关于寿王赵颢在书院授课时,曾以“某藩王谋反案例”教导学生之事。报信之人称,此案例“细节翔实,疑似亲身经历”,恐“有影射朝政、动摇国本之嫌”。


    暗流,正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涌来。


    福宁殿西暖阁里,铜兽香炉吐着淡雅的龙涎香。赵小川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那份皇城司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密报不过三页纸,却字字如针。详细记录了寿王赵颢在书院授课时,如何以“某藩王谋反案例”分析成本收益,学生如何追问细节,赵颢又如何“神色怅然、语带悔意”。末尾附了一句:“该案例细节翔实,尤以养私兵耗费、贿赂朝臣数额、风险概率估算等项,与去岁寿王谋反案卷宗多有暗合。恐非虚构,实为借古讽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小川闭上眼睛。皇叔啊皇叔,朕让你在书院教书,是给你一条生路,你怎就……


    “陛下?”孟云卿端着一盏参茶进来,见他面色凝重,轻声问,“可是朝中又有难事?”


    赵小川将密报推过去。孟云卿看完,眉头微蹙,却没有惊慌。她放下茶盏,沉吟道:“这密报是何人所呈?皇城司寻常密报,当由曾孝宽汇总后呈奏,这份却直接送到御前,不合规矩。”


    “朕也奇怪。”赵小川指了指密报末尾的一个朱色记号,“这是皇城司‘直奏御前’的标记,只有涉及宗室谋逆、后宫干政等十恶重罪时才用。曾孝宽不会不知轻重。”


    “除非……”孟云卿眸光微动,“呈报之人绕过曾孝宽,用了特殊渠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测。能在皇城司动用“直奏”渠道的,除了曾孝宽,就只有几位先帝留下的老班底。这些人对新政本就抵触,更对寿王在书院教书一事耿耿于怀。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孟云卿问。


    赵小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四月的春风带着御花园的草木清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若按常理,接到这样的密报,当立即拘押寿王、彻查书院。但……


    “云卿,”他忽然问,“你说皇叔在书院这三个月,可曾有过异动?”


    孟云卿仔细回想:“据赵言和昶儿报,寿王每日授课、读书,闲时多在藏书阁整理典籍。与外界往来,只限于书院师生。倒是有几次……”她顿了顿,“有几位旧日门客想求见,都被他拒了。”


    “他教那‘谋反案例分析’,是什么时候的事?”


    “约是半月前。昶儿在旬报里提过,说寿王自编了一份‘决策分析案例’,用作教学,效果颇佳。”孟云卿从书案旁的文牍匣里翻出一份旬报,指给赵小川看,“这里写着:寿王以史为鉴,教学生理性决策,尤重成本收益核算。学生课后多有反思。”


    赵小川看完,心中有了数。赵昶的旬报里光明正大地写着,说明此事在书院并非秘密。若寿王真有心“借古讽今”,不会如此坦荡。


    “这密报,”他冷笑,“是有人想借题发挥。”


    “那陛下……”


    “朕要见见这位‘忠心可嘉’的密报者。”赵小川坐回案后,“传曾孝宽。”


    半个时辰后,曾孝宽匆匆入宫。看完密报,他脸色一变,跪地道:“臣失察!竟不知司内有此呈报渠道。这记号……”他仔细辨认,“是‘甲字三号’密道,只有三位老供奉知晓。这三人皆在先帝时入皇城司,近年已不理实务。”


    “去查。”赵小川淡淡道,“朕要在一日内知道,是谁递的密报,又是谁准用‘直奏’渠道。还有,寿王在书院的一言一行,皇城司应有常规记录,调来朕看。”


    “臣遵旨!”


    曾孝宽退下后,赵小川对孟云卿道:“此事先压着,莫让皇叔和言弟知道,免得惊扰。”


    孟云卿点头:“那绩效司那边……”


    “照常推进。”赵小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些人以为搅浑了水就能阻挠新政,朕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水落石出。”


    二、绩效司的“软钉子”


    同一日,绩效司衙署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巳时初,本该是各房官员研习考评细则的时间。但东厢房里,以礼部考功主事郑维为首的七八个官员,却围坐在炭炉边烹茶闲聊,面前的案卷动都没动。


    西厢房里,薛婉儿正给新调来的地方吏员讲解数据统计之法。她讲得细致,底下人听得认真,但眼神不时瞟向东厢房——那边传来的谈笑声,实在刺耳。


    “薛提举,”一个来自淮南路的年轻吏员忍不住低声道,“那边……就不管管?”


    薛婉儿笔尖一顿。她何尝不想管?但这些人都是六部派来的,品级最低也是从六品,而她这个提举虽也是六品,却因是女子、出身商籍,在他们眼中天然矮了一头。


    昨日皇后娘娘交代过:绩效司初立,要以理服人,莫以势压人。可这“理”,对装睡的人怎么说?


    她放下笔,走到东厢房门前,清了清嗓子:“郑主事,诸位大人,今日该研习‘跨衙门协作考评’一节了。”


    郑维慢悠悠啜了口茶,抬眼笑道:“薛提举莫急。我等正在探讨一个要紧问题——这绩效考评,到底该重‘事功’,还是重‘德行’?”


    旁边一个户部官员接话:“正是!若只重事功,那巧言令色、投机取巧之徒岂非得势?长此以往,谁还肯踏实做事?”


    “所以下官以为,”另一个工部员外郎道,“考评当以德行为本。德行不修,事功再着,亦不可取。”


    这话乍听有理,实则是偷换概念——将“流程合规”、“成本控制”等实务要求,统统归为“投机取巧”;将固守旧规、不思进取,美化为“踏实做事”。


    薛婉儿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故绩效考评中,专设‘操守评议’一项,由同僚、下属、服务对象三方打分。若德行有亏,此项得分必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若有人表面功夫做得好,买通评议者呢?”郑维挑眉。


    “所以评议采取匿名、交叉、抽查复核等法。”薛婉儿早有准备,“且‘操守评议’只占两成权重,大头仍在实务。若实务一塌糊涂,纵有十分操守,于国何益?”


    这话把郑维噎住了。他原想用“德行”这个大帽子压人,没想到对方拆解得清清楚楚。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孟云卿一身藕荷色常服,只带了两名女官,缓步走了进来。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郑维等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皇后亲至,怕是要发难了。


    孟云卿却只是笑笑:“本宫路过,顺道来看看诸君研习得如何。”她走到西厢房,看了会儿吏员们的笔记,点头赞许:“条理清晰,要点明确,甚好。”


    又踱到东厢房,目光扫过炭炉、茶具、未动的案卷,笑意淡了些:“郑主事好雅兴。”


    郑维硬着头皮:“臣等正在探讨考评要义……”


    “探讨完了吗?”孟云卿打断他,“若探讨完了,该做正事了。绩效司十日期满考核在即,诸君若通不过,本宫也不好向六部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通不过考核,就得退回原衙门——那脸可就丢大了。


    郑维等人面色变幻。他们本想用“集体怠工”施压,逼绩效司让步,至少把考评标准放宽些。没想到皇后亲自来督阵,话说到这份上,再僵着就是自己不识抬举了。


    “臣等……这就研习。”郑维咬牙坐下,翻开案卷。


    孟云卿却不走了。她在厢房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对薛婉儿道:“薛提举,你去忙你的。本宫就在这儿坐坐,看看书。”


    她从女官手中接过一册《资治通鉴》,当真看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分明是悠闲看书的姿态,却让整个东厢房的气压都低了三分。


    郑维等人如坐针毡。皇后不走,他们哪敢再偷懒?只得硬着头皮研读那些密密麻麻的考评细则。可越看越心惊——这细则设计得太过周密,几乎堵死了所有钻空子的可能。


    一个时辰后,孟云卿合上书,起身道:“本宫先回了。对了郑主事,你方才提的‘德行与事功’之辨,确是好题目。三日后绩效司要办首次‘考评研讨会’,便以此为题,请你主讲如何?届时六部主事都会来听。”


    郑维脸色一白。让他主讲?他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私下说说还行,拿到台面上跟各部长官辩论……


    “臣……臣才疏学浅……”


    “郑主事过谦了。”孟云卿微笑,“你在礼部掌考功多年,经验丰富。就这么定了。”


    她施施然离去,留下郑维等人面面相觑。这下好了,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西厢房里,年轻吏员们憋着笑,看向薛婉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薛提举或许镇不住这些老油条,但皇后娘娘有的是法子。


    薛婉儿心中感激,却更觉压力。娘娘把台子搭好了,戏还得她自己唱下去。绩效司能不能立住,关键还得看能不能拿出真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在今日的日志上写道:“四月二日,皇后亲临督学,东厢房始正经研习。当加紧编纂《考评案例汇编》,以实例服人。”


    窗外,春光明媚。绩效司这艘新船,终于驶离了最初的浅滩。


    三、码头上的银锁


    同日午时,扬州瓜洲渡口。


    长江水浩浩汤汤,码头上帆樯如林。南来北往的客商、脚夫、旅客挤挤攘攘,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货物霉味、小食摊的油烟味。


    凤鸣钱庄的两个伙计——张五和王七,已在码头蹲了两天。他们扮作贩丝绸的客商,在茶棚里喝茶,眼睛却扫着每一个下船的人。


    “五哥,你看那一家子!”王七忽然压低声音。


    张五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从江宁来的客船刚靠岸,下船的旅客中,有一家四口:男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左手端着一只竹篮,手背上隐约有道疤;女人瘦小,背着个包袱,一手牵个五岁左右的男孩,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娃。


    “像!”张五精神一振,“跟孙掌柜说的对得上。”


    两人不动声色地跟上去。那男人在码头边买了四个炊饼,一家子就蹲在石阶上吃。孩子吃得很香,男人却只啃了半个,剩下的都给了女人和孩子。


    张五眼尖,看见那女人从包袱里掏东西时,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头绳——这正是孙掌柜交代的细节:马六的妻子惯用红头绳扎发。


    “确定了。”张五给王七使个眼色。


    两人走上前,张五笑着拱手:“这位大哥,可是姓马?”


    男人——正是逃债的马六——浑身一僵,手里的炊饼差点掉地上。他霍然站起,把妻儿护在身后,强作镇定:“二位认错人了吧?”


    张五从怀中掏出那把长命锁,轻声道:“马大哥,这锁是你押给茶叶铺掌柜的吧?你家娘子用的红头绳,还是这个颜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六脸色煞白。妻子在他身后发抖,两个孩子茫然地看着大人。


    “你们……你们是钱庄的?”马六声音发颤,“我都跑到这儿了,你们还……”


    “马大哥别误会。”张五语气温和,“我们不是来抓你的。孙掌柜让我们带句话:若你愿回去,钱庄可酌情减免债务,帮你重整旗鼓。若执意要走……”他顿了顿,“这锁我们带走,从此两清。”


    马六愣住了。他原以为钱庄会报官抓人,或是派打手追债,没想到竟是这般……


    “为、为什么?”他涩声问。


    “孙掌柜说,人都有难处。”王七接话,“你那羊肉汤铺,起初生意不差,后来是因手艺不精、位置偏才亏的。不是存心骗贷。”


    马六眼圈红了。这三个月的逃亡,他日夜担惊受怕,看着妻儿跟着受苦,肠子都悔青了。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钱庄伙计的劝,及时止损,或是换个营生。


    “我……我欠了四十贯,拿什么还?”他哑声道。


    “孙掌柜说了,”张五道,“你若愿回去,钱庄可帮你盘个新铺面,改做炊饼、面条这类本小利稳的生意。再派老掌柜指点你三个月。债务分五年还清,头一年只还息不还本。”


    马六妻子忍不住哭了,拉着丈夫的袖子:“孩子他爹,咱们……咱们回去吧?这天天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受够了……”


    两个孩子虽不懂事,却也感受到大人的悲苦,跟着哇哇哭起来。


    码头上有人侧目。马六看着妻儿,又看看张五手中那把他家祖传的银锁,一咬牙:“好!我跟你们回去!”


    当日下午,瓜洲渡口驶往汴京的客船上,多了四位乘客。马六一家坐在舱里,两个孩子吃了张五买的糕饼,很快睡去。马六望着窗外的江水,喃喃道:“我回去……街坊邻居会怎么看?”


    张五坐在他对面,诚恳道:“马大哥,人活一世,谁没个栽跟头的时候?栽了不怕,怕的是不肯爬起来。你回去堂堂正正做生意,按期还贷,时间久了,旁人只会敬你是条汉子。”


    王七也道:“孙掌柜特意交代,让我们别声张。你回去后,钱庄给你换个片区开店,避避风头。待生意做起来了,什么闲话都散了。”


    马六重重点头,握紧了妻子的手。这一次,他不能再辜负这些给他机会的人。


    七日后,汴京马行街隔壁的甜水巷里,悄悄开了家“马记面铺”。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开张那日,孙老实亲自来吃了碗面,放下十文钱,只说了一句:“面筋道,汤头鲜。好好做。”


    马六红着眼眶,深深一躬。


    这桩首例坏账,就这样以另一种方式“收回”了。钱庄的账目上记着“债务重组,分期追偿”,而市井里多了一家用心经营的小铺。


    后来凤鸣钱庄编纂《小额贷风控案例集》时,将“马六案”列为第一例,详述了从放贷、预警、追逃到重组的全过程,末了写道:“借贷之道,不止于银钱往来,更在扶危济困、导人向善。刚柔并济,方为长久。”


    这是后话了。


    四、藏书阁的暗影


    四月三日夜,皇家书院藏书阁。


    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赵颢坐在靠窗的书案前,批改着学生的算学作业。他改得很认真,每道题都写下批注,指出思路优劣。


    阁门忽然被轻轻推开。赵颢抬头,见是书院的学生周明——就是那个去了开封府绘图房,被主事刁难描旧图的年轻人。


    “周明?这么晚了,何事?”赵颢放下笔。


    周明神色有些局促,他反手关上门,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先生,学生……学生有事禀报。”


    他展开图纸,上面绘的是汴京城的巷道水系图,墨迹尚新。“这是学生根据实地勘测重绘的,比官府旧图精准许多。但今日开封府主事见了,不但不嘉奖,反训斥学生‘擅自改动官图’,要罚学生三月薪俸。”


    赵颢接过图纸细看,眼中露出赞赏:“绘得极好。比例精准,标注清晰,连暗渠走向都标出来了。”他抬头,“那主事为何训斥?”


    周明苦笑:“他说……官图乃前辈心血,岂容后生小子妄改。还问学生,这些‘奇技淫巧’是不是在书院学的。”


    赵颢眉头微皱。这话他太熟悉了——当年他推行新政时,那些守旧老臣也是这样指责他的。


    “你可辩解了?”


    “学生辩解了。”周明道,“学生说,街巷河道年久变迁,旧图已不适用。若遇火灾、盗案,按旧图布置人手,恐误大事。但主事不听,说学生‘危言耸听’。”


    烛火噼啪一声。赵颢沉默良久,忽然问:“周明,你可知老夫为何在书院教书?”


    周明一怔:“先生才学渊博,自是来传道授业……”


    “因为老夫犯过大错。”赵颢打断他,声音低沉,“大到你无法想象的错。陛下宽宏,给老夫一条生路,让老夫在此赎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书院静谧的院落里。


    “老夫年轻时,也曾一腔热血,想革除弊政、振兴大宋。但走着走着,路就偏了。”赵颢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偏到……差点毁了这个国家。”


    周明屏住呼吸。他虽然隐约听说过寿王谋反的事,但亲耳听当事人说起,仍是震撼。


    “所以你看,”赵颢苦笑,“改革是好事,但方法错了、心术歪了,好事也会变坏事。你那主事固守旧规,固然可厌,但至少他不会害国害民。而老夫当年……”他摇头,“不说也罢。”


    “那……学生该如何?”周明茫然。


    “做你该做的。”赵颢走回案前,提笔在图纸上写了几个字,“把这图,连同你的勘测记录、改动理由,整理成册。一式两份,一份交主事备查,一份……直接呈送开封府尹。”


    他抬眼:“但要记住,只说图的事,莫提主事刁难。府尹若问起,只说‘恐旧图误事,故重勘补正’。若府尹明理,自会处置;若不明理,你也尽了本分。”


    周明眼睛亮了:“学生明白了!”


    “还有,”赵颢顿了顿,“此事莫与他人说。尤其不要告诉你山长,他性子急,若知道了,怕是会提棍去打人。”


    周明忍不住笑了,郑重行礼:“谢先生指点!”


    他收起图纸离去。阁门合上,藏书阁重归寂静。


    赵颢却没了批改作业的心思。他走到书架深处,从最顶层取下一个桐木匣子。打开,里面是那叠《谋反成本收益分析报告》的底稿。


    他抚摸着纸页,忽然想起一事:这稿子那日被赵珏拿走传阅后,似乎……没有全部收回?


    正思量间,阁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赵言,他提着个食盒,咧嘴笑:“皇叔,还没睡吧?厨下新做了酒酿圆子,给您送一碗。”


    赵颢忙收起木匣,笑道:“有劳了。”


    赵言把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甜香扑鼻。他盛了一碗递给赵颢,自己也不客气地盛了一碗,边吃边说:“皇叔,您那‘反面教材’真管用!今儿几个学生来问我,能不能多分析几个历史案例。我就想了,咱们可以编本《史鉴决策案例集》,专教学生怎么分析利弊、做选择……”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计划,赵颢听着,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散了。或许是他多虑了,一份教学案例而已,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藏书阁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消失在夜色中。


    那道黑影一路潜行,出了书院,穿过街巷,最终叩开了一座深宅的后门。


    宅内书房里,烛火通明。郑清臣坐在太师椅上,听完来人的禀报,抚须沉吟:“这么说,寿王确在书院教授谋逆之道?”


    黑衣人单膝跪地:“卑职亲耳听见,寿王对学生说‘老夫犯过大错’、‘差点毁了这个国家’。他还藏有一匣文稿,见人来了慌忙收起,显是见不得光之物。”


    郑清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岁寿王谋反,虽被镇压,但朝中仍有同情者。若能将寿王与新政绑在一起,说成是“新政惑乱人心、诱使宗室谋逆”,那打击面就大了。


    “继续盯着。”他吩咐,“尤其留意寿王与书院学生的往来。若有非常之言、非常之举,立即来报。”


    “是!”


    黑衣人退下后,郑清臣走到窗前,望向皇城方向。月色下的宫阙巍峨,但他仿佛看到,那基石正在松动。


    绩效司、钱庄、书院……这些新政的触角伸得太长了。是时候,让陛下看看,什么叫过犹不及。


    五、漩涡深处


    四月四日,清明。


    汴京城细雨蒙蒙,御街上行人匆匆。皇城司衙署的密室里,曾孝宽对着几份卷宗,眉头紧锁。


    他查清了——那份“直奏御前”的密报,是皇城司老供奉胡惟仁递的。胡惟仁今年七十有二,在先帝时就是密探头子,门生故旧遍布皇城司。他动用“甲字三号”渠道,连曾孝宽这个现任主事都蒙在鼓里。


    更麻烦的是,胡惟仁昨日“突发风疾”,已经卧床不起,口不能言。去问话的人,只得到老仆一句“我家老爷什么都不知道了”。


    线索断了。


    曾孝宽又调来书院这半年的监视记录。厚厚一摞,他逐页翻看。寿王在书院的一言一行,确实都在记录中:何时授课、讲何内容、见何人、读何书……包括那堂“谋反案例分析”,也赫然在目。


    但记录是中性的,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而胡惟仁的密报,却从这些事实中“提炼”出了“借古讽今、动摇国本”的意味。


    这才是高手。用真话编织谎言,最难拆穿。


    曾孝宽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气。他明白,这不是针对寿王,而是针对整个新政。寿王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藏在暗处。


    他提笔写奏折,将查到的实情一一写明。末了写道:“臣愚见,此非孤案,乃新政推行遇阻之兆。当加固根本,徐图缓进,勿授人以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写罢,他唤来亲信:“将这奏折递进宫。另外,派两个机灵的,盯住郑尚书府。不必盯郑尚书本人,盯住进出府中的生面孔。”


    “大人是怀疑……”


    “不一定。”曾孝宽摇头,“但胡惟仁与郑尚书是同科进士,多年交情。谨慎些总没错。”


    亲信领命而去。曾孝宽走到窗前,细雨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陛下常说的一句话:“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这舟,正行到最湍急的河段。暗礁、漩涡、逆流,都来了。


    能不能闯过去,看掌舵的能耐,也看船上的人心。


    皇宫福宁殿里,赵小川看完了曾孝宽的奏折,又看了孟云卿送来的绩效司今日日志。两相对照,心中一片清明。


    “都在动了。”他对孟云卿道,“明的、暗的、前朝的、后宫的。有人想借寿王的事把水搅浑,有人想在绩效司里磨洋工,有人等着看钱庄的笑话……”


    “陛下怕吗?”孟云卿问。


    “怕。”赵小川坦然,“怕这船沉了,辜负了信咱们的人。但更怕的,是停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大宋烂下去。”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细雨随风飘进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云卿,你说这雨,是浇灭野火的好,还是滋生蚊虫的坏?”


    孟云卿站到他身侧:“看人。农人喜雨润田,行人厌雨湿衣。”


    “是啊。”赵小川望着雨幕中的重重宫阙,“新政也是如此。有人得利,有人受损。受损的人自然会反抗,这是常理。”


    他转身,眼中燃着火:“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能回头。绩效司要继续办,钱庄要继续开,书院要继续教。至于那些暗处的……”


    他顿了顿:“曾孝宽在查,朕也在看。等他们跳得再高些,看得再清楚些。”


    雨渐渐大了。汴京城笼罩在烟雨之中,街巷、屋舍、人流都模糊了轮廓。


    但模糊之下,脉络却更清晰了——绩效司衙署里,薛婉儿带着吏员们挑灯夜战,编纂案例;凤鸣钱庄后院,孙老实与老掌柜们商议如何优化风控;皇家书院课室,赵言眉飞色舞地讲着《史鉴决策案例集》的编纂计划;而藏书阁里,赵颢对着烛火,将那份底稿一页页投入炭盆。


    火光跳跃,映着他平静的面容。有些东西,该彻底烧掉了。


    雨夜里,暗流仍在涌动。但漩涡中心,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因为舵手知道方向,水手们各司其职。船,还在向前。


    喜欢朕的北宋欢乐多请大家收藏:()朕的北宋欢乐多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