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八年正月十六,年节刚过,汴京城还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年糕的甜香。但在垂拱殿外的广场上,气氛却与节日的轻松截然不同——三百余名六部及寺监五品以上官员齐聚于此,人人手捧一份黄绫封面的册子,神色或凝重、或忐忑、或兴奋。
这是《六部绩效考成法》正式颁布的日子。
辰时正,钟鼓齐鸣。赵小川升座,玄色龙袍在晨光中透着威严。他身侧,孟云卿凤冠翟衣,端庄肃穆;下首坐着章惇、苏轼、沈括等重臣,李铁锤也坐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去岁平叛有功,他已正式升任此职。
“诸卿,”赵小川开口,声音清朗,“今日是元丰八年第一次大朝,也是《绩效考成法》正式施行之日。此法经去岁试行、修订,现已完备。自今日起,六部及天下州县,皆依此法考核政绩、评定升迁。”
他示意,薛让领着太监们将厚厚的《考成法细则》分发到每位官员手中。册子足有五十页,分总则、考核指标、评分标准、奖惩办法、申诉程序五大部分,每部分又细分数十条。
户部尚书王明阳翻开细看,越看越心惊。户部考核竟有十二项指标:赋税征收率、国库盈利率、赈灾及时率、债券兑付率、钱庄监管合格率……每项都有详细的评分标准,还附了计算公式。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数据来源”一栏——除了户部自己的账册,还要参考御史台监察报告、皇城司暗访记录、甚至百姓投递的“民情箱”反馈。想造假?难如登天。
工部那边,沈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创新数量”“工程合格率”“匠师培养数”……这些指标正合他意。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将格物院的新发明算进“创新”里。
吏部最热闹。尚书刘文正看着“官员升迁合规率”“举荐人才合格率”“考课冤错率”这几项,眉头紧锁——这意味着吏部不能再凭资历、关系提拔官员,必须拿出真凭实据。
“陛下,”终于有官员忍不住了,是礼部侍郎周文昌,“这考核……是否太过严苛?礼部主管祭祀、科举、外交,许多事无法量化啊!”
赵小川早有准备:“周侍郎请看细则第二十三页——礼部考核分‘硬指标’与‘软指标’。硬指标如科举舞弊率、祭祀失误次数、外交使团接待满意度,可以量化;软指标如‘文教风气提升度’‘礼仪规范普及率’,由太学、国子监师生及民间耆老评议。”
他顿了顿:“其实最难量化的,是‘教化之功’。所以朕特意加了‘民间口碑’一项——每年底,朝廷会派员暗访各州县,询问百姓‘本地官员教化如何’。百姓说好,才算真的好。”
周文昌语塞。百姓口碑?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诸卿还有疑问吗?”赵小川环视。
殿内沉默。有疑问也不敢问了——去岁周文清谋反案余波未平,谁还敢触霉头?
“既无疑问,那便如此定了。”赵小川起身,“今日起,六部每季度提交绩效报告,年终总评。评为‘上上’者,升迁重赏;‘中中’者,留任观察;‘下下’者,降职查办。连续两年‘下下’者,革职永不叙用。”
他走下御阶,声音放缓:“朕知道,有人觉得此法严苛。但治国如治家,若家中子弟整日游手好闲,家长能不责罚?朝廷每年俸禄数百万贯,养的是治国之才,不是闲人庸吏。”
走到王明阳面前,他拍拍这位老臣的肩:“王尚书,户部去年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成效卓着。只要继续实干,何惧考核?”
又走到刘文正面前:“刘尚书,吏部去岁推行‘官员异地任职制’,打破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功在千秋。只要坚持公道,何惧评议?”
一番话,既敲打又鼓励。官员们神色稍缓——陛下并非一味严苛,实干者自有出路。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纷纷。王明阳追上刘文正,苦笑道:“刘兄,这下咱们可真是‘上了考架’了。”
刘文正却眼神坚定:“王兄,我倒觉得这是好事。你看这细则——”他翻开册子,“官员升迁,不再单凭资历,要看‘治下赋税增长率’‘冤狱纠正率’‘工程合格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寒门子弟只要实干,就有出头之日!”
他压低声音:“你我在朝数十年,见过多少有才之士因无背景而埋没?此法若成,大宋官场气象将为之一新!”
王明阳若有所思。是啊,他出身寒微,当年中进士后足足等了五年才补上实缺,其间辛酸只有自己知道。若早有这样的制度……
“走吧,”刘文正收起册子,“回部里开会,把指标分解到各司。这第一季度,咱们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二人并肩走出宫门。晨光照在宫墙上,积雪初融,滴水成冰,但枝头已隐约可见嫩芽。
变革的春天,真的来了。
同一日,原寿王府——如今的皇家书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言天没亮就起来了,特意穿了身崭新的儒袍,头戴方巾,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林绾绾一边给他整理衣冠,一边忍俊不禁:“行了行了,再照镜子都要照破了。今日开学,你这个山长可别出洋相。”
“不会不会!”赵言挺起胸膛,“本王……不,本山长准备了三个月呢!”
辰时三刻,书院门前车马如龙。今日是皇家书院首次招收非宗室子弟,一百个名额引来了上千人报名,最终录取的除了三十七名宗室子弟,还有四十三名功臣子弟、二十名平民子弟——后者是通过“才艺展示”选拔的,有擅长木工的铁匠之子,有精通算学的商人之女,甚至还有个会驯鹰的猎户孩子。
赵昶作为副山长,早早等在门口迎接。见赵言来了,忙迎上去:“山长,学生已到齐,都在明德堂等候。”
“好好好!”赵言搓着手,既兴奋又紧张,“那个……本山长的开场白背熟了,没问题吧?”
“山长放心,您昨晚背了三十遍。”
二人走进书院。三进院子已修缮一新:前院讲堂悬着赵小川亲题的“实践求真”匾额;中院设了格物坊、百工房、算学斋;后院则是骑射场、农耕试验田,甚至还挖了个小池塘养鱼。
明德堂内,一百个孩子坐得整整齐齐。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不等,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宗室子弟,有布衣简朴的平民孩子。此刻他们都好奇地打量着彼此,眼中既有戒备,也有好奇。
赵言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诸位同学,今日是皇家书院开学第一天。本山长……呃,本王……不对,本山长……”
他卡壳了。台下传来低低的笑声。
赵昶在旁低声提醒:“山长,说‘欢迎’。”
“哦对!”赵言一拍脑袋,“欢迎诸位!那个……书院规矩不多,就三条:第一,尊师重道;第二,友爱同窗;第三,学以致用。”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们知道为什么要建这个书院吗?”
孩子们摇头。
“因为……”赵言挠头,忽然福至心灵,“因为皇兄说,大宋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会读书的,会做工的,会算账的,会种田的,都要!你们看——”
他指着堂内学生:“赵昶,宗室子弟,熟读经史,将来可治一方;李铁柱,铁匠之子,手艺精巧,将来可做将作监的大匠;钱多多,商人之女,算学天才,将来可管国库;还有那个……驯鹰的小子,你叫啥来着?”
角落里一个黝黑瘦小的孩子站起来,怯生生道:“回山长,学生巴特尔,契丹名,汉名叫赵鹰。”
“对!赵鹰!”赵言大手一挥,“你会驯鹰,将来可做军中斥候!你们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书院就是要让你们的长处变得更长!”
这番话朴实又真诚,孩子们眼睛亮了。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原来自己的“贱业”“奇技”,也能被认可,甚至能成为报国之本?
赵昶适时起身,展开一幅课程表:“书院课程分四类:通识课,包括经史、诗文、算学、律法;实践课,包括百工、农耕、商贸、急救;选修课,可按兴趣选学格物、兵法、医药、音律;还有每月一次的‘山野课’,由山长亲自带领,学习野外生存。”
他看向赵言:“今日第一课,就请山长教授‘山野课’之‘初春识野菜’。”
赵言乐了:“这个本王在行!走,去后院!”
一百个孩子浩浩荡荡来到后院试验田。虽是正月,但田边已有些野菜冒头。赵言蹲下,指着一丛嫩绿:“这个叫荠菜,包饺子最香!这个叫蒲公英,叶子能拌凉菜,根能泡茶治病。还有这个——”他扒开枯草,露出几株紫色嫩芽,“紫花地丁,清热解毒,捣烂了敷伤口,好得快!”
他讲得兴起,直接拔了棵蒲公英,掐掉根,把叶子塞嘴里嚼:“看,能吃!有点苦,但败火!”
孩子们惊呆了。宗室子弟们哪见过这个?功臣子弟们也面面相觑——这位山长,真是亲王?
倒是平民孩子们自然得多。李铁柱小声说:“我爹说过,荒年时这些野菜能救命。”
钱多多则掏出个小本子,认真记录:“荠菜,正月生,味甘;蒲公英,苦,药用……”
赵鹰忽然指着远处:“山长,那儿有只兔子!”
众人望去,果然有只灰兔在田垄边探头探脑。赵言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个绳套——这是他跟老猎户学的。
“看好了,这叫‘活套’。”他蹑手蹑脚靠近,在兔子必经之路设下套索,然后退回,示意众人噤声。
半柱香后,兔子蹦跳着撞进套索,后腿被套住。孩子们欢呼起来。
赵言却走过去,解开套索,放了兔子。“书院规矩,不杀生教学。咱们学的是本事,不是杀生。”他拍拍手,“好了,今日课就到这儿。作业:每人认三种野菜,画图,写特征、用途。明日检查!”
孩子们兴奋地散开,各自去认野菜了。赵昶走到赵言身边,由衷道:“山长,您讲得真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言嘿嘿一笑:“本王就是……就是把皇兄教的那套‘因材施教’‘学以致用’给落到实处了。”他望着在田里忙碌的孩子们,忽然轻声说,“赵昶,你知道本王最开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看那些宗室孩子和平民孩子,现在能蹲在一起研究野菜了。”赵言眼中闪着光,“皇兄说得对,打破那道墙,大宋才有希望。”
春风拂过试验田,嫩绿的野菜在风中轻轻摇曳。
而此刻的汴京御街,凤鸣钱庄总号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孟云卿正在二楼雅间会见几位特殊的客人——汴京四大钱庄的东家:宝通钱庄的孙老爷子、汇丰钱庄的周掌柜、永利钱庄的钱老板,还有……被孟云卿从扬州请来的孙老实。
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微妙。
孙老爷子须发皆白,是汴京钱庄业的泰斗,此刻捻着胡须,缓缓道:“皇后娘娘的凤鸣钱庄,这半年来发展迅猛,老朽佩服。只是……有些规矩,是否改一改?”
“孙老请讲。”孟云卿微笑。
“其一,年息五分,太高了。”周掌柜接口,“汴京钱庄行规,存钱年息三分,借贷年息八分。娘娘这一来,储户都往您这儿跑,我们这些老字号……难啊。”
钱老板也道:“还有那个‘复式记账法’,确实精妙。但娘娘可否传授?咱们愿意出高价买。”
孙老实坐在末座,欲言又止。他是孟云卿特意请来助阵的,但面对这些老前辈,也不好贸然开口。
孟云卿放下茶盏,温声道:“诸位东家的难处,本宫明白。但凤鸣钱庄的规矩,不会改。”
她起身,走到窗前,指着楼下排队存钱的百姓:“诸位看看,这些储户中,多少是女子?多少是小商小贩?从前她们有钱不敢存钱庄,怕被坑骗;小商户借贷无门,只能借印子钱,利滚利倾家荡产。凤鸣钱庄要做的,就是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至于记账法——本宫可以免费传授。”
“什么?”三位东家愣住了。
“不仅免费传授,本宫还准备奏请陛下,成立‘钱业行会’,制定统一规范。”孟云卿走回座位,“凡入行会者,必须用复式记账,必须公开利率,必须设风险准备金。行会成员互相监督,违者除名。”
孙老爷子眼睛亮了:“娘娘是说……要把钱庄业,也像盐业合作社那样,规范起来?”
“正是。”孟云卿点头,“诸位想想,钱庄业为何总被士大夫看不起?因为良莠不齐,有人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有人卷款潜逃。若咱们自己立起规矩,清理门户,朝廷还会打压吗?百姓还会不信任吗?”
周掌柜犹豫:“可这样一来,利润就薄了……”
“薄了,但稳了。”孙老实终于忍不住开口,“三位东家,老汉在扬州深有体会。从前盐商互相倾轧,今天你压价明天我掺假,最后谁都赚不到钱。成立合作社后,规矩立起来了,大家专心把盐做好,利润反而翻了倍。”
他掏出一本账册:“这是扬州钱庄行会试行三个月的账目——不良借贷率降了五成,储户增了三成,总利润……增了两成。”
数据最有说服力。三位东家传看账册,神色渐渐缓和。
孙老爷子长叹一声:“老了,跟不上新东西了。但娘娘说得对,不变,就是死路一条。老朽……愿加入行会。”
有人带头,周掌柜、钱老板也纷纷表态。
孟云卿展颜一笑:“好。三日后,本宫在钱庄设宴,请汴京所有钱庄东家共议行会章程。届时,本宫还有一份大礼相赠。”
“什么大礼?”
“朝廷准备发行‘建设债券’第二期,总额五百万贯,用于修葺黄河堤防。”孟云卿缓缓道,“这笔债券的承销,想交给行会成员——按各自资金实力分配份额,手续费……百分之一。”
三位东家倒吸凉气。五百万贯的百分之一,就是五万贯!而且承销朝廷债券,这是天大的信誉!
“娘娘……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雅间内气氛顿时热络起来。众人商议细节,直到午时才散。
送走客人后,孙老实留下,忧心忡忡道:“娘娘,这债券承销虽是好事,但风险也大。若黄河工程出问题,债券兑付不了……”
“所以本宫才要立规矩。”孟云卿正色道,“钱业行会第一要务,就是建立风险评估机制。今后凡是行会承销的债券,必须派人监督工程进度、资金使用。有问题,及时叫停。”
她走到案前,摊开一张图纸:“孙老板你看,这是工部设计的黄河新堤,用了沈括研制的‘水泥’。若建成,可保黄河三十年不决口。这样的工程,值得投资。”
孙老实细看图纸,他是懂工程的——毕竟盐场改造时就用过新式工艺。越看越心惊:“这堤坝结构……前所未见。若真能成,功德无量啊。”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钱生钱,让钱办实事。”孟云卿望向窗外繁华的御街,“孙老板,你知道吗?本宫最想看到的,是有朝一日,普通百姓也能拿着积攒的铜钱,来买朝廷债券,成为国家建设的‘股东’。那时,朝廷与百姓,才是真正的休戚与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老实深深一揖:“娘娘心怀天下,老汗……佩服。”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女账房匆匆上楼:“娘娘,不好了!有个老妇人要取钱,说是儿子重病,急用。但她的存折……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存折上的笔迹,像是伪造的。”
孟云卿皱眉:“带本宫去看看。”
一楼柜台前,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在抹泪,手里攥着本存折。周围围了些人,指指点点。
孟云卿接过存折细看。封面是凤鸣钱庄的样式,内页记录存钱二十贯,但笔迹……确实与钱庄统一书写的工楷不同,略显潦草。
“大娘,这存折谁给您的?”
“是……是我儿子。”老妇人哭道,“他前日去江南贩货,临走前把这折子给我,说缺钱了就来取。可今早邻居捎信来,说他路上染了风寒,病倒在扬州,急需钱救命……”
孟云卿沉吟。若真是伪造存折来骗钱,这手法也太拙劣了——笔迹不同,一眼就能看出。但若是真的……
她忽然问:“大娘,您儿子叫什么?何时存的款?”
“叫王石头,腊月二十三存的,那天他卖了年货,说钱庄利息高,就存了。”
孟云卿对账房道:“查腊月二十三的存根。”
账房翻找片刻,递上一本册子。孟云卿对照查看,腊月二十三果然有个叫王石头的存了二十贯,存折编号“凤字第七百三十二号”——与老妇人手中存折编号一致。
但存根上的签字,是工整的“王石头”三字,与存折上的潦草笔迹明显不同。
“奇怪……”孟云卿思索,“编号对,姓名对,金额对,唯独笔迹不对。难道是……”
她忽然想到什么:“腊月二十三当值的账房是谁?”
“是婉儿姑娘。”
“叫她来。”
薛婉儿很快赶到。她看了存折,也是一愣,但仔细辨认后,忽然道:“娘娘,我想起来了!腊月二十三那日特别忙,王石头存钱时,正好有批新存折送过来,我不小心拿错了——拿成了练习用的样本册。发现后赶紧换了,但样本册已经写了信息……”
她匆匆跑回后堂,取来一本册子。打开一看,里面第一页赫然写着“王石头,二十贯”,笔迹潦草,正是老妇人手中存折的笔迹!
“这是样本册,给新账房练习用的。”薛婉儿愧疚道,“那日忙乱,我把自己写的那页撕下来,本想销毁,可能……可能夹在真存折里给出去了。”
真相大白。老妇人的存折是真的,只是拿错了样本页。
孟云卿松了口气,对老妇人温声道:“大娘,这是钱庄的失误,让您受惊了。婉儿,取二十贯钱给大娘,再另封五贯汤药费,算钱庄赔罪。”
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百姓纷纷赞叹:“皇后娘娘的钱庄,就是公道!”
待人群散去,孟云卿把薛婉儿叫到一旁,严肃道:“婉儿,失误难免,但钱庄事关百姓身家,必须严谨。从今日起,所有存折实行‘双人复核制’——一人办理,另一人复查,双方签字方可生效。再有失误,两人同责。”
“是,娘娘。”薛婉儿羞愧低头。
“还有,”孟云卿顿了顿,“那个王石头在扬州病倒,你派人去扬州分号,让他们寻到人,帮忙诊治。费用……钱庄出。”
薛婉儿抬头,眼中含泪:“娘娘仁德。”
孟云卿望着窗外,轻声道:“百姓信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钱庄不是敛财的工具,是惠民的事业。记住了?”
“记住了。”
夕阳西下,钱庄打烊。孟云卿走出门时,御街上已是华灯初上。她回头看看“凤鸣钱庄”的匾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条路上,困难还有很多。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
而在皇城一角,曾经的寿王府——如今的皇家书院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寿王赵元俨正在灯下备课。
去岁谋反案后,他被削爵圈禁,但赵小川终究念及叔侄之情,允他在书院教授算学。这是给他一条生路,也是给天下人看——皇帝仁厚,连谋反的皇叔都能宽容。
起初赵元俨是抗拒的。但圈禁的日子实在难熬,最终他还是接下了这份差事。明日是他第一堂课,教的是“基础算学”。
他翻开教材,是沈括新编的《算学启蒙》,从加减乘除到简单账目,深入浅出。看着那些熟悉的数字,赵元俨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年前,他也曾雄心勃勃,想用自己擅长的算学治理国家。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赵言的大嗓门响起:“皇叔!备课呢?本王……本山长来看看你!”
门被推开,赵言端着个食盒进来,后面跟着林绾绾。
“皇叔,这是绾绾做的宵夜,红枣糕,补气血。”赵言把食盒放下,凑过来看教材,“哟,算学啊,这个本王不行。皇叔你好好教,那些孩子聪明着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元俨沉默片刻,轻声道:“赵言,你……不恨我?”
“恨你干啥?”赵言挠头,“皇兄说了,你也是一时糊涂。现在改过自新,教孩子们算学,挺好的。”
他说得真挚,没有半分作伪。赵元俨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曾经瞧不起的憨侄儿,竟有如此胸襟。
“皇叔,”林绾绾温声道,“明日上课别紧张。孩子们都很乖,有问题就问,答不上来就说‘容我查查’,不丢人。”
赵元俨点头,忽然问:“赵言,你教那些孩子野菜、绳结、救急……这些真有用吗?”
“当然有用!”赵言眼睛亮了,“上月有个孩子家里失火,就是用我教的‘湿衣捂口鼻’法子逃出来的。还有啊,赵鹰那小子用驯鹰的法子帮开封府找到了逃犯……”
他滔滔不绝说着孩子们的“战绩”,眼中满是骄傲。赵元俨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自己那二十年谋划的所谓“大业”,比起这些实实在在救人济世的本事,是多么虚妄。
夜深了,赵言夫妇告辞。赵元俨独自坐在灯下,翻着教材,忽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是赵小川的笔迹:
“算学之用,在明数理,更在启民智。皇叔可愿以此残生,开千万蒙童之智?”
他盯着这行字,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书院的青石板上。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汴京城的夜,深了。
二月十五,垂拱殿朝会。
这是六部首季绩效考核结果公布的日子。殿内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滞,官员们按品级肃立,不少人的目光都飘向御案上那叠厚厚的册子——那里封存着他们过去三个月的“成绩单”。
赵小川升座,没有立刻谈考核,而是先问:“诸卿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众臣面面相觑。正月刚过,二月半……似乎不是什么特殊节庆。
“是春耕始。”赵小川自问自答,“《月令》有云:‘孟春之月,天子亲载耒耜,躬耕帝籍’。民以食为天,农为国本。故今日朝会,朕先问农事——户部,今春各州备耕如何?”
户部尚书王明阳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沉稳:“禀陛下,去冬朝廷拨付粮种一百万石、农具五十万件,已分发至各州县。据各路上报,除淮南路因去岁水患稍缓,余者皆已开始春耕。另,工部新式曲辕犁已在京东、京西两路推广,耕效提升三成。”
“好。”赵小川点头,“工部呢?新式农具产量如何?”
沈括出列:“禀陛下,今春计划生产曲辕犁十万具、省力水车五千架、铁齿耙三万件。至二月初十,已完成六成。按此进度,三月末可全部交付。”
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殿内紧张气氛稍缓——陛下似乎不急着谈考核?
但下一刻,赵小川话锋一转:“农为国本,吏为治国之器。器利,则事成;器钝,则事废。故朕推行绩效考核,就是要让朝廷这部‘大器’,每个零件都各尽其能、各司其职。”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这是吏部第一季度考核结果,刘尚书,你来念。”
吏部尚书刘文正深吸一口气,上前接过册子。展开时,手微微发颤。他知道,今日之后,大宋官场的规矩,就要彻底变了。
“元丰八年第一季度,六部及寺监五品以上官员,共三百四十七人参与考核。”刘文正声音洪亮,“按《考成法》评分,结果如下——”
他顿了顿,环视殿内:“评为‘上上’者,九人;‘上中’者,二十一人;‘上下’者,四十五人;‘中上’者,八十七人;‘中中’者,一百零三人;‘中下’者,五十二人;‘下上’者,十八人;‘下中’者,八人;‘下下’者……四人。”
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下下”四人,按律当革职查办!
刘文正继续:“九位‘上上’者,工部侍郎沈括、户部郎中周文清(注:此周文清非谋反的御史中丞,乃同名官员)、漕运司主事赵老仓、扬州盐政司主事孙老实、将作监丞王大佑……”
每念一个名字,被念到者脸色各异——沈括神色平静,孙老实激动得老脸发红,赵老仓更是手足无措,他一个匠人出身的九品巡检,竟与三品大员同列“上上”?
“四位‘下下’者,”刘文正声音沉下来,“礼部祠祭司郎中张清、兵部武库司主事李猛、刑部司门司员外郎王简、工部水部司主事陈文。”
被点到名的四人面如死灰。张清扑通跪地:“陛下!臣……臣冤枉!祠祭司主管祭祀,向来按祖制行事,这‘创新不足’‘效率低下’,从何说起啊!”
赵小川看向刘文正。刘文正翻开另一本册子:“张郎中,第一季度祠祭司共经办大祀三次、中祀五次、小祀十二次。其中,二月二祭农大祀,你报称需银八百贯,实际支出九百五十贯,超支一百五十贯,且未按新规公示明细;正月初七祭星小祀,你未按新颁《祭祀简仪》精简流程,仍用旧制,耗时多两个时辰,参祭官员多有怨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最要紧的是,正月十五祭灯,你让祠祭司书吏连夜抄写祭文三百份,致三人累病。按《考成法》‘吏员过劳率’一项,你司高达三成——这便是‘效率低下’‘不恤下情’。”
张清语塞,冷汗涔涔。那些“惯例”“祖制”,在详实的数据面前,苍白无力。
赵小川缓缓道:“张清,你可有话说?”
“臣……臣知罪。”张清伏地。
“知罪便好。”赵小川起身,“今日朝会,朕要当堂兑现奖惩——九位‘上上’者,各赏半年俸禄,赐‘绩效卓越’匾额。沈括擢升工部尚书,孙老实擢升盐铁司副使,赵老仓擢升漕运司副使……”
一连串封赏,让殿内沸腾。尤其是赵老仓、孙老实这些寒门、商人出身的官员,竟真靠实干跃升高位!
“至于四位‘下下’者,”赵小川话锋一转,“张清降为祠祭司主事,留任观察;李猛调任边军器械监,戴罪立功;王简、陈文……革职。”
最后两字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真革职!真查办!
王简瘫软在地,陈文则嘶声道:“陛下!臣不服!水部司主管河工,去冬严寒,工程本就难为。臣已尽力……”
“尽力?”赵小川打断他,“李铁锤。”
“臣在。”李铁锤出列。
“你去冬巡查黄河,水部司负责的郑州段堤防,情形如何?”
李铁锤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石、一截朽木:“陛下,这是臣在郑州段取的样。按工部新颁《堤防营造规范》,石料需青石,这批却是沙石;木桩需柏木,这截却是杨木——杨木易朽,不堪用。”
他看向陈文:“陈主事报称郑州段堤防‘坚固可用’,但臣实测,若遇春汛,此段必溃。届时淹了郑州,数万百姓流离,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陈文面如土色,再说不出话。
赵小川环视群臣:“诸卿都看见了?绩效考核,考的不仅是勤勉,更是实效。你尽力了,但事办砸了,一样是过;你出身低微,但事办成了,一样是功。”
他走回御座,声音放缓:“朕知道,今日之后,有人欢喜有人愁。但朕要告诉你们——这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往后,每季度考核,每年总评。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这才是朝廷用人之道,这才是大宋强盛之基。”
殿内寂静良久,终于,章惇第一个躬身:“陛下圣明。”
接着,苏轼、沈括、刘文正……越来越多的官员躬身:“陛下圣明!”
声浪渐高,最终汇成洪流。那些原本心有抵触的旧党官员,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也不得不低头。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议论声如沸水般涌起。王明阳拉住刘文正,低声道:“刘兄,今日这阵势……怕是真要变天了。”
刘文正看着远处被同僚围住祝贺的赵老仓,轻声道:“早该变了。”
阳光照进殿内,御案上那叠考核册子静静躺着,封面上“绩效”二字,在光中熠熠生辉。
同一日,皇家书院,算学斋。
这是寿王赵元俨的第一堂课。斋内坐了四十个孩子,年龄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都是今年新招的平民子弟。此刻他们好奇地看着讲台上这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老先生——山长介绍说,这是“赵先生”,以前是王爷,现在专心教书。
赵元俨站在讲台上,袖中的手微微出汗。他教过儿子、教过门客,但从未教过这么多孩子,更未教过平民子弟。
“今日我们学‘基础算学’。”他尽量让声音平稳,“算学之要,在明数理、通变化。先从加减开始——”
他在木板上写下“二十三加四十七”,问:“谁会算?”
十几个孩子举手。一个瘦小的男孩抢答:“七十!”
“对。”赵元俨点头,“但为何是七十?谁能说出算法?”
孩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多是跟父母学了些实用算法,但从未想过“为何”。
赵元俨耐心解释:“二十三,即是二十加三;四十七,即是四十加七。先算整十:二十加四十得六十;再算零数:三加七得十;最后合起来:六十加十得七十。这叫‘分合之法’。”
他又写“五十六减二十九”:“这个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怯生生举手:“二十七?”
“对。说说怎么算的?”
“五十六减二十是三十六,再减九……我不会了。”小女孩脸红。
赵元俨微笑:“这时候可以用‘借位法’。六减九不够,从五十那里借十,变成十六减九得七,四十减二十得二十,合起来二十七。”
他讲得细致,孩子们渐渐入神。这些算法他们日常都用,但从未如此系统地梳理过。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围上来问东问西。一个叫石头的男孩问:“赵先生,算学学了有啥用?我爹说,能算清账就行。”
赵元俨想了想,反问:“你爹做什么营生?”
“卖炊饼。每天卖多少、收多少铜钱、赚多少,我爹都让我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赵元俨在木板上画起来,“假设一个炊饼成本三文,卖五文。若一天做一百个,全卖掉,赚多少?”
石头掰手指:“两……两百文?”
“对。但若有一天只卖掉八十个呢?”
“那就……赚一百六十文?不对,剩二十个成本亏了……”石头挠头。
赵元俨引导他:“剩的二十个,若第二天当隔夜饼卖四文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算起来,最终得出“亏四文但少亏二十文”的结论。赵元俨点头:“这就是算学的用处——帮你爹少亏钱,多赚钱。”
孩子们眼睛亮了。原来算学不只是算账,还能帮家里挣钱!
第二节课,赵元俨讲“乘法口诀”。他刚写下“一一得一”,一个叫栓柱的男孩忽然举手:“先生,我有个问题。”
“你说。”
“我爹在码头扛包,一包一百斤,扛一包给三文。他一天能扛五十包,赚一百五十文。可码头新来了‘绩效’,说扛六十包给两百文,扛四十包以下只给八十文。”栓柱皱着眉,“我爹算了半天,说扛五十包和扛六十包,多扛十包才多五十文,不划算。可他又怕扛不到四十包,工钱更少。这该怎么算?”
斋内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看着赵元俨——这问题太实在了,就是他们家里的难处。
赵元俨沉默片刻,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自己当年谋划时,何曾算过这些底层百姓的生计?
“栓柱,你爹多扛十包,要多花多少力气?”他轻声问。
“得多干一个时辰,午饭都得赶着吃。”
“那少扛十包,能省多少力气?”
“能早点回家,还能接点零活。”
赵元俨点头,在木板上写下:“多扛十包,多得五十文,但多花力气、少休息;少扛十包,少得七十文,但省力气、有时间干别的。”
他看向孩子们:“算学算得出钱数,算不出‘力气值多少钱’‘休息值多少钱’。这时候,就要看你爹更缺钱,还是更缺休息。”
他顿了顿,忽然道:“但还有一种算法——若你爹和工友联合起来,跟管事的说‘六十包给两百文太少,得给两百二十文’,也许能成。这就叫……‘议价’。”
孩子们似懂非懂。栓柱却眼睛一亮:“对!我爹说码头现在有‘力夫会’,就是大家一起跟管事谈价!”
赵元俨心中一震。力夫会?这不就是……民间自发的组织?他忽然想起赵小川推行新政时说的那句话:“让百姓自己管理自己。”
下课时,孩子们恭敬行礼:“谢先生教诲。”
赵元俨还礼,看着这些朴实的平民子弟,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
而此刻的书院后院试验田边,赵言正带着另一批孩子上“春耕实践课”。
“看好了啊,这是耧车,下种用的。”赵言推着一架简易耧车,在田垄上示范,“种子放这里,摇这个把手,种子就均匀撒到土里。比手撒快三倍,还省种子!”
孩子们轮流尝试。宗室子弟赵昀第一次干农活,兴奋得小脸通红:“山长,这耧车是谁发明的?”
“是工部格物院改进的。”赵言得意,“皇兄说了,百工之技,皆可利国利民。你们别小看这些农具,有了它们,一亩地能多收三成粮!”
“那能多养活多少人啊?”一个平民孩子问。
赵言挠头,看向旁边的赵昶。赵昶微笑接口:“按去岁户部统计,江北均亩产两石。若提升三成,每亩多收六斗。大宋耕地约七亿亩,若全用新农具,可多收……四亿两千万石粮。”
孩子们瞪大眼睛。四亿两千万石!那是多少啊!
赵昶继续:“按成人年食六石计,可多养活……七千万人。”
七千万!孩子们哗然。他们虽不懂亿、千万的具体概念,但知道那是很多很多人。
赵言趁机道:“所以啊,你们别觉得种地、做工是贱业。真做好了,能救千万人命,比读死书强多了!”
正说着,钱多多捧着个算盘跑过来:“山长!副山长!我算出来了——新耧车一架造价八百文,若推广百万架,需钱八十万贯。但增产的粮食值……值……”
她算晕了。赵昶接过算盘:“按每石粮均价一贯计,四亿两千万石值四亿两千万贯。投入八十万贯,收益……是五百倍。”
“五百倍?!”赵言倒吸凉气,“这买卖划算啊!”
孩子们哄笑。赵言却认真道:“笑啥?这就是‘绩效’!投小钱,办大事!你们以后不管做官、经商、务农,都得算这笔账——做事之前,先算算投入多少,产出多少,划不划算。”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这可是皇兄的秘诀。他推行新政,为啥能成?就是算清了这笔账——让百姓得实惠,朝廷得民心,双赢!”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双赢”这个词,记在了心里。
午后,书院月考放榜。
明德堂外的告示栏前挤满了孩子。榜分“通识”“实践”“德行”三科,每科评甲乙丙三等。让人惊讶的是,实践科甲等最多的,竟是那几个平民孩子——李铁柱的木工、钱多多的算学、赵鹰的驯鹰,都得了甲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通识科甲等,则被赵昶等几个宗室子弟包揽。
赵言看着榜单,摸着下巴:“有点意思啊……实践好的通识弱,通识强的实践差。得,下个月开始,搞‘结对子’——实践强的教通识强的干活,通识强的教实践强的读书。互相学!”
赵昶赞同:“山长这个主意好。书院本就是要取长补短。”
正说着,栓柱跑过来,手里拿着算学斋的月考卷——赵元俨出的题。其中一道是:“码头力夫甲每日扛包五十,每包三文;力夫乙每日扛包六十,每包绩效后为三文三。问:一月三十日,二人收入差多少?”
栓柱算对了,得了甲等。他兴奋地对赵言说:“山长,我把我爹的难题问赵先生了,先生还教了我‘议价’的法子!我爹说,下次力夫会谈价,带我去算账!”
赵言乐了:“好好学!将来你当力夫会的‘账房先生’,帮你爹和工友多挣钱!”
他看着孩子们围着榜单叽叽喳喳,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这些孩子,将来会成匠人、商人、农夫、官员……但无论做什么,在书院学的这些本事,都会让他们过得更好。
夕阳西下时,赵元俨独自走出算学斋。他手里拿着孩子们的考卷,大多成绩不错,尤其是几个平民孩子,一点就通。
路过试验田,他看到赵言正带着孩子们收拾农具。那个叫栓柱的男孩跑过来,仰头问:“赵先生,我还有个问题——若力夫会议价成功了,每包涨到三文五,但管事说‘那得扛六十五包’,这划算吗?”
赵元俨蹲下身,认真帮他算:“涨到三文五,扛六十包得二百一十文,比原来多六十文。但多扛五包……”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田垄那边,赵言正对着孩子们,比划着讲“五百倍收益”的道理。阳光洒在那个憨侄儿身上,竟有几分……圣贤气象。
“赵先生?”栓柱疑惑。
赵元俨回神,轻声道:“这就要算,多扛五包,你爹要多费多少力气,值不值那多赚的十七文五。有时候……钱不是唯一。”
栓柱似懂非懂地点头,跑开了。
赵元俨站起身,望着书院里忙碌的孩子们,望着远处汴京城的炊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少年时,也曾想过要“治国平天下”。可后来,路走偏了,心走窄了。
“先生谋反为何不算回报率?”
那个问题,其实有答案——他算了,算的是皇位的“回报”,却忘了算良心的债、百姓的血、家族的祸。
如今,在这方小小书院,教这些孩子最简单的算学,算最实在的生计,反而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安宁。
“皇叔。”赵言不知何时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累了吧?喝口水。今天课上得咋样?”
赵元俨接过水囊,轻声道:“尚可。”顿了顿,又说,“孩子们……很聪明。”
“那是!”赵言咧嘴笑,“皇兄说了,天下英才,多出寒门。咱们书院,就是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
他望着远处,眼神难得认真:“皇叔,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这些孩子长大了,有的成了工部大匠,有的成了户部能吏,有的回乡当了好地主,有的开了大商号……那时候的大宋,该多好啊。”
赵元俨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书院钟声响起。散学的孩子们如归巢的雀儿,奔向各自的方向。而这座曾经的王府,如今的书院,在晚霞中静静矗立,仿佛一个崭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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