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汴京东城“悦来茶楼”。
时近午时,茶楼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在讲鄄州赈灾的故事:“……只见那蝗虫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正当灾民绝望之际,忽听马蹄声响,抬眼望去——竟是圣驾亲临!”
茶客们听得入神,一个老汉抹泪道:“陛下真是仁君啊……”
“何止仁君!”说书先生唾沫横飞,“陛下到鄄州第一日,就设了御前鸣冤鼓,凡有冤屈皆可击鼓!第二日,召来鄄州大户‘借粮’,你猜怎的?那些平日一毛不拔的老财主,个个抢着捐粮!为啥?因为陛下说了,捐粮者,朝廷有赏,青史留名!”
角落一桌,坐着两个不起眼的客人。一人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另一人是个满脸麻子的货郎打扮。二人看似在听书,实则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陛下要重修《宗室管理条例》,亲王不得私蓄甲兵、不得结交边将、不得与外国私通书信。”麻脸货郎声音压得极低。
斗笠客轻哼:“这是冲着谁去的,明眼人都知道。”
“那咱们……”
“按计划行事。”斗笠客端起茶碗,“九月十五,月圆之夜。‘癸组’十二人,已到齐八人,剩余四人三日内必到。”
麻脸货郎迟疑:“可寿王给的那份《考核表》,要求‘舆论’部分完成七成才可行动。如今咱们才散播了不到三成……”
“等不及了。”斗笠客打断他,“陛下成立‘新政巡查司’,孟皇后亲任正使,李铁锤任副使,三日后就要出京巡查。若让他们查出什么,咱们全得完蛋。”
他将茶碗重重一放:“告诉其他人,各自准备。‘壬组’是明棋,吸引朝廷注意;‘癸组’是暗棋,一击必杀。”
二人扔下茶钱,前后脚离开茶楼。他们没注意到,邻桌一个看似醉醺醺的酒客,悄悄睁开了眼——那是皇城司的暗桩。
同一时辰,皇宫武英殿。
李铁锤站在巨幅地图前,手中炭笔圈出十二个位置。那是从寿王府册子上抄下的“壬组”人员潜伏点——汴京三处,徐州两处,扬州两处,边关五处。
“陛下,”他回身禀报,“臣已派人暗查这十二处,但……”他迟疑,“有三处的人,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赵小川皱眉。
“是。按册子记载,‘壬三’应是禁军前营都头王猛,但此人三年前已病故;‘壬七’是徐州卫指挥使赵广义,去年剿匪时阵亡;‘壬十一’更离谱,是扬州盐商冯子敬——此人正在大牢里,绝无可能参与谋反。”
孟云卿放下手中奏报:“也就是说,册子上的名单,有真有假?”
“恐怕是。”李铁锤点头,“臣怀疑,这是寿王的障眼法——用几个死人、囚犯充数,分散咱们的注意力。真正的‘壬组’,可能另有其人,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壬组’。”
殿内沉默。若真如此,寿王的心思就太深了——他故意让李铁锤偷走册子,故意让朝廷以为掌握了刺客名单,然后……
“声东击西。”赵小川缓缓道,“他用‘壬组’吸引咱们注意,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汴京城:“李铁锤,从现在起,皇城司全员转入暗处,停止追查‘壬组’,改为全城布控。特别是寿王府周边三里的所有民宅、商铺、客栈,一家一家查,凡有可疑人员,先监视,别打草惊蛇。”
“臣遵旨!”
“还有,”赵小川补充,“让薛让亲自带队,盯死曾孝宽。此人近日定会频繁活动,他去哪儿,见谁,说什么,全记下来。”
李铁锤领命而去。殿内只剩帝后二人。
孟云卿忧心道:“陛下,臣妾三日后就要出京巡查,这一走,汴京只剩陛下……”
“朕知道。”赵小川握住她的手,“所以你要快,要狠。巡查不是目的,是手段——你要让寿王觉得,朝廷的注意力都被你带走了,汴京空虚了。这样,他才会动。”
“可这样一来,陛下就更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赵小川眼神坚定,“这是一局棋,他在暗处,咱们就得把他逼到明处。云卿,你记住,巡查路上,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别回头。朕在汴京,自有安排。”
孟云卿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臣妾信陛下。”
正说着,殿外传来赵言咋咋呼呼的声音:“皇兄!皇兄!我又立功了!”
二人转头,只见赵言兴冲冲跑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林绾绾。
“你又闯什么祸了?”赵小川扶额。
“没闯祸!是立功!”赵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吃剩的糕点,“今早我去‘福瑞斋’买点心,听见两个老头说话!他们说……说最近汴京来了好多外地人,住客栈不给钱,还鬼鬼祟祟的!”
林绾绾补充:“妾身问了,那两个老头是福瑞斋对面‘悦来客栈’的掌柜和账房。他们说,最近半月,客栈陆续住了七八个外地客人,都是单身男子,自称是行商,但不见他们出门做生意,整日关在房里。而且……”她顿了顿,“这些人付的都是碎银,银子上……有契丹印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小川与孟云卿对视一眼。
“绾绾,你带赵言先回去。”孟云卿温声道,“这事别对外人说。”
“臣妾明白。”
二人退下后,赵小川立即召来薛让:“悦来客栈,立即查封!里面所有人,全部拘押,分开审问!”
“陛下,”薛让迟疑,“无凭无据就查封客栈,恐引非议……”
“非常之时,顾不了那么多。”赵小川沉声,“记住,要快,要突然,一个都不能跑!”
“遵旨!”
戌时,悦来客栈。
掌柜正在柜台算账,忽听门外马蹄声急。他抬头,只见数十名皇城司官兵涌进来,瞬间控制前后门、楼梯、院落。
“官爷,这是……”掌柜吓得腿软。
薛让亮出腰牌:“皇城司办案,所有人不得离开!姓名、籍贯、来汴京何事,一一报来!”
客栈里顿时乱成一团。住客们被赶到一楼大堂,男女分开,逐个盘查。薛让亲自带人搜查房间,从二楼搜到三楼,在一间天字号房床板下,发现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藏着三样东西:一把淬毒匕首,一套夜行衣,还有一枚铜牌——正面刻着“癸三”,背面是狼头云纹。
“果然……”薛让倒吸一口凉气。
他继续搜,在另外三间房也找到了类似物品,只是铜牌编号不同:“癸五”“癸七”“癸九”。
“禀大人,”一个校尉来报,“客栈共住客二十一人,其中八人是半月内入住的外地单身男子。这八人……全跑了。”
“什么?!”薛让冲到窗边。只见后窗外是条暗巷,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件丢弃的外袍。
“他们定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薛让咬牙,“查!这客栈谁走漏的风声!”
审问持续到子时。掌柜和伙计哭天抢地,都说不知情。倒是一个烧火的老婆子颤巍巍道:“傍晚……傍晚有个货郎来送柴,在后院待了半柱香……”
“货郎长什么样?”
“满脸麻子,左耳有颗大黑痣。”
薛让立即画影图形,全城搜捕。但直到天亮,一无所获——那货郎就像人间蒸发了。
九月初九,重阳。
按照惯例,皇帝要登高祭天,百官随行。今年因鄄州灾情,庆典从简,只在大相国寺设坛祈福。
辰时,仪仗出宫。赵小川乘御辇,孟云卿乘凤辇,文武百官骑马跟随,禁军开道,浩浩荡荡往相国寺去。街道两旁百姓跪迎,山呼万岁。
御辇内,赵小川闭目养神。薛让骑马跟在辇旁,低声禀报:“陛下,昨夜搜捕无果。那八个‘癸组’刺客,就像凭空消失了。臣已封锁九门,严查出城人员,但……”
“但若他们还在城里,迟早会动手。”赵小川睁开眼,“今日重阳,人多眼杂,是最好的时机。”
“臣已加派三倍人手,沿途屋顶、巷口都安排了弓箭手。”
“不够。”赵小川摇头,“刺客敢在重阳动手,必有周全计划。传令下去:仪仗到相国寺后,朕要登钟楼敲钟。让李铁锤在钟楼布防,所有登楼者,无论官民,一律搜身。”
“是!”
与此同时,寿王府。
曾孝宽匆匆走进书房:“殿下,悦来客栈暴露,癸组八人已转移。但皇城司画影图形,全城搜捕麻脸货郎,怕是……”
“麻脸货郎?”寿王正在写一幅字,笔锋不停,“那是‘癸二’,最擅伪装。让他换个模样就是。”
“可是殿下,今日重阳,陛下登高,正是动手良机。但李铁锤在沿途布防严密,钟楼更是围得铁桶一般……”
寿王写完最后一笔,提起宣纸,上面是四个字:虚则实之。
“孝宽,你读过兵法,可知何谓‘虚实’?”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对。”寿王放下笔,“李铁锤以为咱们要在重阳动手,所以重兵布防钟楼。那咱们就告诉他——你猜对了。”
曾孝宽一愣:“殿下真要动手?”
“动,但不是动陛下。”寿王眼中寒光一闪,“动孟云卿。”
“皇后?”
“孟云卿三日后就要出京巡查,今日必会随陛下登高祈福。祈福后,按惯例,皇后要去后殿为女眷讲经。”寿王走到地图前,指着相国寺布局,“后殿僻静,守卫松懈。‘癸组’八人,分两路:四人在钟楼制造混乱,吸引禁军注意;另外四人混入女眷,趁乱接近皇后——”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可皇后身边也有暗卫……”
“所以需要内应。”寿王从抽屉里取出一枚玉簪,“这是当年荣王妃的旧物,你让‘癸四’戴上。孟云卿认得此物,见簪如见故人,必会屏退左右,单独问话。那时,就是动手之时。”
曾孝宽接过玉簪,手微微发抖:“殿下,刺杀皇后,形同谋逆,再无回头路了……”
“本王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寿王转身望着窗外,“从二十年前,母亲被逼自尽那刻起,这条路,就只能走到黑。”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孝宽,去办吧。事成之后,‘癸组’全体撤离,按备用路线北上。辽国那边,已安排好接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曾孝宽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寿王一人。他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后面是个暗格。暗格里供着个牌位,没有字,只刻着契丹文的狼头图腾。
他点上三炷香,轻声说:“母亲,再等等。等孟云卿死了,赵小川必乱。那时,就是儿子为您报仇之时。”
香火袅袅,映着他眼中跳动的火焰。
巳时正,相国寺。
钟鼓齐鸣,香烟缭绕。赵小川率百官祭天完毕,按例要登钟楼敲钟祈福。钟楼高九丈,木质结构,楼梯狭窄,每次只能容一人通过。
李铁锤亲自守在楼梯口,每个登楼者都要搜身。官员们虽有微词,但见皇帝面色肃穆,也不敢多说。
孟云卿则按惯例去了后殿“慈慧堂”,为等候在那里的官宦女眷讲《女诫》。堂内坐了三十余人,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个个端庄娴雅。
讲经过半,孟云卿注意到后排有个年轻妇人,始终低着头,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玉簪。那玉簪的样式……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今日就讲到这里。诸位夫人可先到偏殿用斋,本宫有些乏了,稍后再来。”
女眷们行礼退下。孟云卿只留了两个贴身宫女:“你们也出去吧,本宫想静一静。”
“娘娘……”宫女迟疑。
“无妨,就在门外候着。”
宫女退下,带上殿门。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那年轻妇人却没走,而是起身,走到殿前,跪下:“妾身柳氏,叩见娘娘。”
“起来吧。”孟云卿温声道,“你手中的玉簪,可否给本宫看看?”
柳氏双手奉上玉簪。孟云卿接过,仔细端详——果然是荣王妃旧物!当年荣王病逝,荣王妃将此簪陪葬,怎会流落在外?
“这簪子,你从何处得来?”
“是……是家传之物。”柳氏低头,“妾身的祖母,曾是荣王妃的贴身侍女。荣王妃临终前,将此簪赠予祖母,说……说有朝一日,若荣王后人蒙冤,可持此簪求见皇后,陈述冤情。”
孟云卿眼神微凝:“荣王后人?荣王无子,哪来的后人?”
“荣王虽无嫡子,但有一庶子,自幼寄养在外。”柳氏抬头,眼中含泪,“那庶子,正是妾身的夫君。这些年来,我们隐姓埋名,不敢以宗室自居。可如今……如今有人要杀我们灭口!”
“谁要杀你们?”
“寿王!”柳氏泣道,“寿王与荣王虽是同胞,却因当年夺嫡之事心生怨恨。荣王病逝后,寿王一直想找到夫君,斩草除根。前日,寿王府的人找到我们,夫君拼死让我逃出来,他……他怕是已遭毒手!”
她跪行几步,抓住孟云卿的裙角:“娘娘,求您救救夫君!他是荣王唯一血脉,不该枉死啊!”
孟云卿扶起她:“此事重大,你随本宫回宫,细细说来。”
“谢娘娘!”柳氏叩首,起身时,眼中泪光忽然一冷。
就在这一瞬,孟云卿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架在柳氏颈上:“别动。”
柳氏僵住。
“你的戏演得很好,”孟云卿淡淡道,“但有三处破绽:第一,荣王妃的贴身侍女姓周,你却说祖母姓柳;第二,这玉簪是荣王妃心爱之物,但她临终前三日已昏迷不醒,如何赠簪?第三……”
她盯着柳氏的眼睛:“你说夫君是荣王庶子,可荣王一生无妾,哪来的庶子?”
柳氏脸色煞白,忽然手腕一翻,袖中滑出匕首,直刺孟云卿心口!
孟云卿侧身避开,短剑格挡,两人在殿中缠斗起来。这柳氏身手矫健,招招致命,哪是什么弱质女流?
殿外传来打斗声,显然是柳氏的同伙与暗卫交上手了。
“你是‘癸组’的人?”孟云卿边战边问。
柳氏不答,攻势更猛。但她毕竟不是孟云卿的对手,十招过后,被孟云卿一脚踢中手腕,匕首脱手。
“拿下!”孟云卿喝道。
殿门被撞开,薛让带人冲进来,制住柳氏。再看殿外,四个黑衣刺客已被暗卫团团围住,三人被杀,一人被擒。
“娘娘受惊了!”薛让跪下。
孟云卿平复呼吸:“本宫无事。钟楼那边呢?”
“钟楼也有四个刺客,已被李铁锤大人全部拿下。其中一人招供,他们是‘癸组’刺客,今日任务就是刺杀娘娘,制造混乱。”
“寿王呢?”
“寿王正在前殿与百官一起,看似全不知情。”
孟云卿冷笑:“好个全不知情。薛让,将活口押回皇城司,严加审问。记住,要让他们‘意外’招出寿王。”
“臣明白!”
孟云卿走到殿外,望着前殿方向。秋阳正好,照得琉璃瓦金光闪闪。但她心中,却是一片寒意。
寿王这一招,真是毒辣——若她真死了,赵小川必受打击,朝局必乱。那时,寿王就能趁乱而起。
“娘娘,”一个宫女怯生生问,“还要去偏殿用斋吗?”
“去,为何不去?”孟云卿整了整衣冠,“本宫倒要看看,还有多少人,藏着刀子,等着捅向大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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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前殿钟楼,赵小川刚敲完钟。钟声悠扬,传遍汴京。
他站在楼顶,俯瞰全城。李铁锤上来禀报:“陛下,刺客已全部拿下。但臣担心……这只是开始。”
“当然是开始。”赵小川望着寿王府方向,“皇叔既然动了,就不会只动这一次。接下来,该咱们出招了。”
他转身下楼,步履沉稳。
这场叔侄之间的生死博弈,终于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而胜负,才刚刚开始。
九月初十,垂拱殿大朝。
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却无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知道,三日前相国寺的刺杀案,已让朝堂成了火药桶,一点就炸。
赵小川升座,面色平静,但眼中寒光让最迟钝的官员也感到了压力。孟云卿端坐凤座,一袭深青翟衣,颈间缠着细纱布——那是刺客留下的伤口,虽不致命,却触目惊心。
“诸卿,”赵小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日前相国寺之事,想必都听说了。刺客八人,当场击毙四人,生擒四人。经审讯,他们供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供词,放在御案上:“刺客交代,他们是受‘寿王府幕僚曾孝宽’指使,目的是刺杀皇后,制造混乱。而曾孝宽背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诸卿觉得,会是谁?”
殿内死寂。无人敢接话。
“既然无人说,那朕来说。”赵小川站起身,“刺客供认,他们隶属‘癸组’,是寿王私蓄的死士。这些死士的训练、装备、潜伏,皆有详尽的计划,而这个计划——”
他拿起另一份文书:“就叫《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
四下一片倒吸凉气之声。《考核表》?死士训练用考核表?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严谨。
“李铁锤。”赵小川唤道。
“臣在。”李铁锤出列,他今日未穿甲胄,只一身深绯官服,但腰背挺直,杀气未消。
“将《考核表》的副本,发给诸卿看看。”
太监们将早已准备好的副本一一分发。官员们接过,翻开一看,无不色变。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计划?分明是一份详尽到可怕的“谋反工程进度表”!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大部分,每部分下列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成本核算。甚至还有“风险评估”“应急预案”!
比如“舆论”部分第七条:“散布‘债券兑付难’流言”,完成标准是“汴京三成百姓听闻”,责任人“茶楼说书人王瞎子”,时间节点“九月初五前”,成本核算“赏银十两”,风险评估“低”,应急预案“若暴露,灭口”。
又比如“朝局”部分第三条:“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完成标准是“三日内至少五人上奏”,责任人“吕公着门生周文清”,时间节点“九月初十前”,成本核算“许以升迁”,风险评估“中”,应急预案“若失败,推给旧党内斗”。
条条清晰,面面俱到。看得人头皮发麻——这得是多深的谋划,多冷静的心性,才能把谋反这种事,做成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吕相,”赵小川忽然点名,“你看‘朝局’第三条,责任人是你门生周文清。这事,你知道吗?”
吕公着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老臣……老臣不知啊!周文清虽出自老臣门下,但已多年不来往,老臣绝无参与谋反之心!”
“朕知道。”赵小川淡淡道,“所以朕今日只是让诸卿看看,没说要追究。因为这份《考核表》,本就是寿王故意泄露的——真的计划,怎么会写得这么清楚?还特意标注责任人?”
他走到殿中:“寿王要的,就是让咱们疑神疑鬼,让朝堂分裂,让忠臣互疑。这一招,叫‘离间计’。”
苏轼忍不住问:“陛下,那真的计划是……”
“真的计划,”赵小川转身,“藏在《考核表》没写的地方。比如,这份表上写了要‘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却没写什么时候弹劾、用什么理由弹劾、弹劾失败后下一步怎么办。”
他看向李铁锤:“李卿,如果朕没猜错,今日朝会,就会有人弹劾你。”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匆匆入殿,跪呈奏报:“陛下,徐州八百里加急!漕帮聚众闹事,围攻漕运司衙门,死伤三十余人!徐州知府奏报,事因漕运司主事李铁锤推行‘绩效管理’,克扣力夫工钱,激起民变!”
殿内哗然!
李铁锤脸色铁青:“陛下!臣在徐州推行绩效,工钱分明是涨了不是降了!这定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查了才知道。”赵小川平静道,“但巧的是,这奏报早不到晚不到,偏偏今日到。更巧的是——”
他翻开《考核表》副本,指着“朝局”部分第四条:“你们看,这一条写的是‘制造地方民变,牵扯李铁锤’。时间节点,正是九月初十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满殿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若这一切都是按计划进行的,那寿王的谋划,该有多深?
“陛下!”终于,一个御史忍不住出列,“臣要弹劾李铁锤!无论是否有阴谋,徐州民变是实!李铁锤身为漕运司主事,治下不严,激起民变,理当革职查办!”
“臣附议!”
“臣也附议!”
瞬间,七八个官员站出来。赵小川扫了一眼——都是旧党,都与吕公着或多或少有关联。
“好,很好。”赵小川笑了,“按《考核表》的计划,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李铁锤革职,谁来接任漕运司主事?朕猜猜……是不是寿王举荐的人?”
他走回御座,忽然一拍案:“但你们忘了,这《考核表》,朕也有!”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黄绫封面,赫然写着《谋反进度考核表(朝廷版)》。
“既然寿王喜欢考核,那朕也陪他考考。”赵小川将文书递给薛让,“发下去,凡与寿王有过往来的官员,人手一份。”
薛让领着太监们,将一份份文书分发到特定官员手中。接到文书的官员无不脸色煞白——那上面,竟详细列出了他们与寿王府的往来记录:何时见面、说了什么、收了什么礼、许了什么诺,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文书最后附了一张《谋反任务表》,要求他们“限期完成”:
“任务一:九月初十朝会,弹劾李铁锤。(已完成)”
“任务二:九月十二前,联络徐州漕帮,制造更大民变。(进行中)”
“任务三:九月十五前,提供禁军布防图。(待完成)”
……
每个任务后面,还空着“完成情况”“考核评分”“奖惩意见”三栏。
“这……这是诬陷!”一个官员颤抖着喊。
“是不是诬陷,你们心里清楚。”赵小川冷冷道,“但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这份《考核表》,朕会派人一条条核查。完成任务的,按谋反论处;没完成的……朕给你们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他站起身,声音响彻大殿:“从今日起,凡接到此表的官员,每三日向皇城司汇报一次——汇报你们‘任务’的进展,汇报你们发现了哪些同党,汇报寿王接下来要你们做什么。汇报得详细,朕可以既往不咎;隐瞒不报,或虚报假报……”
他顿了顿:“诛九族。”
四字如惊雷,震得殿内人人色变。
“退朝。”
赵小川拂袖而去。孟云卿紧随其后。留下满殿官员,或面如死灰,或汗如雨下,或茫然无措。
这一招,太狠了。
寿王用《考核表》离间朝堂,陛下就用《考核表》反制——你们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那好,朕给你们计划,你们照着做。但做的时候别忘了,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向朕汇报。
这等于在寿王身边,安了无数双眼睛。而且这些眼睛,还是寿王自己培养的人。
“妙啊……”苏轼走出殿外,忍不住喃喃,“陛下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沈括跟上来,低声道:“但风险也大。那些官员若狗急跳墙……”
“所以他们不敢。”苏轼摇头,“陛下给了他们活路——将功折罪。人只要还有活路,就不会拼命。况且,陛下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他们就算想拼命,也得先想想家人。”
二人正说着,忽见赵言从偏殿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苏学士!沈尚书!看我捡到了什么!”
“你又捡到什么了?”苏轼哭笑不得。
赵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代号、联络方式。
“这是……”沈括接过细看,脸色骤变,“这……这是真正的《癸组名册》!你在哪儿捡到的?”
“就在寿王府后巷!”赵言得意道,“我去买‘福瑞斋’的点心,路过那儿,看见个乞丐在翻垃圾堆,翻出这本册子。我拿两个炊饼跟他换的!”
苏轼和沈括对视一眼,心中惊涛骇浪——这憨王,真是福将!
“快!进宫禀报陛下!”
与此同时,寿王府。
曾孝宽跪在书房,面如死灰:“殿下……完了,全完了。陛下发了《考核表》,那些官员都吓破了胆,已经有三个悄悄向皇城司递了密报……”
寿王背对着他,望着墙上的《风雨归舟图》。许久,才缓缓道:“知道了。”
“殿下!咱们得赶紧……”
“赶紧什么?”寿王转身,脸上竟带着笑,“逃?往哪儿逃?还是……提前动手?”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计划赶不上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孝宽,你说陛下这一招,最厉害在哪儿?”
曾孝宽茫然。
“最厉害在‘阳谋’。”寿王放下笔,“他知道咱们的谋划,不藏着掖着,反而摊开来说。他给那些官员《考核表》,不是要逼他们反,而是要告诉他们——你们做的每件事,朕都知道。这样一来,那些人还敢真为咱们卖命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陛下这是告诉本王:你的谋反计划,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咱们……”
“咱们还有最后一张牌。”寿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甲组’。”
曾孝宽浑身一颤:“殿下!‘甲组’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动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早就没有退路了。”寿王轻声道,“从二十年前,母亲被逼自尽那刻起,本王活着,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枚虎符——那是先帝赐给荣王的调兵符,荣王死后本该收回,却不知怎的落在了他手中。
“传令‘甲组’,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动手。”寿王将虎符递给曾孝宽,“目标不是陛下,也不是皇后,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国库。”
曾孝宽瞳孔骤缩。
“陛下不是发行债券吗?不是要重建鄄州吗?”寿王冷笑,“若国库被劫,债券兑付不了,百姓还会信他吗?朝臣还会支持他吗?到那时,本王再站出来,振臂一呼……”
他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这大宋江山,该换主人了。”
曾孝宽接过虎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就真的是你死我活了。
“去吧。”寿王摆摆手,“记住,这是最后一搏。成,则天下易主;败,则万劫不复。”
曾孝宽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寿王一人。他走到母亲牌位前,点上三炷香,轻声说:“母亲,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到时,儿子要在太庙为您立牌位,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您不是低贱的契丹女奴,您是大宋皇帝的亲生母亲……”
香火袅袅,映着他眼中扭曲的执着。
九月十一,徐州。
孟云卿的巡查队伍抵达徐州城外。她此行只带了一百禁军、二十名女官,轻车简从,但威仪不减。
徐州知府率众在城外迎接。但孟云卿注意到,人群中少了两个人——漕运司分司主事,和徐州卫指挥使。
“漕运司王主事呢?”她问。
知府脸色尴尬:“回娘娘,王主事……昨日告病,说是感染风寒,怕传染凤驾。”
“那赵指挥使呢?”
“赵指挥使……去剿匪了,说是城南有流寇作乱。”
孟云卿心中冷笑。告病?剿匪?这么巧?
“既如此,本宫直接去漕运司衙门。”她淡淡道,“漕帮闹事,本宫要亲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知府慌忙阻拦,“漕帮那些人都是粗鄙之徒,万一冲撞凤驾……”
“本宫都不怕,你怕什么?”孟云卿看他一眼,“还是说,知府大人有什么难言之隐?”
知府汗如雨下,不敢再拦。
漕运司衙门在城南码头旁。等孟云卿赶到时,衙门外果然围了数百人,大多是力夫打扮,举着木棍、扁担,喊声震天:“李铁锤滚出来!”“还我工钱!”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只围不攻,更像是……在做戏。
孟云卿下轿,禁军开道。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喊:“是皇后娘娘!”
“娘娘要为我们做主啊!”
“李铁锤克扣工钱,逼死人了!”
孟云卿走到衙门前,朗声道:“本宫奉旨巡查,有话要说。尔等推举三个代表,进衙门说话。其余人散去,若再聚集,以谋逆论处!”
人群骚动。最终,三个老力夫被推出来,战战兢兢跟着进了衙门。
大堂上,孟云卿端坐主位,三个力夫跪在下面。
“说吧,李铁锤如何克扣你们工钱?”
为首的老力夫磕头:“娘娘,李大人推行‘绩效’,说是干得多拿得多。可……可他定的标准太高了,咱们拼死干也完不成。完不成,工钱就扣一半。这半月来,已经有三个兄弟累倒,一个……一个没救过来。”
他说着,老泪纵横。
孟云卿静静听着,忽然问:“你们一天卸多少船?”
“以前一天卸两条千石船,现在李大人要求卸三条。”
“卸三条,工钱多少?”
“完成两条,拿基础工钱八十文;完成三条,拿一百二十文。可咱们……咱们最多只能卸两条半啊!”
孟云卿转头问漕运司的账房:“李大人定的标准,可有与力夫商议?”
账房支支吾吾:“这……李大人说,标准要定得高些,才能激励……”
“所以你们就定了个根本完不成的标准?”孟云卿冷笑,“这不是激励,是压榨。”
她看向三个力夫:“本宫现在改标准:一天卸两条船,拿基础工钱八十文;多卸一船,加四十文。若因伤病无法完成,不扣钱,还可领汤药费。你们觉得如何?”
三个力夫愣住了,半晌,连连磕头:“谢娘娘!谢娘娘恩典!”
“但本宫也有条件。”孟云卿正色道,“从今日起,漕运司所有标准,必须由力夫代表参与制定。工钱账目,每日张榜公布。若有克扣、舞弊,本宫严惩不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娘圣明!”
消息传出,门外的力夫们欢呼雀跃,很快散去。一场“民变”,就这么平息了。
但孟云卿知道,这只是开始。她叫来禁军统领:“派人盯着那三个力夫,看他们回去后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还有,查查那个‘累死’的力夫,是真死还是假死。”
“遵命!”
当夜,徐州驿馆。
孟云卿正在灯下看公文,窗外忽然传来轻微响动。她不动声色,手按在了腰间软剑上。
“娘娘,”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臣,李铁锤。”
孟云卿开窗,李铁锤翻窗而入,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
“你怎么来了?陛下不是让你在汴京……”
“臣放心不下娘娘。”李铁锤低声道,“臣查到,徐州漕帮闹事,是寿王指使。那个‘累死’的力夫,根本没死,是被漕帮藏起来了,准备等娘娘离开后再‘复活’,继续闹事。”
“本宫猜到了。”孟云卿点头,“还有呢?”
“还有更糟的。”李铁锤脸色凝重,“臣截获密报,寿王启动了‘甲组’,目标是……国库。”
孟云卿手中毛笔“啪”地折断。
“什么时候?”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李铁锤道,“‘甲组’是寿王最后的力量,据说是当年荣王留下的私兵,约三百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他们计划分三路:一路佯攻皇宫,吸引禁军注意;一路强攻国库;还有一路……埋伏在城外,准备接应。”
孟云卿霍然起身:“必须立即禀报陛下!”
“来不及了。”李铁锤摇头,“从徐州到汴京,最快也要三日。等消息传到,已是九月十四,来不及布防了。”
他顿了顿:“除非……臣有个想法。”
“说。”
“寿王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李铁锤眼中闪过精光,“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完美’的计划——一个让他以为能成功,实际上却是陷阱的计划。”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这是国库布防图,臣凭记忆画的。寿王得到的图,定是旧版的。咱们可以将计就计,在国库设伏……”
二人低声商议,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凝重的脸。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满地落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此刻的汴京皇宫,赵小川正看着赵言“捡”来的那本《癸组名册》,眉头紧锁。
“陛下,”薛让禀报,“按名册查实,癸组共十二人,已毙四人,擒两人,剩余六人下落不明。但这六人……”他迟疑,“都是女子。”
“女子?”赵小川抬头。
“是。而且……都是各官员府中的侍女、妾室,甚至……”薛让声音更低,“有两人是宫中的女官。”
赵小川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寿王真正的杀招是什么了——不是外部的刺客,而是内部的渗透。这些女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却能接近目标,下毒、刺探、传递消息……
甚至,在月圆之夜,从内部打开宫门。
“查!”赵小川咬牙,“凡名册上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但记住,要秘密进行,别打草惊蛇。”
“遵旨!”
薛让退下后,赵小川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
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一切都将在那一夜,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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