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申时末,寿王府西苑。
这座平日寂静的院落,此刻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二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沉默地检查着兵器——弩机上了弦,刀剑磨得雪亮,火药筒用油布仔细包裹。他们动作娴熟,彼此间几乎没有交谈,只靠手势和眼神配合,显然经过长期训练。
院角的厢房里,寿王正在见一个老人。那老人年约七旬,满脸皱纹如刀刻,最醒目的是左脸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扭曲。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契丹长袍,腰间挂着个狼头铜牌。
“巴图尔,”寿王用契丹语开口,语气罕见地带着敬意,“二十年了,您还是来了。”
被称作巴图尔的老人微微躬身,动作间带着草原人的粗犷:“公主的儿子召唤,巴图尔不敢不来。”他的汉语带着浓重口音,但咬字清晰,“只是王爷,老奴要问一句:今夜之后,您真能兑现承诺,让我族重回故土?”
“能。”寿王斩钉截铁,“事成之后,河北三州归辽,其中一州划给你们部落作为封地。朝廷会正式册封您为‘归义侯’,您的族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再不用躲躲藏藏。”
巴图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所在的部落二十年前因内斗被辽国剿灭,残余族人南逃入宋,一直隐姓埋名。这些年,他们靠着荣王、寿王的庇护才得以存续,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公主她……”老人声音微颤,“若在天有灵,不知会作何想。”
寿王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二十许年纪,穿着契丹贵族服饰,眉眼英气,嘴角却带着温柔笑意。最特别的是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柄刻着狼头图腾。
“母亲生前常说,”寿王轻抚画像,“她的族人是草原上的鹰,不该被困在笼中。儿子不孝,二十年来只能让他们隐姓埋名。但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巴图尔看着画像,老泪纵横。他单膝跪地,行了个契丹大礼:“老奴代全族三百二十七口,谢王爷恩德!今夜,我族勇士愿为王爷效死!”
“不是为我,”寿王扶起他,“是为你们自己,为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窗外传来梆子声,酉时到了。
曾孝宽轻轻推门进来,脸色凝重:“殿下,甲组三百人已全部到位,分驻三处据点。这是各队队长送来的《战前准备核查表》。”他递上几份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员、装备、路线、暗号等条目,每项后面都打了勾。
寿王接过,仔细查看,忽然皱眉:“丙队火药少了三成?”
“是……”曾孝宽低声道,“丙队队长说,前日搬运时有个火药筒受潮,怕失效,所以多带了备用的。臣已责令他们补足,这是补足后的核查表。”
寿王这才点头,将表格递回:“传令各队:亥时初刻,按计划行动。记住,佯攻皇宫的那队要做得像,但不可真攻进去——我们的目标是国库,不是弑君。”
“臣明白。”曾孝宽迟疑道,“只是……陛下那边会不会已有防备?李铁锤在徐州,皇后也在回京路上,咱们的计划……”
“陛下当然有防备。”寿王淡淡道,“但他防备的是‘壬组’‘癸组’,是宫中的女刺客,是朝堂上的暗棋。他不会想到,本王最后动用的,是一支他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力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国库位置:“陛下以为本王要弑君夺位,所以重兵布防皇宫。可他忘了,对一个皇帝来说,比命更重要的,是钱。国库若空,债券兑付不了,新政信誉崩塌,百姓会造反,朝臣会离心。那时,本王再站出来,收拾残局,顺理成章。”
巴图尔忽然开口:“王爷,若……若事败呢?”
寿王沉默片刻,笑了:“那母亲就能见到儿子了。二十年来,儿子无一日不想她。”
窗外暮色渐浓,第一颗星亮起。
同一时辰,皇宫武英殿。
赵小川面前摊着三份地图:汴京城防图、皇宫布防图、国库结构图。李铁锤、薛让、禁军统领杨文广分站两侧,还有一位特殊客人——刚从鄄州赶回的刘半城。
“陛下,”刘半城指着国库结构图,“老臣捐粮后,曾奉命协助户部清点国库。这图是老臣凭记忆绘的,应该比寿王手中的旧图准确。”
赵小川仔细比对:“寿王的图是哪年的?”
“至少是五年前的。”刘半城道,“您看这里——五年前国库西墙扩建,多了三道暗门;还有这里,地窖入口从东侧移到了北侧。寿王若按旧图行动,会吃大亏。”
“但也不能大意。”杨文广沉声道,“甲组三百人,皆是荣王旧部,当年在边关与辽人打过仗,战力不容小觑。臣已调集两千禁军,在国库周边布防,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不。”赵小川摇头,“不要全歼,要生擒,特别是领头的。朕要人证。”
他看向李铁锤:“徐州那边处理得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娘娘已平息漕帮闹事,正在连夜赶回。”李铁锤道,“臣离开时,娘娘让臣带句话:寿王的目标可能不止国库,要防他声东击西。”
“朕知道。”赵小川拿起另一份名单,“这是‘癸组’剩余六人的下落——两个在吕公着府上,一个在章惇府上,还有三个……在宫里。”
薛让脸色一变:“宫中?是谁?”
“尚衣局女官秋月、御膳房帮厨春桃、还有……”赵小川顿了顿,“太后身边的宫女夏莲。”
殿内一片死寂。太后身边的宫女?这若是真的……
“已经控制起来了。”赵小川淡淡道,“太后很生气,但朕说服了她。现在这三个女子关在掖庭,由皇后留下的暗卫看守。等今夜过后,一并处置。”
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寿王以为他在暗处,其实他的每一步,都在朕眼中。朕现在好奇的是,他会不会按《考核表》上的计划走。”
“陛下是说……”李铁锤不解。
赵小川转身,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薛让,朕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薛让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赫然是格式与寿王《考核表》一模一样的表格,只是封面写着《谋反进度考核表(朝廷监制版)》。
“已经派人,‘送’给那些与寿王有牵连的官员了。”薛让憋着笑,“每人一份,要求他们如实填写‘任务完成情况’,并于今夜子时前交回皇城司。逾期不交者,按‘消极谋反’论处。”
李铁锤瞪大眼睛:“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赵小川笑了,“他们不是喜欢按计划行事吗?朕就给他们计划。不过这次的计划,是朕定的——他们要做的,就是向朕汇报,寿王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做了没有,做得怎么样。”
杨文广忍不住哈哈大笑:“陛下这招绝了!那些官员现在怕是如坐针毡——填吧,等于出卖寿王;不填吧,陛下这里过不去。这下他们可真是耗子进风箱,两头受气!”
“不止。”赵小川敛了笑意,“朕还要让他们‘戴罪立功’。凡今夜提供有用线索者,既往不咎;凡协助擒获甲组人员者,记功嘉奖。朕倒要看看,在生死荣辱面前,还有多少人会死心塌地跟着寿王。”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呈上一封信:“陛下,憨王府急报。”
赵小川拆开信,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信是林绾绾写的,只有一行字:
“赵言午后出门未归,留书说‘去当卧底,勿念’。”
“胡闹!”赵小川将信拍在案上,“这个赵言!他当卧底?他能卧谁的底?!”
李铁锤凑过去一看,也急了:“陛下,憨王会不会……混进寿王的队伍里去了?”
想到赵言那种憨直又胆大的性子,还真有可能!赵小川额头青筋直跳:“薛让!立刻全城搜寻赵言!记住,要暗中找,别打草惊蛇!”
“遵旨!”
夜色渐深,汴京城华灯初上。中秋刚过,街市上依旧热闹,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勾栏瓦舍丝竹声声。百姓们不知道,这座繁华都城的地下,正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城南“悦来客栈”后院,此刻却是一片肃杀。
三十余名黑衣人整齐列队,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名叫韩猛,原是荣王府护卫长,荣王死后一直潜伏在汴京做屠夫。此刻他换了装束,腰挎双刀,眼中凶光毕露。
“兄弟们!”韩猛压低声音,“今夜子时,咱们丙队负责佯攻皇宫东华门。记住,只是佯攻!放几支火箭,喊几嗓子,把禁军引出来就行。然后按计划撤退,到城西土地庙汇合。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低喝。
角落里,一个身材微胖的黑衣人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旁边的人:“二哥,佯攻……要真打起来咋办?”
旁边的人瞪他一眼:“怂什么?队长说了只是佯攻!咱们放完火箭就跑,禁军追不上的!”
这微胖的黑衣人,正是赵言。
午后他偷听到两个寿王府管事说话,说什么“甲组”“三百人”“今夜动手”,顿时热血上头——卧底!这活儿他熟啊!话本里都这么写!于是他找了身黑衣,混进悦来客栈后院,正好碰到丙队在招募“临时人手”,说是有“大买卖”,管饭还给钱。
赵言一听管饭,二话不说就报名了。负责招募的小头目看他憨憨的,不像奸细,又见他力气不小(毕竟常年练武加吃得多),就收了。还给他发了黑衣、腰牌,编号“丙二十一”。
赵言哪里知道,他混进的正是寿王最后的力量——甲组丙队。此刻他还美滋滋地想:等会儿立了功,皇兄肯定夸我!
“丙二十一!”韩猛忽然点名。
赵言一激灵:“在!”
“你负责扛火药筒。”韩猛指着一旁几个竹筒,“到了东华门外,听我命令,点燃引线,往宫墙上扔。扔完就跑,记住了?”
“记住了!”赵言挺起胸膛,又小声问,“队长,这买卖……给多少钱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围传来几声嗤笑。韩猛皱眉:“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银子。怎么,嫌少?”
“不少不少!”赵言乐了。十两银子!能买多少炊饼啊!
戌时三刻,各队出发。
赵言扛着两个火药筒,跟着队伍穿街过巷。他一边走一边记路——这是皇嫂教他的,当卧底要记清楚路线,方便以后带人来抓。
走到一处巷口,韩猛忽然举手示意停下。前方街上有巡逻的禁军,举着火把,盔甲鲜明。
“绕路。”韩猛低声道。
队伍转入一条暗巷。赵言眼尖,看见巷尾墙上用石灰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像个月亮,缺了一角。他心中一动,悄悄用脚把符号蹭花了点。
子时将近,丙队抵达东华门外三百步的一处民房屋顶。从这里能清晰看见宫墙上的灯火和巡逻的禁军。
韩猛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纷纷取出弩机、火箭。赵言也摸出火折子,准备点燃火药筒。
就在这时,赵言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旁边的“二哥”:“咱们这买卖……到底是要干啥啊?”
“二哥”不耐烦:“不是说了吗?佯攻皇宫,吸引禁军!”
“可为啥要佯攻皇宫?”赵言继续问,“皇宫里又没钱……”
“你懂个屁!”“二哥”压低声音,“真正的大买卖在国库!咱们这边闹得越凶,那边越容易得手!”
国库?赵言心头一跳。他虽然憨,但不傻——抢国库,那是谋反啊!
正犹豫间,韩猛下令:“点火!”
队员们纷纷点燃火箭。赵言看着手中的火药筒,一咬牙,假装手滑,火药筒“咕噜噜”滚下屋顶,掉进下面的水沟里,“噗”一声熄了。
“丙二十一!”韩猛怒目而视。
“队长,我……我手滑!”赵言装出哭腔,“这筒子掉了,咋办啊?”
“废物!”韩猛骂了一句,但时间紧迫,也顾不上他,“用备用的!”
赵言又摸出一个火药筒,这次他学乖了,点燃引线后,用力一扔——方向偏了,火药筒越过宫墙,飞进了皇宫里。
“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宫墙上顿时警钟大作,禁军呼喝着集结。
“撤!”韩猛果断下令。
丙队迅速撤退。赵言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东华门打开,一队队禁军涌出,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追来,只是象征性地追了几步就停下了。
“怪了……”韩猛也察觉不对,“禁军怎么不追?”
赵言心里却明白:皇兄肯定早有准备!他这是在将计就计!
队伍撤到城西土地庙时,已是丑时初刻。庙里已经聚集了另外两队人——甲队和乙队。让赵言惊讶的是,乙队的人大多带伤,还有人被抬着。
“怎么回事?”韩猛问乙队队长。
乙队队长是个独眼汉子,咬牙切齿:“他娘的!国库那边有埋伏!我们刚到,就被禁军围了!死伤过半,只逃出来这些人!”
“甲队呢?”
“甲队去劫狱,想救冯子敬那些人,也中了埋伏,现在生死不明。”
土地庙里一片死寂。计划全乱了。
赵言缩在角落里,心脏砰砰直跳。他忽然想起出门前林绾绾的嘱咐:“赵言,你若真想帮皇兄,就记住——保命第一,报信第二,捣乱第三。”
现在,该报信了。
他悄悄起身,假装要解手,溜出了土地庙。刚出庙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铁锤!正带着一队皇城司的人,悄悄包围过来!
“李大人!”赵言压低声音喊。
李铁锤一愣,借着月光看清是赵言,又惊又喜:“憨王?你怎么在这儿?”
“我混进来的!”赵言得意道,“里面有三队人,乙队伤了,甲队没回来,丙队全在这儿。领头的叫韩猛,疤脸,用双刀。”
李铁锤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样的!你先躲起来,等我们抓人!”
“等等!”赵言拉住他,“寿王呢?他不在这儿?”
“寿王在王府。”李铁锤道,“陛下已经带人去了。今夜,该收网了。”
赵言望向寿王府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皇叔,今夜之后,会怎样呢?
而此刻的寿王府,正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曾孝宽连滚爬爬冲进书房:“殿下!不好了!甲组三队全完了!乙队、丙队被围,甲队下落不明!咱们……咱们中计了!”
寿王正在独自下棋,闻言,执棋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知道了。”
他的平静,让曾孝宽更加恐惧:“殿下!咱们得赶紧走!禁军很快就会来!”
“走?”寿王笑了,“往哪儿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明月当空,皎洁如银。
“二十年的谋划,终究是一场空。”他轻声说,“但母亲,儿子尽力了。”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窗纸,映出憧憧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寿王整理衣冠,转身看向书房门口。
门被推开,赵小川一身常服,独自走进来。他身后,禁军层层包围了整座王府,但无人跟进书房。
叔侄二人,终于面对面。
“皇叔,”赵小川开口,“月圆之夜,您这份‘寿礼’,朕收到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叔侄二人脸上摇曳。窗外火把的光芒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寿王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那惯常温和的面容显出几分陌生。
赵小川环视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那幅《风雨归舟图》。他的目光在书架第三排停顿片刻——那里有几本书书脊崭新,正是李铁锤描述过的暗门所在。
“皇叔好雅兴,”赵小川走到棋桌前,看着那盘残局,“黑子困守一角,白子已成合围之势。这棋,还下吗?”
寿王重新坐下,执起一枚黑子:“下,为何不下?不到最后一刻,怎知不能翻盘?”
他落子,在黑棋的死角里硬生生挤出一口气。赵小川看着这步棋,笑了:“皇叔还是这般执着。可棋局如局势,有时候,该认输就得认输。”
“认输?”寿王抬头,眼中映着灯光,“陛下可知,臣这一生,最恨的就是认输。”
他放下棋子,缓缓道:“臣的母亲是契丹贵族之女,当年辽宋和亲,她作为陪嫁侍女来到汴京。先帝醉酒,一夜风流,有了臣。可契丹女子的孩子,怎配做皇子?臣出生那日,母亲就被打入冷宫,三年后‘病逝’——实则是被赐下一杯毒酒。”
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臣七岁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时臣问乳母,为何别人都有娘亲,臣没有?乳母抱着臣哭,说‘你娘亲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后来臣偷偷去冷宫,在废墟里找到母亲留下的一枚狼头玉佩,还有一封血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绢帕,摊开。绢帕上用契丹文写着几行字,墨迹暗红,似真是血。
“写的什么?”赵小川问。
“母亲说:吾儿元俨,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莫要为娘报仇,好好活下去,做个普通人。若有可能……替为娘看看故乡的草原。”
寿王摩挲着绢帕,眼神恍惚:“可臣做不到。臣看着那些嫡出的兄弟受尽宠爱,看着他们欺负臣这个‘杂种’,看着先帝每每见到臣都皱眉……臣就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跪在臣面前,承认母亲的身份,承认臣的血统!”
他猛地抬眼,眼中燃烧着二十年的怨恨:“所以臣结交荣王,收留契丹残部,谋划二十年!臣要的不只是皇位,是要母亲的名字堂堂正正写入玉牒,是要大宋太庙里也有她的一块牌位!这有错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书房外传来甲胄摩擦声,禁军以为有变,随时准备冲入。
赵小川抬手示意无事,待外面安静,才缓缓开口:“皇叔想为生母正名,无错。但用谋反的方式,勾结外敌,欲劫国库,害无辜性命——这就是错。”
他走到书架前,轻轻一推,暗门滑开。密室很小,正中供着个无字牌位,牌位前燃着三炷香。
“这是……”
“母亲的牌位。”寿王声音嘶哑,“不敢写名字,不敢刻生辰,只能这样供着。二十年来,臣每日上香,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母亲,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
赵小川看着那袅袅香烟,沉默许久,忽然问:“皇叔可知,朕为何能提前布防?”
寿王苦笑:“有人告密?还是……陛下的暗桩无孔不入?”
“是皇叔自己告诉朕的。”赵小川从袖中取出那份《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这份表,写得实在太详细了。详细到不像真的谋反计划,倒像是……故意让人偷的。”
寿王瞳孔微缩。
“皇叔是想用这份表,让朕把注意力都放在‘壬组’‘癸组’上,好掩护真正的‘甲组’行动,对吧?”赵小川翻开表册,“但皇叔忘了,太过完美的计划,本身就是破绽。更何况——”
他顿了顿:“皇叔在表里写了要‘联络旧党弹劾李铁锤’,却忘了写,那些旧党官员里,有多少其实是朕的人。”
寿王脸色终于变了。
“吕公着的门生周文清,三年前就是朕的暗桩了。”赵小川淡淡道,“章惇府上那个爱妾,是皇后安排的。就连皇叔最信任的曾孝宽……”
他故意停下,看着寿王瞬间苍白的脸。
“不可能……”寿王喃喃,“孝宽跟了臣二十年……”
“正因为他跟了皇叔二十年,才更了解皇叔。”赵小川叹息,“皇叔可还记得,三年前曾孝宽的老母病重,是太医院最好的御医治好的?还有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年犯事本该流放,最后只罚了三年俸禄?”
寿王颓然坐倒,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苦心经营二十年,原来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就倒向了皇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今夜的一切,”他惨笑,“都在陛下算计之中?”
“是。”赵小川点头,“国库是饵,皇宫是饵,连皇后离京都是饵——就是为了让皇叔觉得时机成熟,提前动手。只有这样,才能把皇叔所有的力量,一网打尽。”
他看着寿王:“皇叔,认输吧。”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孟云卿一身戎装走进来,风尘仆仆,显然刚赶回汴京。她手中捧着一个木匣,递给赵小川。
“陛下,在寿王府别院搜到的。”
赵小川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叠书信——有与辽国官员往来的密信,有与各地旧部联络的记录,还有……当年荣王收留契丹残部的文书。
最底下是一封泛黄的信,是先帝笔迹:
“元俨生母萧氏,温良恭俭,不幸早逝。今追封为‘贞静夫人’,准其灵位移奉城外静安寺。然其契丹血统,不宜载入玉牒,以免后世非议。元俨若问,可如实告之,望其体谅。”
落款是“元丰六年三月”,正是寿王生母“病逝”后的第二年。
赵小川将信递给寿王:“皇叔看看这个。”
寿王颤抖着手接过,看完,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眼泪无声滑落。
“原来……原来父亲知道……他给母亲追封了……”他喃喃道,又哭又笑,“可他为什么不告诉臣?为什么要让臣以为母亲是含冤而死?为什么要让臣恨他二十年?!”
“因为先帝也是个普通人。”赵小川轻声道,“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顾忌。给契丹女子追封,已是破例;若再公开承认,朝野必然哗然。他选择用这种方式补偿,虽然不够,但……至少他心里有愧。”
寿王捧着那封信,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又像捧着烧红的炭。二十年的恨意,忽然失去了根基,变成一场荒谬的笑话。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他哑声问。
赵小川看向孟云卿。孟云卿会意,开口道:“按律,谋反当诛。但陛下念在皇叔这些年并无伤及无辜,且生母之事确有隐情,可从轻发落。”
她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旨意:“寿王赵元俨,勾结外藩,私蓄甲兵,图谋不轨。本应严惩,然其情可悯,其母贞静夫人萧氏追封之事亦属实。今削其王爵,贬为庶人,圈禁皇陵,终身不得出。寿王府一应人等,凡参与谋反者依律处置,余者遣散。”
顿了顿,她补充:“贞静夫人萧氏,追封为‘贞静太妃’,灵位移入太庙偏殿供奉。其生平事迹,由史官如实载入《后妃传》。”
寿王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皇叔,”赵小川缓缓道,“您想为母亲正名,朕做到了。虽然不能入主殿,但偏殿也是太庙,史书也会记下她的名字。这,比谋反夺位更实在,不是吗?”
寿王跪倒在地,深深叩首,肩头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二十年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无尽的虚空。
孟云卿使了个眼色,两名禁军进来,扶起寿王——不,现在已是庶人赵元俨,带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赵小川走到那幅《风雨归舟图》前,看了许久,忽然道:“云卿,你说他恨了二十年,最后发现恨错了人,是什么滋味?”
孟云卿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或许是解脱,或许是更深的痛苦。但无论如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其他事情处理得如何?”赵小川问。
“李铁锤正在清剿残敌,赵言那小子立了大功——他混进了叛军两路队伍,一路捣乱一路报信。”孟云卿忍不住笑了,“现在正缠着李铁锤要‘卧底奖金’呢。”
“给他,多给点。”赵小川也笑了,“还有呢?”
“契丹残部那边……”孟云卿神色凝重,“巴图尔带着族人,在最后一刻倒戈了。他们制服了试图顽抗的韩猛等人,打开城门,向禁军投降。巴图尔说,他们不想再当别人的刀,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赵小川眼睛一亮:“好!传朕旨意:契丹部众凡投降者,一律赦免。愿留大宋者,赐田安置,编入民籍;愿回辽国者,发放路费,礼送出境。巴图尔封‘归义伯’,食邑三百户,准其族人定居河北。”
“陛下仁慈。”孟云卿记下,又道,“朝中那些与寿王有牵连的官员,大多已经递了请罪折子。吕公着闭门不出,章惇倒是主动上奏,说要辞官……”
“不准。”赵小川摆手,“告诉他们,朕要的是朝局稳定,不是清算。凡是主动交代、戴罪立功的,既往不咎。但若再有人阳奉阴违……”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赵小川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清晨的空气。
九月十五的月亮已经西沉,新的一天开始了。
“陛下,”孟云卿轻声问,“寿王……赵元俨那边,真要圈禁终身?”
赵小川沉默片刻:“先圈着吧。等过几年,风头过了,再找个由头放出来,给他个闲散官职,让他安度晚年。毕竟……他也是个可怜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身,握住孟云卿的手:“这一夜,辛苦你了。”
“臣妾不苦。”孟云卿靠在他肩上,“只要陛下平安,大宋平安,什么都值得。”
晨光中,二人相拥而立。窗外,汴京城渐渐苏醒,炊烟袅袅,市声渐起。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未遂政变的都城,依然繁华,依然生机勃勃。
而此刻的城西土地庙,清剿工作已近尾声。
李铁锤看着被捆成一串的俘虏,又看看在一旁数银子的赵言,哭笑不得:“憨王殿下,您这银子……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赵言怀里抱着一大包碎银,眼睛放光:“不多不多!我立了这么大功,十两银子哪够?李大人你说,要不是我混进来,你们能这么顺利抓人吗?要不是我扔歪了火药筒,皇宫真炸了咋办?还有啊,我给你们报信,带路……”
“行了行了。”李铁锤投降,“再加二十两,不能再多了!这些钱要从臣的俸禄里扣啊!”
“好嘞!”赵言乐呵呵地把银子塞进怀里,“对了,那些契丹人呢?我听他们说,有个叫巴图尔的老头,可厉害了。”
正说着,巴图尔带着十几个族人走了过来。老人已经换下夜行衣,穿着普通的契丹长袍,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李大人,”巴图尔行礼,“老奴带族人前来请罪。”
李铁锤忙扶起他:“老人家请起。陛下有旨,你们弃暗投明,有功无过。陛下还封您为‘归义伯’,赐田安置,以后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了。”
巴图尔愣住了,半晌,老泪纵横。他身后的族人也纷纷跪下,用契丹语高呼:“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赵言好奇地凑过去:“老人家,你们以后打算去哪儿啊?”
巴图尔抹了把泪,用生硬的汉语道:“老奴想……想带族人去鄄州。听说那里遭了灾,正需要人手重建。我们虽然老了,但还有些力气,会放羊,会种地,还能……还能教人养马。”
李铁锤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禀报陛下!鄄州重建正缺人手,你们若去,朝廷一定优待!”
巴图尔连连道谢。他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忽然对族人说了句契丹话。一个年轻族人从怀中取出一面破旧的狼头旗,双手捧给李铁锤。
“这是……”李铁锤不解。
“这是我部落的旗。”巴图尔道,“二十年来,我们一直藏着,不敢让人看见。今天,老奴把它献给大宋。从今往后,没有契丹残部,只有大宋子民。”
李铁锤郑重接过,深深一揖。
晨光中,这一幕格外动人。赵言看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炊饼递给巴图尔:“老人家,吃个饼吧,我刚买的,还热乎呢。”
巴图尔愣了愣,接过饼,咬了一口,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就在这时,一个皇城司校尉匆匆跑来:“李大人!憨王殿下!东华门外发现密道!直通寿王府!”
众人脸色一变。
“快带我们去!”
密道入口在东华门外三百步的一处民宅地窖里。等李铁锤带人赶到时,薛让已经在勘察了。地道宽可容两人并行,深约一丈,用青砖砌成,显然不是短期能挖成的。
“这地道……”李铁锤倒吸凉气,“至少挖了十年!”
薛让点头:“看砖石风化程度,确实如此。地道从寿王府一直通到这里,总长约两里。难怪寿王敢计划佯攻皇宫——他根本不用强攻,可以从地道直接潜入!”
赵言凑到地道口看了看,忽然说:“不对啊,这地道要是挖了十年,先帝在世时就在挖了?那时候寿王就想谋反?”
众人一怔。是啊,十年前寿王还只是个不受宠的亲王,哪有能力挖这么长的地道?
“除非……”薛让眼神一凛,“这地道不是寿王挖的。”
“那是谁?”
薛让没回答,而是带着人沿着地道往里走。地道里潮湿阴暗,壁上长满青苔。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光。
李铁锤示意众人噤声,轻轻推开石门。
里面是个石室,不大,但堆满了东西——成箱的兵器、铠甲、火药,还有……十几口棺材。
赵言吓得一哆嗦:“这……这是啥地方啊?”
薛让走到一口棺材前,用力推开棺盖。里面没有尸体,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账册。
他拿起一本翻开,脸色骤变。
“这是……荣王府的私兵名册!”他颤声道,“还有军械账、粮草账……这些都是荣王留下的!”
李铁锤也翻开一本,越看越心惊:“荣王在世时,私养了五百甲兵,囤积了够三千人吃一年的粮草!他……他想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荣王,那个看似懦弱的亲王,原来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只是他死得早,这些力量都被寿王继承了。
“所以这地道是荣王挖的,”薛让喃喃,“寿王只是接手。难怪他能在我们眼皮底下藏三百私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说着,赵言忽然指着墙角:“那儿还有东西!”
众人看去,墙角堆着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书信——荣王与各地官员、将领往来的密信,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
薛让粗略翻看,越看脸色越白。这些信里涉及的人员,有不少现在还在朝中为官,甚至身居高位!
“李大人,”他低声道,“这事……太大了。得立即禀报陛下。”
李铁锤重重点头。他让人封了石室,派重兵把守,然后带着几封关键信件,匆匆赶往皇宫。
巳时初,垂拱殿。
赵小川看着那些信件,久久不语。孟云卿站在他身边,也是眉头紧锁。
“荣王……朕这个三皇叔,藏得可真深。”赵小川终于开口,“他在世时装得庸碌无能,原来是在韬光养晦。若非早死,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陛下,”孟云卿道,“这些信件涉及二十七位官员,其中六人已故,十一人致仕,还有十人……现在还在任上。”
她念出几个名字,都是朝中颇有声望的老臣。
赵小川揉了揉眉心:“云卿,你说朕该怎么办?若彻查,朝堂必乱;若不查,这些人若再起异心……”
“查,但要讲究方法。”孟云卿沉吟道,“陛下可还记得‘绩效管理’?不若给这些人也发一份《考核表》——让他们交代与荣王、寿王的往来,交代这些年做了些什么,交代可还有同党。根据交代情况,评定‘认罪等级’,给予不同处置。”
她眼中闪过智慧的光:“交代彻底、戴罪立功的,可从轻发落;隐瞒不报、企图蒙混的,严惩不贷。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机会,又能挖出隐患。”
赵小川眼睛亮了:“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
他当即拟旨,成立“荣寿案清查司”,由孟云卿任正使,苏轼、李铁锤任副使,清查所有涉案官员。同时颁布《戴罪立功章程》,明确认罪等级和奖惩标准。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但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涉案官员反而松了口气——陛下给了活路,总比满门抄斩强。
接下来的半个月,清查司收到了上百份“认罪书”。官员们争相交代,甚至互相揭发,生怕自己交代得不够彻底。朝堂上人心惶惶,但秩序却出奇地稳定——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的是肃清,不是血洗。
九月三十,大朝。
这是荣寿案后的第一次大朝会。百官肃立,气氛凝重。
赵小川升座,环视群臣,缓缓开口:“诸卿,荣寿案已清查完毕。涉案官员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主动交代、戴罪立功者一百零九人,朕已下旨宽宥;隐瞒不报、意图蒙混者二十八人,依律严惩。”
他顿了顿:“但朕今日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荣王、寿王谋反,根源何在?”
殿内鸦雀无声。
“根源在‘不公’。”赵小川站起身,“荣王因是幼子,不得重用,心生怨怼;寿王因生母血统,备受歧视,积怨成恨。他们固然有罪,但朝廷就没有责任吗?”
他走到殿中:“所以朕决定,从今日起,推行三件事:第一,修订《宗室管理条例》,明确亲王郡王皆有参政之权,按才任用,不得因嫡庶、血统而歧视。”
“第二,设立‘宗室学堂’,凡赵氏子弟,无论嫡庶,皆可入学。学成之后,经考核,可入朝为官,可赴地方任职,也可从商从工——只要遵纪守法,皆为大宋出力。”
“第三,”他看向孟云卿,“由皇后主持,重修《后妃传》。凡生育皇子皇女的后妃,无论出身高低,无论生前身后,皆应如实载入史册。她们的功过,由史实说话,不由出身决定。”
三条旨意,条条震动朝野。旧党官员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反对——荣寿案刚过,谁还敢触霉头?
苏轼第一个出列:“陛下圣明!此乃长治久安之策!臣以为,还可设‘宗室监察使’,由宗室中德高望重者担任,监督宗室言行,防微杜渐。”
“准。”赵小川点头。
沈括也出列:“陛下,臣以为‘宗室学堂’可增设格物、算学、农工等实用课程。宗室子弟若只读经史,不懂实务,将来如何辅政?”
“准。”
一条条建议提出,一项项措施敲定。朝会从辰时开到午时,最终形成了《宗室改革十条》。当赵小川用玉玺盖下大印时,殿外阳光正好,照得金砖熠熠生辉。
退朝后,赵小川与孟云卿并肩走出垂拱殿。
“云卿,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价今日?”赵小川问。
孟云卿想了想:“会说陛下是位仁君,也是位明君。仁在给了所有人机会,明在堵住了所有漏洞。”
她顿了顿,笑道:“不过臣妾觉得,史官可能还会加一句:这位皇帝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比如用绩效考核来管理谋反案。”
赵小川哈哈大笑。
是啊,绩效考核管理谋反案——这话说出去谁信?可偏偏就成了。
远处传来钟声,是相国寺的午时钟。钟声悠扬,传遍汴京。这座千年古都,在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后,依然屹立,依然繁华。
而新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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