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垂拱殿大朝。
这是赵小川自鄄州归来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天未亮,宫门外已车马辚辚,文武百官鱼贯而入。人人神色凝重——谁都听说,陛下此次赈灾,不仅稳住了鄄州,更带回了一套“重建债券”的奇思,今日朝会,怕是要议此事。
辰时正,钟鼓齐鸣。赵小川升座,玄色龙袍衬得面色肃穆,但眼中神采奕奕,显然赈灾之功让他信心倍增。孟云卿端坐凤座,一袭深青翟衣,端庄中透着锐利——监国月余,这位皇后已让朝臣见识了她的手腕。
“诸卿,”赵小川开口,声音清朗,“鄄州蝗灾已控,灾民安置妥当。然重建需银,国库虽拨付五十万两,仍不足用。故朕拟发行‘鄄州重建债券’,面向全国,一两银一份,年息一分,五年还本付息。今日朝会,便议此事。”
话音刚落,政事堂次辅吕公着便出列:“陛下,老臣以为不妥!自古赈灾皆由国库拨付,或令地方大户捐输。发行‘债券’,向百姓借钱,有损朝廷体统!”
“体统?”苏轼忍不住反驳,“吕相,鄄州十五万灾民嗷嗷待哺,是体统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国库空虚是实,若硬要从国库挤钱,便要削减军饷、停发官俸,吕相觉得哪个更损体统?”
吕公着语塞。他身后几位旧党官员却接连站出来:
“苏学士此言差矣!朝廷体统乃立国之本!若百姓皆可借钱给朝廷,将来是否也可指摘朝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况且年息一分,高过钱庄存息,恐引民间投机,扰乱市价!”
“臣闻鄄州大户捐粮,陛下许其子女入官学。士农工商,各有其分,商人子弟岂能与士子同堂?此乃淆乱纲常!”
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赵小川静静听着,手指轻叩御案。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道:“诸卿说了这么多,无非三点:一损体统,二扰市价,三乱纲常。那朕问你们——”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若不用债券,钱从何来?吕相,你管户部,你说。”
吕公着硬着头皮:“可加征商税,或……或削减开支。”
“加多少?削减多少?”赵小川步步紧逼,“鄄州重建需银二百万两,加征商税,要加几成?削减开支,要砍哪些?军饷?官俸?还是宗室用度?吕相可敢拟个条陈,让朕看看?”
吕公着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至于扰市价,”赵小川转向第二个反对者,“年息一分,确比钱庄存息高。但钱庄存钱,随时可取;债券五年为期,期间不得赎回。风险不同,收益自然不同。这道理,市井小民都懂,诸卿不懂?”
他走到第三个反对者面前:“商人子弟入官学,就是乱纲常?那朕问你:鄄州大户捐粮五万八千石,救了多少人命?若他们为富不仁,囤积居奇,现在鄄州该饿死多少人?这样的人家,子弟不配读书?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商人就该永远低人一等,做了善事也不配得个好名声?”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殿内鸦雀无声。
赵小川重新走上御阶,声音放缓:“朕知道,新政触及旧制,诸位心有不安。但诸卿想想:鄄州灾民得救,是因为朕亲临吗?不,是因为有粮。粮从何来?从大户仓中来。大户为何肯捐?因为朕给了他们体面,给了他们希望。”
他环视群臣:“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与其强征硬砍,不如让利共赢。债券看似朝廷借钱,实则是让天下人参与救灾——一两银不多,寻常百姓也拿得出。买了债券,便是鄄州重建的‘股东’,将来鄄州好了,他们也得利。这般一来,救灾不再是朝廷独担,而是举国共济。这道理,很难懂吗?”
殿内依旧沉默,但气氛已变。不少官员陷入沉思——陛下的话,虽离经叛道,却似乎……确有道理。
“陛下,”终于,一个年轻官员出列,是讲习所甲等第一的刘文正,如今已升任户部郎中,“臣以为债券可行,但需完善细则。比如:如何防伪?如何兑付?若有人囤积债券操纵价格,如何应对?”
“问得好。”赵小川赞许地点头,“苏卿,你来说说。”
苏轼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臣与户部、工部商议半月,拟出《债券发行细则》,请陛下御览。”他展开文书,朗声道:
“一、债券由户部统一印制,采用三层防伪:苏轼亲笔题写‘鄄州重建’四字为底纹;工部新研‘水印纸’,透光可见凤凰暗纹;每张编号唯一,存档备查。”
“二、兑付设‘债券司’,隶属户部,于汴京、杭州、成都、广州四地设兑付点。凭债券及购买者户籍文书,即可兑付本息。”
“三、为防囤积,每人限购百份;债券可转让,但需在债券司登记过户,收取百分之一过户费。若有恶意囤积、操纵价格者,没收债券,罚银十倍。”
条条清晰,面面俱到。显然是早有准备。
吕公着等人脸色更难看了——陛下这是铁了心要推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诸卿还有异议吗?”赵小川问。
殿内一片寂静。良久,章惇出列——这位政事堂首辅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开口:“老臣只问一句:若债券发不出去,无人购买,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切中要害。是啊,你说得天花乱坠,若百姓不买账,岂不是贻笑大方?
赵小川笑了:“章相问得好。所以朕决定:带头认购。”他伸出三根手指,“朕从内帑出三十万两,认购三十万份;皇后出十万两,认购十万份;太子虽幼,也认一万两,认购一万份。皇室共认购四十一万份,占总额两成。”
顿了顿,他看向群臣:“诸卿呢?愿与朕共担此责者,可自愿认购。不勉强,但认购者名单,朕会张榜公布,让天下人看看,谁是忠君爱国之臣。”
好一招“自愿认购”!这不就是变相的站队吗?认购了,便是支持新政;不认购,便是反对。名单一张榜,天下皆知!
殿内官员面面相觑,不少人额头冒汗。
“臣认购五千份!”刘文正率先表态。
“臣认购三千份!”
“臣认购两千份!”
年轻官员、寒门出身的官员纷纷响应。他们本就支持新政,如今更是不遗余力。
旧党官员们脸色铁青。认购?那是白花花的银子!不认购?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
“老臣……”吕公着咬牙,“认购一千份。”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只得跟上。最终统计,朝中官员共认购十八万份,加上皇室四十一万份,已近总额三成。
“好!”赵小川抚掌,“剩余一百四十万份,明日开始,在四大兑付点公开发售。苏卿,此事由你全权负责。”
“臣领旨!”
退朝后,百官心思各异地散去。赵小川回到福宁殿,孟云卿跟进来,亲手为他卸下冠冕。
“陛下今日,可是把旧党逼到墙角了。”她轻声道。
“不逼不行。”赵小川揉着眉心,“债券必须成功。成功了,后续的盐引改革、漕运债券、甚至……军费债券,才有推行可能。失败了,新政威信扫地,那些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孟云卿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李铁锤今日抵京,正在殿外候旨。”
“快宣!”
片刻,李铁锤风尘仆仆进殿,跪下时盔甲铿锵作响:“臣李铁锤,叩见陛下、娘娘!”
“起来说话。”赵小川扶起他,“徐州之事,朕都知道了。辛苦你了。”
李铁锤眼眶微红:“臣无能,让徐有财跑了,还折了三个弟兄……”
“不是你的错。”赵小川摇头,“对方谋划周密,连火药都用上了,背后定有高人。查到什么线索?”
李铁锤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这是在白云观火场找到的,应是某个护卫慌乱中遗落。”
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癸七”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赵小川仔细端详,递给孟云卿:“云卿,你看这云纹……”
孟云卿接过,脸色微变:“这纹路……与那封契丹密信上的印记,有七分相似!”
“果然!”赵小川眼中寒光一闪,“徐有财逃往辽国,护卫带着契丹密信,现在又发现带有契丹纹路的铜牌……李铁锤,查这铜牌来历!”
“臣查过了。”李铁锤道,“这云纹,并非辽国宫廷所用。臣请教鸿胪寺通译,说这像是……契丹某部落的图腾。那部落二十年前被辽国剿灭,族人四散,有些南逃入了大宋。”
“部落图腾?”赵小川皱眉,“徐有财一个商人,怎会与契丹部落扯上关系?除非……”
三人对视,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除非徐有财背后的人,与这个部落有关!
“继续查!”赵小川沉声,“重点查二十年前,有哪些契丹人南逃入宋,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特别是……与各王府、官员府上有往来的。”
“臣遵旨!”
李铁锤退下后,孟云卿忧心道:“陛下,若真牵扯到契丹旧部,事情就复杂了。当年澶渊之盟后,两国虽有摩擦,但大体相安。若此时爆出有契丹势力渗透大宋朝堂……”
“那就更要查清楚。”赵小川握紧她的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只有把他们都挖出来,才能安心。”
正说着,薛让匆匆进殿,脸色怪异:“陛下,娘娘,寿王府送来请柬,说是三日后寿王寿辰,请陛下与娘娘过府饮宴。”
“寿辰?”赵小川挑眉,“皇叔不是去年底才过了寿吗?”
“寿王府的人说,去年因故未办,今年补办。”薛让压低声音,“而且……送请柬的是曾孝宽,他还特意说,寿王备了份大礼,要当面献给陛下。”
孟云卿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赵小川却笑了:“去,当然去。朕倒要看看,皇叔给朕准备了什么‘大礼’。”
同一时间,寿王府。
曾孝宽躬身汇报:“殿下,朝会情况已探明。陛下力排众议,强行通过债券发行。皇室认购四十一万份,官员认购十八万份,合计五十九万份,占总额三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寿王正在修剪一盆罗汉松,闻言剪子一顿:“五十九万份……倒是小看他了。那些旧党,就这点骨气?”
“吕公着等人本想硬扛,但陛下让认购者名单张榜公布,他们怕了。”曾孝宽道,“不过殿下放心,臣已联络各地旧党官员、世家大族,他们承诺绝不认购。剩下的一百四十万份,绝难售出。”
“不够。”寿王放下剪子,“光是无人认购,陛下还能从内帑再掏钱填补。要让他痛,就得让已认购的人后悔。”
“殿下的意思是……”
“债券不是五年来本付息吗?”寿王眼中闪过冷光,“若期间出事,兑付不了呢?若朝廷突然加税,说要‘筹措兑付银两’呢?若……鄄州重建出了问题,债券变成废纸呢?”
曾孝宽眼睛一亮:“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
“慢。”寿王叫住他,“做事要精细。像徐有财那种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咱们换个法子。”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曾孝宽:“这是《谋反进度考核表》,本王亲手所拟。你照着上面的条目,一步步来。”
曾孝宽接过,翻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册子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大部分,每部分下列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最后还留了“成本核算”栏。
比如“舆论”部分第一条:“散播‘债券兑付难’流言”,完成标准是“汴京三成百姓听闻”,责任人是“茶楼说书人王瞎子”,时间节点是“九月初五前”,成本核算栏写着“赏银十两”。
又比如“财政”部分第三条:“联络钱庄拒收债券抵押”,完成标准是“汴京十大钱庄至少五家同意”,责任人是“钱庄行会刘会长”,时间节点是“九月初十前”,成本核算栏写着“许以税赋优惠,实付零”。
林林总总,足有百条。这哪是谋反计划,分明是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殿下……这是……”曾孝宽声音发颤。
“本王想了很久,”寿王缓缓道,“为何陛下新政能成?因为他做事有条理,有方法。那咱们也得学。谋反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靠一时冲动。要计划,要分工,要考核,要核算成本收益。这样,才不会被情绪左右,才不会像徐有财那样,一遇挫折就慌乱逃跑。”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这本册子,你抄录几份,发给咱们的核心人员。告诉他们:按条目做,做完打钩,每月初一向本王汇报进度。做得好,有赏;做得不好,换人。若有人泄露……”他转身,眼中寒光一闪,“你知道后果。”
曾孝宽冷汗涔涔:“臣……臣明白!”
“去吧。三日后寿宴,是第一步。要让陛下觉得,本王已认命,已老朽,已无威胁。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曾孝宽躬身退下。寿王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那雕花是契丹风格的狼头纹——这是他生母唯一留给他的念想。
“母亲,”他轻声自语,“您看见了吗?您儿子,终于要动手了。这次,不会再输。”
九月初二,债券发售首日。
汴京兑付点设在皇城东南的“惠民钱庄”门前。天未亮,已有百姓排队。等辰时开门,队伍已蜿蜒三条街。
柜台后,户部官吏严阵以待。苏东坡亲自坐镇,手边摆着厚厚的登记册。
“第一号!”小吏高喊。
一个布衣老汉颤巍巍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十两碎银:“俺……俺买十份。”
“姓名?籍贯?”
“王大山,汴京东郊王家村人。”
小吏登记,发放债券。那债券巴掌大小,淡黄底纸,透光可见凤凰暗纹,“鄄州重建”四字龙飞凤舞。老汉捧在手里,像捧着圣旨。
“老人家,”苏轼温声问,“为何要买债券?”
老汉憨笑:“俺儿子在鄄州当兵,来信说陛下亲自赈灾,救了他们全营的家乡父老。俺虽穷,也想尽份心。再说,年息一分呢,比存钱庄划算!”
第二号是个商人,一口气买百份:“苏学士,这债券真能兑付?”
“户部担保,陛下作保,你说呢?”苏轼笑道,“五年后,你拿这一百两债券来,兑一百零五两。若兑不出,你来找我苏轼。”
“有您这话,俺放心!”
队伍缓慢前移。有市井小民,有行商坐贾,也有衣着华贵的富户。到午时,已售出三万份。
但下午,情况突变。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挤到队伍前,举着纸幡,上书:“债券乃与民争利,朝廷体统何存?”
“诸位!”为首的书生高喊,“朝廷缺钱,便该节俭开支,岂能向百姓借贷?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借一两,明日借十两,百姓血汗,尽入官囊!”
队伍骚动起来。有人犹豫,有人附和。
苏轼皱眉,正要说话,却见人群中走出个老者——正是刘半城。他从鄄州回来后,便长住汴京,说是要“亲眼看着债券发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兄弟,”刘半城走到书生面前,“你说朝廷与民争利,老夫倒要问问:鄄州十五万灾民,是民不是?朝廷发债券筹钱救他们,是争他们的利,还是救他们的命?”
书生语塞。
“老夫在鄄州捐粮五万八千石,”刘半城声音洪亮,“不是老夫多有钱,是陛下给了老夫体面!陛下说,捐粮者,子女可入官学;买债券者,是救国功臣。这般朝廷,老夫信得过!你们若不信,不买便是,为何阻挠他人?”
他转身,对排队百姓拱手:“诸位乡亲,老夫刘半城,鄄州人。这次蝗灾,老夫亲眼所见——陛下与灾民同吃同住,太医日夜诊治,官兵拼命捕蝗。这样的朝廷,会骗咱们一两银子?老夫今日再认购一千份!就为告诉天下人:这债券,买得值!”
说罢,他真从怀里掏出银票,当场认购。
百姓见状,疑虑顿消。那几个书生灰溜溜走了。
当晚汇总,四大兑付点共售出债券十八万份,加上此前认购的五十九万份,总额已达七十七万份,完成过半。
消息传回宫中,赵小川长舒一口气。
但孟云卿却提醒:“陛下莫要太早高兴。今日那些书生,来得蹊跷。妾身已让人去查,他们都是国子监生,而他们的老师……是旧党大儒周敦颐的门生。”
“周敦颐……”赵小川沉吟,“此人清流领袖,向来不问政事,为何此次……”
“或许不是他本人意思。”孟云卿道,“但有人借他的名头行事。而且陛下发现没有,今日来闹事的,都是书生。商人、百姓反倒支持。这说明什么?”
赵小川眼睛一亮:“说明旧党的根基,在士林,不在民间!而新政的根基,正在民间!”
“对。”孟云卿点头,“所以陛下,债券之事,不妨多依靠商人、百姓。士林那边……徐徐图之。”
正说着,薛让又送进一份密报。孟云卿展开,脸色微变:“陛下,李铁锤查到线索了。二十年前南逃的契丹部落,确有一支被某位亲王收留,安置在封地。而那位亲王……”
“是谁?”
“荣王赵颖,陛下的三皇叔,寿王的……同胞兄长。”
赵小川霍然站起。
荣王赵颖,先帝幼弟,十五年前病逝,无子,封地收回。此人性格懦弱,一生庸碌,先帝曾评价“颖非雄主,守成亦难”。
这样一个人,会收留契丹部落?会策划谋反?
“而且,”孟云卿继续道,“荣王病逝后,其府中幕僚、护卫,大多被寿王收留。其中就包括……曾孝宽。”
线索,串起来了。
赵小川缓缓坐下,手指轻叩桌面:“所以,收留契丹部落的是荣王,但利用这些人的,是寿王。荣王死后,寿王接手了这支力量,暗中经营二十年……”
他忽然笑了,笑容冰冷:“皇叔啊皇叔,你这份‘寿礼’,朕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窗外,秋风乍起,卷落一地黄叶。
山雨欲来风满楼。
九月初五,寿王府。
酉时未至,王府门前已车马如龙。朱红大门今日彻底敞开,檐下挂着八对大红灯笼,门房小厮穿着簇新青衣,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迎接着一位又一位贵客。
寿王难得地穿了件绛紫蟒袍,头戴七梁冠,站在二门影壁前亲自迎客。他本就相貌儒雅,今日更显得容光焕发,只是那笑意总让人觉得隔了层纱——既不真,也不透。
“章相到——”门房高声唱喏。
章惇从轿中走出,寿王忙上前两步,执礼甚恭:“章相肯赏光,本王府邸蓬荜生辉。”
“王爷客气。”章惇拱手还礼,目光在寿王脸上停留片刻,“王爷今日气色甚好。”
“托陛下的福。”寿王笑容不变,“请章相先到花厅用茶,陛下稍后就到。”
二人目光相接,短短一瞬,却似交换了千言万语。章惇微微颔首,在管事引领下进了内院。
接着是吕公着、苏轼、沈括……朝中重臣陆续到来。花厅里渐渐热闹起来,但气氛微妙——旧党官员聚在东侧,新政支持者聚在西侧,中间仿佛隔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戌时初,门外忽然静了一瞬,接着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圣驾到——”
所有人齐齐起身,垂手恭立。寿王更是快步迎出门外,在台阶下行大礼:“臣赵元俨,恭迎陛下、娘娘!”
赵小川携孟云卿从御辇走下。今夜二人皆着常服,赵小川是玄色锦袍,孟云卿是藕荷色宫装,朴素中透着威仪。
“皇叔请起。”赵小川虚扶一把,打量寿王府门庭,“今日皇叔寿辰,朕特来讨杯寿酒。”
“陛下折煞臣了。”寿王躬身引路,“酒宴已备好,请陛下、娘娘入席。”
宴席设在王府正堂“崇德堂”。堂内灯火通明,十二扇紫檀木屏风上刻着《韩熙载夜宴图》,栩栩如生。二十四张食案按品级排列,正中是御案,稍下是寿王主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落座,乐工奏起《鹿鸣》之章。寿王举杯起身:“臣蒙陛下隆恩,得享天年。今借寿辰之机,敬陛下、娘娘,愿大宋江山永固,愿陛下万寿无疆!”
“愿大宋江山永固,陛下万寿无疆!”众臣齐声附和。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宴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寒暄。但有心人会发现,那些敬酒走动,隐约形成了几个圈子——旧党圈、新政圈、还有几个立场模糊的官员,被双方拉扯着。
寿王始终面带微笑,偶尔与左右说笑,但余光不时扫过御案。赵小川正与身旁的孟云卿低声说话,似乎全未在意宴席暗流。
亥时初,寿王拍了拍手。乐声停歇,堂内安静下来。
“陛下,”寿王起身,“臣有一礼,欲献于陛下。”
“哦?”赵小川放下酒杯,“皇叔不是已经献过寿礼了?”
“那是臣子之礼,这是……”寿王顿了顿,“为臣者之谏。”
他示意,曾孝宽捧着一个锦盒上前。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册,封面题着五个大字:《新政得失考》。
堂内一片哗然。
寿王拿起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推行新政半载,成效卓着,臣由衷钦佩。然新政涉事甚广,难免有疏漏之处。臣不才,这三月来,遍访各州,询问商贾、匠人、农户、胥吏,将新政施行中的得失,汇编成册。今日献于陛下,聊表臣拳拳之心。”
赵小川接过书册,随手翻开。内页用工整小楷写成,分“漕运”“盐政”“工匠”“债券”四篇,每篇下列优点若干、问题若干、建议若干。问题列得尤其详细,从“绩效管理加重胥吏负担”到“合作社挤压小商生计”,从“工匠评级引发门户之争”到“债券发售恐引投机”,林林总总,竟有百条之多。
而且每条都附有实例、证人、时间、地点,言之凿凿。
“皇叔用心了。”赵小川合上书册,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书,朕会细看。”
“陛下!”吕公着忽然起身,“寿王殿下此书,实乃老成谋国之言!老臣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先就书中问题逐一查实、修正,以免酿成大患!”
几个旧党官员纷纷附和:“臣附议!”
苏轼忍不住反驳:“吕相此言差矣!新政推行至今,漕运损耗降三成,盐价稳中有降,工匠创新百出,鄄州灾民得救——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岂能因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就全盘否定?”
“苏学士!”另一个旧党官员拍案而起,“你所谓‘细枝末节’,在百姓那里就是天大的事!寿王殿下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徐州码头力夫因完不成绩效被打伤,扬州小盐商因合作社挤兑破产自杀!这些难道也是细枝末节?”
双方争论再起。堂内乱成一团。
寿王垂眸饮酒,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赵小川静静看着,忽然抬手。
堂内顿时安静。
“诸卿,”赵小川缓缓道,“皇叔这本书,确实提了许多问题。有问题,不怕,改了就是。但朕想问诸位:若因有问题就停下,那漕运损耗谁来降?盐价上涨谁来管?工匠地位低贱谁来解决?鄄州灾民谁来救?”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新政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人人满意。但朕敢说,这半年来,得利的百姓,比受损的多;受益的商户,比吃亏的多;看到希望的匠人,比抱怨的多。至于书中这些案例——”
他看向寿王:“皇叔,朕会派人一一核查。若属实,该补偿的补偿,该修正的修正;若有虚……”他笑了笑,“那便再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再争。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冷。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锦衣青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拦的王府侍卫。
“赵言?”赵小川皱眉。
来者正是憨王赵言。他今夜本不该来——孟云卿特意嘱咐他称病在府,就是怕他在这等场合闹出乱子。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来了,而且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像是见了鬼。
“皇兄!皇嫂!”赵言扑到御案前,语无伦次,“我……我看见了!我看见……”
“看见什么了?”孟云卿温声问,同时示意侍卫退下。
赵言喘着粗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看见……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写着‘谋反’!”
四字一出,满堂死寂。
寿王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碎成几瓣。
“赵言!”赵小川沉声,“休得胡言!你喝多了!”
“我没喝!”赵言急得跺脚,“我刚才……刚才肚子不舒服,找茅厕,走错了路,进了一个书房。桌上就摆着那册子,封面写着《谋反……谋反什么表》……”
曾孝宽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寿王。寿王却已恢复镇定,苦笑道:“憨王殿下怕是看错了。臣府中怎会有那种东西?定是殿下误将臣编纂的《王府事务考核表》看岔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对对!”曾孝宽忙道,“那是府中管事考核用的,封面上写的是‘王府事务进度考核表’。憨王殿下不识字,怕是看错了……”
“你才不识字!”赵言怒了,“我认得‘谋反’俩字!我师傅教过我!”
场面尴尬至极。赵言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他说认得字,谁信?可若说他不认得,他偏偏又说得有鼻子有眼。
孟云卿忽然开口:“好了赵言,定是你看错了。皇叔忠心耿耿,怎会有那种东西?”她起身,“陛下,赵言怕是真喝多了,不如让臣妾先带他回去醒醒酒。”
“也好。”赵小川点头,“薛让,护送皇后和憨王回宫。”
离席前,孟云卿看了寿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寿王心中一凛。
宴席不欢而散。官员们匆匆告辞,谁都怕沾上这趟浑水。不到一刻钟,崇德堂就空了大半,只剩寿王、曾孝宽,以及几个心腹。
“殿下……”曾孝宽声音发颤。
寿王抬手制止他,缓缓走到赵言刚才指的方位——那是通往王府西苑的角门。他盯着那扇门,许久,才开口:“赵言,是从西苑过来的?”
“是……”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回答,“憨王殿下说找茅厕,小的指了东厢,可他……他往西去了。”
“西苑……”寿王眼中寒光一闪,“本王的书房,就在西苑。”
他转身,一字一句:“曾孝宽,你现在就去书房,看看那本《考核表》还在不在。如果在,收好;如果不在……”他顿了顿,“查今夜所有进出西苑的人,一个不漏。”
“是!”
曾孝宽匆匆离去。寿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中,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堂里回荡,诡异莫名。
“赵言啊赵言,”他轻声道,“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同一时间,西苑书房确实出了事。
但并非赵言拿走册子,而是另一个人——李铁锤。
今夜他本在王府外潜伏,监视进出人员。见赵言匆匆入府,又见宴席生变,他意识到机会来了。趁侍卫注意力被吸引,他翻墙潜入西苑,按之前查探的线索,找到了寿王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看似寻常。但李铁锤在漕运司多年,最擅察细节——他注意到书架第三排的几本书,书脊崭新却无翻阅痕迹。
轻轻一推,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没锁。李铁锤闪身而入,里面是个不大的密室,仅容转身。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桌上摊着几封信,他匆匆一瞥,看到“辽国”“部落”“火药”等字眼。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册子——蓝布封面,题《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他翻开一看,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什么王府事务表?分明是谋反计划!
正待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锤来不及多想,抓起册子塞入怀中,又从桌上信札中抽了几张塞进去,闪身出了密室。刚把书架复原,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曾孝宽带着两个侍卫冲进来,直奔书桌。见桌上空空如也,他脸色大变:“搜!”
李铁锤已躲到窗外檐下。眼看侍卫要搜到这边,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册子,撕下最后几页塞进靴筒,然后将整本册子用力抛向对面屋顶——
“什么人!”侍卫冲出来。
册子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屋顶瓦片上,发出轻响。曾孝宽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围墙,消失在西苑深处。
“追!”
侍卫们追去。曾孝宽却盯着屋顶那本册子,犹豫片刻,喊来梯子,亲自爬上去取了下来。
封面完好,但里面……他翻开一看,心头一沉。最后几页,被撕了。
那几页,正是记录着最核心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以及……与辽国往来的密约。
“完了……”曾孝宽瘫坐在地。
亥时三刻,皇宫福宁殿。
赵言已经缓过神来,但还在嘟囔:“我真的看见了……那册子上就是写着‘谋反’……”
“本宫知道。”孟云卿温声道,“但你记住,从现在起,你没看见过那册子,你只是喝多了走错路,明白吗?”
赵言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小川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李铁锤。李铁锤一身夜行衣,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神明亮。
“陛下,臣拿到了。”他从怀中掏出那几页纸。
赵小川接过,就着烛火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几页纸,一页是“壬组人员名单”,列了十二个代号,后面标注着身份:禁军旧部三人、边军将领两人、地方官员四人、商贾三人。其中“癸七”后面,赫然写着“徐有财护卫长”!
第二页是“联络节点图”,标注着从汴京到辽国上京的七处联络点,每处都有负责人、暗号、备用方案。
第三页最惊人——是一份草拟的《宋辽密约》,约定事成之后,割让河北三州,开放五市,岁币减半,还有……立寿王生母为辽国“义贞公主”,以全孝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一个孝子。”赵小川冷笑,“为了给生母争名分,不惜割地卖国。”
孟云卿接过看了,也倒吸凉气:“这若传出去……”
“不能传。”赵小川将纸在烛火上点燃,“无凭无据,仅这几页纸,扳不倒寿王。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李铁锤:“寿王现在定知册子失窃,但他不知道丢的是哪几页。朕猜,他会做两件事:一,立即切断与名单上所有人的联系;二,加快行动。”
“陛下,要不要先抓人?”李铁锤问。
“抓谁?抓‘壬一’‘壬二’?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赵小川摇头,“而且一旦抓人,寿王就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必会调整计划。到时敌暗我明,更被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联络点:“他要动,就让他动。我们要做的,是等他动的时候,人赃并获。”
“可万一他……”孟云卿忧心。
“所以我们要逼他动,还要让他按我们预想的节奏动。”赵小川眼中闪过精光,“李铁锤,那本册子,你看了多少?”
“臣匆匆翻了几页,记得大概。”李铁锤回忆,“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部分,每部分有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
“像什么?”
“像……像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赵小川笑了:“绩效管理,朕教给百官的,倒被他学去了。”他沉思片刻,“既然他喜欢按计划来,那我们就打乱他的计划。”
他对孟云卿道:“明日早朝,朕要宣布三件事:一,成立‘新政巡查司’,由你任正使,李铁锤任副使,巡查各州新政施行情况,特别是……寿王书中提到的问题。”
“二,将债券兑付点从四个增至十二个,覆盖所有路治所。并宣布,凡认购债券百份以上者,可优先参加明年‘皇家工匠学堂’选拔。”
“三,”他顿了顿,“朕要重修《宗室管理条例》,明确亲王不得私蓄甲兵、不得结交边将、不得与外国私通书信。违者,削爵圈禁。”
孟云卿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敲山震虎?”
“不只震虎,还要逼虎出洞。”赵小川道,“寿王谋划多年,最缺的就是时间。我们步步紧逼,他要么放弃,要么提前行动。而以他的性子……”
“绝不会放弃。”孟云卿接道。
“对。”赵小川看向窗外夜色,“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好准备。李铁锤,你暗中联络可信的禁军将领,特别是……当年与荣王、寿王有过节的。薛让,皇城司全员待命,盯紧寿王府一举一动。”
“臣遵旨!”
二人退下后,殿内只剩帝后二人。孟云卿轻声道:“陛下,赵言那边……”
“他是个福将。”赵小川笑了,“若不是他闹这一出,寿王不会慌,李铁锤也没机会得手。只是……”他敛了笑意,“经此一事,寿王必视赵言为眼中钉。你要多派些人保护他。”
“臣妾明白。”
赵小川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云卿,怕吗?”
孟云卿摇头:“有陛下在,不怕。”
“朕其实也怕。”赵小川轻声道,“怕算错一步,满盘皆输;怕牵连无辜,血流成河;怕这新政,终究敌不过百年积弊。”
他转身,望着烛火:“但怕也得走。因为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孟云卿将头靠在他肩上:“臣妾陪陛下走。”
夜色深沉,寿王府书房却灯火通明。
曾孝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殿下,是臣失职……臣愿以死谢罪……”
寿王背对着他,望着墙上那幅《风雨归舟图》。许久,才开口:“册子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是……是‘壬组’启用方案。约定若事泄,即刻启用,行……行刺陛下……”
寿王转身,脸上竟带着笑:“所以现在,李铁锤拿到了这个方案。他一定会报给陛下,陛下一定会加强戒备。然后呢?”
曾孝宽茫然。
“然后,”寿王缓缓道,“他们就会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壬组’上。他们会盯着所有可能行刺的人,会加强宫禁,会排查一切可疑人物。”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而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壬组’。”
笔锋一顿,他抬头:“曾孝宽,本王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殿下请吩咐!”
“去联络‘癸组’。”寿王眼中寒光闪烁,“告诉他们,计划提前。九月十五,月圆之夜,动手。”
“癸组……”曾孝宽声音发颤,“殿下,癸组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动用……”
“已经没有退路了。”寿王将笔一掷,“赵言看见了册子,李铁锤偷走了名单,陛下明日定会发难。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前,望着皇宫方向:“二十年的谋划,成败在此一举。孝宽,你说,本王会赢吗?”
曾孝宽伏地:“殿下……定能成就大业!”
“大业……”寿王喃喃,“母亲,您再等等。儿子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祭拜您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落叶,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像无数窃窃私语,又像金戈铁马,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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