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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天子亲临

作者:周三吃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八月初十,卯时初刻,垂拱殿。


    暴雨下了一夜,殿外汉白玉台阶上积水未退,倒映着阴沉天色。殿内却已跪满了文武百官——这是十日一次的常朝,但因鄄州急报,气氛比往日凝重十倍。


    赵小川端坐御座,玄色龙袍衬得面色愈发肃穆。他手中拿着一份奏报,正是昨夜那份“鄄州民变”急件。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雨水敲打琉璃瓦的声响。


    “诸卿都看过了?”赵小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政事堂首辅章惇出列,须发皆白的老臣今日腰板挺得笔直:“陛下,鄄州之事,臣以为当速派重臣前往安抚。鄄州知州陈文礼治灾不力,致使民变,当立即革职查办!”


    “革职容易,赈灾难。”苏轼站出来,“章相,如今蝗虫还在啃庄稼,灾民还在饿肚子,换个知州就能让蝗虫退散?就能让庄稼重生?”


    “那依苏学士之见?”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三件事:一灭蝗,二赈饥,三安民。”苏轼转向御座,“陛下,臣请赴鄄州,统筹救灾事宜。”


    “你去?”工部尚书沈括皱眉,“苏学士固然才学出众,但治灾需实务经验。鄄州现在乱成一团,非老成持重者不能镇。”


    “老成持重?”苏轼笑了,“沈尚书,治蝗虫可不是算学题,光稳重有什么用?得让灾民看见希望!”


    两人争论起来,其他大臣也纷纷加入。殿内很快分成三派:一派主张严惩地方官以平民愤;一派主张全力救灾暂不追责;还有少数人,低着头不说话——他们心中或许正窃喜,等着看新政在灾情前溃败。


    赵小川静静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歇,才缓缓开口:“诸卿都说完了?那朕说几句。”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鄄州灾情,表面是天灾,实则是人祸。蝗虫年年有,为何今年酿成民变?因为地方官治灾不力,因为流言四起,更因为——”他环视众臣,“有人想借天灾,攻新政。”


    殿内一片死寂。


    “所以朕决定,”赵小川一字一句,“亲赴鄄州。”


    四字一出,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章惇率先跪倒,“万乘之躯岂能亲涉险地?鄄州民变未平,若有不测……”


    “朕的百姓在受难,朕躲在汴京就安全了?”赵小川反问,“章相,你说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现在水要沸了,朕这个掌舵的,不去看看火源在哪,难道等船翻了再跳河?”


    “可是……”


    “没有可是。”赵小川斩钉截铁,“朕意已决。三日后启程。”


    他重新走上御阶,声音洪亮:“传旨:一,命孟云卿监国,政事堂、枢密院辅政,凡京中事务,皆由皇后决断。”


    “二,命苏轼为‘鄄州救灾总使’,沈括为副使,率工部、户部、太医局精干官吏百人,随朕同行。”


    “三,命讲习所甲等官员中,凡籍贯在灾区的,即刻返乡,协助救灾。他们的考核就一条:救了多少人,安了多少心。”


    “四,”赵小川顿了顿,“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粮二十万石,用于赈灾。这笔钱粮,不走地方官府,由救灾总使衙门直接发放到灾民手中。朕倒要看看,谁敢在这上面伸手!”


    旨意一道道传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震惊于天子的果决,有人担忧前路艰险,也有人眼底藏着复杂的光——陛下亲征,这盘棋,越发有意思了。


    散朝后,赵小川回到福宁殿。孟云卿已等在那里,案上摆着刚熬好的姜汤。


    “陛下真要亲自去?”她轻声问。


    赵小川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眉眼:“必须去。不去,那些流言就成真了——百姓会说,看,皇帝自己都不敢去灾区,定是心里有鬼。”


    “可太危险了。鄄州现在……”


    “正因为危险才要去。”赵小川握住她的手,“云卿,你留在汴京,担子更重。徐州、扬州、还有寿王那边,都得你盯着。朕把薛让和一半暗卫留给你,万事小心。”


    孟云卿眼眶微红,却强笑着:“臣妾省得。倒是陛下,此去千里,要多带御医,注意饮食。鄄州水患后易发疫病,千万别……”


    “别担心。”赵小川揽她入怀,“朕是去救灾,不是去送死。倒是你,”他低声道,“若京中有人趁机生事,不必手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切,等朕回来再说。”


    窗外雨声渐密。这对年轻的帝后相拥而立,都知道前方是惊涛骇浪,但谁也没有退缩。


    同一时辰,徐州城东十里亭。


    李铁锤如约而至,只带了两名亲信,暗中却有十名漕运司好手埋伏在百步外的树林里。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十里亭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兽。


    亭中空无一人。


    李铁锤下马,按着刀柄走进亭子。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还有一封信。信上只有四字:“看亭柱背面。”


    他转到亭柱后,只见柱上用刀刻着一行小字:“沉船那夜,徐顺在‘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悦来客栈?李铁锤皱眉。那是徐家在城中的产业,早就查过,没发现异常。


    正思索间,忽听破空声!李铁锤本能侧身,一支弩箭擦着脸颊飞过,钉在亭柱上,箭尾还在震颤。


    “有埋伏!”亲信拔刀护住他。


    树林里窜出二十余名蒙面人,手持刀剑,二话不说就杀过来。漕运司的伏兵也冲出来,双方在晨雾中混战成一团。


    李铁锤挥刀格开劈来的剑,反手一刀砍倒一人。他是匠人出身,武艺不算高强,但常年打铁练就的臂力惊人,刀势沉猛,一时无人敢近身。


    但蒙面人实在太多,漕运司这边渐渐不支。一个亲信中箭倒地,李铁锤左臂也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大人快走!”另一亲信拼命护着他后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官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徐州通判王明远,身后跟着百余名州兵。


    “大胆贼人,竟敢袭击朝廷命官!全部拿下!”王明远大喝。


    蒙面人见状,呼啸一声,四散逃入树林。州兵追击,但林深雾浓,只抓到了三个受伤的。


    李铁锤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王通判怎会在此?”


    “下官接到密报,说有人要在十里亭对大人不利。”王明远下马查看他的伤势,“还好来得及时。大人,这明显是调虎离山之计!”


    “调虎离山?”李铁锤猛地想起什么,“不好!快回城!他们要劫狱!”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回徐州城。果然,大牢方向浓烟滚滚!等赶到时,只见牢房外墙被炸开一个大洞,关押徐有财的单独牢房空空如也,狱卒死了三人,伤者七八个。


    “什么时候的事?!”李铁锤怒问。


    侥幸活下来的牢头哆哆嗦嗦:“就……就半个时辰前。一伙蒙面人闯进来,用火药炸开墙,劫走了徐有财,还……还放走了其他十几个重犯。”


    李铁锤一拳砸在墙上。他终于明白了:那封信是诱饵,把他引出城,同时劫狱。而能弄到火药、能精准炸开牢墙的,绝非普通贼寇!


    “全城戒严!封锁四门!挨家挨户搜!”他咬牙下令,“还有,查清楚火药从哪里来的!”


    王明远却拉住他,低声道:“大人,下官刚才查验了那三个被抓的贼人,他们身上……有军械。”


    “什么?”


    “虽然换了装束,但他们的靴子,是禁军制式。”王明远声音发颤,“而且其中一人,下官认得——是前任徐州兵马都监的亲兵,去年因酗酒滋事被革职。”


    李铁锤倒吸一口凉气。禁军旧部?这事,牵扯得更深了。


    扬州,盐铁司衙门。


    公堂上灯火通明,连夜审讯。堂下跪着冯子敬、周文渊,还有永丰仓的管事、搬运工等三十余人。堂上坐着扬州知州、盐铁司主事,林绾绾坐在屏风后旁听。


    “冯子敬,这些私盐,你认不认?”盐铁司主事指着堂下堆积如山的盐袋。


    冯子敬面如死灰,却还强辩:“大人,这些盐……草民也是被人骗了!是淮北的盐贩子说这是官盐,草民一时不察……”


    “不察?”知州冷笑,“五千石私盐,价值五万贯,你说不察?还有这些——”他扔下一本账簿,“从你书房搜出的,记录了你与淮北私盐贩子三年来的交易,总计十二万石!这也是不察?”


    冯子敬瘫软在地。


    周文渊却挺直腰板:“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讲。”


    “学生虽参与商会,但从未经手采买。这些私盐,皆是冯老板一人所为。学生发现后,曾劝他收手,但他不听。”周文渊拱手,“学生愿将功折罪——指认所有参与私盐交易的商户,并提供他们与地方官员往来的账目。”


    堂上一片哗然。这分明是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冯子敬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周文渊!你这个小人!当初是你出的主意!是你说的‘要扳倒合作社,就得用狠招’!”


    “冯老板慎言。”周文渊面不改色,“学生是读书人,岂会做违法之事?定是你记错了。”


    两人当堂吵起来,互相揭短。盐铁司主事听得眉头紧皱,惊堂木连拍:“肃静!将二人收监,待查清所有涉案人员,一并处置!”


    退堂后,林绾绾从屏风后走出。知州忙行礼:“王妃,您看这……”


    “周文渊这个人,很聪明。”林绾绾淡淡道,“他知道私盐案必破,所以抢先咬人,把自己摘出去。但他说提供账目,倒是可以利用。”


    “王妃的意思是?”


    “让他写,写得越详细越好。”林绾绾眼中闪过冷光,“那些与私盐贩勾结的官员、商户,一个都不能放过。但要防着他诬告——让他每条指控都附上证据,否则以诬陷论处。”


    “下官明白。”


    林绾绾走出衙门,天色已微明。孙老实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迎上来:“王妃,辛苦了。”


    “孙伯伯才辛苦。”林绾绾道,“这次多亏您稳住灶户,又及时报信,才没让私盐流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老实摇头:“老汉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王妃……此事过后,盐业商会是垮了,但那些老盐商,怕不会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林绾绾望向远处渐亮的天空,“他们若本分做生意,合作社欢迎竞争;若还想玩阴的,下次可就不是坐牢这么简单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孙伯伯,陛下亲赴鄄州救灾了。”


    孙老实浑身一震,半晌,深深一揖:“陛下……是明君啊。”


    是啊,明君。林绾绾想起赵言在汴京焦急的模样,想起孟云卿留守的重担,想起那个年轻的皇帝毅然走向灾区的背影。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一场蜕变。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这蜕变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八月十三,鄄州城外。


    赵小川的御驾到了。没有旌旗招展,没有仪仗煊赫,只有三百禁军护卫,十几辆满载粮草药材的大车。但即便如此,当那面明黄龙旗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整个鄄州还是震动了。


    灾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跪满道路两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身上还带着蝗虫叮咬的红肿。但此刻,所有人都拼命伸长脖子,想看看皇帝长什么样。


    赵小川没有坐轿,而是骑马走在最前。他穿着简单的玄色常服,连日赶路让眼下有了青影,但背脊挺直,目光扫过灾民时,没有嫌弃,只有凝重。


    “陛下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接着,万民齐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路边枯树上的蝗虫都惊飞一片。


    赵小川勒住马,抬手示意安静。数万人顿时息声,只余风吹过荒田的呜咽。


    “鄄州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朕来晚了。”


    只一句,无数灾民泪如雨下。


    “但朕带来了粮食,带来了药材,带来了治蝗的法子。”赵小川下马,走到一个老农面前,扶起他,“从今日起,朕与你们同在。蝗虫一日不退,朕一日不离鄄州;灾民一日不得安置,朕一日不回汴京。”


    老农颤抖着握住皇帝的手,老泪纵横:“陛下……陛下……我们的庄稼……全完了啊……”


    “庄稼完了,可以再种。”赵小川扶着他,“人活着,就有希望。朕向你们保证: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一个人;明年开春,朝廷借给你们种子农具,帮你们重建家园。”


    他又走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面前。那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小脸蜡黄。赵小川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婴儿,转头道:“苏轼!”


    “臣在!”


    “立即设粥棚,老人、孩子、孕妇优先。太医局的人呢?给所有伤病患者诊治,药费全免!”


    “遵旨!”


    命令一道道下达,救灾机器全力开动。禁军帮忙搭建帐篷,工部官员指导挖坑埋蝗,户部官吏登记灾民信息、发放粮票。太医局的大夫们在临时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


    赵小川没有去知州衙门,而是在城外最大的灾民聚集区搭了御帐。帐前立了面大鼓,宣布:“凡有冤屈,凡有困难,皆可击鼓鸣冤。朕亲自听,亲自办。”


    第一日,击鼓十七次。有老农状告里正克扣赈灾粮,赵小川查实后,当即革职查办;有寡妇哭诉房子被蝗虫蛀塌,赵小川命工部优先帮她重建;还有几个孩童父母双亡,赵小川亲自安排他们进慈幼局。


    夜幕降临,御帐内烛火通明。赵小川听完最后一份奏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苏轼端来一碗粥:“陛下,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吧。”


    粥是普通的粟米粥,但赵小川喝得很香。他边喝边问:“今日发放了多少粮食?”


    “三万石,够五万人吃十天。”苏轼汇报,“但灾民还在增加,周边州县听说陛下在此,都涌过来了。照这个速度,粮食只够撑半个月。”


    “朝廷第二批粮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二十天后。”


    赵小川放下碗,沉吟片刻:“不能光靠朝廷运粮。鄄州本地呢?大户存粮查了吗?”


    “查了。知州陈文礼报上来的是十七家大户,共存粮八万石。但臣派人暗访,实际存粮应在十五万石以上。”


    “藏起来不卖?”


    “岂止不卖,还在悄悄涨价。现在市面粮价,已涨到一石三贯,是平日的三倍。”


    赵小川冷笑:“发国难财啊。好,明日朕亲自去‘借粮’。”


    “陛下要强征?”


    “不,是‘借’。”赵小川眼中闪过精光,“按市价‘借’,打借条,等朝廷第二批粮到了就还。但他们若不肯借……”他顿了顿,“那就查查他们的税账,查查他们有没有侵占民田,查查他们家有没有人在朝中为官。”


    苏轼会意:“臣明白了。”


    正说着,沈括掀帐进来,手里拿着几个竹筒:“陛下,工部想出了几个治蝗的法子,请您过目。”


    赵小川接过竹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草图。他越看眼睛越亮:“好!这个‘挖沟埋蝗’法可行,这个‘烟熏驱赶’也可行,还有这个……‘以鸭治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沈括解释,“臣查阅古籍,又请教老农,发现鸭子喜食蝗虫。一只成年鸭一天能食蝗虫数百只。若能调集万只鸭子放入田间……”


    “妙!”赵小川拍案,“立即去办!向周边州县收购鸭子,朝廷出钱!还有,传令下去:灾民捕蝗,每捕一斤,可换半斤粮。蝗虫收上来,晒干磨粉,可作饲料,也可入药。”


    苏轼感慨:“陛下这法子,既灭蝗,又赈饥,一举两得。”


    “还不够。”赵小川走到帐中地图前,“你们看,蝗虫现在主要集中在鄄州、曹州、濮州三地。但若风向一变,就可能南下,威胁汴京。所以必须在三州交界处设‘隔离带’,把蝗虫困死在这里。”


    他指着地图:“沈卿,你带工部的人,明日开始,沿这条线挖深沟,沟里灌石灰水。沟南侧,每隔百步设烟熏点,日夜不息。沟北侧,组织百姓捕蝗换粮。三管齐下,务必将蝗虫挡在北方。”


    “臣领旨!”


    夜深了,御帐外的灾民区渐渐安静。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婴儿啼哭。


    赵小川走出御帐,夜风带着焦土和草药的味道。远处,临时医棚里还有烛光,太医们还在忙碌;更远处,灾民们挤在简陋的帐篷里,但至少,今夜他们不用挨饿了。


    “陛下,”一个老御医走过来,递上一碗药,“这是驱瘟防疫的汤药,您也喝一碗吧。灾区易发疫病,不得不防。”


    赵小川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


    “老人家,今日诊治了多少病人?”


    “三百二十七人。”老御医叹气,“大多是饿的,也有被蝗虫咬伤感染,还有几个……是哭瞎了眼睛。”


    赵小川沉默。许久,他才开口:“你们太医局,这次立功了。回京后,朕要重赏。”


    “老臣不敢求赏。”老御医跪下,“只求陛下保重龙体。您若倒了,这几十万灾民,就真没指望了。”


    是啊,不能倒。赵小川望着满天星斗,想起汴京的孟云卿,想起徐州的李铁锤,想起扬州的孙老实,想起……寿王府里那双幽深的眼睛。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八月十四,鄄州城东,刘家庄。


    这是鄄州首富刘半城的宅邸。五进大院,雕梁画栋,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可此刻,刘府朱红大门紧闭,门房缩在门内,只从门缝里往外瞧。


    门外,三百禁军列队,旌旗猎猎。赵小川骑着马,身后跟着苏轼、沈括,以及鄄州知州陈文礼。陈知州脸色发白,不断擦拭额头的汗——今日皇帝要“借粮”,借的正是他妻舅家的粮仓。


    “陈知州,”赵小川头也不回,“你说刘员外存粮多少?”


    “回……回陛下,臣妻舅前日报备,家中存粮八千石,愿捐三千石助赈……”陈文礼声音发颤。


    “八千石?”苏轼冷笑,“本官派人暗查,刘家光城东三个粮仓就存粮三万石,城外庄园还有两个大仓。陈知州,你这妻舅,对你也不说实话啊。”


    陈文礼扑通跪地:“臣有罪!臣失察!”


    赵小川没理他,抬手示意。禁军统领上前,朗声道:“圣驾在此!刘府主人速速开门迎驾!”


    半晌,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六十余岁的锦衣老者颤巍巍走出,身后跟着一群家眷仆人,呼啦啦跪了一地:“草民刘半城,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小川下马,走到刘半城面前:“刘员外请起。朕今日来,是想跟你借点粮食。”


    刘半城起身,腰弯得更低:“陛下折煞草民了!草民家中确有些存粮,愿全部捐出,助朝廷赈灾!”


    “全部?”赵小川挑眉,“刘员外高义。不过朕不是来强征的,是来‘借’的。按市价借,打借条,朝廷粮到即还。”


    刘半城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脸上却堆满惶恐:“陛下言重了!为国分忧,是草民本分,岂敢要借条?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草民家中,实在没有多少存粮。”刘半城叹道,“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又闹蝗灾,草民为了维持家业,已卖了不少粮食。如今仓中……仅有八千石,愿全部捐出。”


    赵小川笑了:“刘员外,你这宅子,占地五十亩,仆役三百,光是每日口粮就得十石。八千石粮,够你吃两年?还是说,你刘家上下都准备跟着灾民一起喝稀粥?”


    刘半城语塞。


    “这样吧,”赵小川环视刘府气派的门庭,“既然刘员外说只有八千石,那朕就信你。不过——”他话锋一转,“朕听说刘家还有不少产业,布庄、当铺、酒楼,日进斗金。如今灾民缺衣少食,刘员外既然粮食不多,可否捐些银钱?也不多,就捐……十万贯吧。”


    “十万贯?!”刘半城失声。


    “怎么,拿不出?”赵小川语气温和,“那朕让户部查查刘家的税账?看看这些年,刘家到底该交多少税,实交多少税。若是缴足了,十万贯确实多了些;若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刘半城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真慌了:“陛下!草民……草民想起来了!城外庄园还有两个粮仓,存粮约……约两万石!草民愿全部捐出!”


    “两万石?”赵小川摇头,“不够。鄄州现在有灾民十五万,每人每日半斤粮,一天就是七万五千斤,合七百五十石。两万八千石,只够吃三十七天。刘员外,你再想想?”


    刘半城汗如雨下,半晌,咬牙道:“城东……城东三个粮仓,还有……还有三万石。合计五万八千石,草民愿全部捐出!”


    赵小川这才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刘员外捐粮五万八千石,可救数万百姓,功德无量。苏轼,记下,回京后奏请朝廷,给刘员外颁‘乐善好施’匾额。”


    “臣遵旨。”


    刘半城瘫软在地,心里在滴血——五万八千石啊!按现在市价,值十七万贯!但比起查税账、甚至抄家,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当日,刘家粮仓开仓放粮。消息传开,鄄州其他大户坐不住了。没等皇帝上门,纷纷主动“捐粮”:张家捐三万石,王家捐两万石,李家捐一万五千石……三日之内,共筹集粮食十八万石,足够灾民吃三个月。


    更妙的是,赵小川让苏轼将捐粮大户的名字、数量张榜公布,在榜单最上方写上“鄄州义商名录”。百姓见了,对这些人家的观感大变——从前骂他们为富不仁,现在却要说声“善人”。


    刘半城原本心如刀绞,但当他走在街上,听到百姓议论“刘员外捐了五万八千石,救了咱们啊”,看到有人朝他行礼道谢,那股心疼竟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原来,被人感激是这种感觉。


    八月十五,中秋。


    若在往年,今夜该是赏月吃饼,阖家团圆。但今年鄄州,月亮依旧圆,人间却残缺。


    赵小川下令:在四个最大的灾民聚集区,设“中秋共济宴”。宴席简单——每人两个杂粮饼,一碗菜粥,但管饱。粥棚前搭起戏台,请当地艺人演些劝善戏、滑稽戏,让灾民暂时忘却苦难。


    御帐前也摆了几桌,赵小川与苏轼、沈括、太医局几位老御医,还有鄄州几个捐粮大户代表同席。刘半城也在其中,神色复杂。


    “诸位,”赵小川举杯,杯中不是酒,是清水,“今日中秋,朕以水代酒,敬诸位三杯。第一杯,敬天地,愿来年风调雨顺。”


    众人举杯饮下。


    “第二杯,敬百姓,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


    第二杯饮尽,几个大户眼眶微红。


    “第三杯,”赵小川看向刘半城等人,“敬诸位深明大义,捐粮救灾。朕说过,这些粮食是‘借’,等朝廷粮到,一定归还。但除了还粮,朕还要给诸位补偿——凡捐粮千石以上者,子女可入州县官学就读;捐粮五千石以上者,朝廷颁发‘义商’凭证,凭此证在各地经商,税赋减半。”


    刘半城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税赋减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损失的十七万贯,几年就能赚回来!更别提子女能进官学——商人子弟,向来被士林瞧不起,如今竟有机会读书做官?


    “陛下……此言当真?”他声音发颤。


    “君无戏言。”赵小川微笑,“不仅如此,朕还要在鄄州设‘义商榜’,将诸位善行刻碑立传,流传后世。千百年后,人们提到鄄州蝗灾,不仅会记住灾情,更会记住——有一群商人,在危难时挺身而出,救了千万百姓。”


    几个大户激动得浑身发抖。青史留名!这是多少士大夫梦寐以求的荣耀,如今竟落在他们这些商人头上!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刘半城带头跪下,这回是真心实意。


    宴席气氛热络起来。苏轼趁机提出:“陛下,臣还有个想法。如今筹集的粮食够吃三个月,但灾后重建、春耕复产,还需大量银钱。可否由朝廷作保,让这些义商组成‘鄄州重建钱庄’,低息借款给灾民,用于购买种子农具?钱庄利息,一部分归商人,一部分归朝廷,用于后续赈灾。”


    沈括补充:“还可发行‘重建债券’,一两银子一份,年息一分,面向全国发售。筹集的资金专款专用,全部用于鄄州重建。债券由户部担保,可转让,可继承。”


    赵小川眼睛一亮:“好主意!既筹集了资金,又让天下人参与救灾,还能培养百姓的……嗯,‘投资意识’。”他差点说出“金融意识”,及时改口。


    刘半城等人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这是要让他们把捐出去的粮,变成能生钱的产业。虽然风险不小,但若成了,收益更大。


    “草民愿参与!”刘半城第一个表态。


    “草民也愿!”


    一场宴席,从救灾谈到重建,从眼前谈到长远。月光洒在御帐前,灾民营地的哭嚎声渐息,取而代之的是戏台上的锣鼓声,和孩子们难得的笑声。


    而在汴京,这个中秋过得也不平静。


    孟云卿在垂拱殿批阅奏章,案头堆得如山高。薛让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娘娘,徐州急报:李铁锤大人追查徐有财下落,发现其藏身在城外三十里的白云观。但围捕时,观中突燃大火,徐有财趁乱逃脱,只抓到几个护卫。护卫供认,徐有财已北上,似是往……辽国方向。”


    孟云卿笔锋一顿:“辽国?”


    “是。而且护卫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用契丹文写的,还未破译。”


    “信呢?”


    薛让呈上。孟云卿展开,只见满纸弯弯曲曲的文字,她也不识。但她注意到信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只鹰,踏着祥云。


    “这个印记……”她蹙眉,“本宫好像在哪儿见过。”


    “娘娘,要不要请鸿胪寺的通译来?”


    “不。”孟云卿合上信,“先不要声张。你派人暗中查访,汴京城里,哪些人府上有契丹文的书籍、器物。记住,要暗中查,不可打草惊蛇。”


    “遵命。”


    “扬州那边呢?”


    “林王妃来信,盐案已查实,牵扯官员十七人,商人四十二人。其中……有三人是寿王府旧僚的门生。”


    孟云卿眼神一冷:“寿王府……果然。”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圆月:“陛下在鄄州以工代赈,用债券筹钱,这些法子虽好,但都需要时间。而我们的对手,最缺的就是时间。他们一定会趁陛下不在,加快动作。”


    “娘娘是说……”


    “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汴京九门加强盘查,凡携带兵器、火药、大量金银者,一律扣留审查。命皇城司加派人手,盯紧各王府、官员府邸,特别是……寿王府。”


    薛让犹豫:“娘娘,寿王毕竟是皇叔,无凭无据就……”


    “本宫知道。”孟云卿转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所以只是‘盯紧’,不是查抄。但你要记住,陛下将汴京托付给本宫,本宫就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


    “臣明白。”


    薛让退下后,孟云卿独自站在殿中。她走到赵小川常站的那幅地图前,手指划过鄄州、徐州、扬州,最后停在汴京。


    “陛下,您放心。”她轻声自语,“有臣妾在,汴京乱不了。”


    而在寿王府,这个中秋过得格外冷清。


    曾孝宽匆匆走进书房时,寿王正在独自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成死局。


    “殿下,刚得到消息:陛下在鄄州推行‘重建债券’,刘半城等大户积极响应。灾民情绪已稳,‘天罚’流言没人信了。”


    寿王拈起一枚黑子,落下:“意料之中。朕那侄儿,最擅长的就是化危为机。还有呢?”


    “徐州那边……徐有财逃了,但护卫被抓,那封信可能落入皇后手中。”


    寿王的手微微一顿:“信上的印记处理过了?”


    “处理了,是仿造的辽国密探印记,查不到咱们头上。但皇后心思缜密,恐怕会起疑。”


    “起疑就起疑吧。”寿王又落一子,“让她疑,让她查,查得越分散精力越好。扬州呢?”


    “盐案牵扯的人,已按殿下吩咐,该断的都断了。周文渊那小子倒是聪明,把自己摘得干净,还反咬冯子敬一口。”


    寿王笑了:“读书人嘛,最擅长的就是卖友求荣。不过这个人,将来或许有用——你派人暗中保他,别让他在牢里死了。”


    “是。”曾孝宽迟疑了一下,“殿下,咱们下一步……”


    寿王终于抬头,眼中映着烛光:“孝宽,你觉得陛下这次救灾,最成功之处在哪?”


    “在……收买人心。捐粮给补偿,发债券让利,还许商人子弟进学,这一套组合拳下来,鄄州大户已被他牢牢绑住了。”


    “不止。”寿王摇头,“他最成功的是,让灾民看到了希望。人只要有了希望,就能忍受苦难,就能相信朝廷。而这希望,恰恰是咱们最难打破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明月当空,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


    “所以咱们要做的,不是制造更多的灾难——那样只会让陛下更得人心。而是要……”他转身,一字一句,“毁掉这希望。”


    “如何毁?”


    “让他承诺的,兑现不了;让他许下的,变成空话。”寿王走回棋桌前,将棋盘整个掀翻!


    黑白棋子哗啦散落一地。


    “重建债券要发行,就得有人买。若没人买呢?捐粮大户要补偿,就得朝廷有钱。若朝廷没钱呢?商人子弟要进学,就得士林接纳。若士林反对呢?”


    他俯身,捡起一枚白子:“孝宽,你去办三件事:第一,联络各地旧党官员、世家大族,让他们抵制债券,谁买就排挤谁。第二,散播流言,说朝廷国库空虚,鄄州赈灾的钱都是借的,将来要加税偿还。第三……”他捏紧棋子,“让国子监的那几个老学究上奏,反对商人子弟入官学,就说‘士农工商,各有其分,不可淆乱’。”


    曾孝宽眼睛亮了:“殿下高明!这是要从根子上瓦解陛下的信誉!”


    “记住,要做得隐蔽。”寿王将棋子丢回地上,“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些反对是自发的,是民意,是‘祖宗之法不可违’。咱们那位陛下,不是最重‘民心’吗?那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民心——是士大夫的民心,是世家的民心,是千百年不变的规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这就去办!”


    曾孝宽匆匆离去。寿王独自站在满地棋子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轻轻哼起一首小调。那是他生母,那个契丹女子常唱的草原牧歌。


    调子苍凉,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八月十六,鄄州。


    赵小川起了个大早,亲自到捕蝗现场查看。经过十天奋战,“捕蝗四策”初见成效:深沟挖了百里,烟熏点日夜不息,收购的蝗虫已堆积如山,更妙的是,沈括从周边州县调来的三万只鸭子昨日到位,今日一早便赶入田间。


    那场景颇为壮观:成千上万只鸭子如白色浪潮涌入农田,所过之处,蝗虫噼啪作响,很快被吞食一空。鸭子们吃得欢快,灾民们看得解气——这些祸害庄稼的虫子,终于有了天敌!


    “陛下您看,”沈括指着田垄,“按这个速度,再有十天,鄄州境内的蝗虫就能灭掉七成。剩下的会往北飞,进入咱们设的隔离带,困死在那里。”


    赵小川点头:“鸭子这法子好,百姓也容易接受。沈卿,回京后你写个《治蝗纪要》,把这次的经验都记下来,颁行各州县,以后再有蝗灾,就有法可依了。”


    “臣遵旨。”


    正说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怯生生地递到赵小川面前:“陛……陛下,这个给您。”


    赵小川低头,男孩手心里是几颗煮熟的鸭蛋,还温热着。


    “这是?”


    “俺娘说,鸭子是陛下找来的,救了俺家的地。”男孩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俺家没别的,就这几个鸭蛋,您……您尝尝。”


    赵小川蹲下身,接过鸭蛋:“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


    “俺叫狗娃,家里有娘、奶奶,还有妹妹。爹……爹被蝗虫吓跑了,说地没了,活不下去了。”男孩说着,眼圈红了。


    赵小川摸摸他的头:“狗娃,告诉你娘,地还会有的。朝廷会发种子,会帮你们重新种。你爹要是回来,告诉他,皇帝说了: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狗娃用力点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苏轼在一旁看着,轻声感慨:“陛下,民心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是啊,民心。赵小川握着手里的鸭蛋,想起昨夜刘半城那激动又惶恐的眼神,想起灾民领到粮食时的千恩万谢,想起这个叫狗娃的男孩纯真的笑容。


    这或许就是为君者最大的成就——不是征服了多少土地,不是积累了多少财富,而是在苦难中,还能让人心怀希望。


    “苏卿,”他站起身,“准备一下,三日后,朕要回京了。”


    “鄄州这边……”


    “交给你们了。”赵小川望着远方渐绿的田野,“记住朕的话:粮食要发到每个人手中,重建要尊重灾民意愿,债券要公开透明。还有——”他顿了顿,“对那些真心助赈的商人,承诺的一定要兑现。朝廷的信誉,比金子还珍贵。”


    “臣明白。”


    回御帐的路上,赵小川一直在想:这场蝗灾,看似是天灾,实则让他看清了很多事——哪些官员可靠,哪些商人可交,哪些百姓可敬。也让他更坚定了那条路:一条让士农工商各得其所,让朝廷百姓同心同德的路。


    路还很长,但至少,已经有人跟着他走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初升的阳光下,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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