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房门轻轻被推开一条缝, 透过缝隙,吕决能看到床榻上安然酣睡的女人。
他的眼睛往旁一挪,看到床头柜上插满黄花的花瓶。
他将门缝推得更开, 无声地走到床头。
李火右胳膊放在脑袋上面,偏着脖子深深浅浅地呼吸。
吕决将目光移回到花瓶上,他抓住绿色的花枝,禾穗一样的花颤了一下。
“别进屋烦我。”吕决轻声说。
原本的花枝开始往下缩, 化成一缕黑烟从窗台的缝隙飘走了。
吕决离开房间, 轻轻将门带上, 只有咔哒的一小声。
李火睡饱觉醒来时就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花瓶。
她在地上和床底下都看了一遍,哪里都没有那束黄色的花。
真是见鬼了。
她一头雾水地爬起身。
现在距离吃午饭还有两三个小时,李火在家里闲得没事干, 想出去散步。
她刚走到大门口推门,吕辞突然紧张地叫住她,“嫂嫂!”
李火转回身, 看到她紧绷的肩膀。
吕辞端着水壶快步走来,“嫂嫂你要去哪?”
“我想饭前出去散个步。”
“外面不能乱走。海边还好, 草地森林那个方向有很多蛇虫鼠蚁, 咬到了会生病的。”吕辞将她推开一半的门重新拉上,“在屋里看看书吧。”
“难道我以前也不出门吗?”
“……出。但那时你熟路, 现在你哪都不认识, 走远了太危险。”
李火点点头, “那我就在家附近转, 我今天早上去转过了,认识路。”
吕辞的瞳孔颤了一下,“你早上出去了?”她上下左右打量她的身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但我好像产生幻觉了, 明明记得自己摘了一束花,一觉醒来花瓶里却什么都没有。”
吕辞的肩膀稍微落下了些,她抿着下嘴唇,摇摇头,“别太放心上,日子久了病就好了……不会太久的。嫂嫂你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所以你别着急,也别太疑惑,就安心地陪着我哥好吗?”
李火没想到最想挽留这段婚姻的会是小姑子,一时之间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小辞,我问你一些问题,你能告诉我吗?”
吕辞:“对不起嫂嫂,哥哥不说的我也不能说。”
一个屋子里两个谜语人,李火开始有些无奈了。
“为什么不能和我说?”
吕辞为难地摇了下头,“真的不行。嫂嫂你听我的,你只要坚持一下,你熬到明天就好了。”
“为什么是明天?难道明天医生要来吗?”
吕辞犹豫地点了下头,“明天医生会来带你去做手术,做完就好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你哥不肯跟我说?”
而且治病跟她问他他们离不离婚有什么关系?想等记忆回来了再商量?
“怕治不好,嫂嫂你会失望。体谅下哥哥吧,他生病以后思虑很重。”
虽然他生病很可怜,但李火觉得自己一个精神病失忆了也很可怜,根本分不清真真假假。这几天她的脑袋总是一阵一阵地疼。
李火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把自己跟吕决在商量要不要离婚的事情说出来。她退回自己房间,随便找了本书翻看。
吃午饭时,又是他们几人沉默地围坐在桌边。
吕风埋头刨饭,最后风一般回到了自己房间。
向烛看向吕辞,“小风每天在屋里做什么?我看他好像都没出过门。”
吕辞:“弟弟他在屋里看书。他喜欢独处,所以我们也就由着他了。”
“这样……”
这个家奇怪的人好多。
李火跟吕米对看了一眼。
李火又感到不安了,但那种不安被某种奇怪的力量压了下去。她的脑子在告诉她:不要多想。
也许事情真的像吕辞所说,等明天医生带她去做完手术就好了。
午饭后,吕决要睡午觉休息,李火送他进卧室,帮他盖好被子后离开。
李火也需要睡午觉,但她现在不困,于是走到书房内想找本书看。
书房的桌面上放着吕决夹了书签的书,封面上是李火看不懂的德文。
书籍旁边,有一封拆开又塞回的信,信封的右下角写着“求全”二字。
李火的心开始怦怦狂跳,这两个字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过去,慢慢抽出了里面的信。
淡灰色的信纸慢慢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晚安,我的朋友。一路以来辛苦你了。
落款是“翠山静”。
李火对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印象,这一行温暖的问候却让她的内心不断颤动。
有什么东西似乎马上就要破土而出。她好像抓住了线头,只要开始慢慢卷,一定能将所有东西都理清。
李火将信纸塞回,放好信封,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桌面,桌子上没有再多同样让她心口怦怦跳的东西了。
她又大着胆子去开抽屉,大部分抽屉里的东西只是一些手稿,其中有一个抽屉被锁住了。
李火的直觉告诉她,里面有她想要的东西。但钥匙会在哪里?在吕决卧室吗?要进去偷钥匙吗?
李火觉得自己突然就变成恐怖电影里的女主了,找这个找那个的,说不准最后一转身就要被什么怪物咬死了。
怪物……
脑海中浮现的这两个字让李火感到焦虑。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等头疼稍微平复后,李火站起身,她随便从书架上抽下一本《瘟疫之歌》,然后拎着它回到房间。
紧张的搜查过后她没有多的精力看书。李火把书放在床头,直接躺在床上睡午觉。
呼吸逐渐变得有节奏后,原本静静摆在床头柜上的《瘟疫之歌》自动翻开了第一页,一缕黑色的烟从中往外飘散,缠绕着床榻上的李火。
黑烟来自“《瘟疫之歌》第一章:大梦初醒”。
阳光落在火红色的长辫子间,少女在草坪上奔跑,一只手抓住褐色的裙摆,另一只手按住头上串满黄色花朵的花环。
少女的名字叫火丝娜,是猎人的小女儿。
“姐!姐!”她往山坡下奔,对着坡底绿裙子的女人呼喊:“我在树林里看到鹿了!”
她跑得太急,快到坡底时脚一滑,一屁股摔在草地上,往下滑摔。
玛丽露笑着跑上来,“老是这么马虎!”
火丝娜坐在草地上,表情呆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入睡前她还叫李火。
李火呆呆地看着来扶她的玛丽露。她的脑海里有自己和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甚至还有很多从来没听过的外国人的信息。
她在做梦吗?
李火屁股火辣辣地疼,但她希望自己是在做梦。不然要怎么解释她现在一副西欧复古穿搭的模样,顶着火丝娜的名字被一个满是络腮胡的男人塞了把手枪?
面容沧桑、两眼血红的伏科斯叹了一声,“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火丝娜,你也该学着保护自己了。”
“额,好的爸爸。”李火将枪收好,她莫名地还挺熟悉这东西的。
伏科斯看向玛丽露,“照顾好你妹妹,教她用枪,我这次参加清剿队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玛丽露眼中含泪,“爸爸……你会没事的。”
“借你吉言我的女儿。好了,我该走了,其他人还在等我。”伏科斯将桌上的东西背上,然后在姐妹俩的目送中离去。
一个月后,是的,李火只眨了下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镇上传来伏科斯牺牲的消息,李火揽着痛哭流涕的玛丽露。
再一眨眼,又一个月过去了。
玛丽露坐在木桌子旁边缝衣服,抬眼看傻站着的李火。
“火丝娜你怎么了?不是约了卡可里一起去市集吗?怎么还不出门?”
李火还在状态外,但还是老实应话,拿了条围巾出门去。
李火走在乡间小径时,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悲凉。她听说过精神病病人会幻想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做梦梦到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身份。
说实话,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李火已经分不清了。眼前的房子很清晰,之前的疼痛也很真实。
李火想,也许她完全沉浸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了吧?
她的身体现在是怎样一种情形?是在呼呼大睡还是一直在胡言乱语?
李火看着小径两边的野草,她蹲下去拔了一根,捏一捏,嗅一嗅。无论是味道还是触觉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原来精神病人虚构的世界如此真实……
她会这样一直病下去吗?外面等待她的人一定会很焦急吧?
悲伤苦痛中,李火走到跟卡可里约好的大树下。
她脚刚踏进树荫处,一个棕发碧眼的年轻男人就出现在大树底下,背靠着树干。
他撑直身体,非常自然地跟李火打招呼,“你来了。”
第62章
卡可里是面包商人的小儿子, 跟火丝娜一个年纪,是火丝娜儿时的玩伴。
年纪渐长后,卡可里一心想追求蔬菜店的女儿布里妮, 不再和火丝娜一起玩。怕布里妮误会,卡可里对火丝娜也不如以前亲切,变得有些冷淡。
火丝娜要去市集上买书,由于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 玛丽露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 叫了卡可里来陪她。
火丝娜要去买书, 但她是李火。李火现在可没什么买书看书的心情。而且都这种时候了,火丝娜为什么还要专门来市集买书?有点浪费钱吧?难道火丝娜家里还挺有钱吗?
李火也不知道原因,反正意识告诉她她今天是来买书的, 但也不知道具体是要哪一本。
她站在书店的书架前,从左往右走,眼睛盯着书本看, 却一本书的名字都看不进去。
李火就在那老旧的木屋里站了几分钟,什么也没做, 生活就像编排好的程序一样自己不断往前。
然而现在在书店耗了快半小时, 什么事也没发生,时间的流速又回归正常。
李火的脑中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这个梦会持续多久?要做什么才能从梦里醒来?总不至于她得在梦里“死”一遍吧?
虽然有着火丝娜的记忆, 对身边人都有印象减少了很多惶恐, 可这完全陌生的西欧古老街道、店铺、马车……让李火一个东方人非常不适应。还好他们的话在自己耳朵里听来还是中文, 不然更折磨了。
李火想回家。
她走来的路上都忍不住想, 难道是自己以前做了很多恶吗?她伤害过很多人吗?不然怎么又是失忆又是犯这样严重的幻想症?
想着想着李火就有些眼睛酸,她深吸了口气,从忧虑中抽神,伸手在书架上取下一本最小的书, 然后扭回头看一直等在不远处的卡可里,“选好了,我们回去吧。”
卡可里看向她,点了下头便先一步走到书店外面。
李火付完钱,在门口看到了等待的卡可里,“麻烦你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慢慢回去。”
卡可里看了眼天,“玛丽露叫我记得送你回家,走吧。”
“……那再麻烦你了。”她捧着书,跟在卡可里身后走。
卡可里没说话,李火也说不出什么话。这对本来就渐行渐远的青梅竹马早就没什么共同话题聊了。但一路闷声不说话着实是太过诡异,也有点窒息,李火在回忆里搜刮了一下,快步走到卡可里身旁搭话:“卡可里,你跟布里妮小姐还好吗?”
卡可里两手揣在衣兜里,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老样子。”
李火点点头,然后就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们家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这棵树开花了。”
“确实。”
两人进行着异常艰难的尴尬对话,李火能感受到卡可里的故意冷落,不然以她“熟练的寒暄技巧”,一般也不会聊得这么干巴巴。
李火几度想完全不说话了,在这种想法最强烈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家。
玛丽露留卡可里吃了顿晚饭,然后看着他在天黑前返家。
“真是个帅气正直的小伙子。”玛丽露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说道。
李火不想发表违心言论,干脆不说话。
“可惜只知道跟在布里妮那只花蝴蝶屁股后面跑。那么多男人,哪里轮得上他啊。”玛丽露无奈地摇摇头,走进屋里收拾。
李火进屋帮忙。当天她正常地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玛丽露让她去放羊。
李火没放过羊,甚至都没怎么见过活着的羊。父母带她离开农村时,她年纪还小,对山村里的牛羊猪都没什么印象,只在回老家办身份证时看到过老黄牛。
看妹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玛丽露决定跟她一起去放羊。
四只羊走在山坡上,姐妹俩走在后头。
李火看着肥墩墩的羊屁股,还有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坪,感到深深的茫然。
到底在做什么呢?
玛丽露一路走,一路采花花草草,李火则连摘花的心情也没有,只是跟着她,看着她。
玛丽露带着李火一路走到秋草茂密的小坡上。
玛丽露在石块上坐下,李火站在一边。
山坡上风很大,李火红色的长辫子被风吹到胸口前,细碎的刘海也糊到眼睛,她伸手往后捋,按压住乱舞的头发。
玛丽露回头看她,“坐啊,不累吗?”
李火挨着她坐下。
玛丽露开始用放在膝盖上的花草编花环,一边编一边问道:“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总心神不安的,还在想爸爸的事是不是?”
李火两只胳膊挂在敞开的两条腿上,“……不是。”
玛丽露拍了下她的腿,“你可别又说想去清剿队。”
她说过吗?李火当然没说过,火丝娜说过。
李火张不开嘴回话,她喉头哽得发苦。
虽然是自己坐在玛丽露身边,她却觉得自己像不存在一样。
玛丽露眼中、记忆中只有火丝娜,一个有着红色长发辫子、活泼开朗的妹妹。
李火是谁?李火活在哪里?她有着怎样的过去?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没有人在意,因为甚至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叫李火。就连李火本人也不完全了解“李火”。
李火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李火。她的存在像炊烟,从热气腾腾的地方而来,飘到空中却随风散去,没有人能从那片天空中区分出哪一部分是她。
她是谁?
“听到了吗?”玛丽露不悦地皱起眉头,又很快转化为担忧的眉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了,答应我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连爸爸他们都搞不定,更何况是你呢?你还小火丝娜,不需要去承担那些。”
“我知道了。”李火没什么精神地回道。
她看着对面的山坡,看着风吹动山坡上的黄色花朵。
玛丽露:“火丝娜你怎么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玛丽露将编好的花环戴到她头上,“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别太焦虑,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还能彼此扶持,在这个时代已经胜过许多家庭。火丝娜,你放心,姐姐会照顾好你的。”
李火的心口刺痛了一下,她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将头靠在玛丽露肩膀。
玛丽露看着前方,两手抻了抻裙角,“现在天越来越冷了。”
泪水从眼眶中流下,李火不动声色地擦去,回应她:“是啊,该穿厚点了。”
玛丽露毫无察觉,她笑了笑,“到时候再给你织条围巾吧。”
李火不再去纠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了。她选择接受自己成为了火丝娜,毕竟除了接受也没什么办法。
也许等火丝娜的生命走到终结时,李火就能回去了。她抱着这样消极的想法生活,每天跟着玛丽露放羊、种菜……天冷了就将门窗关紧。
数不清多少日子过去后,李火要跟卡可里去集市上采购生活所需。
她拿着玛丽露给的长长的采购单,买一样勾一样。
卡可里帮她拿了很多重物,看着李火平静自若的神情,不禁开口:“你好像跟上次见到时不一样了。”
李火:“嗯……现在心态好点了吧。”
“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这样过日子而已。”李火将钱递给铺主。
等他们将所有东西买全重新回到家时,已是午后。
“姐,我们回来了。”李火往屋里呼唤,却没有人回应。
奇怪……
李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玛丽露。
针线和碎布凌乱地散在地上,李火内心不安。她往外走,喊着玛丽露的名字。
“火丝娜!”门外有人呼唤她,“天呐你终于回来了!”样貌年轻的女人拉住李火的手,她是玛丽露的好朋友秋米娅。
“玛丽露被人抓走了!”秋米娅说。
卡可里转头看向他们。
李火:“什么?”
“灰堡里那个王八蛋城主把她抓走了!我远远看见了又不知道怎么办好,也不敢靠近,只能等你回来商量。”秋米娅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灰堡是一幢废弃无主的城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被一个怪人林吉斯霸占,并且自封为城主。
李火攥紧手,“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现在估计还没到灰堡。怎么办啊火丝娜?”
“我去救她。”李火将放在枕头下的手枪拿出来,又去抽屉里拿子弹。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秋米娅拉住她的手。
李火看似冲动,实际上已经想好了一切。她出乎意料地冷静。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等他们将玛丽露带进灰堡,更救不下来了。镇子上的人肯定也不愿意冒险去救人,有那种勇气的人都参加清剿队去了。与其花时间去劝服,不如赶紧出发。”李火将枪收好,然后开始收拾包袱。
她动作很快,两只手飞速收拾干粮和衣物,然后背上所有东西,“我走了。”
卡可里站在门口,“你救不回来的。”
李火神情很平静,“我救得回来。”
卡可里叹了声气,“真的不行。”
“她是我姐,她出了事我肯定得去救她。我会竭尽全力去救。”
卡可里看着她,最终移开了眼睛,“那我们一起去吧。”
李火茫然地怔了一会儿。
【于是,火丝娜和卡可里踏上了拯救玛丽露的道路。】
吕辞看着书页上的字,轻叹一声。
第63章
风从宽广的地方吹到脸上。
“抱歉孩子, 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赶往灰堡了,那已经是好久之前,现在肯定到了。”裹着头巾的年迈妇人摇着头叹息。
“林吉斯他们动不动就去外头绑孤苦无依、年轻漂亮的姑娘, 然后再卖给有钱人。”妇人补充道。
李火心一沉,但她仍然没放弃,“请问灰堡往哪边走?”
“沿着那条小径一直走,然后再走左边那条小道, 路过一幢红色的房子往右边走, 穿过一片森林, 再在葡萄园那边左转,一路直行,就能到了, 那是条很长的路。”
长到李火听一遍都没记清。
“我记住了。”卡可里看李火有些发愣,开口说道。
李火放心地点了下头,“谢谢您。卡可里, 我们走吧。”
黄昏日落之时,两人默默地前行。
“你的计划充满了漏洞, 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 你确定要去?”卡可里突然问她。
李火弯身去揉酸痛的小腿,又转了转脚腕, 放松脚板, “我确定。”
李火重新站直, 黄昏中她的头发染上了一层金色, “我知道我有点冲动行事……计划不怎么周全,但我想救玛丽露。”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家人,她被人抓走了我当然要努力救她。”
卡可里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向逐渐暗下的天空。
李火也看过去,“我们等夜深了再去,吃口饭再赶路吧。”
“嗯。”
李火和卡可里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一人一块干瘪的面包。
李火用手搓了搓,将面包稍微搓软点后咬了一大口,干巴巴地咀嚼着。她吃两口面包就需要喝口水,实在是太梗喉咙了。
卡可里则是一小块一小块地慢慢吃,没怎么喝水。
李火悄悄地观察他。
虽然这个竹马后来嫌弃火丝娜,但关键时刻还愿意帮忙,人还蛮好的。
李火嚼着嚼着,突然想到,如果她和林吉斯那批人真的打斗起来,万一对方也有枪,击中了她,她会死吗?
死了也没关系。
李火如今有一种奇怪的激情,她此刻似乎无所畏惧。她不怕歹毒的敌人,甚至不怕死,她勇敢得吓人。
某些情绪在她体内积压,在此时此刻膨胀成了所谓的勇气,支撑着她走到了这里,甚至还能再往前走一大段路。
李火唯一还存在的一点理智是在前往灰堡前劝卡可里离开。
“万一林吉斯他们这次想动手杀人,我会害了你的。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你回去吧卡可里。”
卡可里将嘴里的面包咽下,眼睛低望着她,“我不会死的。”
“虽然没听说过林吉斯他们杀人,但人总是越来越坏的,很危险。”
“我不会有危险。”他仍然这样平静地回道。
李火意识到卡可里比她还要勇气十足。
“那……谢谢你。”
“不客气。”
*
只有烛光照映的空荡城堡里,卷发的年轻男人两腿搭在椅子扶手上,脊背躺靠在另一侧,仰头看天花板。
“真无聊啊。”林吉斯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手指上下地摆动着。
“老大,有个女人说想见你。”门外跑进来一名年轻小伙。
林吉斯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找我干嘛?”
“她说,听说我们带了个年轻小姑娘过来,想让我们卖给她。”
“哦?生意这么快就来了,让她进来。”
一会儿后,一名用红格子围巾裹住头发和半张脸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小伙。
林吉斯从椅子上跳起来,“哟,女士,你想跟我林吉斯做生意?不知道你这钱包够不够鼓啊?这次的姑娘可是十足的美人~”
女人将手伸进衣间,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指着他。
“把你们今天抓的姑娘带过来。”她声音冷淡。
林吉斯怔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笑了一声。
女人将手往旁一挪,眼也不眨“砰”地开了一枪,将林吉斯原本坐着的椅子打烂,又将手枪重新对准他,“你听到了吗?”
林吉斯的笑消失了,他两手向上作投降状,让小弟去将玛丽露带过来。
开枪的人当然是李火。她比自己预料中还要擅长开枪,枪握在手里就像是练习过无数遍一般,明明玛丽露只教过她几次。
李火听到了玛丽露慢慢走近的脚步声,和看到他们背影时的惊呼,但她没转头,目光仍然紧紧盯着林吉斯。
“我要带她走。”李火说。
林吉斯耸耸肩,“走吧。要知道她有您这样清剿队的朋友,我肯定就不动手了。咱也只是小偷小摸,卖点人而已,犯不上受这种罪。”
卡可里将玛丽露护住,李火举着枪慢慢往后走,三人往门外退。
脚刚靠近大门时,林吉斯突然将手伸进衣口,拔出枪来。
下一秒眼疾手快的李火就开了一枪打在他左小腿上。
林吉斯捂着汩汩流血的腿大叫,同伙都赶上去帮他止血。
李火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三人扭头赶紧跑了出去。
他们一路跑到围栏处,互相帮忙着爬了出去,一直狂奔到森林里才稍微安心地停了下来。
玛丽露和卡可里累得气喘吁吁。
气息紊乱的李火环顾乌黑的四周,“这么黑赶不了路,我们在森林里歇一晚吧。”
玛丽露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好……”
李火找了处平地清理石子杂草,卡可里去找树枝生火,玛丽露则找了些枯树叶准备铺床。
李火将石头丢远时有些精神恍惚。
等卡可里生好火,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李火带的干粮——硬面包。
玛丽露眼中含着欣慰的泪,“火丝娜,谢谢你来救我。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只教了几次你的枪就打得这么准了。”
“是啊,可能我还蛮有天赋的。”李火回了个勉强的笑容。
玛丽露看出她的勉强,忧愁染上眉头,“你怎么了?是担心他们来找我们报复吗?没事的,我们回去就马上搬家。”
“不是的。只是我第一次开枪打人,觉得有点奇怪。”李火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这双手不大也不小,不算纤长,也不圆润,就是一双看起来很平凡的手,细密的掌纹纵横交错,几条青色的筋若隐若现,每根手指的末端都有着粉色的红晕。
这只平凡的手,刚刚拿起枪打断了一个男人的小腿。林吉斯估计会当一辈子的跛子。
李火当时什么也没想,看到林吉斯有拿枪的举动,她下意识就开枪了。
最奇怪的是,开完枪虽然慌张,但那种慌张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对于一个人类的伤亡她怎么能做到如此平静?因为那是个恶人吗?冷静地惩治恶人……她本来就是这种人吗?
将玛丽露救回来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只是这样的快乐稍纵即逝。完成了一项目标,李火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李火觉得自己很迷茫,甚至觉得心口逐渐被挖空了,里面无论丢下什么都不会有回响。
卡可里:“其实你该杀了林吉斯。”
李火将思绪移回眼前,摇摇头,“还没到那个地步。而且一旦杀了人,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玛丽露端着水壶,奇怪地看着她。
李火看着火焰中劈啪作响的木枝,“如果我用这种方法将姐姐夺回来,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卡可里:“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你当然是在做你自己。”
“不一样。我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怪物杀人是常态,人杀人不是。亲手让另一个鲜活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如果做错了也无法弥补。如果我杀了人,我就回不去了。”
卡可里:“回哪里?”
眼前的火焰似乎越烧越高了,李火感受到热意,掌心浸出汗来,“回到……回到四处是钢筋水泥、霓虹灯的世界,回到有汽车、飞机、地铁的世界……”
李火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我想回到和姐姐在餐桌上边吃饭边吐槽无聊电视剧的时候,回到一边散步一边聊附近哪家店倒闭了的黄昏,回到两个人争论粮长更爱谁的夜晚……”
眼泪从李火脸颊处滑落。
泪水滴在松软的土地,火光映照在浑浊的泪滴上时,“李火”看到一根默默燃烧的蜡烛出现在眼前。
蜡烛……她就是一根蜡烛。没有任何奇特的力量,只是一根会发光的蜡烛,消耗所有的生命也只能发出这样微弱的光,但她还是点燃了自己。
是的,她是蜡烛,她的名字叫向烛。
一场混乱的梦终于走到尽头,向烛醒了。
向烛睁开眼,看到吕决正坐在自己床边,他的眼低垂着,手里翻着一本名叫“瘟疫之歌”的书。
向烛突然醒来,吕决却没有看她,仍然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她本来会死在这个故事里,”吕决突然说,“因为玛丽露的死亡,火丝娜不得不加入清剿队,去面对鼠患带来的灾难,在那里发生一连串的故事,并最终成为了一名英雄。而你花了太多时间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让这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都没能展现。”
向烛坐起身,紧张地盯着吕决。
第64章
吕决抬眼看她, 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你自己要进我的书里玩, 怎么现在这个神情看着我?”
向烛刚刚想起自己的一切,脑子有些糊涂,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让她的头发疼。
她揉着太阳穴, 只能问出一件事:“我睡了多久?”
吕决将书放在膝上, “两个小时。”
那么长的梦境居然才两个小时, 向烛感觉自己在里面快度过两个月了。
那种空落落和无所适从的情绪还残留在心口,向烛整个人不是很有精神。
她努力将那些情绪从自己身上剥离,搜刮回忆, 终于想起来她和尤江在楼下等关粱和林才深,然后突然闻到什么味道就晕倒了。
“你在想什么?”吕决看她神情严肃凝重,开口问道。
向烛将注意力重新移回眼前, 现在不是梳理的好时机。向烛不能让吕决发觉自己恢复记忆了,不然可能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在想我在书里经历的一切, 总觉得太神奇了, 我现在还没回过神。额……老公你是超能力者?”向烛喊出“老公”这个称呼忍不住耳朵发热,但还是尽力保持一种自然的状态。
吕决静静地看着她, “嗯。”
“让人可以进入书的世界?”
“你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所以不完全是这样?向烛想起自己房间里的结婚照和有着自己笔迹的本子。
“具体是什么样的能力呀?”她努力扯出一丝笑容问道。
吕决仍然没什么表情, “对我的能力很感兴趣吗?”
向烛捏着被角, “毕竟我没见过超能力, 你就像小说里的人一样,总觉得很神奇。”
吕决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你也很神奇。我累了, 回去了。”他站起身往外走。
向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安。
吕决这是什么意思?是指她偷拿他的书?还是指他已经有所察觉了?应该没有吧?她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向烛太过担忧,浆糊一样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了。她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边,慢慢思索梳理自己经历和知道的一切。
她正在做调查求全会的任务,和尤江一起被绑到这里洗脑,成为了吕决的妻子和孩子。
吕决像是中西混血,身体不好,收到过求全会一个叫做“翠山微”的人寄过来的慰问信。他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妹妹吕辞擅长烹饪,为人温柔亲切,很听吕决的话。
弟弟吕风只在吃饭时出现,平时都在自己房间,从来没开口说过话。
这栋屋子除了他们几人还有其他人,但是从不出现。
每天这里都会起雾,雾大到像把整栋房子都盖住一样。
吕决每天晚饭后都会去海边散步。
吕辞说明天会有医生来帮向烛治病……
向烛将一堆事情理出来,没有更清晰,反而被一大串疑问绕得头痛。
她深呼吸一口气,一件一件慢慢想:首先,为什么吕决要绑他们过来?吕决看着不像是想要老婆孩子的样子,对她不冷不热的。还是说,吕决是想要老婆孩子的,只是对她不满意,所以态度不好?
那明天说医生会来,实际上是要处理她的意思吗?
对第一个疑问的思考就令向烛心惊胆战。
尤江肯定还没恢复记忆,就算他恢复记忆了,他们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对付他们吧?光眼睛能看到的人数对比都是三比二,尤江还是个小朋友的样子,更何况这屋子里好像还有其他人。
向烛又想,要不把吕决先控制住,然后让他放他们走?
应该也不行。凭吕决的能力,打开本书就能把他们放进一个奇怪的世界吧?
向烛都不知道自己这次是怎么离开《瘟疫之歌》的,现在想想,大概率是吕决放她出来的。
向烛和尤江现在是砧板上的鱼,生杀全由吕决决定。在强大的异能者面前,她这个普通人总是如此弱小……
向烛打住消极的想法,开始思考吕决和求全会的关系。
吕决应该是求全会的会员,为什么同为会员的关粱和马玉芬要帮他绑架她和尤江?难道吕决位置更高?所以要给他做事?还是吕决能帮他们见到已故儿子?可吕决的能力似乎对应不上……
说到底,吕决真的是“吕决”吗?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背景和身份?
一个抓人来当自己老婆孩子的人应该不怎么正常吧?这都违法犯罪了……话又说回来,以他的条件,直接找一个应该也能很快的,为什么要绑个假的?
难道他是个变态?就喜欢隔三差五绑人回来给自己当老婆孩子?这应该不太可能。
向烛回忆自己失去记忆这段时间的经历,吕决并不像一个熟练的撒谎者,他对她的疑问全都以漏洞百出的方式拒绝回答,而且对她也没什么明显的要求。他们都没有睡在一起,就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吕决究竟想要什么?
想着想着,向烛突然一个激灵,今天是离开家第几天了?
她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向烛已经离家三天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太久,灯姐还能再等她三四天。这三天内,她得想出一个好办法,和尤江安全地离开这里。
向烛在屋子里冥思苦想,一直想到吕辞来叫她吃晚饭。
方长的桌面上,仍然是不语的五个人。
向烛和尤江坐在一侧。
“妈,帮我拿张纸。”尤江看了眼远处的纸巾。
向烛秉持着一种奇怪的心情帮尤江抽了张纸递给他。
尤江这么自然地称呼自己“妈”,向烛心中对他充满了同情。虽然本来的任务也是扮母子,但眼下这种情形,叫妈的频率明显是变高了。
向烛原本想告诉尤江真相,让他试着回忆看看,但想想现在人在吕决屋檐下,不知道哪里有他的眼线,还是谨慎点行事的好。
吃过晚饭,向烛看向尤江,“小米,今天跟爸爸妈妈一起去散步吧。”
尤江摸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懒得去。”
向烛语塞,叹了一声,“行吧。老公,我们走吧。”
吕决走到玄关处披上风衣,静静等着向烛小跑过来,将针织外套穿上。
她将短发捋在耳后,弯身穿好鞋子,偏头看他,“好了。”
吕决收回目光,推门出去。向烛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风将她的头发往后吹。
看着青草枯枝,向烛觉得自己的脑袋又清明了点。她侧过脸打量吕决:吕决脸色很苍白,时不时会咳嗽两下。
向烛突然想起来他之前说自己得了一种会死的病。
“老公,你的病很严重吗?”一回生二回熟,向烛已经喊得很习惯了。
吕决看着前面,神情平静,“你盼着我早点死吗?”
向烛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有很多遗产要给我继承吗?”
吕决也微不可见地笑了,“没有。 ”
向烛在房间思考时,将前几天发生的事都捋了一遍,她觉得吕决应该不是一个凶残的人。
并不是吕决把向烛放进《瘟疫之歌》的故事里的,他也来救她了。
排除吕决是个变态这样的猜测后,向烛觉得可能是吕决活不了太久了,他没有时间和正常的妻子孩子相处,但又想体验有妻子孩子的日子,所以找人绑来他们,而且通过洗脑,可以迅速获得普通的妻子孩子。
向烛还记得,吕辞跟自己说过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结束了。如果那是指吕决命不久矣,挺能说得通的。
但明天的“医生”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隔一段时间需要加强记忆?还是说她想得太乐观了,吕决只是前面不动手,明天就要动手了?
向烛有些推算不动了,她知道的事情太少。
向烛左思右想间,脚步慢了下来,渐渐走在吕决身后。
走在前面的吕决突然停住脚步。
他将脚抬起来,向烛看到鲜红的血直冒,一块玻璃碎片扎进了他脚底。
向烛赶紧扶住他,“先上去。”
向烛扶着吕决坐到树桩上,将他的脚抬起来,“这个能拔吗?会不会流更多血?”
吕决仍然是平静的,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他摇摇头,“就这样送我回去吧,我叫医生来处理。”
“那我背你回去。”向烛走到他身前蹲下。
吕决奇怪地看着她,“你回去吧,我会叫人来的。”
“虽然你比我高很多,但是背人还算轻松。你放心,我背得动你。”
吕决没说话了,向烛当作这是默认,她将胳膊伸到他两条腿下,吕决将手环在她脖间,向烛腮帮子一鼓站了起来。
起来的第一下确实是有些吃力,但站稳后就好受许多,走起来也没有太艰辛——吕决人虽然高,但太瘦了。
向烛一边走,一边感受着背上的重量。她想到,现在是不是一个制服吕决的好时机?
可这个地方还有太多向烛不明不白的地方,如果吕决留有后手,她岂不就会因冲动行事“牺牲”?房子外只有他们两人,这一点对于吕决来说也是一样的。
向烛最终还是选择谨慎行事,没有动手。
“你力气挺大。”背上的吕决突然说道。
“嗯?你说什么?”
吕决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走路不太稳当。”
向烛有些无语,“……凑合着坐一下吧少爷,我这是纯人力车夫。”
说完向烛又被自己吓到了,她怎么这么随便地跟吕决开玩笑?是受了那个奇怪的催眠影响吗?
“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
“我听得出来。”吕决有些无奈地回道。
向烛不敢再张嘴了,她怕现在的自己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
向烛将吕决送到他房间后就被请出去了。
等向烛上楼去给他送水时,吕决的脚已经包扎好了。
“医生来过了?”向烛左右看看,将水杯递给他。
吕决仰颈饮了半口水,“嗯。”
向烛就住他对门,完全没听到过其他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这个医生也是不想让人看见的那些人之一吗?”
“……嗯。”
向烛攥紧托盘,“你还有要的吗?没了我就回去了。”
吕决摇摇头。
“你还好吗?感觉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他的话比之前还少得可怜。
吕决手摩挲着杯子,“只是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那你好好休息。”向烛关门离开。
第二天清晨,众人吃早饭,向烛看着吕决行动自如地走下楼梯。
“你的脚不是受伤了吗?”
吕决走在前面,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已经好了。”
“你去哪请的神医?”
“书里。”
向烛觉得自己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门铃声突然响起,向烛在这里第一次听到门铃响。
她和吕决都看向门口。
吕辞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男人,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行李箱。
男人的碎短发被风吹乱,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睫很长。
“你好,我是李火的弟弟李吟,我来看望姐姐。”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吕辞。
“什么?”吕辞瞪大了眼睛。
向烛也吓了一跳。
这不是方吟和吗?
吕决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门口的男人,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让他进来。”
吕辞目光复杂地让出身位,“请。”
方吟和拖着行李箱走到楼梯前,抬头看向吕决和向烛。
他先跟向烛打招呼,“姐,我来了。”
然后看向吕决,“姐夫好。”
声音和语气都如同机器人一般。
方吟和演技是真的烂。
第65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吟和身上, 他既不脸红也不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决,也不知看了多久才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了句“打扰了”。
向烛一方面为方吟和能来感到开心, 另一方面为他这样生硬的“闯入”担忧。
林队他们是想做什么?直接进来不怕引起纠纷吗?万一撕破脸打起来怎么办?还是说他们已经有了什么万全的策略?
吕决冷然地看着方吟和,一言不发。
向烛在吕决开口前先张了嘴,“那个,你是我弟吗?不好意思, 我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不记得你了。”
正所谓以不变应万变, 向烛维持住自己失忆人的设定,但心脏还是忍不住在撒谎时砰砰砰地狂跳,让她都有些呼吸不畅了。
方吟和将目光移过来, “我是你弟。”
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像下了个定义一样。
向烛现在深刻体会到非愿所说的。
吕决开口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放在很显眼的地方, 一下就找到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
“我来探望你们。”方吟和的表情和语气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变化。
吕决叹了一声,他看了眼屋外, 开始往楼上走, “我们单独聊聊。”
方吟和放下行李箱,背着包跟着吕决上楼, 留下一脸茫然的其他人。
向烛按着扶手, 眼睛看着吕决的房间。
难道林队他们找到吕决的把柄了?是来交换她跟尤江的吗?但如果是交换, 为什么不直接当面说?
说到尤江, 一大早他还在房间里睡懒觉。不过现在的他看到方吟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向烛一直站在楼梯上等,吕辞也站在她身旁等。吕风则在下面默默等待着早饭开始。
向烛观察吕辞的神情,比起担忧,更像在伤感遗憾。
吕辞没说话, 向烛也什么都没说。
十几分钟后,方吟和跟在吕决后面出来了。
吕决走到向烛身边,“他是你弟弟李吟,失业了暂时投靠我们一段时间。”
方吟和在后面附和着点点头。
向烛完全糊涂了。
方吟和跟吕决是一伙的吗?还是吕决成功被说服了?如果真的被说服了就不会继续骗她吧?
向烛看不懂情形,只能先应声,“好的。”
吕决往楼下走,“吃饭吧。”
方吟和跟着他往下走,路过向烛时眼睛也没抬一下。
向烛抱着满腹疑虑坐到餐桌边。
吕辞进厨房又拿了副碗筷出来,方吟和接过碗筷后非常自然地吃起早点,吕决也默默地用刀叉吃着烤肠。
向烛也不敢多看他们,怕自己的眼神暴露了想法。她低着头将一根烤肠切成十份,一小份一小份地塞进嘴里。
吕风则仍然像风一样吃完就消失了,似乎完全不在乎餐桌上多了个人,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等所有人都吃完,向烛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等她弄完出来时,吕决和方吟和还坐在餐桌旁,两人都不说话。
他们到底在干嘛?
“你们怎么还坐在这里?”向烛问。
方吟和看向吕决,吕决看向向烛,“我等你上楼给我念书。”
“哦,我知道了。”向烛看向方吟和,看他有些茫然的样子就知道他撒不出什么像样的谎,于是她主动找话题,“弟弟你要不要也拿本书看?”
方吟和:“我不爱看书。”
“你不用管他。”吕决淡淡说道,他站起身往楼上走,向烛也赶紧跟上去,走之前又看了方吟和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抵达书房后,向烛坐在吕决身前,手里拿着要读的书册,“对了老公,你刚刚跟我那个弟弟说什么了?他真的是我弟吗?你不会被骗了吧?”
吕决头靠着椅凳,眼睛斜向上看着天花板,“你不用操这种心,他确实是你弟弟。”
“那你们上来说什么了?”向烛身体往前。
吕决:“没说什么。”
他偏过头,侧着脸看她,“李火,我的时间没那么多,快念吧。”吕决转回头,将眼睛闭上。
连多说两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吗?
向烛腹诽,但也没法子了,只能老实给他念故事。
向烛专心朗读时总是读得非常认真,怕看错行或读错字,她将书举到跟自己目光齐平的地方,皱着眉头,用与神情不同的温和声音缓缓读。
吕决偶尔会睁开眼看看她,向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全部都落到了书页上。
读完一整章,向烛才停下,将眼睛移到吕决身上。
吕决闭着双眼,胸口正均匀有节奏地起伏着。
睡着了吗?
向烛靠近他仔细观察,确认吕决睡着以后,她将书放在桌面,小心翼翼地从凳子上起来,然后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向烛走到一楼厨房给自己拿水,出来时发现方吟和正坐在一楼阳台前,她纠结了下还是没去找他说话。
吕决睡着,方吟和正好孤身一人,看起来也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陷阱。
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冷静,尤其是现在一切都没有头绪的时候。
向烛狠心上楼,但没有回到自己房间,她走到了吕决房间。在进他房间前,向烛还确认了下书房的门有没有打开。
向烛走到吕决房间,简单看了一圈后什么也没动,只是坐在凳子上。
她本来是想来搜查的,但进房间以后总觉得很不安。向烛稍微冷静一点后想起这栋房子里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住户”,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待在哪里,之前搜书房的举动太轻率了,现在多一个同事在这个宅子里,三个人的命运捆在一起,向烛要更加小心行事。
向烛用眼睛环顾吕决房间,默默地记下哪里像是可以放钥匙的地方。
如果这是个陷阱,就算等下吕决进来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向烛只是坐着而已。
看得差不多了也没人来找向烛,她起身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开始踱步。
向烛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找什么时机跟方吟和沟通。方吟和应该不太可能跟吕决是一伙的,今天吕决那副表情明显是第一次见到方吟和。
难道方吟和已经潜伏进求全会内部了,所以能来到这里吗?如果真是这样,向烛更要谨慎了,贸然去找他说清一切可能会导致暴露,扰乱他们的计划。
但这样的话,向烛应该做什么呢?她好像只能谨慎、小心地保持不动,就等着方吟和他们行动吗?
向烛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往旁一撑,柔软的床垫往下塌了一块。
好不容易从一团乱麻里离开,没想到会跌进更复杂的线团里。
“快杀了他。”
正在思考的向烛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快杀了他。”
向烛确确实实听到了她的窗户外传来了声音。
她往后退,退到门口想开门出去,然而门却被关上了。向烛转了半天门锁都打不开门。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向烛硬着头皮走到窗户前。
窗帘的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矮人站立着。她穿着长到大腿的黄色长袖毛衣、墨绿色的喇叭裤,一双眼睛也是绿色的。
好像迪○尼里的角色,虽然刚刚说的话一点都不美好善良。向烛默默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