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降临》 1、第 1 章 “天晴广场站,到了。请您在车辆停稳后再下车,以确保安全。wearearrving……” 公交车门砰地打开,有些拥挤的人群开始往车腹移动。 这一站下了五六个人,却只上来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麦苗绿的针织外套,半遮住臀部,白衬衣则扎在黑色长裙内。她是典型的梨型身材,上半身紧实,下半身微肉。 五官非常素净:落尾眉,单眼皮,不高不低的鼻梁,嘴唇因初春的寒冷呈现轻微的暗紫红色。 她的胸前挂着一只用墨绿色绳子系着的同色秒表——车厢里的每个人都在胸口或腕间配置了一只秒表,颜色各异。 女人名叫向烛。 前几天她的自行车被人打坏了,零散扭曲到不能骑的那种“坏”:车头断掉,脚踏板不翼而飞……即使这两年社会稳定许多,偶尔也会有奇怪的人四处乱发泄。 向烛上网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准备周末去拿,这几天只能搭乘公交上下班。 她早早打开乘车码界面,手机放在机器前上下左右移动就是扫不出来,数秒过去,向烛紧张起来。 司机大哥瞟向她,啧了一声,“拿近一点啊。” 已经放得很近了好吗? 向烛抿着唇,将手机往斜上方移动,滴的一声,“扫码成功”。 她暗自舒了口气,嘴下意识回了声“谢谢”。 谢谢?谢什么呢?最后成功跟他的说法又没关系。而且明明不用管她她总是能搞定的,这一站就她一个人上车不是吗?她又没影响他,啧她干嘛? 向烛心中飘起一丝烦躁,又很快压下。兴许他上班上累了,也可能他今天有烦心事。没人规定上班必须给其他人好脸色不是吗?她心眼真小,跟人计较这种事。 向烛为自己的斤斤计较感到低落,但今天周五,任何事情都可以放过。于是她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在身后,挤过人群往前走。 她一直走到后车门旁,用右手圈住扶杆站好,左手将及腰的黑长直发拢到耳后。 向烛拿出手机看小说,眉头下意识微皱——她盯着某样东西看时经常这样,显得有些严肃。 屏幕上弹出“小灯笼”发来的一条消息,看到的刹那她莞尔一笑,又显得娴静温柔。 “小灯笼”是她给姐姐向灯取的备注,而她的网名是“大蜡烛”。因为作为妹妹,她比姐姐更高、体型更大。 小灯笼:「我要去买菜,想吃什么?」 向烛伸出两个拇指,哒哒哒点过屏幕后咻地发出消息。 大蜡烛:「皇姐威武!蘑菇炒肉please~」 「我等下去买个卤菜怎么样?姐你可以少做一个菜」 「贴贴.gif」 小灯笼:「了解.gif」 对话结束,向烛的视线离开手机,看向眼前的车玻璃:外面的天空是朦胧、浅蓝色的,汽车和高楼大厦不断往后退去,只有那团红黄的日轮还在原地。 由于所有建筑都覆盖了金属防护层,落日余晖映在上面,亮晶晶闪着光,是一种崭新的洁净感——核心城区内什么都是新的,至少外表看起来如此。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公交广播中,《种太阳》的钢琴前奏响起,温柔的女声紧接:“市民朋友请注意,蓝雨将于18点00分降临,预计持续3分钟左右,请勿外出,小心避雨。市民朋友请注意……” 与此同时,手机也嗡嗡振动,界面弹出预警消息。 向烛听到钢琴前奏的刹那就按下了胸前的秒表计时,倒数十分钟——这是当今人类预测蓝雨的极限。 “艹,又来。”玩着手机的女人退出预警界面,翻了个白眼,撇撇嘴。 “这个月第二回了,今年怎么这么频繁?” “不是吧?约会要迟到了诶。” “妈的,公交上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等下要是有雨人怎么办?”高个男人拿起胸前正在倒数的秒表看。 “这年头还有不知道躲雨的傻子?”有人躲在人群里悄声回应。 虽然每人都携带了秒表,可因为在公交车上,多数人都懒得去按。毕竟老老实实按《蓝雨应对手册》行动太傻了不是吗?聪明人都是随机应变的。 密密麻麻的叹气、抱怨声之后,车厢内又恢复安静,人们弯着脖颈,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蓝雨降临的第五年,人类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向烛也低下头打字:「姐,下雨了,我晚一点到」 「伤心大哭.gif」 「想你.gif」 「蹭蹭.gif」 她发过去一大串情绪激烈的表情包,灯姐没有回复,估计是在厨房忙活,向烛将手机压扣在胸前,继续盯着车窗玻璃看。 在抵达十字路口时,公交停车熄火。原本的红绿灯三个圆形都变成了蓝色。 所有的车辆静止不动,乖乖等待即将到来的蓝雨。 秒表数到最后一秒。 啪嗒,雨来了。 向烛按下秒表上的第二个按键,屏幕上从4:00开始倒数。 粘稠的蓝色液体打在车窗玻璃上,并逐渐增多、增密,融汇成一条又一条细长的泥鳅。 蓝泥鳅斜向下慢慢游走了。 整座城市安静地淋在这场蓝色的大雨中,只听它演奏噼噼啪啪的曲调。 蓝雨的蓝是那种深深的、亮眼的蓝。还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蓝。它们从天而降,将视线内其他颜色都掩住。盯久了蓝雨总使人眩晕,还常常勾起五年前惨烈的回忆,更是一种伤心的蓝。 向烛低下头,秒表数到最后一分钟时雨停了。等倒数完全结束,地面、玻璃上所有残留的蓝色液体凭空蒸发,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又平安度过了一场蓝雨。 红绿灯恢复成红灯,司机师傅重新挂上档准备开车。 向烛打开手机,无声地刷视频。 “不是吧?你还在用这种薄得要死的雨衣?你——” 她划走。 “家人们,我弟说他和外星人对过话。既然有怪物,那有外星人也很正——” 她又划走。 新出现的视频内容是一名身形高壮的女人正在走路,被兴奋的人群团团围着。向烛记得这是上次在停车场一拳抡倒雨人的异能者,视频上传两个小时就被强制下架,但还是有提前下载存好的人到处发。 女人皱着眉,张嘴说了什么,但向烛听不见。 摄像头逐渐向前靠,女人的侧脸被放得很大,她突然看向镜头,将手伸过来—— 砰地一声车门又开了。 向烛习惯性地瞥过去。 车门打开的地方,站着一个被蓝色液体完全包裹的人。 “wc!关门!” 尖叫声四起。 站在左边扶杆旁的女人一掌按在紧急开关上,门迅速关上了。 司机猛踩油门就要往前冲,然而车尾传来粘腻的吸附声,整个车被拽住,无法前进,前轮空转。 脚下突然晃动,向烛眼前的东西开始往上旋转。 一声巨响后,公交车翻倒在地,向烛紧紧抱着扶杆,而其他多数人都滑倒去了另一侧,摔成一堆,互相挤压着彼此,车厢里顿时声音四起。 “别踩人!” “报点!报点!” 向烛抱着扶杆,和其他几个生存空间充裕的人赶紧打开一个图标为蓝色小雨伞的app,上传位置。 蓝色的两只脚踩在玻璃上,猛地一拳就将加强过的玻璃打碎,向烛松开手挡脸,整个人往后滑,摔进人群中。 有人取下挂在壁上的喷水器,巨大的水力冲击出来。然而此人没什么经验,一顿乱喷,最终只喷到雨人脚边一点。 多数人除了蓝雨刚降临的那一年,后面都没再如此近距离见过雨人,五年前的恐怖回忆涌现,人们慌乱地攀爬,向烛的腿被后面急忙爬出的人踩到,根本无法站起来。 雨人脚踩着两边,往里伸手,冰冷的手掌抓住最近的一名中年大叔往外拿,狭窄的玻璃洞被身躯冲击开,大叔被裂口处突出的地方刺刮,疼得大叫。 雨人原本什么也没有的面部突然横着裂出一道大口,转瞬间就将大叔的头咬断,鲜血喷溅出来,正在下方的向烛和后面的人都被溅了一身。 雨人往外一吐,人头滚落。身躯断口处很快便疯长出灰蓝色的腐藤,藤条缠绕交错,最顶端呈现出小骷髅头的模样。 掉落下来的人头吓昏了人。 雨人张嘴咬断腐藤,吞进嘴里不断咀嚼。 浓烈的血腥味令人犯呕,向烛捂住口鼻,根本不敢抬头看,只一心往前爬去。 她在合适的地方站起来跑,心脏咚咚咚就快要跳出胸膛。她准备从其他人用安全锤砸出的洞口逃出去,然而下一刻却猛地扑摔在地,下巴磕破。 向烛一扭头就看见脚腕上那只蓝色的手。 雨人不知何时跳了进来,它拎着她爬出车厢又往下一跳。向烛跟着从车身上掉落,砸在地上,疼得面目扭曲。 雨人拖着她往外走,准备等下饿了再杀掉她吃新鲜的骸生物。 向烛蜷缩着身子,尽量在拖行的过程中少受些伤。 人类化为雨人后会变强壮,这个雨人的力气更是惊人,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应对的,贸然击打可能反被杀害。 向烛将一直紧紧攥住的手机举到胸前,按着音量键和顶部按键拼命上下摇动。她开了快捷键,关联蓝雨app的求救功能,附近的清雨队成员肯定很快就能发现她。 “救命!”她一边摇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一声接着一声。 “救命!” 砰地一声,拖着她的雨人突然倒地,躺在她身边。向烛往旁一缩,手脚并用往后退远。她看见雨人的脑袋上有个洞,蓝色的身体逐渐往下扁,化为一滩血水。 血水间有一颗子弹。 新诞生的雨人在24小时内都还保留着人类的躯体架构,可以用一般方法除灭。 鲜红的血沿着水泥地的纹路蔓延,向烛别开眼。 “吟和,检查一下。”平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 向烛一抬头就见一名男人穿着米白色的雨衣半跪在她身边。他低着头拿出巴掌大的检测机,垂下来的雨帽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唇和下巴。 只穿雨衣的清雨队成员,是异能者…… 向烛稳住声音,两只手交叉抱着胳膊往后缩,“我是雨停了才从公交里被拽出来的,没淋雨。” 身前的男人没说话,声音还是从后面传来的,很温和:“抱歉女士,按规定一律需要检查。” 向烛转头看去,站着的男人穿着严严实实的黑色防雨服,脸被面罩遮住,只能通过透明的护目镜看见他深邃有神的眼睛。 男人手上架着枪,臂上戴章,一看就是队长之类的人物。 她不好意思多看,转回头低下脸,“……好。” 向烛因紧张涨红了脸,她伸出胳膊,袖子被磨破出好几个孔。身前的人用检测机将她浑身照了个遍,又再将手腕、脖颈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仔细照一遍,机器没有发出警报。 从天而降的蓝雨温度与普通雨水的温度差不多,但粘着在人体表面时会呈现一种极度的低温状态,但又不会使被附着人发现。检测机扫描的就是异常低温。 一般而言,被蓝雨覆盖80%以上肌肤的人才会发生变异,但去年发生了几起低接触变异事件,政府变得更加谨慎,但凡检测出身上有附着蓝雨的都得进隔离间隔离一段时日。 男人收起检测器,准备起身。 向烛轻声道了句“谢谢”。 男人“嗯”了一声。 “多谢配合。”话是后面那位说的。 “没……谢谢你救了我。”向烛站起身,转身看向那人。 “职责所在,客气了。”他看了眼向烛下巴的伤口和手肘磨破的衣服,“红绿灯边上是我们医护队,女士你可以去处理一下伤口。” “好,谢谢。”向烛道别后转身离去。 走着走着她突然想到:如果她也淋了雨变异,这个现在看起来礼貌可靠的人就会直接击毙她吧? 等向烛在医护队临时搭建的地方把身上的血污冲掉,处理好伤口,又烘干衣物,天已经黑透。 她摸出手机,冲澡前给姐姐向灯发的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于是她又拨打电话。灯姐要是听到她死里逃生一定会很惊讶。 电话拨过去,彩铃唱了许久都没有人接通。 向烛奇怪地挂断电话。 是在看电视吗?回去再跟她说好了。 虽然腰背疼痛,向烛还是按原计划买了卤菜才回的家,还顺便去驿站拿了快递。 无论经历多么惊险恐怖的事情,生活还是要照常过。他们就是这样在惊恐与平常中度过蓝雨这五年的。 向烛将快递箱子抵在墙上,腾开手去开门。 咔哒一声,门开了,她把钥匙塞回裙兜。 “姐,粮长,我回来啦。”她一边用屁股将门关上一边说道。 门口鞋柜上没有熟悉的黑白身影和喵喵叫,向烛边脱鞋子边说:“粮长?怎么不来迎接我啦?” 向烛将快递和卤菜放在桌上,从客厅往厨房走,厨房没有人,菜板上是切了一半的土豆,一旁还有正在腌制的瘦肉丝和泡发的香菇。 居然没做完菜就出门了,是去买东西吗? 向烛拿出手机再打电话,几声之后她听到熟悉清晰的歌谣从身后响起: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才可以一路走来成为了一家人~” 她转回头,一张蓝色的脸猝不及防贴近。《 》 2、第 2 章 18点20分。 向烛还没有回家。 向灯倒在卫生间,蜷缩着身子。 她像溺水了一般无法呼吸。心脏、肠胃……所有脏器好像被人掐住似的,开始往外挤出水来,蓝色的水。 嗓子被粘稠的液体糊住,向灯说不出话,肌肤逐渐变得苍白透明,最终成为深深的蓝色……深蓝色的液体从皮肤渗出,覆盖她整个身躯。 就像大海一样,这片人形的蓝色也在涌动。 碎裂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世上最可爱的蜡烛:「报告,还有五分钟到家」 「小火车嘟嘟嘟.gif」 * “姐,要是我俩能一块死就好了,下地府还有个伴。” “你死得比我早点吧,下辈子我当妹妹体验一下。” 向烛和雨人对望的刹那,突然想起她和姐姐曾经开的玩笑。 雨人入侵了他们家,她要死了。 她颤抖着,那张只有一个拳头距离的蓝色面容让她忘记呼救,忘记挣扎,甚至忘记呼吸。 在快要喘不过气时,向烛大吸了一口气,凉冷的空气涌进鼻腔、喉咙。 她还活着,没有被一口咬掉脑袋。 眼前的雨人一直没有动静,只是仰着脸看她——仰着脸? 雨人的头只到向烛鼻子下面,这是个有点矮小的雨人,和灯姐一样高。而且只呈现出蓝色液体包裹的人形状态,说明变异没有超过24小时。 它不扑上来咬她,是因为刚吃饱还不饿吗?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向烛脑海中冒出:灯姐被这个怪物杀掉了。 菜只做了一半,手机掉在客厅……这些都是强有力的佐证。灯姐的尸体估计就在家里某个地方。 泪水顿时就从眼眶奔涌而出,鼻子酸得像消失了一样。 向烛浑身颤抖,巨大的伤心完全掩过了对眼前这个怪物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她痛哭了起来。 腹部随着吸气抽动,一颗眼泪叠着另一颗眼泪滴下,鼻涕也紧跟着流了出来。 她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憎恨眼前的怪物,向烛的泪水从外流到里,失去姐姐的痛苦将她整个人淹没。无望如狂风巨浪般冲袭而来,又把她击倒了。 向烛瘫坐在地。她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淌落,许久后才声音颤抖地道:“你把我也杀了吧……” 兴许她还来得及追上灯姐。 雨人没有动作,伸着脖子看她痛哭流涕。默默待了一会儿后,它往外走。 两只脚踩过的地方会留下浅淡的圆痕又消失,它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章鱼一样圆润的双手双脚,使力张一下又会显现出指节的模样。 它开始在客厅小步转圈。 而向烛在厨房不知哭了多久,泪水都流尽了,厨房纸也被她抽尽了。冰凉的地面冻僵她的脚踝。 她用手去暖热脚踝,酸胀的眼睛痴愣地望着在客厅转圈的雨人,意识仿佛已经飘走,许久许久才重新回到她的身体。 向烛不能白白地死。 她站起身,将手按在菜刀柄上,然后悄悄将刀藏在背后。 趁它没完全变异,用菜刀还能杀死。她作为一个人,有责任杀死它,不然之后溜出去会害死其他人…… 向烛深吸一口气,持刀的手忍不住发抖。 她长这么大,没杀过鸡没杀过鱼,即使是五年前那种混乱的情形,她也因为暑假留校避开了人群,和姐姐会合后就一直紧随政府军队,听从安排。 血腥残忍的画面向烛当年见过不少,但一直无法适应,自己更是没动过手,只做些简单的后勤。偶尔不幸遇险,灯姐都冲在最前面保护她。 想到过去,向烛冷静下来,重新将菜刀放下。 即使看起来娇小,那也已经是怪物而非人类了。向烛记得手册上说异变成雨人后,力量最少也是原来的三倍,她大概率打不赢它,贸然直上就是真送死。 或许可以出其不意,比如把水泼到电器上,电死它……可这个时机有点难以掌握…… 思考对策间,一股凉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向烛鸡皮疙瘩顿起,一扭头就看见雨人站在自己身后。它的脑袋偏转向一侧,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是机会。 或许是哭累了脑子转不动了,向烛难得手比脑快,她猛地抓起菜刀向它脖颈处挥,雨人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没注意到她的动作一样,向烛的刀却停在半空中。 她盯着半透明蓝色液体下依稀可见的人形——两者融合得还不完全。 向烛之前害怕得不敢多看,挥刀的瞬间却注意到它脖颈旁有一小团黑乎乎的,像是一颗凸起的黑痣。 向灯在脖子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黑痣,她总说要去取掉可一直拖着没去。 仔细一看,雨人模糊得只能看出轮廓的五官似乎和她也有几分神似,又和她一样高…… 向烛声音发颤:“姐?” 怪物迟缓地扭过头来,把脸朝向她。 干涸的泪穴又被填满了,从两边流淌出温热的液体。 “灯姐?真是你?”向烛几乎要因为喘不过气而昏厥。 “向灯”没有反应,它静默地站着,像喷泉中间有水流动的一座雕像。 向烛:“是不是出门买菜淋到了?” 去年发生了第一起低概率变异事件。向烛记得是一名男子在蓝雨中跑得太急,结果没扎紧的系带一松,雨帽掉下来,脑袋淋到蓝雨。 他只淋了不到二十秒,范围还只有脑袋,男子就没太放在心上,结果回家没几个小时就变成雨人,咬死了父母。最后是逃出来的妹妹上报才将其及时击杀。 灯姐一定是在外面淋到雨,回家后变成了雨人。 不对……如果是这样,灯姐岂不是还没吃过骸生物?那怎么不杀她? 向烛心一惊,顾不上向灯,她慌慌张张往外跑,看到对面邻居家的门还老实关着,她大舒一口气,重新关上门。 一忧平下,一忧又起:难不成是在外面吃了又跑回来? 可向烛没听说过哪个雨人贪恋自己还是人类时的住处,有奇怪行为的倒是有刷到过。 眼看灯姐开始在厨房转圈圈,向烛背靠大门蹲下,拿出手机在土豆app上搜索:家人变成雨人没咬人。 屏幕上弹出一系列分享: 「我妈变雨人后咬断我一条腿」 「我跟老婆青梅竹马二十年,她还是张口就要咬我」 …… 映入眼帘的全是惨痛经历。向烛将帖子都关掉,转去搜索引擎搜新闻,第一条就是“一家三口,父母变雨人,强悍女儿含泪用刀处决,痛失一臂”。 向烛放下手机,心乱如麻。 灯姐现在可能还不饿,但再多等一段时间就不一样了。 向烛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手指移到蓝雨app附近。 要上报……得让清雨队的人来…… 向烛眼前闪过今天公交车前被击毙的雨人。鲜红色的血从回忆中流淌出来,一点点漫到她脚边。 灯姐会被杀死的……不对,这已经不是灯姐了,是一只要靠人类尸体存活的怪物。 向烛看向在厨房的雨人。它已经不绕圈了,只是静静地站立着,面朝窗户。 泪水从眼角滑落,又被她用手擦去。 这是怪物,不是姐姐。它是要杀人的,现在只是不饿……等下饿了就会杀掉她,然后吃从她身上长出的骸生物……最后再跑到外面去……这就是怪物。 灯姐已经死了。人类在变成雨人的那一刻就死了,手册上都是这样说的,如果不消灭她会害死很多人……可姐姐看起来和公交上的那个雨人又不太一样…… 向烛的手指在那个蓝色雨伞的图标上悬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按进去。 她又点进搜索引擎,输入“雨人恢复方法”,很快她就得到了一大串回答。 「以下是基于全网信息的ai整合分析,结合蓝雨危机最新研究进展与幸存者社区讨论,为您呈现雨人现象的科学解释与应对建议: 一、权威结论:雨人恢复暂无医学突破。 1.蓝雨侵蚀不可逆性 清雨科研中心20xx年7月最新公报指出,根据初期感染者的脑电波监测显示,其前额叶与边缘系统活动完全停滞,与临床死亡状态无本质差异。转化为成熟雨人后,内部没有任何人体器官,属于非人类生物。 2.官方立场明确 市政厅“蓝雨守望者”app弹窗公告强调:目前无任何药物或疗法能逆转雨人化过程,发现疑似感染者请立即通过app“坐标”模块上传实时定位,专业清雨队将在15分钟内响应。隐瞒不报造成伤亡者将按《蓝雨危机法》第17条追究刑事责任。」 向烛看到“隐瞒不报”时心脏揪紧,她继续往后看,后面是各种错误的民间疗法,比如用电磁脉冲治疗反而使异变者迅速从初级雨人变为成熟雨人等。 生存指南后是特别提示,包括举报奖励机制和虚假信息识别,重点打击近期短视频平台出现伪造的雨人恢复教程和治愈案例。 向烛一路滑到最后。 「当前蓝雨危机已进入第五个年头,市政厅再次呼吁全体市民:科学应对、杜绝侥幸,我们终将迎来黎明。立即下载“蓝雨守望者”app,让我们共同守护文明。」 向烛看完这最后一段还没有死心,她跑进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在知识网站上搜索,试尽各种关键词,仍然一无所获。 蓝雨出现总是不超三分钟,雨一停就全部凭空蒸发,很难采集。而雨人活着要杀人吃骸生物,死了就直接化为血水,成熟雨人还可化为液体,四处穿梭,很难控制,再加上大批人才在第一年不幸遇难,五年下来人类对蓝雨知之甚少,为了生存只能先将防护和抗击做到极致。即使如此,人类也已经做得很好了。 向烛常常觉得人类顽强得可怕。在经历慌乱惨痛的第一年后,人类就开始慢慢重建秩序,几年下来,虽然没能完全解决,至少人们能像在蓝雨来临前那样正常生活了。甚至除了户外大型多人活动被一应取消外,该有的娱乐也都还在。 如今的蓝雨就像社会的某种疾病,时不时会感染,吃完药就能恢复。 历史的滚轮一刻不停在前进,人们还要继续过日子。 向烛相信终有一日人类能研发出疫苗或解药,但问题是还要再过多久?在那之前灯姐怎么办? 向烛双手捂着脑袋。 她不能让清雨队的人杀掉姐姐,灯姐一定还能变回来,只要她坚持等,管好她…… 向烛放下双手。 她要把姐姐藏起来,直到转化的方法被研究出来。 向烛站起身,看向那道蓝色的背影。得想办法将姐姐控制住,这样24小时内不用担心生死存亡的问题。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向烛心一惊,她四处看,走到沙发旁将向灯的手机捡起,来电显示是许浪生。 许浪生是向灯的男朋友。《 》 3、第 3 章 向烛眉头紧皱地盯着屏幕,心脏扑通扑通跳。 她放任歌声在安静的屋内回荡,等了一分多钟才等到许浪生先挂断电话。 屏幕上弹出消息。 许浪生:「还生气啊?给个道歉的机会行吗?我请你吃饭」 两天前向灯和许浪生出门吃饭,向灯分享最近爱看的剧,许浪生坚决认为那是烂剧,给她举了一大堆例子佐证。 向烛听灯姐吐槽过这件事,说他非得跟她犟,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分出个对错,搞得她火大。 向烛将向灯的手机关上,没有回复消息。 她不能轻举妄动,现在关于灯姐的事一定要想好了再做,绝不能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向烛先前太过震惊,还没来得及考虑灯姐的人际交往,许浪生的电话提醒了她。 向灯跟向烛作为亲姊妹,虽然有不少相似点,但不同点更多。 向灯外向,很喜欢出门玩,唱歌,喝酒……朋友多到两只手数不完,跟同事也会经常聊天,甚至约出去玩。 向灯的联系人列表有一长串,跟向烛那用同学同事凑出来的僵尸“好友”们不一样,都是活生生的。 这么多人,向烛的说话习惯又和灯姐差很多,不是靠假扮能应付的。要怎么办才好? 不对,向烛猛抬起头,她得赶紧先把灯姐控制起来才行,避免等下她饿了发狂。 需要思考和做的事情太多,向烛有些头昏脑胀,做一点忘一点。 她匆忙起身,眼睛往厨房处一挪就和一张蓝色的脸对上。 没有五官只有沟壑起伏的面庞浮起水浪的波纹,又恢复平静。 向烛紧张得肩膀不自觉耸起。她背贴着墙,盯着那张脸小心翼翼地一步一移回到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手上就拿着她做手工用的绿丝带——家里没有长绳。 向灯静静站着,向烛在她身后放了把椅子,然后将放长的丝带往前一抛套住向灯,又往后一拉,向灯被勒坐在椅子上,没有反抗,跟向烛想象中一样老实。她长舒一口气。 之前向烛挥刀时姐姐没动,她就在想是不是不会伤害她,果然如此。 但是为什么?因为有姐妹的血缘关系?不可能,不然就不会有那些家人互相残害的新闻了。 向烛不在暂时弄不明白的地方纠结,她只要知道,灯姐是一只有点特殊的雨人就好。 她看着向灯蓝色的身躯。包裹在外的液体上有一些飘动的、形似蓝丝带一样的东西。向烛用手轻轻触碰,可以直接穿过去而不在手上留下任何痕迹。 太诡异了。 她轻颤着将手贴在向灯脊背,像是摸到一层水做的屏障,坚硬冰凉,再也没有人体的那种温暖柔软。 向烛失神地收回手,又缓缓攥紧。 会好的……以后一定有办法能够恢复,只要熬过现在就好…… 她从厨房拿出一把水果刀放在裙兜。如果24小时后灯姐完全变成雨人要动手了,向烛会割破手,把血沾在上面和她拼命。 雨人成熟化后躯体就跟水一样,“抽刀断水水更流”,不能用普通杀人的方式消灭。清雨队有很多专门武器,而普通人唯一能用的就是血。 蓝雨降临第二年,人们发现沾了人血的武器仍然可以正常伤害到成熟雨人,被割断的地方不会再续长出来,如果切下头,雨人也会化为一滩血水。 以防万一她到时候失手,向烛还设了定时,让手机在25小时后自动发送地点上报。 向烛看着静默望向前方的向灯,心情很复杂。原本的惊惧几乎消失殆尽,转而被担忧焦虑覆盖。 怎么说呢?一知道那是灯姐她就不害怕了。向烛觉得姐姐还在她身边,即使是以这副模样,里面仍然安睡着她的姐姐——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姐姐。 向灯大向烛五岁,小时候放学会陪她编花环、玩泥巴,还和同学带向烛一起去野炊……因为家里没什么钱,姐姐初中毕业就直接去工厂上班。 还没几个月,母亲就逼她相亲,姐姐跟母亲大吵一架,最终离家出走,一年后才和好,但仍然定居在外省,只在节假日回家。 每次回来,姐姐都会带她到处去玩,吃各种好吃的。 向烛在学校里一天天长大,姐姐在社会摸爬滚打,后来自考成人大专,一边工作一边上学,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当秘书。她既努力挣钱,又不忘犒劳自己,经常出门旅游。 在向烛心目中,即使开头再艰难,灯姐也总有能力让事情好转,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和她完全不同。 向烛高三第一个学期,母亲出轨,父亲没多久就重新找了个对象。向烛真的很不擅长和继母相处。也不是她有多坏,就是两个陌生人相处很尴尬。再加上父亲经常因为各种事情责骂她,日子过得很煎熬。 姐姐有时会打电话过来慰问她,向烛偶尔就忍不住表露自己的不安。没想到不久后姐姐就直接辞职回来,在她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让她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向烛那天第一次因为感到幸福而落泪。 姐姐刚回来,父亲却带着媳妇一声不吭地跑路了。 在逃避责任方面,父亲和母亲可以说是天生绝配。 “没事,姐姐会养你的。”向灯当时笑着对她说。 于是向灯付了向烛最后一个学期还有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姐姐真的将她养大了。 既然有蓝雨将人类变雨人的怪奇之事发生,那一定也有办法将雨人变回人类。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向灯是真正爱她的亲人,向烛绝不会放弃她。 绑好向灯,向烛又坐回桌旁冥思苦想。她先思考怎么解决许浪生。 分手?那一定会被打数不清的电话……还好他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 直接删了?灯姐对以前惹她讨厌的前男友是这样做的,消息发过去就直接删号拉黑。这样断得最干净。 对于姐姐的男朋友,向烛一向没什么同情心。而且虽然灯姐和他交往一两年了,向烛跟许浪生却不怎么熟,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向烛不喜欢和陌生人相处,没到谈婚论嫁,姐姐就不会强迫她见自己对象。 可就算解决一个许浪生,还有那么多朋友……总不能都突然删掉…… 向烛左思右想,最终决定按失踪人口上报,一劳永逸。等48小时过去,就去派出所报失踪,蓝雨后失踪在这个时代是很常见的事。 向烛低头看着向灯的手机,指腹磨过屏幕上的裂缝,有轻微的颗粒起伏感。 灯姐在这种小事上总是很不着急,屏幕摔坏这么久了还没买个新膜。 眼泪又掉下来,向烛抬手抹去。 她带着姐姐隐居好了。 离开中心城区去边缘区,那里监察少,不容易被发现。可她要如何生活呢?姐姐现在好像变得没什么脑子,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她的话、听她的话。 虽然监控设备都被雨人们破坏完了,不用担心被拍到,可中心城区以外的地方活着的人也不少。 向烛想到雨人休眠时会变成透明的一滩水。那她应该可以趁灯姐睡着,赶紧将她背走,然后就让她一直躲在房间里。 粮长怎么办?雨人只吃人类尸体长出的骸生物,它和灯姐一起待在屋里应该没事吧? 向烛惊觉进屋后还没看到过粮长,她赶紧呼唤:“粮长?粮长你在哪?” 一声轻微的喵叫回应了她,向烛安下心,想着估计是怕得躲在哪个角落了,她也就先不管它。 向烛将支付b、w信还有银行卡的钱全加在一起简单算了一下,换个小一点的房子住,不上班能撑一年半左右。 在这种时候,她就很后悔没有选工资更高的工作,后悔刚毕业时老换工作没存下多少钱,也后悔平时不够节俭,在吃的上面花了太多钱。 同时她也庆幸自己还不算特别大手大脚,怎么说也有蛮大的喘息时间。更庆幸年初放弃了贷款买车。 只有她一个人的工资,如果每月要还贷款,日子一定会过得很艰难。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所以,现在的房子租期还有三个月,熬过这三个月后去边缘区换个小点的房子住,找份工作……等失踪的审批通过,她还能拿到姐姐的存款…… 最重要的是食物问题。姐姐现在的食物只长在人类尸体上,这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向烛需要去尸体上采集骸生物回来喂她。 照《蓝雨应对手册》所说,雨人一般每隔三日就需进食一次,但刚转化没吃上食物的雨人很快就会死去。 向烛开始搜索哪个地方有大量尸体,换了很多种不同的说法“擦边”问引擎,终于得到几个点。 一是边缘区再往外的废弃区。城市能住的人是有限的,那些废弃的居民处还留着很多流民,而蓝雨过后,废弃区的清理总是最后进行。 二是蚀雨区。一般蓝雨两三个月才下一场,有的地方一个月却能下三四回。 三是繁光林。那是城区内一片极大的绿色树林。雨人刚降临那年,人类只顾着东躲西藏,本就树木茂密的地方植物肆意生长,最终形成了那副模样,有很多人在那里自杀。 废弃区和蚀雨区都有不少人在活动,若被看见她捡骸生物就完了,而且清雨队的人时常会去巡逻,骸生物估计被清理了很多。 繁光林的清理优先级低,骸生物估计保存得还不错,数量足够,里面人也少。而且即使在繁光林晃荡也不会引人怀疑,最多以为她要进去自杀。 最重要的是,虽然繁光林里尸体多,却没有大规模雨人集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雨人们并不会去这种普通尸体扎堆的地方觅食。 地点选好了,她该带点什么? 里头的尸体估计腐烂了,得买个防毒面具之类的屏蔽臭气。可是她既不养猪,又不处理垃圾场,买这样的东西好像有点可疑…… 她得带刀出门,还有垃圾袋,再整个小桶,那就背一个包…… 什么时候去?大半夜人是少,可晚上都看不清路,而且半夜去繁光林,夜班司机一定会关注她,甚至可能报警…… 不仅是搭公交时,万一出门或者回来时碰到附近有人看见她了怎么办?不对……被看见也没什么,就说自己是出门买夜宵。不对……只是买个夜宵怎么解释出了那么久的门?那每次就随便找一家真的去吃?可向烛以前经常和姐姐去吃夜宵,附近那几家夜宵店的老板都认识她,她的行动会留下更深的印象。 不对……不对不对……这是把自己当成嫌疑人,想象警察询问自己了。她又没杀人犯法,一般不会有人在意她的行为,所以有点漏洞也没什么。 不,万一…… 向烛将头砰地撞在桌上,一下子想这么多东西让她头很疼。有数不清的担忧在每一个方法后紧随出现。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证不会出问题?究竟要怎么办? 向烛没忍住又落泪了,泪水从鼻尖滴到桌面。 如果她像那些侦探小说里的主角一样聪明就好了,一定能想出万无一失的好主意。 向烛抬起头看向椅子上的向灯,“姐,对不起,我太笨了……” 向灯只是靠着椅子安静坐着,不会再不厌其烦地安慰她了。 于是向烛在心中模仿她的语气对自己说:先去干啊,就算失败了,至少尝试过,将来也不会后悔。 向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她抹掉眼泪,找了沓空白的草稿纸写写划划,这是她用来冷静思考的方法。 她在纸上仔细规划生活,肚子饿了就吃买回来的卤菜,一直思考到零点,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亮白的灯光下,向灯的身躯渐渐渗透过绿色的丝带。 向烛早上是惊醒的,顾不上酸痛的胳膊、脖子以及发痒的喉咙,她看向那张椅子,椅子上只剩一条绿丝带。 向烛急忙站起身,腿踢到桌子,桌面上写了一晚的纸张们飞散,落了一地。 一道黑白的身影蹿出来扑住纸,然后警惕得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看向沙发。它浑身炸毛,还低声嘶吼,最后跑回向烛的房间。 向烛转头看向沙发,沙发侧边躺着一个蓝红色的“干尸”。 像充气玩偶漏气变扁一样,蓝中带着暗红色的“皮”紧贴在内里的人体。向灯蜷缩着身体,就像“睡”在那里一样。 这样异常的状态揪紧了向烛的心,她冲上前,“姐?灯姐?” 奇怪……雨人睡着了不是变透明吗?是生病了吗?雨人也会生病? 半透明的皮下露出模糊的、令人熟悉的模样:细弯的眉,俏丽的鼻,巴掌大的瓜子脸……向烛清晰地看到了灯姐,确确实实是她的灯姐。 “干尸”突然动了一下,蓝色的液体又充盈她整个身躯了,体内仍然飘动着丝丝缕缕的暗红色。 灯姐直立起身,开始往门口移动。 向烛终于明白过来,灯姐是饿了。饿成这样居然也没袭击她…… 她爬起来冲到向灯面前,展臂一挡,“不能出去!” 向灯停住脚,脸仍然朝着门。 “你在家里等我,我去给你找,你能明白吗?”向烛指了指她后面,一字一顿道:“在、家、等、我。”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向灯没再往前,她开始向下瘫软,坐了下去。 再纠结姐姐就要饿死了。 向烛收拾好东西,然后去衣柜里拿了灯姐黑色的夹克、骷髅t恤,再穿上自己的黑色松紧带运动短裤——她只有这种类型的短裤,平时在家穿穿。最后套上保暖袜。 向烛给自己烫了贵宾狗一样的卷发,还画了很浓的妆,假睫毛粘得她眼睛都有点睁不开。这暗黑系的模样,任谁擦肩而过都不会认出是向烛。 向烛的脑子很乱,但她努力清空,只留下“给灯姐找吃的”一件事,什么也不去多想。她进屋里抓到粮长,取下它的猫牌,又将猫牌牢牢缠绑在灯姐手腕上,然后打开手机里的宠物定位,背上背包出门。《 》 4、第 4 章 今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暖意洋洋,从公交车窗外吹来的风里有月季花的香气。 趁着红灯,彭大庆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拿起装茶水的大塑料瓶喝了一口,余光瞥到右边那个打扮突出的小姑娘。 她已经在车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让了两次座,从一排的最右边移动到了最左边。 小姑娘两只耳朵都塞着耳机,脊背微弯,眼神空茫地望着正前方的车玻璃,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这副躯壳。 咚地一声锣响,她毫无反应。彭大庆将车熄火,抻了抻腰杆。 清雨队的人在前面的街巷搜找到了雨人,正在进行消灭。 他今天已经因为这个原因停过三次车了。 蓝雨刚结束的几天后都是这样,清雨队的人会四处搜找雨人并进行消杀。 等了十几分钟,锣又响了一次,彭大庆将车子启动。 这辆车是从中心城区开往边缘区的,再加上现在是大中午,开得越远,车上人越少。 几个站过去,车上就剩向烛一人了。距离目的地还有整整六个站…… 向烛如坐针毡。 人多的时候坐最前面也没什么,可现在车上没人,坐在这里离司机近,有点尴尬,但向烛也不好意思挪到后面去坐。 紧张和长时间的乘坐让她晕车了,胃有点难受。向烛将身后的车窗推到最大,卷茸茸的头发被风拉直了往后吹,在下一个转角时又因为风向转变弹回来。 向烛本打算在繁光林前一站下车,但现在车上空无一人,她怕司机留意到她会担心她,于是提前两个站走到扶杆旁,按动下车铃。 尽管车上只有她一个人,向烛还是老老实实从后车门下。 车门砰地打开,向烛刚迈下去就听到司机大叔放大声音,故作轻松地说道:“熬着熬着日子就好了!” 已经落地的向烛看着远去的公交车发愣,心口翻涌着酸涩的波浪。 即使提前两个站下,这里仍然是繁光林附近,通往许多走投无路之人选择的最终归属。 向烛心情有些沉重。 她的勇敢无畏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沉静中被磨平了许多。向烛本就是个很缺少勇气的人,但她可以为了姐姐,把小小的勇气拉长、拉宽,罩住对前路的惶恐。 只要坚持下去,只要最终能有一个美好的结果,中间经历的这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她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 向烛打开手机上的定位检查,确认姐姐还在原地稍微安心了些,接着便打开地图,导航到繁光林——她要去捡骸生物了。 不是蘑菇,是骸生物,是从曾经鲜活的生命体上长出的东西。 向烛挥走脑中悲观恐惧的想法,她应该唯物一点,人死了就是死了,生前和死后不能混淆。 她扫了辆单车,将包放在车筐里,一路往坡上蹬,骑了半个多小时抵达繁光林。 遮天的绿叶震撼了她。 向烛只在各种新闻中看过繁光林的照片,亲身走进来才知道这些树木的高大、茂密。 她把单车藏在草丛里,打开手机上的指南针,准备一路往南直线走。她相信这么长的路径,总能找到的。 向烛给自己喷了两圈驱虫喷雾。 林子里乱草乱叶很多,掩住了曾经的小路们,偶尔还有动物粪便突然冒出。 向烛在繁光林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走得很轻。爬完坡下坡,下了坡又爬坡,搜找二十多分钟后,她遇到了第一具尸体。 向烛第一眼没看出那是具尸体。骷髅架子和枯草堆混在一起,她踩到人家的大腿骨扭了一脚才看到旁边垂下去的骷髅头。 骷髅上只有一些暗蓝色的灰,没有骸生物。 她吓得跳起来,连忙往后退去,两手紧紧攥在一起在心中默默道歉。 向烛往旁绕开,继续往前走,不久又遇到一具腐烂严重的尸体,浓烈的腥臭味差点让她吐了出来,她捂着鼻子快步走开,下定决心还是得去买个防臭面罩。 等稍微能适应一点后,她屏住呼吸去检查尸体上有没有骸生物。看到上面蠕动的蛆虫和蚊蝇,向烛胃中翻涌。她努力去忽视,可盯得越久,景象越深刻,那些虫子似乎变得越来越大。 向烛跑到一边去大喘气。来回折腾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找到一点“活着的”骸生物。 她又走了很久,依然没有收获。 向烛小腿发酸,找了块石头准备坐下敲敲腿,屁股刚沾到石面,整个人就掉了下去。落叶掩映下是一个小坡,向烛滚了几圈滚到一处平地。 昨天的旧伤被扯动,她疼得眼睛鼻子皱在一起。 向烛扶着胳膊肘,抬头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再撑起身体站起来。 稍微等一会儿后,她能适应身上的酸疼了,抬手拍掉身上的枯草烂叶。 春日温暖的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 向烛滚到了一棵参天大树下,林荫将她整个人遮蔽。 她转身抬头看去,枝干虬曲着向天空伸展,透明中带着光点的新绿下悬了两条褐色的麻布,一双腿在风中晃荡。 向烛倒吸一口气,紧紧地盯着——那看起来是个男人,灰蓝色的腐藤几乎将他的身体全部缠裹起来。 尸体没有腐败,也没什么明显的臭味,应该是这两天死的,昨天一淋蓝雨就长出了骸生物。 向烛运气很好,可是却高兴不起来。 男人脚下有块大石头,她踩上去准备抱住他双腿,手掌碰到黏腻湿滑的腐藤颤了一下。 男人很瘦小,甚至比处于女性平均身高的向烛还要矮一点。 向烛将人举起托住,平稳放在地上。 等放下来后,向烛才从缭乱的藤条中看出这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加黑色长裤。 除了腐藤,男人脖子、小臂、腹部都长了大大小小的息块。息块像一坨坨烂肉黏在上面,呈现不规则的椭圆状,正呼吸般一起一伏,连着里面的红血丝也跟着扩大、缩小。 向烛心口不适。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陌生的先生,对不起……你生前一定很艰辛,死后还要被我打扰,真的很对不起。但我姐就要饿死了。如果世上真的有地府,等我们在地下见面时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对不起。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小刀、剪刀、垃圾袋和黑色的塑料桶。塑料桶她专门买了密封性极好的,以防万一还在底部铺了一些香料包。 向烛戴上手套,举着剪刀跪到男人身边。 和普通的植物藤条不同,腐藤摸起来很厚实,有些像多肉,离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铁锈味。 其中细小的腐藤可以被直接剪断,切口处流下水一样的蓝色液体。粗的则剪了半天只有划痕,再加上腐藤表面黏滑,最后还是用小刀才割了下来。 她将腐藤捆好,放进垃圾袋中,又将滑溜黏糊的手套换下。 向烛看向涌动的息块,息块和皮肤是连在一起的,越看越恶心。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从鼻中呼出,刀把上的手指攒紧,她将刀刃伸到息块下的连接处使力一割,暗红色粘稠的液体马上便流了出来。 向烛就在那滩血液中来回划动小刀。 即使隔着手套,她也感受到了底下肌肤的软,息块摸起来和肉也很像。 这和割人肉有什么区别? 还没到一分钟,向烛便控制不住,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喉咙倒涌出脏物,从胃部往上经过的每个地方都很痛,她的眼睛流下生理性的泪水。向烛吐到实在什么也吐不出来了才直起腰,她抬起胳臂上的衣物抹掉眼泪,回到男人身边继续。 她拧着眉头,嘴唇发白,迅速将息块割下,用垃圾袋包裹着放进小桶中,然后又硬着头皮连割了好几块。 有的息块有拳头那么大,有的只有蚕豆那么小;有的割两刀就能下来,有的割着割着就卡住了,看起来像血丝的东西其实很结实,紧紧连接着里外两端,向烛需要使劲剜到红丝底部将其切断才能把整个息块翘下来。这个动作很费力,向烛好几次差点划伤自己。 直到将桶装得满满当当,向烛终于能停手了。 向烛做事爱拖延,但在不得不下定决心后从不迟疑。一定要做的事就赶紧做。 灯姐以前常常说她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一被逼上绝境动作就快了,三天就能写完暑假作业。 放最后一块时,有血从垃圾袋里流出来滴到向烛手腕上,她鸡皮疙瘩骤起,马上用纸巾将血擦去,可似乎总还能隐隐得看到血痕。 向烛别开眼。 将息块都割掉后,向烛才发现原来男人身上有很多伤疤,有的像是烟蒂烫伤的,有的像是用刀划的,正是这些伤口附近长出了息块。 向烛拿出包里的小铲子开始挖坑,将剩下的男人埋在大树旁。 除了刚开始的紧张惊惶,后面的每一步她都比想象中平静。向烛全神贯注地割藤挖肉,专心致志地挖坑,认真仔细地填埋、用树叶掩映。不是因为同情男人曝尸荒野,是怕他身上刀口的伤痕哪天会惹人怀疑。 向烛将最后一铲子落叶泼上去时,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怕。 她没敢多想,迅速将手套脱下放进另一个垃圾袋里,又塞到包中,拉好拉链重新背上。 向烛看向埋得很自然的地面,心中默念:谢谢你。 她离开大树,一路快走。 穿梭在看似无人又可能有人的林中,紧张再度攀缘上身,向烛越走越快,心也越跳越快,她甚至开始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走路还是在做梦,一连走了几百米才冷静下来。 向烛两手抓住肩带,重新谨慎地行进。 “喂?”女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向烛刹住脚,赶紧找了个草堆躲起来,把背包解下来放在地上。 “在练了,你别催……周一太早了吧?啊?周三也很够呛……喂,哪有一下子就能掌握好的?又不是特遣队那几个怪咖,学异能跟喝水一样顺利。”女人似乎在打电话,声音逐渐靠近,向烛压着包趴在地上。 声音的主人马上就出现了:一名四肢修长、皮肤黝黑、眼睛溜圆的女人举着手机走来,她神情烦躁,边走边往外踢石头,一头红发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她套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左胸口印了个“植”字,背面则是一把被开花的荆棘缠绕着的长剑。 是荒植事务所。 向烛以前收到过他们公司的传单,工作人员都是异能者,主营业务好像是解决雨人相关事件,还有安保之类的。 向烛将自己压得更低,只有两只眼睛越过草丛悄悄看她。 难道繁光林里现在有雨人吗? 红发女人停下脚,蹲下来点了根烟,“行了行了,别讨价还价了,下下周一才能上工,人家小姑娘现在好好的,学得又积极,逼太紧了万一异能失控怎么办?” 有脚步声跑近,女人转头看了一眼,继续回电话,“我继续训练,挂了啊,培训那边的活你就先交给其他人,拜。”女人不顾对面直接挂断电话,掐掉只抽了两口的烟。 一个留着超短发的女生跑过来,“杨姐,是要回去了吗?” “臭丫头想得美,接着练。”杨晓月环顾四周,“那边也看腻了,初飞你在这里练好了。喏,”她指了下向烛的方向,“往那边。” 叶初飞乖巧地点点头,向烛在草丛中有些绝望。 她跟那两人离得实在太近了,移动肯定会被看见的。 向烛从裙兜里悄悄摸出手机,偏着脑袋瞟了一眼定位,姐姐仍然在家里。 虽然没出门是好事,但向烛看着那一动不动的图标,又开始担心灯姐是不是饿死过去了。 小径上,叶初飞已经摆好架势。她右手搭在左手上,往后一拉,凭空出现一把金色的弓,手一松,金色的箭嗖地飞出去,穿过林叶消失不见。 箭飞得太快,向烛什么也没看清,但她清楚看见了叶初飞手上的金弓出现又消失。 原来是异能者……用空气拉弓射箭,简直就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一样。 向烛突然想到,若她也有异能,是不是就能更好地隐藏姐姐了?只可惜她没有。 每一场蓝雨,向烛都按规定和要求认真躲避。以前如此,以后应该也是如此。毕竟万一没变异能者变雨人了,灯姐就无人照顾隐藏,他俩就真的要在黄泉相见了。 向烛不想将一切交给不确定的“运气”决断。 叶初飞又射了好几箭,有几箭射在树干上,多数都不知道飞向了哪里。 向烛听着脑袋上嗖嗖嗖的箭声,从一开始的紧张担心到麻木无奈。 怎么还没练完? 她不知道在脑海中问了多少遍。 碎石子硌着向烛的肉,又疼又痒,但她不敢动,努力转移注意力不去在意。 腿上传来麻麻痒痒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多足的虫子爬了上来。 向烛脸色煞白。 虫子从腿转着圈往上爬,爬过丝袜,爬过外套,不往外偏偏往t恤里爬。温暖的肌肤触碰到冰凉,向烛整个人抖了一下。 蜈蚣吗?不对,感觉蛮小的,西瓜虫?好像又没那么短…… 向烛不愿多想,她甚至都不敢低头去看,也不敢随意动手拍死,最后干脆闭上眼,在脑中回忆和姐姐一起看喜剧电影的欢乐时光。 灯姐端着豆浆看,刚喝进嘴里就被剧情逗得呛了一下…… 叶初飞捏了捏酸软的胳膊,看向杨晓月,“杨姐,练不动了。” 杨晓月坐在地上,双腿盘起,两只手搭在两个膝盖上,“异能者就是给人苦干活的命。你这才几个小时就觉得累,以后怎么追雨人?而且你这个准头真是没眼看,再练会儿。” 叶初飞绝望委屈地叹了一声,向烛更绝望,她低下头,脑门抵在草地上,泥土和草的气息混在一起,叫人精神一点。 又煎熬了一个小时,杨晓月终于站起来了,她拍拍屁股,“行了,回去吧。” 叶初飞累得都高兴不动了,她甩甩两只胳膊,长吐一口气。 两人往回走。 向烛终于放下心,她又在原地趴了二十多分钟,确认没声音了才爬起来。 保持一个姿势太久,向烛的手肘都有点弯不回来了,又酸又软,她揉了好久才有力气将背包拿起来背上。 向烛腿麻,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身上都是杂草枯叶,她也没有多的力气去拍打,只想先赶紧走出繁光林。待在繁光林里总让她内心不安。 向烛沿着小径走,面前突然出现一排高大的灌木丛。她拨开小径两边的灌木往前走,看见一片宽敞的黄土地。 四周围了破破烂烂的绿铁丝,倒在地面的铁牌上依稀可见“……明乐园”的字样。看起来像是以前要在这里建主题乐园但最后又废弃了的样子。 来的时候没见过这里,向烛有点迷路了。她方向感很差。 她打开手机上的指南针,准备一路向北先回到那条大马路再说。 “别动。”身后响起男人平冷的声音。 向烛一僵,手指还停留在主界面,准备打开宠物定位。 “双手举起,慢慢转过来。” 向烛听话照做,慢慢转过身去。 一名穿着靛蓝色背心的男人正举枪对着她,他鼻眉英挺,下颌线清晰,眼睛圆而有神,兼具硬朗和一种独特的亲和力。 男人上下打量狼狈的向烛,“到繁光林做什么?” 向烛从头到脚都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她的好运似乎用完了。 “我……”她偏开视线,“我在找合适的地方。” 对面的男人当即领会。 这是他今天做任务途中见到的第三个来寻死的。 他一只手托着枪,腾出另一只手拿手机,“我是昭顺清雨支队第二小队的队长林才深,身份证号报一下。” 完了,向烛白伪装了。她忐忑羞耻地报出一串数字。 男人是来找逃跑的异能者的,信息网上显示她确实只是一名普通公民。他收好手机和枪,语气冷淡:“我送你去附近的调理室。” 向烛猛摇头,“不必了!我来了以后就想开了,我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清雨员你忙你的,我马上就回家。” 他深邃的眼睛垂望着她,“没勇气不代表就消灭了念头。按队里规定,在繁光林发现的自杀未遂者都要去。走吧。” 规矩一拿出来,向烛就没办法了。她背着刚切下来没多久的骸生物,被送到了派出所。《 》 5、第 5 章 “林队从繁光林送来的人是吧?” 坐在大厅椅子上的向烛抬起头,看向走到面前的年轻男警官,他手里拿着一个褐色的本子和一支笔,“身份证给我一下。” 向烛从手机壳后面抠出身份证递过去,眉头拧在一起小声道:“请问这会留案底吗?” 接过身份证在本子上急速抄写的男警笑了一声,“不会,就是做个办案记录。好了。” 向烛两手接下身份证,塞回手机背面,“谢谢。” 与看起来的乖张不同,她很有礼貌,说话声音很轻。看她头发乱糟糟、外套上还有泥巴痕,男警生出一丝同情之心,声音温和了些:“调理室里还有人,你在这里等一下,好了我来叫你。” “好,谢谢。” 他指了下角落,“那边有饮水机和纸杯。” “谢谢。” 警官看她背着包,好心伸出手,“我帮你放那边寄存柜吧?” 向烛脊背立直,“不用了,谢谢。里面有我工作的笔记本,我背着比较安心。” 警官点点头,转身离开。 大厅里有男人和女人争吵的声音,小孩啼哭的声音……向烛却什么也听不见。 向烛走在理智的钢丝线上,马上就要掉下去了。刚才和警官对话时都有点恍惚。 脑海中闪现无数个有人撞掉她的背包,东西掉出来,然后她被当场羁押的画面,尽管她此刻正乖乖坐着。 也许是她看起来实在太过忧虑愁苦,路过的女警好心递了杯温水给她。 暖热的水入喉,向烛胃里、心里都好受许多,也平静许多。 向烛刚进派出所时真的有些崩溃,毕竟她顶着真实身份留下了进过繁光林的记录。 但她坐在大厅一会儿后又想通了,只要没人怀疑灯姐被她养在家里,那她干这些事情就都不奇怪。 向烛甚至想好了一个极佳的借口,她不是去自杀,其实是去找失踪的姐姐。 她一想出这个借口就去跟接待处的警官说了,但对方还是坚持要她进调理室聊一下再说,顺便给了她一张失踪申报表。 “如果真的失踪48小时以上了,你填好这个去居住地派出所。”警官这样对她说。 向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等。 她的背包就像长了刺一样,坐在这里的时间越久,上面的刺就越长,慢慢扎进她的骨肉,叫她疼痛。 向烛很紧张,但她说服自己不紧张:现在没有任何人怀疑她,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民众。精神绷得太紧很可能叫人怀疑……而且如果真的暴露了,又能怎么办呢?大不了她和姐姐一起死就是,也不会孤独。 向烛啊向烛,难道你是个害怕死亡的人吗? 她闭上眼,叩问自己。 即使心还跳得很快,她的面容已经平静下来,只略微还有些拘谨的感觉,而这样的拘谨在派出所随处可见。 十几分钟后,先前的男警察又过来了,向烛直接站起身。 “这边。” 向烛点点头,两手攥紧肩带跟上去。 看着向烛走进去,外面大厅的警察回头和同事聊:“现在进繁光林的人是越来越年轻了。” “没办法,日子确实很难过。雨人就算了,昨天还有红级的异能者从监管处逃跑,林队他们从晚上找到现在还没找到。” “没完没了啊。感觉这五年跟穿进了什么末世文一样的,事真多。” …… 向烛看向调理室开了条缝的门,抬手轻敲两下。 “直接进来就好。”女人轻笑的声音传来。 向烛走进房间,靠墙的位置侧坐着一名五官柔和的女性,桌面摆着电脑和绿植,还有许多书籍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女人面向她,扬起亲和的笑,眼角折出细小的纹,“你好,我叫刘玉人,这边坐。”她伸手引向桌子对面的沙发。 刘玉人的目光追随着慢慢坐下的向烛,“你叫向烛对吗?” 向烛的屁股只落在沙发上一半,她坐得笔直,“是的。” “很有画面感的名字。”刘玉人笑着道。 她说话很温柔,向烛心虚得两手攥紧,“谢谢。” 刘玉人笑意加深,又很快正经起来,“小姑娘你是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她这个年纪还被叫小姑娘,向烛有些不好意思。她咽了下口水,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其实我没想自杀,是那位林队长误会了。我姐昨天突然失踪,我就想她是不是跑到繁光林来了,所以过来找她。” 她说得很自然,可对着好人撒谎还是让向烛没忍住羞愧地低下了头。 刘玉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姐姐失踪,你怎么会第一反应觉得是去繁光林了?你们是发生什么了吗?” 向烛愣住,她设想的回答里没有这个,反应慢了半拍,“……我姐以前偶尔会说觉得自己要消失了,兴许工作压力很大吧。” 刘玉人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你报案了吗?” “还没,我想先自己找找看。” 刘玉人浅笑,“你真是独立自强。不过要是遇到太棘手的问题,找人帮帮忙也没什么,毕竟现在正是要大家携手共渡难关的时候。” “……是的。” 刘玉人:“这几年大家的生活节奏都被打乱了。你看我,其实我以前在前线的,后来和雨人打,腿坏了被调到这里,平时就和大家聊聊天,日子也很有意思。有时一些意外也能带来新风景。” 真是个乐观善良的人。 向烛的愧疚之心叠加了,神情愁苦起来。刘玉人误会了,温柔地安慰她:“心里有什么难过的直接说吧,没关系的。” 也许是因为刘玉人真的太过温柔,又也许是因为这一路走来她太累了,向烛心口涌起一种浓烈的情绪,她下意识答道:“我觉得自己太弱小了……” 话刚说出口,鼻子发酸,向烛突然有想哭的冲动。 “为什么这么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节曾经沾血的地方依稀浮现出那种可怖的红痕,向烛伸出右手的大拇指摩挲,“我是我姐带大的,以前就总是要她照顾我,现在想帮她,能做的事情却很有限。我想变得更勇敢、更努力,可我又很懒惰、胆小、任性,还爱哭脆弱……我总是改不掉……如果我姐的妹妹不是我就好了……” 如果是像那位叫初飞的小姑娘一样会异能的妹妹,或者是像那个林队长一样可靠强大的……灯姐应该都会过得更好吧? 刘玉人望着她,“我听得出来你是个很负责任的人。有你这样在乎亲情的家人,谁都会觉得很幸福的。而且哪个人没有缺点?在现在这样的世界里,还能用心想去关怀、照顾别人,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真的。” 她要是真有这么了不得就好了。 向烛心中不认可,表面还是点点头,“谢谢,您太会夸人了。” 说完以后心情确实稍微平复了些。怕待久了多说多错,向烛想赶紧离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抱歉,我得赶紧回家了,晚上还要给老板发ppt。” 刘玉人含笑点点头,“好,那以后要是心里有什么不舒服的,你可以打电话,或者发邮件过来都行,我一直等人跟我聊天呢。” 向烛暗舒一口气,“好,谢谢。”她纠结了下,加了句“拜拜”。 向烛背着包,尽量平稳、平和地往外走去。 终于完全走出派出所时,向烛觉得自己像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浑身乏力,肚子也很饿。她出门前只吃了昨天剩的卤菜。 她在门口打车回家。 坐在车上时,向烛打开定位一直盯着看。姐姐的定位依然显示在原地,动也没动。 不仅不吃她,居然还这么听话…… 司机车子开得稳当,向烛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最终还是没能抵住,靠着后背睡着了,抵达目的地时司机将她叫醒。 原本蓬乱的头发更乱了,像杂草一样往各个方向长。 向烛关上车门,又打开手机重新进入宠物照顾app,那个白色的小圆点仍然显示在绿色的安全区内,灯姐还在家里,甚至和她在车上看时是同一个位置。 是像早上一样躺在原地没动了吗?还是饿昏过去了? 向烛焦虑起来。 看不见实在让人焦心……要不她也去买个摄像头?放在家里就自己看应该不会暴露什么,可万一有人捡到她手机刚好点开看…… 向烛在忧心忡忡中回到了家。她关上门,感觉恍如隔世,放松的同时,脚掌的酸疼也慢慢涌上来。 “喵~”粮长奔到鞋柜上喵喵叫,两只手乖巧地放在脚前。 向烛浅浅一笑,用手抚过它柔软的脑袋,“肯出来啦?想我了吗?”她脱下背包,低下身换鞋,“姐,我回来了。” 即使姐姐不会再回答她,向烛还是习惯性地问候。 她看向客厅,白净的地板上只剩刻着粮长名字的名牌。 逃走了? 向烛心一颤,她往灯姐的卧室走去,“姐?灯姐?我给你带饭回来了。” 向烛趴到床底,又摸过衣柜后面的缝隙……仔仔细细将两间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翻了个遍,就是找不到一点蓝色的痕迹。 她走到阳台,阳台从左到右摆满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盆栽,黑色的栏杆上攀缘了一大片绿色,风车样的五角小白花缀满其间,正对着栏杆外绽放。 向烛开始翻花盆底。过度紧张的脑袋让她已经顾不上思考合不合理,但凡有缝的地方她都下意识翻一下。蹲在茉莉花盆旁边时,向烛从栏杆间往外瞥到熟悉的蓝色。 她的体积比原来小了数倍,像一滩蓝中带红的泥巴打在旁边卧室的外墙上,正缓慢往邻居家的方向蠕动。 向烛的头又开始疼了,她站起身,双手撑住栏杆,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道:“姐!快回来!我找到吃的了。” 蓝色的软泥继续前行。 向烛的心咚咚狂跳。 万一死人了……都是她的错…… 她走到阳台最边缘,脚踩在栏杆缝隙间,拿着晾衣杆去够向灯,大半个身子都弯了出去,语声急切:“姐你听话,快回来!” 晾衣杆刚碰到灯姐的身体,她仿佛被吓到一般抖了一下,突然从墙面剥离下来,向烛伸出杆子赶紧接住,灯姐沉重地挂在杆子上,向烛失去平衡,整个人翻出去,手在慌乱中抓住了栏杆。下滑过程中她撸掉一串络石的绿叶和花,掌心火辣辣的。 灯姐紧紧裹在晾衣杆上。向烛悬在半空中,一手握着栏杆,一手拽着她,胳臂像快要脱臼般疼。《 》 6、第 6 章 手指被压变形,和栏杆紧贴的地方发白,凸出的络石花藤硌得掌肉难受。 向烛试着往上提了下身子,手马上就撑不住颤抖起来。她简直像在拍什么动作大片,只可惜主演不够强壮,能拉住灯姐还挂在这里已是极限。 脚下空无一物的感觉很怪异,很恐怖,向烛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攥紧栏杆,再低头去看团在晾衣杆上的灯姐,“姐!从我身上爬上去!” 看到脚下空荡荡的瞬间她就开始头晕了,整个人好像在飘晃一样,恐高的向烛将头猛抬上去。 灯姐这次终于老实听她话了,开始慢慢往上挪动。 冰凉的液体攀到腿上时,向烛打了个激灵。 向灯缓缓向上,向烛咬牙坚持,看到蓝中带红的身形挤过栏杆缝隙时,她心生喜悦,然而下一刻却看到灯姐就那样往前走去。 “姐!拉我上去!姐?”她仍然压着嗓子。 蓝红色的团块往外一挪一挪,完全消失在她眼前。 向烛挂在外面,另一只手也伸上去扒住栏杆,整个人斜歪着。现在比先前多了个支点,可她依然没有足够的力气将自己举上去。 灯姐居然将她丢下了…… 她嘴角一扁,委屈的眼泪划过脸颊,坠落下去。 灯姐真的还能变回来吗?这两天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又是去捡尸块,又跟警察撒谎……以后说不定会坐牢,她的人生兴许会因为这样的选择结束,甚至马上就要结束了。 向烛的手臂僵直酸疼,手指更是又热又痛,大臂开始发软。 她要死了。 洁白的花朵在清风吹拂中抚过她的指节,柔软冰凉。 向烛看向风车样的小花。 这株络石花是向烛和向灯回老家玩时挖回来的野花。 姐妹二人从小跟着父母去了外省,多年来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向烛不想跟多嘴多舌的亲戚们寒暄,向灯就带她去山里闲逛,络石花就是在那里发现的。 向烛看到它缠在一棵枯掉的小树上,白色小花像星星一般缀满绿叶间,有种清新的漂亮。她指给向灯看,向灯就说要挖它回家。 明明网上买一棵就好,非要在山里挖,向烛不能理解,但还是陪着向灯小心翼翼刨了几个小时的土,将底下的根挖得很完整。两个人指甲缝里都是泥巴。 灯姐经常有这种“一时兴起”。向烛一般当时都不太能理解,许久之后再回忆时才觉得温馨快乐。正是这些“一时兴起”,让她这个无趣的人拥有了很多有趣的回忆。 向烛的人生规划里一直都有姐姐。在蓝雨降临以前,他们约定以后攒够钱就去山林里开间民宿,挣得少也没关系,重点是每天都可以在有花有草的地方散散步、喂喂蚊子。 蓝雨降临以后,两人的目标就变成了好好活着、安稳度日。 如果姐姐不在,一切才真的没有意义。 即使灯姐现在看起来是个冷漠的怪物,可体贴果敢的她还沉睡在里面不是吗? 向烛吸了下鼻子,稳住心神后又开始尝试:她猛提一口气,左手往上一抓,抓到了跟右手一样高的位置,身体更加平衡。 她的手又开始打颤,向烛咬紧牙关。 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绿色的扫把棍突然伸递过来,向烛欣喜地看着棍尾处像史莱姆一样软塌的向灯。 “姐!” 灯姐用扫把棍轻轻敲了敲她的手,向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灯姐在效仿自己刚才捞她的方法。 向烛:“我抓不住,姐你直接拉我上去。” 向灯松开手,扫把啪嗒掉在地上。她缓了缓,蓝红色的身躯中慢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节之间黏连着,像青蛙的脚一样。 向灯抓住向烛的手臂,轻轻一提就将她拉了上去。 再次踩到地面,向烛大松一口气。她眼角发热,含着泪光靠在花盆上。 从没听说过雨人会救人,灯姐真的不一样,她还记得她…… 向烛眨眨眼,看着已无人形的向灯轻轻笑了。 只要姐姐还“活”在她身边就好。每个月都有人因为蓝雨失去亲属,甚至不得不亲自上报,眼看着亲人被杀灭。她已经很幸运了,不能再贪心,不然上天会将现在拥有的也收走。 “姐你很饿了吧?” 向烛扶着疼痛的右臂,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回客厅。粮长一看到向灯就“嘶”了一声蹿走。 向烛打开背包,将腐藤摆在她面前,又端出桶推过去打开。 向灯缓缓立起身体的一部分,埋首进桶中吃了起来。光滑的面部中央出现一张巨大的嘴巴,尖利的牙齿啃咬息块,咀嚼吞咽,她身体中的红丝迅速褪去,全部转化为蓝色。 就像个怪物一样。 向烛移开视线,但姐姐啃食的模样仍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拿出手机,将预设的地点上报关掉。 灯姐吃了一半的息块就缩回去不动了,腐藤只少了几根。她完全瘫软在地,变成了一滩透明的水。 居然吃饱了就睡…… 向烛忍着胃中翻涌不断的恶心,戴好手套把剩下的分装进两个黑色袋子中,全程尽量不往里看。不得不触碰到息块时,她一个寒颤,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向烛将袋口扎紧,一把塞进冰箱冷冻层——这个冰箱的上层她以后一定再也不用了。 向烛浑身脏兮兮,之前出的汗都被风吹干黏在身上。她去阳台扯了件睡衣,走向卫生间准备洗澡。 温热的水打在她身上,一直失序的心跳渐渐回归平稳,蓬乱的头发垂搭下来。 淋湿的长发紧贴着大臂,乌黑、缭乱,绕成一个个小圈,水铺张在一个个小孔之间……像蛛网在缠着她。 向烛捏起发丝,水沿着下颌滑落,她盯着上面细密的小水珠愣愣看了许久。 等她吹完头发出来,原本瘫在地上的灯姐站起来了。 她变得格外高大,看起来有一米九,手长腿长。脑袋是各种花草簇拥在一起的形状,栀子花、月季、雪柳、络石、雏菊、狗尾草……像是一大捧花束挡在面前,只露出个下巴。她的肩膀宽阔,四肢和躯干却很纤细,胸前平坦无物,手指像树枝一样弯弯曲曲。 身上每个地方都有水波纹在荡漾,水珠从一个地方拉伸出来,融进身体的另一个地方,不断循环。双腿则有像树根一样向上缠绕的纹路。 灯姐已经不像灯姐,完全是另外一种生物了。 向烛刚平静没多久的心又开始失了节奏。 这还是她姐吗?这一定还是她姐。她头上的花草都是家里种过的类别,而且没有攻击她就是最好的佐证。 心底有另一个声音响起:那是因为她现在被你喂饱了。 不是的。向烛只喂了她一顿而已,灯姐完全可以杀她做储备粮,就像公交车上的那个雨人一样。 难道姐姐在圈养她吗? 向烛手攥紧。一阵慌乱后很快又冷静下来,她被自己奇怪的想法无奈到,雨人没那么聪明,只要不是刚吃完都是看到人就咬,就算真的要留着后面吃也不是这种和平相处的感觉,不然外面早就出现“人类养殖地”了。而且即使吃饱了,当时那个雨人对她也很凶残,远没有灯姐这么温柔。 不过向灯陌生的模样还是让向烛有些担忧。真的还有灯姐的意识吗? 向烛从饮水机上拿下一对扭扭棒做的玩偶:一个穿着红上衣黑长裙,侧编了根大辫子,两颗小黑豆作眼睛;另一个穿着全身黑的西装,脖间挂着大金链子,戴了副墨镜。 “姐,这是去年你生日我给你做的,是我们俩,”她晃了晃玩偶,“你记得吧?因为那时候你老出差,说总是见不到我很想我,我就做了这个,记得吗?” 向灯低头看向玩偶,又重新抬起头。她走到白墙前,身体分化出细小的水流挤过微不可见的墙体缝隙,花了几分钟才融匿进去,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端再挤出来。 向烛就看着她在家里来回穿梭,好像是在适应新的身体。 她将玩偶放回原位。 没事,灯姐就在这具怪异的身体里面,这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只要坚持下去……等姐姐恢复了,他们就又能过回以前的生活,两个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聊一整晚的天……只要她坚强地撑下去。 向烛坐到桌边,开始整理昨晚上写的东西。她一边整理,一边给自己泡了碗老坛酸菜面。 她将确定下来执行以及需要注意的部分重新梳理好后打在手机文档上,然后存进隐私箱。 向烛将空的泡面桶放在地上,拿着那几张纸蹲下。 打火机的火舌缠绕上纸面,迅速向上吞噬。纸张燃到一半时向烛松开手,让它掉进桶中。 火光摇曳在她瞳孔中,很快又变成黑色的烟飘动。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灯姐的电话又响了,来电仍然是许浪生。 向烛等电话挂断后滑开屏幕,输入密保,一看有三四个人给灯姐发了消息,许浪生更是发了45条未读,8个未接电话也全是他的。 只是两天没联络,为什么要发这么多?向烛记得灯姐说,她当时虽然不爽,但也只是分别时提了一嘴而已。是因为没回消息,误解变深了吗? 向烛突然有些好奇,许浪生发这么多消息是因为想解决隔阂,还是他本来就是个爱发消息的人? 向烛没有点进消息,直接将手机息屏。 明天一定要去派出所报案。可她也没什么演技,能自然地表现不被怀疑吗? 向烛开始搜索影视剧片段,还看了土豆app上网友们的经历分享,一看就是整个晚上,看到上下眼皮子打架打得实在厉害才洗漱准备睡了。 向灯软成一滩睡在客厅地板,就像一桶水被打翻在地一样。 “晚安,灯姐。”向烛啪地关上灯,回到自己房间。 她熄灯躺下,盖上印着雪柳绘图的被子。没过多久就有门被吱呀推开的声音。 向烛偏头一看,半明半暗中,黑背白胸脯的身影蹭一下跳了上来。 “喵~”它蹭过向烛垂放的手。 向烛顺着揉了揉它的脑袋。 粮长走上来,趴到向烛胸口上,白色的鼻子红通通。 向烛用两只手捏捏它的腮帮子,又搓搓它的脑袋,“我们小丑猫又冷到了是吗?” 虽然有着和黑猫警长一样的基础造型,但粮长鼻子一圈有五个大小不一的黑色斑块,下巴也是全黑的。明明是只母猫,看起来却像个沧桑大叔。 向烛当年将粮长捡回来时,灯姐嫌它丑不想养,最后等了两个星期也没送出去,就由着向烛养了。 向烛用手轻轻摩挲它的鼻子,又揉暖它的耳朵。 虽然粮长刚来的那段时间几乎打碎了家里全部的玻璃杯,但它仍然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粮长开始在她肚子上踩奶,戴着白手套的脚来来回回地踩她的小肚子。 这位小师傅按摩按得很认真,就是远超儿时的体重让向烛觉得有点疼。 “我不在家的时候姐姐就交给你照顾咯,尽心尽力一点懂不懂?不然我把你开除~” 向烛抚摸它的脑袋,粮长顺势侧躺下来,脑袋靠在她胸脯上,半条腿悬在外面,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向烛无奈地笑了,她抚拍它的脊背,轻声念:“睡吧~睡吧~” 粮长慢慢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就要动一下,身体挪着挪着就掉到向烛胳肢窝,整个身子躺在她臂弯,脑袋仍然靠在她胸口。 向烛将头贴上它的额头轻轻蹭,眼睛又有些发酸。 她闭上眼,“灯姐要离开我们一段时间,听不到她训你,也没有她陪你玩,你不要太想她知道吗?你已经是大猫猫了。” 粮长抬起头,半眯着眼睛“喵”了一声。 向烛看着它浅笑,轻轻吻在它头上,“晚安,粮长。”她躺回枕头,慢慢坠入梦乡。 * 夜阑人静时,客厅那滩透明的水又变蓝了。她凝成人形,开始在屋里游走。 手臂在走动中碰到放在饮水机上方的娃娃,黑衣红裙的娃娃摔在地上,她看也没看继续往前。 过了一会儿,她又绕回来。蓝色的手掌托起地上的娃娃,轻轻放回原位。 向灯不再走动了,她开始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皎洁、遥远、朦胧。《 》 7、第 7 章 半扇玻璃门,有人愁着脸推开,也有人愁着脸推出。 在派出所真的很难高兴。 向烛站在门口,又检查了一遍已经填满信息的《蓝雨失踪人员登记表》,不自觉叹了声气。 向烛只在18岁办身份证时进过派出所,之前自行车被人打坏了她嫌麻烦也没报案,直接上网淘二手,现在居然一个周末内要进去两次…… 幸好不是一个地方的,两件事也没什么关联,不会查她在另一个派出所留下的办案记录——应该不会。 向烛紧张地盯着负责接待的警察。她将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灯姐的近照都递过去,尽量表现出一副陷入惆怅的模样,但也不浮夸。 越自然越不容易引人怀疑…… 对方核实身份信息后就收下表格,让她回家等消息,保持联络方式畅通。 一切都很顺畅,整个流程去除排队没超过五分钟。由于太过顺畅,向烛转身离开时有种做梦一般的虚无感。 居然这么简单……她总是操些多余的心。 这下可以真的安心了,但比起安心,向烛更觉得疲惫。 一个周末连出两天门真的好累,而且这几天都没吃什么正常的饭菜,肚子一直觉得空荡荡的。 向烛走到大厅,看到前台桌面上摆着清雨队的入队宣传单,她拿起一份看。 宣传单最上面是清雨队的标志:一面盾牌抵挡三滴蓝色雨滴。 向烛看向正文,正文分了三栏,左边是危机警示,小标题是“为什么需要你”,罗列了去年一些伤亡惨重的雨人事件,以及清雨队现状。什么“现有队员雨后日均处理12起险情”,还有平时巡逻、处理异能者事件之类的。 向烛还以为不下蓝雨时他们能轻松很多,没想到原来异能者也归他们管。 异能者是和雨人一同出现的。淋到大量蓝雨只有极低的概率觉醒异能,再加上相关政策安排,所以向烛也没近距离见过几个。 异能者在蓝雨第一年出了很大力。但随着社会秩序逐渐恢复,有些不受控的异能者就开始变成了社会祸害。他们仗着自己有异能,随便伤害普通民众。 向烛一直以为这种人都是异能特遣队负责去教训。 「雨人不会等你准备好,你可以现在就站出来。」 向烛看着宣传单上这句话有些失神。 “有兴趣报考吗?”接待处的女警见她看得认真,笑着开口,“春招在四月,现在报名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准备。”她递过来一张报名表。 向烛下意识接住,“谢谢。请问这个是只招前线岗位吗?” “不是,录取后如果能通过三个月实习期的话,会根据能力分配不同岗位,也可以自己提交岗位申请。具体的你可以扫这个二维码上我们官网看,报名也是在那里报的。你要报吗?报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提交。” 这样的热情叫向烛有些局促了,她红了脸,“不用了,我还要再考虑一下,谢谢。”她扯出笑容点点头,将宣传单塞进帆布包,快步离开。 向烛走出派出所,马上导航去和人约好的小区取自行车。 向烛很懒,她的勤快都是憋着一口气用的,能一趟搞定的事就不走第二趟。 取来的新自行车颜色有些靓丽,车身是柠檬黄,车筐是同样鲜嫩的绿。又黄又绿的,像某种夏日的汽水饮料。 向烛在网上看到照片时觉得还好,车子蒙尘有点灰灰的,没想到卖家好心洗了一下后会这么亮。 向烛踩上脚踏板,刚开始有些紧张和不好意思,总疑心路人盯着自己的车看,骑了半小时后就两眼空空只剩赶路。 她骑到小区附近的一家理发店,将车子锁在店门口的樟树下,踢下脚撑时因为晃神被勾到脚,划破了袜子。 向烛一推开门,坐在前台玩手机的中年光头男人就站了起来,“剪头发吗?” “您好,我想剪短发,到肩膀上面一些就行。” 男人边走边点头,“那你过来洗个头。” 向烛全程都很听话,让抬头抬头,让低头低头,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手机。 她没有玩手机的瘾,只是不玩手机就要和老板尬聊。即便如此,老板还是会和她搭话几句。 “你这头发没做过啊?” 她将眼睛从手机里移出来,看向镜子里老板的脸,笑答道:“这也能看出来吗?” “欸~专门做头发的,烫没烫过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想过染个颜色什么的吗?” 要跟她推销了…… 向烛仍然笑着,“没,我容易喜新厌旧,真染了估计很快就腻了,有点麻烦。” “行,你要剪到哪里?这儿行吗?”老板将梳子比在她肩膀上一个指节的位置。 老板这么爽快,向烛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有些羞愧,“可以。” 为了缓解心情,向烛又移下眼看手机上的视频。 老板几剪子下去,脑袋后面的重量顿时消失了,保持了几年的长发就这样变成了短发。 向烛只在高中留过短发,毕业后头发一直保持在腰以上的位置,因为听说个子不高留长发会显得更矮。 头发太长了她一般自己修剪,刘海也是自己剪,偶尔失手剪得乱糟糟她就用夹子全部夹在头上。 灯姐作为一个染发爱好者,常年进出理发店,以前特别不能理解向烛,觉得她过于社恐折腾自己。但能自己做得差不多的事情,向烛就不喜欢让别人做,而且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她剪得烂只让自己吃苦,没为难任何人。 老板剪得很快,“刘海要什么样的?” “这个就行。”她随便点了下梳妆台书本上的法式刘海。 银白色的小剪刀伸到她眼前,细碎的头发零零散散落下。 吹风机呼呼一吹,干瘪的头发蓬起来。 老板:“好了。” 向烛看向镜子,短发让她看起来更像都市女性了,沉静利落的感觉加深。 向烛从小就长得比较成熟,工作两年,乖巧文静的氛围褪去后更是如此。和长相白净可爱的灯姐站在一起,她总是更像姐姐。 向烛起身,摸了下后脖颈,久违的空荡感让人有些不太适应。 洗了个头,向烛精神很多,但等一回到家,疲惫感再度涌来。粮长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没像往常一样来门口接她。 向烛看向客厅墙面只露出一半的高大人形,“姐,你还没玩够吗?” 向灯没有回应她,只是默默又隐进墙中。 人的适应能力真可怕。这也没几天,向烛就适应了姐姐这副模样。 她坐到桌边,拿出手机点外卖。手指滑过以前常吃的煲仔饭、卤肉,她点了份有点贵的麻辣烫。 按理来说,现在应该节俭一点,她得攒钱。可向烛真的很想喝口酸甜的汤,吃骨肉相连和豆腐……从下周开始再省着点吧。 向烛放下手机,脑袋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胸口轻轻地起伏又平下,十几个来回后,向烛睁开眼。 她拿出向灯的手机,点开姐姐的联系人界面,开始群发消息: 「你好,我是向灯的妹妹向烛。我姐自从周五下蓝雨那天起就突然失踪了,我找了整整两日,已经报案,警方说大概率是变雨人或者被雨人害了。很抱歉,谢谢你曾经对她给予的关怀」 每个人都发过以后,她还发了条朋友圈。顾不上看人们的回应,向烛闭上眼睛休息,直到外卖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向烛又累又困,脑袋晕涨,直到喝下酸甜的麻辣烫汤才回过精神。 “喵~”粮长跳到她腿间,盯着她面前的碗。 向烛把它的脑袋按下去,“乖乖吃你的猫粮去。” 粮长仍然坐在她腿边。 一大份麻辣烫满满当当,有荤有素。向烛夹起块撒尿牛肉丸,举了半天却塞不进嘴里。 肉丸的表面是起伏不平的,有着细小的褶皱,有几块绿豆大小的肉从上面剥落下来,飘在汤里。 向烛将肉丸放在外卖盖上,夹了块豆腐入嘴。 等她把素都吃完了,碗里还剩一半的荤菜。向烛夹了一筷子骨肉相连,那种因泡汤而变得黏糊的模样,还有脑海中闪现的被割颈飙血的鸡都让她胃中翻涌,最后只吃完了卤蛋。 向烛的脸色又变难看了。她端着碗去厨房,筷子抵着碗口将汤倒了出去,然后将剩下的倒在厨房垃圾里。 更难受的是,明天周一要上班了。 向烛摸出手机,打开跟老板的对话框。 「老大,不好意思,我周末突然头疼得不行,明天请天假行吗?」 消息还没发出去,向烛又哒哒哒将字删掉。 她本来是觉得灯姐现在的情形还不能确定,她应该在家待一天再观察一下,但突然请假的话,公司的人就会对这天印象很深。以后要是有人怀疑,这就是极大的疑点。但姐姐失踪了,她没有精神去上班也很正常……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以后还有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请假这个月全勤就没了。 向烛看着对话框思索,最后熄灭屏幕。 手机屏幕再亮起,是放大的“8:20”,嗡嗡嗡的震动和重复的铃声将向烛叫醒。 她在衣柜边换衣服,向灯的花脑袋从墙里冒出来吓了她一跳。 向烛一边穿袜子一边跟它说道:“千万不能出门知道吗?你以后只能在家里待着,不然会出事的。” 向灯没有任何反应,焦虑又开始覆盖向烛的心了。虽然周末她也出了很长时间的门,灯姐除了饥饿时也没离开过家,但她现在是成熟期雨人,兴许会不一样。 “灯姐,你过来。”向烛招招手。 向灯走过来,跟在她身后。 向烛一路带着她走到冰箱,拉开最上面的门,“你如果饿了,上面有息块,”又打开下面的门,抖了抖黑色的袋子,“腐藤在这下面。知道吗?家里有吃的,千万别自己出去,不然你跟我都会有大麻烦。” 向烛将门关上,又拉开演示了一遍,“你明白了吗?” 向灯面向冰箱,保持不动。 向烛看了眼手表,“我得赶紧出门了,你千万记得别出去。” 她到门口穿好鞋,披上有点起球的藏青色针织外套,又挂上黑色的帆布包,包上印了两只猫。 向烛蹲在猫砂旁铲猫屎,最后拎着家里所有垃圾袋出门。 她骑了二十分钟不到的自行车抵达公司电梯,又提前5分钟在手机app上打了卡。 向烛把秒表取下放进针织外套兜里,又把工牌挂在脖子上,走进电梯滴地一声刷过员工卡,按了5层。 每个工作日的早晨都是这样。 向烛刷开公司自动门的门禁时,打扮时尚的赵云丽正好在饮水机旁边倒水,红色的水汩汩进入杯中。 看她进来,赵云丽端着水杯直起腰,“小向来了。你怎么剪头发了?” “赵姐早。长头发腻了换个短的。” 赵云丽:“看起来好像以前老剧那种职场女性,你还是长头发好看。” 剪都剪了,说这种话有什么意义? 向烛笑了一下,“方便就好。”她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等电脑开机时她看了眼手机上的监控视频。她昨晚下单快送,马上就安装上了。 监控里灯姐正站在客厅看饮水机。 向烛安心地切走界面。打开手机上名为“工作”的文件夹,挨个打开里面各种app刷国际新闻,刷到有用的就转发给自己。 九点一到,向烛打开各个软件上的公司账号回复粉丝消息。 向烛所在的外创公司做的是对外贸易,在这栋写字楼有两层。楼下是产品,楼上是他们市场部和客服。向烛负责宣传,给老板卖的课打广告,和客服姐姐们坐在一片区域。 向烛对这个真的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因为是双休,差不多朝九晚六,又不怎么加班,所以也干了半年多。 当今这个年头,生活稳定很重要。为了不让社会垮掉,就算真的世界末日来了,人们也要上班、挣钱…… 有脚步声急匆匆进来,向烛看着一路小跑、最终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蔡萝。 蔡萝今天只穿了一件长t恤,乌黑长发披散在肩。 向烛:“小萝早。” 蔡萝蹲下去按电脑开关,“早啊小向姐。” 蔡萝是实习生,两个人干的工作内容是一个性质的,只是在不同平台给老板打广告罢了。 向烛:“今天降温,你穿得好少啊。” 蔡萝将包里的笔记本、便利贴和笔拿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我出门了才发现冷,来不及回去就这样了。还好公司挺暖和的。” “嗯。但晚上回去你就遭罪了,今天风很大。” “没办法。” 蔡萝看回自己的电脑屏幕。 向烛也转回头,等到快把周六的新闻看完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好像不太对。她太习以为常了,还是按照之前的样子生活。 向烛苦笑。 她真是……灯姐明明也是真的变成雨人了,她怎么还能如此平静地上班?她的血果然还是冷的吧? 向烛垂着眼睛看手机屏幕,过了许久才继续滑动。 没有多少能失落的功夫,向烛将国际新闻全部扫完后开始打开表格,上午的工作时间已经过了大半。 她每天有三个号要发文章,其中两个账号都是要发大小两条,虽然现在有ai辅助,写起来快多了,但她要花很多时间去查验信息是否准确。 向烛专心致志干活,偶尔还要检查一下蔡萝写的东西。 赵云丽走到向烛身边,拍了下她的肩膀,聚精会神的向烛吓得抖了一下。 赵云丽失笑,“这周章末广告要换了,你等会儿看下群。” 向烛:“好。” 赵云丽看向一边的蔡萝:“小蔡,老板叫你。” 蔡萝啪啪啪打字的手停下来,“哦。” 向烛看了她一眼,趁蔡萝离开赶紧打开手机监控。监控画面里没有灯姐,向烛操控着机器转头,还没找到,蔡萝就回来了。向烛迅速将手机界面滑走,她看向蔡萝,小萝神色有些僵硬。 向烛:“怎么了?” 蔡萝撇撇嘴,“就是问我这段时间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合适要改的。” 看来走了几个实习生后,老板也老实多了。 “那你有吗?有什么你都可以问我的。毕竟是我负责带你。” “嗯……暂时真没有。只有每天写不完稿子的苦。” “习惯就好了。我刚开始来的时候每天也只能卡点写完。” “……好。” 向烛又继续忙着写文章,中午之前发了第一个账号的内容,又把第二个账号的主文章发给老板审核。 她抻了下腰,看向蔡萝,“小萝,吃饭了。” 蔡萝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好……”她按下最后一个键,站起身。 向烛:“你电脑忘关了。” 蔡萝匆匆忙忙又转回身去关。 向烛先去拿了外卖,坐到公司玻璃窗前的吧台处,蔡萝则去微波炉热饭,热完了便端着饭盒坐在她身边。 向烛现在午饭都是和蔡萝一起。在她来之前,向烛是自己一个人一边戴着耳机看电视,一边吃饭,吃完了就回到座位午休睡觉。 她午饭时不和同事闲聊,平时也是安静干活,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回,下班后从来不参加其他同事的聚餐。 向烛也不是冷漠,同事们都说她温柔好相处,她只是需要很多自己的时间,没有精力再分给他们了。 最开始,人事还为此来找她谈过话,以为她融入得不好。向烛解释了很多次她才由着她自己一个人。 后来的后来,蔡萝来了。向烛比较照顾她,蔡萝午饭时就喜欢和她坐在一起。 午休只有一个小时,向烛和蔡萝随便聊下电视电影就度过了吃饭时间。 向烛抬头看落地窗外蓝色的天空,又低头看车来车往的马路,发起了呆。 一切都很平和,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灯姐没有变成雨人,她周末没有去采骸生物,没被送到派出所,也没去报过失踪案……她只是睡了两天懒觉,和灯姐看了些有意思或没意思的电视剧,然后周一的闹钟响起时,她来上班了。 蔡萝拿起饭盒要去洗,看向烛微蹙着眉头,不禁问道:“怎么了?你看什么那么认真?” “今天天空很蓝。”向烛收回眼,收拾桌面脏污。 向烛回到座位刚要躺下,w信滴滴叫了两声,老板给她发了两张截图和一句话:“这里格式不一样,仔细一点”。 午休后再发工作内容不行吗? 向烛也没回,盖上手机就趴桌子上睡了,睡到13点起来才回了个“好的”。 工作有时候很神奇,明明看了很多遍,最后还是会有出错的地方。向烛刚开始的时候会很羞愧,觉得自己很丢人,现在习以为常。毕竟连老板动不动也有很多地方搞错。 稿子写完后,她又将拟好的五六个标题发过去给老板选。 向烛对自己的工作内容真的不怎么关心。某天航线的航船停运,运价涨了……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只有这篇文章跟她的生计有关系。 向烛就是这样从早到晚打字、看字、删改字……一天下来几乎没什么闲暇的时候,直到下班前半小时,她把工作都做完了,开始缓慢地给老板做讲座的ppt,顺便帮蔡萝审下稿,就这么熬到下班。 向烛关好电脑,急匆匆往外走,她几个箭步就走进电梯。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她点开监控看,仍然没见到灯姐。 奇怪……明明平时都爱在客厅乱逛。 电梯门打开,向烛关上手机,快步往外走,走出大楼没几步,有个高大的卷发男人追了上来,“妹妹!等一下!” 向烛听到了这奇怪的呼喊,但没觉得是在叫自己,脚步没停,直到男人拦在她面前,“妹妹你等一下!” 向烛攥紧帆布包的背带,眉头拧结地看向这个陌生人,“你干嘛?” 男人意外地扬起眉,“你不认识我吗?我是许浪生,你姐男朋友。”《 》 8、第 8 章 许浪生比她想象中“花哨”很多。一头橙棕色的短卷发,印花白衬衣加棕灰色宽松长裤,五官很大,脸有些肉肉的,不像三十多的插画师,像个唱rap的大学生。 灯姐居然谈了个“黄毛”…… 向烛退开半步,警惕心拉满,“我们都没见过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浪生黑眼圈很重,他微直起脊背,“以前你姐经常叫我送她来这栋楼找你。妹妹你剪了短发,跟照片里不一样,我差点没认出来。你姐真失踪了?” 向烛稳住心神,但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她对这种轻浮形象的人都没什么好感,即使是灯姐对象。而且向烛没想到灯姐男朋友会找上门,没预演过这种情形,她很怕说错话。 “……上次下过蓝雨后就不见了,我已经报案,警察说大概率变成雨人或者被雨人害了。只能接受了。”她偏过头准备离开。 许浪生一个大步跟上来,“这怎么能接受?说不准是被坏人绑走了!我有看到新闻,说是周五那天有个危险的异能者跑了出来,一路掳人做掩护,说不准你姐就是被当作人质绑走了!” 向烛加快脚步,被他焦急的情绪感染,不禁变得烦躁,“哪有那么巧的事?过度幻想,失望的时候只会更伤心,许哥你快回家吧。” 许浪生抓住向烛的帆布包,将她整个人都拉得踉跄了一下,“灯灯一直跟我说你俩关系很好,她失踪了你居然就这个态度?有你这样做妹妹的吗!你怎么对得起她!” “你凭什么说我!”向烛扯回包,眼眶发红地瞪着许浪生。 她明明就有在努力照顾姐姐,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指责她? 看许浪生愣住,向烛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为什么要跟灯姐的男朋友吵?说到底,许浪生只是想找她姐而已。如果灯姐还能有意识,知道他这么努力估计也会感动。 向烛低下眼,用手抚平帆布包上的褶皱。 要冷静下来……他说的不错。如果灯姐真的失踪了,她作为妹妹应该比任何人都期望她有普通意义上活着的可能才对。向烛应该认同他的猜想,但现在突然转变态度也很奇怪。 向烛轻声道:“我和灯姐以前就约定好了,在现在这种有怪物的世界,如果哪天谁突然失踪了,不要花费时间精力去找,继续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许浪生皱起毛虫样的眉,“找回来再一起过日子不是更好?妹妹,你别这么快就放弃希望,说不准灯灯正在等我们去救她。” 向烛看向他,“如果真是被异能者抓住了,我们两个普通人能怎么办?” 许浪生露出“等的就是这个”的神情,“我们不行,但可以雇人啊,雇荒植的人帮我们找。我听说荒植里有异能者很擅长追踪。我出钱,你出线索。” “荒植的人要是能找到,清雨队的早就找他们帮忙了。” 向烛比许浪生听说中的冷酷锐利太多。虽然一直被泼冷水,他还是坚持道:“他们找的方向跟我们不一样。而且清雨队太忙了,我这种没影的事肯定不会搭理。” 向烛盯着他,神情严肃得骇人。 怎么办……虽然可以就这样放任他去找,但会不会显得她对姐姐太无情?许浪生会不会怀疑到她身上?而且万一没完没了地纠察下去,真查到线索,找到她头上……许浪生才认识灯姐两年不到,肯定不会帮她隐瞒的。 向烛在这段沉默中认真思索:首先,许浪生的猜想方向完全是错的,几乎不可能得到什么结果。如果她混在他的搜找计划里,可以想办法让方向一直歪下去,直到他放弃。这么麻烦的事情,他肯定坚持不了太久。 向烛:“……行。” 许浪生当即喜笑颜开,“那你等我消息!对了,先加个w信?” 向烛不想加,但也没办法。 许浪生加完好友就跟她挥手道别了。 向烛心力交瘁,回家抱起粮长狠狠吸了一口,然后松开手看它跑远。 “姐?姐我回来咯,我今天碰到你男朋友了。”向烛往客厅走去,一眼看到向灯弯身在冰箱旁,上层的门被打开,“姐你饿了?不是三天才需要吃一顿吗?” 向烛走近才发现向灯的手掌粘在了上层冰箱上,她无奈地笑了。 难怪今天在客厅看不到灯姐…… 向烛去饮水机倒了碗热水过来,浇在向灯的手掌和冰箱连接的地方。 水往地上的盆里流,向灯将手拔了出来。她站直身体,在还蹲着的向烛身上遮下一大片阴影。 向烛仰头看她,“姐,我还以为慢慢能够安定下来了,结果你男朋友又来了。你说,薯片算个靠谱的人吗?如果知道你变成这样,他会跟我一样守护你还是揭发你?” 向烛不见向灯男友,知道名字也没什么意义,她也记不住。向灯就给历任男朋友取外号,方便妹妹记。许浪生非常爱吃薯片,所以他就是“薯片”了。 向灯面朝向她,很寂静。 向烛得不到回应,只是笑了一下,“要是以前,姐你肯定会帮我狠狠教训他。薯片今天在我们公司楼下跟我吵,还拽我包,你看,给我勒了这么长一条痕。”她将袖子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长条红痕。 向灯终于动了一下,冰冷的手覆在那条红痕上,是一种轻盈的柔软。 蓝色掩去了一切。 向烛委屈得红了眼睛,她轻轻回握灯姐的手。 她以后一定要控制住脾气,更小心谨慎,更认真努力…… 向灯抽回手,她走出厨房,又开始在墙体之间来回穿梭。 向烛指间空荡荡的,只余窗外风从指间吹过的凉感。 向烛盯着她看,看灯姐从客厅绕到卧室。 她关上冰箱站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拿出买的红豆包和芝麻包开始啃。第一口下去全是面皮,第二口才尝到了绵软的甜。 沙发的两侧除了各种小动物抱枕和一只盘成圈的奶牛猫以外什么也没有。 一闻到她在吃东西,睡着的粮长惊醒,跑到她怀里坐着,眼巴巴地望。 “喵~喵~” “讨饭王,睡你的觉去。”向烛将它丢出去,粮长又跑上来,她无奈地撕了一块包子皮喂它。 粮长用舌头将包子皮舔进嘴里,咬得很香,向烛又喂了它几口就不喂了,掰开它蹭上来的脑袋,“吃猫粮去,别跟我抢饭吃,我都不够吃了。” 粮长委屈地“嗷嗷”叫,折腾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躺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睡。 门口的柜子上有一个圆形的绿色闹钟。秒针一顿一顿地转了一整圈,换来分针咔哒一下。 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屏幕漆黑一片,映出向烛拿着包子呆呆咀嚼的模样。 家里好安静。 其实以前也挺安静的,向烛和向灯吃完饭经常一起坐在沙发上各自玩手机。向灯看漫画,向烛看小说,两人只在看到无语剧情时才会出声吐槽一下。 同样都是安静,两者却好像天差地别。 向烛弯身戳了下粮长,它喵了一声,甩了下黑色的尾巴,但没动。她靠过去,把脸深深埋进去——粮长身上有股干草的味道,不臭也不香,就像是要变成植物了一样,她有一只草猫猫。 向烛的脸在它肚皮表面来回滚动,粮长习惯了,也不挣扎,半眯着眼等她吸完。 “嗡嗡——” 手机w信响了,向烛抬起糊着猫毛的脸,拿起手机一看。 许浪生:「妹妹,明天下班我去接你?我约了荒植的人」 向烛面容平静,打字发送过去:「不用,我们在荒植见就行。我大概六点半前到」 许浪生:「ok.gif」 「你带上你姐平时经常用的东西吧,荒植那边说要用」 大蜡烛:「行」 第二天,向烛还是照常上着没什么变化的班,早上看新闻,上午写稿子,中午吃饭…… 蔡萝今天没带饭,跟她一起吃外卖。 看她无精打采地搅动腊肠炒饭,向烛开口道:“小萝你怎么了?感冒没胃口?” “哦,不是……我……”她话刚开头就掉下眼泪。 向烛吓了一跳,抽了张纸递过去,“怎么了?” 蔡萝吸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快了,她声音颤抖:“我妈昨天把我收的吧唧和闪卡都倒在地上,叫我全部丢出去,少不务正业。” baji是什么?闪卡是说奥特曼那种卡片吗? 看向烛露出茫然的神情,蔡萝想起她不混二次元,解释道:“就是……我喜欢的动漫的周边,我买了很多放在自己房间,我妈说我不思进取,浪费钱买这些,叫我都丢了。” “你都这么大了,也在上班养活自己,你妈有点过分了。” 蔡萝吸了口气,“我怎么跟她说她都不听,她还拎了一筐直接倒在门外,我顶着她的骂,一边哭一边捡回来的。” 向烛:“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她擦掉眼泪,声音平复下来,“我要搬出去,但我还不敢跟她说。我准备等下个月工资发了再搬家,中间抽空去看下房子。” “那些周边怎么办?你妈不是叫你现在处理吗?” “准备二手卖了。”她的神情突然就变得淡漠。 “这样……” 向烛想了想,“要不你先把东西放我那里,之后再搬到新家去?” “真的吗?” “嗯,我家里最近刚好有空地方。” “小向姐,谢谢你!”蔡萝整个人顿时明亮起来,“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个很冷淡的人,可你人真的好好。”她没忍住又掉眼泪了,赶紧抽纸擦掉。 向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只是帮你放放东西而已。”她低下头,夹起土豆粉吹凉。 蔡萝:“那我明天早上把东西送到你家,然后我们一起来上班?” “我下班去你家拿吧。你不是就住这边附近吗?” “那我给你打辆车。” 向烛喝了口辣汤,“打车?有那么多吗?” 蔡萝尴尬地笑了一下,“三四个箱子,还有些书。主要是书有点重。” 书也是周边? 向烛没多问,只点点头,“好,那听你安排。” 她突然想起许浪生,“不对,今天可能不行,我刚想起来等下下班后要去别的地方。” 蔡萝慌慌张张道:“没事没事,不急的。正好我再整理得好一点,昨天临时收得很乱。”她掰开一次性筷子。 “嗯。” “小向姐,真的谢谢你。” 向烛轻笑,“真的没事。” 下班时间一到,向烛就准点离开。她踩着单车,听车筐里的手机导航,一路左转右转,进了一个有点老旧的小区,又绕了两圈才找到发旧的写字楼。 向烛停好车,刚打开手机要给许浪生发消息,他就从后面跑了过来,“你来了!我在那边看到你了。” “嗯……”向烛收起手机,“是从这边上去吗?” “对。”许浪生走到前面,轻车熟路,领着她一路走进荒植事务所。 虽然写字楼很老,事务所里面却很新,瓷砖的地面,白亮的墙…… 向烛跟许浪生被前台引导着进了一个小房间,两人在同一侧坐下。 尴尬的空气还没蔓延多久,一头红发的女性挎着包走了进来,“不好意思久等了~”她的声音很是温柔。 向烛起身,笑着问候:“您好。” 红发女人笑了笑,“你好~” 向烛跟她同步坐下,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这好像是上次在繁光林的那个人…… 杨晓月没在意她的目光,笑容满面,“我叫杨晓月,是玉簪花组的组长,您这边的委托由我们组负责,您先扫码加下群吧,有什么可以直接问,以后要是还有需要我们的地方也可以在群里联系我们。” 向烛突然觉得自己有可能认错人了。 她和许浪生打开手机老实扫码,又多了个群。 群头像是一枝洁白的玉簪花,群成员去掉他俩有5个。 杨晓月:“如果联系不上我,可以找我们副组长卢几黄。” 许浪生:“行。那你们现在就能找吗?” 杨晓月笑容不减,“当然,您这边东西带了吗?” 许浪生看往向烛。《 》 9、第 9 章 “带了,”向烛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把檀木梳子,递过去,“麻烦你了。” 杨晓月笑着从包里拿出小木盘接住,“行,我试一下。” 向烛紧盯着她,心跳逐渐加快。 杨晓月将手指按在盘边,闭上双眼,手掌突然分化出无数细小的肤色丝线,向上聚起再往下,呈球形包裹住整个木盘。 向烛突然生起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虽然她和这位杨组长都以人类女性的身躯存活于世,却像两个物种……杨组长像是科幻电影里那种角色。 丝线退缩回去,杨晓月睁开眼,“线都断了。” 许浪生眉头紧皱,“什么断了?” 杨晓月放下木盘,一本正经道:“梳子上面年轻的生缘线有两条,一条系在这位女士身上,另一条只有一半,说明这个人已经不在,先生你不用再找了。” 杨晓月发动能力时能看到所触物品上的生缘线。 每个活着的生命体都会有很多线,在与其他东西或人交互触碰时会分出一条黏连在上面,然后渐渐变浅消散,七日后便会完全看不见。 许浪生心一沉,嘴上还是不肯放弃:“怎么可能!”他皱眉看向向烛,“妹妹你是不是拿错了?这真是你姐的吗?” 向烛垂着头,“……这就是我姐的东西。失踪前一天她还用它梳过头发。” 这确实是向灯用过的梳子。 向烛没有做任何掩饰,没有造假,没有说谎,真的只是按照许浪生的嘱托做了。 垂弯的眼睫将瞳孔掩了一半。 杨晓月的方法和评论里的一模一样。 虽然官方不让大肆传播关于异能者和雨人的画面和信息,但异能者公司为了接活专门做了委托软件。 向烛昨晚下了好几个app,翻遍了荒植家的售后评价,终于找到一些查找失踪人口的委托评价,里面有人描述了具体的过程。 看到好几条都说的一个办法,向烛对此有些把握,但又有几分担心荒植会不会还有其他方法,万一其中有个方法会暴露灯姐的现状…… 虽然有风险,但向烛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纠结许久后她决定碰碰运气,真的拿了灯姐的东西。 向烛知道灯姐还活在那个怪物的身体里,可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里面没有她了。 向烛是个幸运的人,她什么也没做,自然什么也不会被怀疑。看来这场危机可以平安度过了。 许浪生眉头打结,“你确定一定是死了才会这样?” 杨晓月点头,“是的。生缘线断了,意味着另一端的生命消亡了。” 许浪生不说话,向烛低着头没有看他,她害怕流露出一丝松懈的神情叫他发现异常。 “可恶!”许浪生拳头砸了一下桌面,捂着脸哭了起来。 向烛这时才抬起头,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她解决这个麻烦了。一切都很顺利。 向烛又一次撒了大谎而无人发现。 她站起身,有些晕眩,脚底浮软,“不好意思,我先回去了。” 向烛走出房间后,走得很慢。她在过道一边走一边观察透明玻璃后的工作人员。 她从市场部走到尸体转运部,尸体转运部只有一扇门紧闭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又从尸体转运部走到执行部。 执行部的异能者们也是坐在一个又一个格子间里,只不过格子间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不是在玩手机就是在用电脑看电视,明目张胆的摸鱼。 清雨队负责了绝大多数雨人和异能者相关事件,异能者公司能做的委托应该没有很多。 向烛看向正背对着自己、穿了件黑色运动外套的男人,他瘫在椅子里,头上戴着灰色的耳机,眼睛正盯着电脑上的动画画面。 里面的角色有些眼熟,向烛再仔细一看,发现他摆在一边的笔记本封面也有点眼熟,好像在蔡萝那里见过一样的。 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喜欢这些吗? 向烛又看向其他格子间,她简单数了一下,这里估计能坐三十个人左右。 荒植事务所不是一间很大的异能者公司,向烛看他们公司界面介绍说自己有一百多号人,估计实际只有五六十。 虽然公司不大,但他们和清雨队联系非常紧密。介绍页面有提到他们经常需要配合清雨队出任务。 如果进了荒植事务所,或许可以更了解雨人,早一点知道一些研究成果,或者偷偷取一点新鲜的骸生物…… 向烛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危险的想法。 去繁光林实在太不安全了。里面的人比她想象中多,向烛第一次去就被逮个正着,再这样下去,也许没一个月就会被撞个现行。 向烛需要一个能更好地获得尸体的途径,也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雨人的情报,比如如何让灯姐更听她的话。 灯姐现在虽然听话没乱跑,可其他事情就很不配合。叫她睡卧室她要睡地板,叫她不许在她上厕所的时候穿墙进来她也不听,如果真的就这么直接“隐居”,或许灯姐也会做出些危险的事情,还是要暴露。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向烛需要更了解雨人,那进入跟雨人相关的机构肯定是最好的。虽然她真的很害怕这样做……换掉稳定的工作,去一个她不熟悉的领域,重新结识一堆陌生人,光想想就已经开始觉得疲惫。 向烛最早考虑的是清雨队。但清雨队需要通过考核,而且以后估计也不好辞职,她很难在攒够钱后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最重要的是,清雨队里对雨人敏感的人一定更多,万一向烛一不小心暴露了,比如有人闻到她身上腐藤的铁锈味之类的…… 如果能进荒植工作或许不错。但荒植出任务的都是异能者,她如果进来做文员能找到合适机会吗?而且所有无人认领的尸体都是由清雨队处理的,荒植虽然也是国家参与的企业,但尸体仍然要转交给清雨队。 去清雨队应该更好给灯姐找吃的,但这边转运部说不准也有机会,可是再转交给清雨队的话就不好解释上面的刀口之类的…… 向烛在思索间走到了电梯前,傻傻站着,忘记按按钮。 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来按住向下的键,向烛扭头看向许浪生——他神情不太好。 向烛转回头,看向电梯上跳动的电子屏幕,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电梯下去,等电梯门再打开时,许浪生才如梦初醒般问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好,拜拜。”向烛说完便加快脚步,即使都往门口走也在两人之间拉开一段距离。 许浪生看着那个决绝躲避的背影,不禁有些茫然。 女朋友说的那个温柔可爱又粘人的妹妹到底在哪?这亲属滤镜未免太重了。 许浪生想起向灯,心里又一阵伤感。 真的死了吗?他不愿相信。 向烛驻足在自己的自行车旁,拿出手机看荒植的招聘信息。 现在只招执行员和一个整理档案的,但后者要求有两年工作经验。 “要迟到了!吟和你快点!”清甜的女声由远及近。 头也没抬的向烛被从后面冲来的人猛地一撞,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滑摔在地,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往前踉跄好几步。 “啊!抱歉!”女人扭头看到地上的手机,吓了一跳,“天哪!” 她蹲下身捡起手机,用衣服擦了擦,试着按了下屏幕,屏幕亮起后她松了口气。 她看向走过来的向烛,“真的很对不起,你今天急着用手机吗?不对,我问的什么话呀,现在哪还有不用手机的……”高马尾的姑娘有些语无伦次。 向烛接过手机,有人这么强烈地向她道歉,她反倒也紧张起来,“没事……” 向烛打开主界面滑动,“好像只是屏幕碎了,我换个膜就是。” “膜的钱让我出吧!”她摸了下身上,“手机忘拿了。” 年轻女人看向向烛身后,“吟和你身上肯定有现金吧?借我五十。” 向烛:“五十太多了,十块钱就够了。” “是我该赔给你的误时费,膜坏了不得麻烦你去换吗?我已经很抠搜,说的很少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向烛也笑了下,“不会。” “给。”身旁伸出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大拇指与食指间夹了张五十。 向烛看向对方,男人比她高一个头,留着短碎发,偏细长的眼睛垂下来看她,上下睫毛都长,整个人看起来冷漠内敛。 向烛接过五十块,“谢谢。” “我们赶时间,得走了,真的很对不起!”高马尾的女人两掌合贴。 “没事,祝你们顺利。” 女人挥挥手跑远,身后的男人也小跑跟了上去。 向烛骑上自行车往家赶,路上碰到一群人聚在一起。 “简直警匪大片啊,听说追了大半条街,打坏了好多东西。” “这种坏异能者捉住也不一定有用的,刑满出来,再干坏事的几率可高了。” 向烛大概能猜到,应该是清雨队的在抓那个逃跑的异能者,所以荒植的人也赶去了。 向烛不喜欢凑热闹,她绕远路避开。 不认识的人发生了什么,又得到了怎样一个结局,向烛从来不关心。 深绿色的门一推开,向烛就听到喵喵叫,她抬手摸了摸粮长的脑袋,笑得轻淡,“我回来了。” 向烛又看向客厅,看到一滩水铺在地上,安下心来。 其实把姐姐藏起来也没有很难。 忙活一阵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向烛坐在桌边,打开刚才顺路买的包子、茶叶蛋开始啃。 w信叮咚一响,她瞄了眼手机,是老板发来消息:小向,查下汇率发我。 这么小的事情,自己搜一下不就是了?她搜完再发给他不浪费时间吗?而且她是市场文案,又不是他秘书。 向烛从鼻中叹出无语的气,吃完第二个包子才回他。 她隔着塑料袋揉搓茶叶蛋。 是要等荒植招人还是去报考清雨队? 向烛又开始纠结了。 清雨队的春招是笔试加体考,笔试还行,体考……她的身体素质一直堪忧,每个季度的体能测试都是将将到“良”,还多亏了灯姐陪她练习。说起来,她这个季度的体测还没消息。 手机突然传来短信,向烛低头一看,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南城街道应急防御办公室】向烛同志: 根据《全民雨人防御体能提升管理办法》,春季季度体测为全民必测项,为避聚集,采用“分批次随机分配时段”(每批100人,覆盖全季度)。 您的测试安排:2月17日(周五)14:00-16:00,地点为南城第三片区训练场(原南城中学操场西侧半区)。测试含基础耐力(3000米跑)、爆发力(短距冲刺)、反应速度(模拟雨人突袭躲避)三项核心项目,旨在提升全民应对雨人时的基础反抗与逃生能力。具体分组信息请前往场地看当天安排。 需携居民身份证,可适量进食,建议穿防滑鞋。逾期未到将自动顺延至季末补测批,连续未参与将统一安排至街道集中训练点,直至测试合格。 特殊情况需调批次,2月14日前致电073-8492xxx7报备(需医院证明)。 请务必准时到场,错峰监测是全民共同的责任,感谢您的配合。——南城街道应急防御办公室《 》 10、第 10 章 居然是这周五…… 以前明明都会提前一周通知,向烛还有时间去临时抱佛脚训练一下,现在就剩两天了。 向烛开始感到头痛了,刚解决完许浪生又要去体测,为什么事情都堆在一起来? 她咬了口茶叶蛋,微苦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向烛想,是不是明天晚上应该稍微去跑一下?但那样周四肯定会腿软,周五估计腿还酸,可跑两天总比完全不跑好。如果完全不跑,到时候体测跑三公里一定又会很难受。 向烛当年第一回参加体测就是毫无准备就上了,跑完刚刚及格,但没走两步就吐了。 季度体测的要求其实并不高,是向烛太弱了,她的身体素质只在小初中能看,后来一路下滑,随便跑几步也会累,坐了这么久办公室更是如此。每天她都零点才睡,周末又经常和姐姐通宵看电影或电视,一觉睡到下午,过着黑白颠倒的日子。 虽然向烛爆发力项目成绩很好,反应速度也还行,但只能勉强应付基础耐力跑的人真的能通过清雨队的体能考试吗?他们的要求一定难很多吧? 向烛忐忑地将清雨队的宣传单拿出来,目光移向中间那栏“我们需要这样的你”。 报名条件是50岁以下,根据体考和笔试的成绩按6比4折算综合分数,择数录取。 宣传单上没写具体要招前多少名,笔试内容也没写,体考的项目只简单写了“三公里耐力跑、障碍穿越、力量测试、反应与协作”。 向烛扫描宣传单上的二维码,进入官网。 朴实无华的页面上有一个红黄色显眼的键“报名”。 向烛点进去看。 笔试有三项主要内容:雨人特性与应对、基础逃生与环境适应、生物与急救知识。 体考的具体要求在这里写得非常仔细,向烛还没看到后面,第一个耐力跑就有些将她劝退了,三公里最多也要在18分钟内跑完,而向烛连两公里都要跑二十多分钟…… 其他的项目要求也很高。就算向烛笔试满分也弥补不了巨大的鸿沟吧?更何况体考成绩本就占大头。 向烛有些心寒地退出网页。 她冷静下来想想,觉得确实也不该进清雨队。她身边有灯姐这个定时炸弹,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露出马脚,毕竟她又不是什么末世文的主角,没那么大本事,更做不到算无遗策。 放弃考清雨队后,向烛又开始刷荒植事务所的招聘信息,里面仍然只有可怜的两条: 1执行员 2有两年经验的档案整理员 如果说谎自己有两年档案整理经历,一下子就会被看穿吧? 向烛没有在这些事情上多想,她准备早早入睡——今天在许浪生一事上已经耗费了太多精力,她好累。 向烛看了一眼地上透明的一滩水,灯姐今天睡得很久。 “姐,晚安。”她关了客厅的灯,将藏在柜子底下的粮长抱出来陪自己去睡觉。 天亮了,天又暗下,整个天空灰扑扑的。 向烛打卡下班走到一层时,天上落下了冰凉的雨滴,透明的雨滴。 这是一场普通的雨。 向烛从包里拿出淡绿色的雨伞砰地撑开,雨点打在伞面敲出和谐的节奏。 自从蓝雨出现以后,连带着雨的风评一路下滑,“雨天”成了全民最讨厌天气排行榜榜首,但向烛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下雨。 云中的小水滴聚集成了大水滴,最后掉落下来,只是这样而已。 这个世界正在经历什么喜怒哀乐、起承转合都与它们无关,真是自由自在。 向烛下雨天不骑车,她慢慢走回家,一路观察两边的商铺。 她走上天桥,从不断往前的车流上走过,风吹得雨伞乱晃。 她穿过人行道,向让行的公交车轻轻鞠躬。 向烛走啊走,一路走到自家小区。小区外面一排都是商铺,但很多已经失去了主人,只是空挂在那里,招牌的名字也早已被洗刷褪色。 她从一家废弃的甜品店门前经过,转身进了小区。 阴暗灰败的甜品店内,蓝色的液体逐渐从墙壁中流出,在地上形成一滩,转瞬便向上形成长着两个羊角、浑身黏糊感的身体。 它从门缝间挤出,又瞬间化成液体流进地缝中,迅速向小区内前进。 浑浊的雨水落在伞面,往下垂,滴在灰色的瓷砖上。 向烛将伞拿到阳台挂起,没多久就接到了同城快递的电话,门口渐渐堆起一个又一个箱子。 正如今天商量的一样,蔡萝将自己的东西寄了过来,还寄了一箱子零食。 向烛将箱子都抱进门口,关上门,拿出手机给蔡萝拍了张零食箱子的照片。 大蜡烛:「客气客气.gjf」 蔡萝:「送你花花.gif」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上,开始将箱子往向灯的房间搬运。 看她搬,向灯也有样学样,两手各自托起一个箱子,运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向烛看她如此轻松,自己上手一试她放下的箱子,全都是书的箱子刚离地一厘米就让她的手指痛了起来。 向烛甩甩手,“姐你现在是大力士了,以后妹妹就不能帮你拧瓶盖了。” 她看着向灯将最后一箱东西运进来,“谢谢。”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向烛奇怪地走到门口,她整个人趴到门上看猫眼,什么人也没看见。 怎么回事…… 向烛心一紧。是小朋友恶作剧吗? 沙发上的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向烛拿起来看到锁屏上的w信消息。 蔡萝:「请小向姐你喝奶茶~」 「感谢.gif」 向烛发了个笑哭的表情包。 大蜡烛:「你的感恩大礼包太丰盛了吧?」 蔡萝:「我都没什么朋友,多亏了小向姐肯帮我」 「落泪.gif」 大蜡烛:「怎么我也是你前辈~等你也熬成老油条,我俩就互——」 向烛字还没打完,脚上突然一凉。她低头看去,门缝下不断流淌出蓝色的液体。 她猛地往后跳起躲开。 只见蓝色液体上汩汩冒出一个小泡泡,泡泡不断变大,眨眼间就与门一样高,无声地破裂后,里面的羊角头人形出现。 向烛呼吸一滞,这里怎么会有雨人? 她拔腿冲进厨房,拿了水果刀就往自己手掌上一划,一道血口迅速出现。 拿到了武器,向烛的头脑却还一片混沌。 羊角雨人似乎有些迟疑,它缓步往厨房走。 向烛看到灯姐从房间出来,“姐!快躲进去!” 不对,雨人又不吃雨人。 “姐!过来帮我!” 向灯一个移身就冲到了羊角雨人面前,像冲刷来的浪花一样。她比羊角雨人高了整整一个头,但对方更壮。 羊角雨人的角突然变得很大,它低头往前一冲,向灯直接被撞出个大窟窿,头和腿掉在地上。 向烛心一揪,呼吸顿止,她攥着带血的小刀愣在原地。 以前看电视总吐槽主人公看到车子来了都不知道躲,现在才明白,原来惊惶到一定程度,整个人真的会动不了。 羊角雨人疾冲而来,伸手要抓向烛。她慌乱一挥,将对方胳膊的一部分削了下来,但也仅此而已。 向烛被对方用另一只手抓拎起来,她两脚悬空,又被猛地砸在地上。 小刀被震飞出去,向烛又被对方拎起来,第二次要往地上砸时,一个蓝色的拳头飞过来直接将羊角雨人打在地上。 向灯一个移步上去,跨在它身前,用小刀直接扎到对方脖颈最深处,从左往右划。 蓝色的羊角头里染了红色的血丝,往后一落掉在地上,迅速下扁成了一滩血水。 向灯拿着带血的刀,静静立在血水中。 向烛腰酸背痛地站起来,恍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她将所有异样的感受压下,状似平常地道:“还好有你,姐,你现在简直是战神。” 向灯没理会她的彩虹屁,拿着刀移动到厨房,开始用水龙头冲洗刀具。 向烛看向地面的血水,心里发毛。 为什么这个雨人会来家里袭击她?难道是邻居藏起来的亲人? 向烛不敢多想,打了桶水,拎着拖把准备过来打扫,没想到洗完刀出来的向灯直接化成液态在上面游走了一下,血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握着拖把杆出神。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向烛把东西放回去,又去厨房将冰箱上层的息块和腐藤拿出来。息块除了变得硬邦邦没什么不同,但腐藤却变得更加暗沉,像枯柴一样。 灯姐上次都没怎么吃腐藤,剩下一大堆。是息块味道更好吗? 向烛先把腐藤放在桶里推给灯姐,“再放这个估计要坏了,姐你先吃这个。” 向灯张开嘴,埋头将里面的腐藤吃了大半,然后将桶推到她面前。 “饱了吗?”即使变成怪物,灯姐的胃口还是这么小。 向烛拿起桶要抬走,又被向灯伸手按下。向烛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是冻得太硬了,你想等它化吗?” 雨人也会觉得硌牙? “那你在这儿等会儿吧,化了再吃,我下楼去跑步。” 向烛起身,向灯又将她的肩膀按了下来,叫她坐在桶前。 向烛终于明白过来,无奈地笑了。 跟粮长小时候一样:向烛喂给粮长一块肉肠,然后就躺到床上玩手机,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它就将黏糊糊的另一半叼到床上,放在她手边。 “姐,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吃这个。”说完向烛愣了一下,“不,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人类,但是……现在暂时不一样。等你恢复了,我请你去吃海鲜大餐。不过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好像倒闭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一样好吃的。”她笑了笑。 向烛拿起向灯冰凉的手,又软又硬的诡异触感叫人毛骨悚然,可她却感到心口温暖,有些鼻酸。 灯姐还记挂着她。 虽然只是这样一件小小的事,可只要看起来还有一丝人类的温情都会叫她感动。让她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错。 向烛拍拍她的手,“好了,我要下去跑步了,不然等下和遛狗的撞一块了。饭我回来再收。” 向烛进屋换了身运动装,穿好鞋子下楼。 向烛以为自己可以,但走到寂静的小区里时她又想起了刚才那只怪异的雨人。 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家里?难道是因为灯姐在家?雨人有聚群的习惯吗?小区里还有吗? 向烛看着小区,每个阴暗的角落里都似乎潜藏着某种东西,她的心越跳越快。 向烛连耳机都还没戴上就又坐电梯回去了,看到灯姐还在吃饭,安下心来。 她还是太胆小了。这段时间的经历并没有让她成为一个更勇敢无畏的人。 灯姐一拳打倒雨人的画面在向烛脑海中浮现。这一次还是灯姐保护了她。如果她一直这么弱小,以后真的还能护住灯姐吗? 向烛背靠着门,深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盈着泪光的眼睛。 周三的晚上,向烛在家里练高抬腿。 周四的黄昏时分,向烛鼓起勇气在小区里偷偷摸摸地练习跑步。 她戴上耳机,听着轻快的音乐,以一种谨慎的脚步跑了起来。 刚跑几百米向烛就觉得有点嗓子痒了,咬牙坚持到一公里便停下来走。她这完全是慢跑。 向烛对自己的体力感到无奈,她两手叉腰,看着小径两旁物业种的紫色杜鹃花。 余光瞥到远处有人牵着狗要走过来,她先一步绕开了路,往跑来的方向走回去。 明明又不是在偷东西,就是不好意思让人看到自己在做运动。向烛有时候也不是很能理解自己。 向烛走了一分钟又继续跑。就这样走走停停,勉强“跑”完了3公里。 向烛呼吸急促,用纸巾擦头上的汗。走在外面觉得热,回到家的时候又开始觉得有点冷了。 她搓着胳膊打了个喷嚏。 喷嚏一直打到第二天早上。向烛一边收拾背包一边跟站立着的向灯说话:“我今天下午要去参加体测,以前都是我们一起去,现在一个人还怪不习惯的。体测完了就顺路去繁光林给你找吃的,可能回来会比较晚。” 肚子突然一疼,向烛将保温杯放下,跑进厕所。 向灯看向桌上的保温杯,蓝色的液体往里一溜,没有一丝痕迹就进去了。 躲在角落观察的粮长一下子就跳了上来,眼睛盯着保温杯上下看,又用鼻子闻。 “哎呀,坏猫!下去。”向烛轻轻给了它屁股一巴掌,拿过保温杯塞到背包侧边。 她穿好鞋子出门。 路过小区外面那间甜品店时,向烛看到门口一对老夫妻递给一个年轻女人钥匙。 女人露出欣喜的神情,“叔叔阿姨你们动作好快啊,昨天问,今天就把店面给我了,谢谢啊。” 老妇眼里有无限哀伤,更有无限柔情,“我女儿最讨厌做事犹犹豫豫,我不想她在天上生我的气。” 向烛收回目光,快步往公交车站赶。 等上午上完班,向烛吃完午饭在公司厕所换了运动服就往南城中学赶。 南城中学是个已经荒废的学校。 蓝雨带走了很多大人,以及更多的小孩。年幼的孩子在残酷的世界里总是很难存活,无论人们多么努力去保护他们,还是生病的生病,受伤的受伤,花朵们不断凋零。于是,整个国家需要上学的孩子变少了。 向烛看着三三两两往操场走的人。 操场的围墙上有一大块凸出的遮雨板,向烛走在底下,贴着跑道边缘前进。 她是青年女性c组,隔壁排了一列青年男性c组。 向烛瞟了一眼隔壁,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头发干净利落,整个人沉稳又有精神,帅气得让她有种似曾相识感。 向烛排到队伍里去。人们站着闲聊,就像回到以前读书时的运动会一样,只是少了那股兴奋劲,但也是愉快轻松的,毕竟少上半天班还照常发工资。 女青c组的小组长端着平板,开始从前往后点人头,确认名字——为了避免替考,要核对身份证和体测证上的信息。 隔壁的男青c组也在核对,对方的小组长边看边下意识念他们的名字。 “李又。” “张输完。” “林才深。” 听到这个名字,向烛顿时有种被闪电击中的感觉,这是上次在繁光林抓住她的清雨员。《 》 11、第 11 章 原来清雨员也要正常参加季度体测。 向烛本就跳得快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们都是c组,女子耐力跑是三公里,男子是五公里。等会儿要一起热身、起跑。林才深应该不会认出她来吧? 向烛今天穿着灰绿色运动外套和黑色运动长裤,将刘海用发夹都往上别了起来,素面朝天,她还剪了短发,和去繁光林那天完全不同,而且刚刚小组长也没叫过她的名字,不会被认出来的。 “清雨队的招聘你看了没?”前面肩并肩、一高一矮的两个女人开始聊天。 “看了啊,我去,没点体能真干不了。我完整跑完三公里都要死要活的,他们还有速度要求。”矮个女人扁起嘴。 “我有点想报诶。” “不是吧?你除了长得高点,跟我的体力有什么差别?你不怕跑死在考场上啊?” 高个女人神秘一笑,“我看到有体能培训班可以报,包过的那种!” 一直默默在听的向烛没忍住插话了,“这个也有培训班吗?” 前面两个人扭头回来看她,也没觉得冒昧,和她聊了起来,“你也想考吗?是啊,我也是在网上刷到的,笔试的培训也有。不过一节课要两百块钱,有点肉疼。” 向烛点头,“是有点贵。” 矮个女人撇撇嘴,“服了,这年头哪个领域都有抢钱的人。” 两掌合拍的清脆声音响起,是他们的女组长。 “好,人齐了,我们c组先热身吧。” 两队人往后走到一片空地,两臂展开,给各自腾出运动热身的空间。 向烛个子不高,站在第一排,而林才深长得高,正好站在最后一排。两个人斜着一前一后,林才深往后偏个头就能看到她。 向烛心怦怦直跳,她蹲下来压腿,脸对着大腿。 “青女c组,50米准备。”工作人员从最前面走过,声音像风一样很快又飘动到旁边。 “青男c组,反应准备。” 终于要分开,向烛松了口气。 小组长走到最前面,开始带着向烛他们这队人穿过操场去50米起跑处。 向烛站在起跑线前,听到发令枪的声音时起步慢了半拍,但最后也是前三个冲刺到终点线。 虽然体能素质一般,但向烛并不讨厌运动,她甚至曾经热爱过。 小初中的时候她很喜欢4x100接力跑,每年运动会都积极报名。 向烛每次都是第二棒或者第三棒。她不喜欢做第一棒,发令枪那种急切的催促总叫人心慌。她也不喜欢做最后一棒,在众人的欢呼鼓舞中冲到最后让人感到羞耻,也压力十足,毕竟最后的结果还是第四棒决定的。 处在四个人中的中间位置,那种可以无所顾忌、等待一个人又冲向另一个等待的人的感觉叫她着迷。 不过上高中以后,她因为学习的事情对此完全没有了精力。 那些属于奔跑的快乐已经远去了。 一个体测项目结束,整组人休息、拉伸、排队……半小时后向烛他们才排到了第二个项目:反应速度。 向烛站在地上划的白线区域内,看着像个稻草人一样的机器人:它只有一米五左右高,胸口像个炮筒的地方会追踪人体,每隔5秒吐出一个泡沫球。 一分钟内被击中次数小于6个就是及格。 向烛常常是眼睛看到了,四肢跟不上,有时候一不留神就慢了半拍被打中,但最后也是没什么意外地拿到了“良”。 前两项都不是什么难事,最艰难的就是三公里跑。向烛每每听到这个就觉得难受。她真的很讨厌长跑,那种跑着跑着就呼吸紊乱、腹部发痛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初中是八百米,大学是两公里,毕业以后居然还要受三公里的摧残…… 难度系数直线上升,向烛的体能却是在逐步下降。 向烛一行人站在中央的绿草坪上排队等待,看着一批又一批在跑道上奔跑的人。 其中有不少人戴了耳机,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跑过去。 向烛真想魂穿他们身上,也这么轻轻松松地通过这场考试。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些人身上,连男青c组已经站在另一端的起跑线上了也没发现。 等她注意到时,他们女青c组也要上跑道了。 十名女青年随意地在白色的线前呈弧状的一字排开。向烛的脚一前一后,身子微弓。 人们默契地传递着一种沉默的压力。 裁判站在最左侧,一声枪响后按下秒表。 向烛忧心忡忡地迈开脚步开始跑,所有人都往第一条跑道挤,向烛被高个子挡住,错过好时机,最后只能跑在倒数几个的位置。 虽然跑在后面,但向烛跟得很紧。前面如果有人掉队,她就立刻插上去,不知不觉便到了前几个的位置——向烛怕如果一开始就落队,后面更跑不动了。 最前面的人步子迈得又大又有节奏。 向烛听着耳机里轻快的音乐,每跑两步吸一次气,也还算有点小节奏。 四百米一圈的跑道,要跑7.5圈才能结束折磨。 向烛稳健地跑完了第一圈,一直在女生的第一梯队里。第二圈她的呼吸开始有点急促了,跑完时已经脱离了最前面的队伍,来到了中间,并慢慢被拉开距离。 林才深从她身边跑过。 向烛跟在一位四肢修长的长发女性身后。 第三圈跑完,向烛侧腹发疼,她努力忽视不适,稳住步伐。 第四圈,鼻子里吸进微冷的空气、呼出热气,来来回回,又酸又疼,眼睛也是。没多久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流清鼻涕,扰乱了向烛的呼吸和步伐,她歪歪扭扭地跑,拿出右兜里备好的纸巾擤了一下,好受许多。 她将脏纸团放进左兜里。 第五圈,向烛感觉喉咙也火辣辣的。她的嗓子很干,还有点痒。脚步和呼吸经常匹配不上,她咽了下口水,喉咙像刀刮过一样疼,好不容易才重新调整好呼吸节奏。 从中间这个小队伍掉队的人越来越多,向烛咬牙超过步子变缓的人,紧跟着带队的,大腿末端传来一阵酸软。 第六圈,向烛感觉腿软绵绵的,她好像在向前跑,又好像没有。她有些抬不起腿了,整个人慢慢向后,被后面跑来的人超过。 她的步子迈得很低,贴着地面一样在跑。 向烛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在直道提起力气加速,又在弯道失去力量,乌龟一样前进。 最后一圈时,向烛眼前都开始发晕了。呼吸节奏一塌糊涂,她只是由着鼻子努力吸气,脚也迈得乱七八糟,没有一点章法,纯纯凭着身体的记忆在跑。她什么也想不动,什么也看不清了,连耳机里在唱什么也听不见了。 向烛扯下耳机,嘈杂的人声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加速,可是腿真的太过酸重。 她觉得自己像快要死了一样难受。 “最后一百米了!冲一下!”守在弯道处的工作人员出声鼓励。 向烛用嘴大口吸气,仰着头不顾大腿上传来的酸软感冲刺,可也没能冲到最后,离终点线十几米的地方她慢了下来,看起来像在跑,但几乎和走路一个速度。 “别停!马上到了!”裁判向她喊道。 向烛微乎其微地加快了速度,往前过了线。 “7!”裁判报了个数。 向烛往前走,大喘着气,发红发烫的脸上流下汗,她用纸擦去,累得不禁撑着双腿弯下了身,眼睛酸得一闭就快流出泪来。胃里一阵翻涌,她想吐,但是忍住了。 “走起来!别停住!”组长喊道。 向烛扶着腰,摇摇晃晃直起身子,往回走到草坪。她的嗓子又痒又干,掩唇咳了好几声,呛进肺里的气让胸口发痛。清鼻涕不停地流。 真的太遭罪了…… 女青c组最后一个人过了好几分钟后才跑到终点。所有人围到裁判身边看成绩。 向烛还是老样子,比及格线少那么一秒。虽然成绩一般,但却感觉废了大半条命。 成绩和身份确认后,组长带着他们在草地上拉伸。 向烛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的,她压腿、弯身摸脚尖,神游天外。 等到身体稍微恢复些后她才找回意识。向烛看向还在跑道上的男青c组,跟他们刚才一样,这群人也是跑得稀稀拉拉的。 跑完步再看别人跑,心情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多久林才深就第一个跑到了,他额上连汗水也没有,只是脸有些发红。 向烛看着他步伐矫健地跑过终点线又轻松地转身回来,不禁心生羡慕。 如果她真的考进清雨队,以后有可能像他这样吗? 拉伸结束后,女青c组就解散了。向烛走到操场墙缘拿包。 她拿出背包侧边网袋里的保温杯,拧开杯盖,一低眼看到杯子里的水是透明的…… 向烛愣住。 自从雨人降临后,所有的桶装饮用水都加了蓝色以外的色素,绝大多数都是米白色的。 向烛马上反应过来,灯姐睡在她杯子里。 她立即将杯盖拧上,但都是汗的手没抓紧,杯子从手里脱出去,砰地掉在地上,咕噜咕噜滚远。 明明都没盖紧,里面的“水”却没有流出来。 一只友善、宽大的手掌向下伸向水杯,向烛一个箭步冲上前先将保温杯捡起来抱在怀里。 林才深还停在方才弯身的动作。 “谢谢……”向烛站起身,将杯子塞回背包侧边,背上包就想走。 “等一下,”林才深跟上来,“我之前听到你跟朋友在聊清雨队,你们想参加今年的春招是吗?” 向烛侧偏过身,努力使嗓音听起来更高细一些:“额,是啊。” 林才深浅浅一笑,温和道:“我刚好在清雨队上班。你们要是有提升体能的需求的话,要不要报我们今年刚开的培训班?不收费的。” 向烛匆匆的脚步变缓,这个话题确实令她心动了。她大起胆子看向林才深,“真厉害,难怪你刚刚跑得最快。请问这个培训班是要去清雨队那边报名吗?” “之后会上线官网。你要报的话我可以回去先帮你报上。” “帮我报?” “嗯,”林才深眉眼平和温柔,跟在繁光林看到的感觉大有不同,他拿出手机,“你加下我w信,然后把信息发我就行,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也行。” 向烛脊背发毛,“那不用了,太麻烦您了,我等上线了去官网报就好,谢谢。对了,请问那个笔试,你们清雨队有参考书卖吗?” 林才深愣了一下,弯起唇角“没有,你用《雨人通用知识手册》就够应付笔试了。绝大部分都是从里面出的题。” “好,谢谢,那我走了,拜拜。”向烛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背着包快步离开。 林才深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有种异样的感觉。他转身走回跑道,停在青女c组小组长旁边,“米声,你名单给我看下。” “林队?怎么了?有可疑人员?”米声一边问一边将名单递过去。 “总觉得有个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他的目光放在名单上,眼睛向下扫动,停留在“向烛”两个字上。 原来是她。 林才深对那张脸印象不深,但对这个有些别致的名字印象很深。 米声把脑袋探过来,“有吗?什么人啊?” 林才深将名单递回去,“没什么,只是一个不爱惜生命的人罢了。”《 》 12、第 12 章 【猫的一生充满暴力,经常死于非命,而且凄惨的死状常出现在人类的活动范围内。 …… 死亡一旦发生——不管是心爱的动物也好,是朋友或亲人也好——要设法应付就够痛苦了……】 “周里桥,到了。” 向烛愣了一下,她关掉电子书,三步并一步奔到下车口,车门一打开就跳下去。 偏僻的公交站台没有灯,只能借着对面路灯的光看清周遭。 向烛捶了下酸软疼痛的大腿,将口罩摘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侧看向保温杯,低声道:“姐你千万别出来,等我叫你了再出来。” 保温杯没有动静。 向烛一路跟“保温杯”强调了很多次千万别出来,灯姐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向烛不知道为什么灯姐会钻进她的水杯,但来都来了,如果直接回家的话有些浪费周五的时间,而且经过上次的事情后,向烛有点害怕周六白天去繁光林会再撞上清雨队或者荒植的人。周五先试一下,万一不成周六还能再来。 灯姐能在她保温杯里待一整天,再待一会儿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向烛背着包,扫了辆单车往繁光林骑。她这次很早就下了公交,离繁光林非常遥远。 刚跑完三公里没多久的腿没什么力气,她骑一会儿就要在路边休息一会儿。而且夜晚的路很黑。 刚开始在城区还好,后来越骑越偏,越来越黑。向烛在暗淡的灯光中谨慎前行,精神高度紧绷,但凡看到有人从转角露出来,心都会漏了一拍。 一直到晚上九十点钟,向烛才骑到繁光林。 繁光林周围没有灯,黑得只能靠月光辨认事物。 向烛想象过这里会很黑,但看着乌压压的树杈还是生了退缩的念头。 要不还是明天勤快点,早上过来?可万一又和清雨队的工作时间撞上…… 向烛在外面紧张纠结了许久,最后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念头,一咬牙往林子里钻。 她提心吊胆,摸着黑艰难地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像做贼一样打开准备好的手电筒。突然亮起的光让她眯起眼睛,手心不断冒汗。 虽然黑黢黢的很恐怖,但背着灯姐多少让她有些宽慰。 林子里蚊虫很多,即使喷了花露水,但手电筒的光吸引了很多飞虫,偶尔有几只撞到向烛眼睛,害她揉搓眼睛,险些因为没看清路摔倒。 走着走着,向烛开始搓胳膊。夜里的繁光林好冷,风很大。 向烛为了方便跑步,穿的运动外套和运动裤都很轻薄,风往袖管里钻,冻得她打了好几个寒战。 一个人在林子里乱走,向烛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想到林才深上回用枪对着她的画面,想到蔡萝哭泣的样子,还想到刚刚在公交车上看的小说。 为了缓解压力和转移注意力,向烛在公交上看、或者说听斯蒂芬·金的《宠物公墓》。虽然那是一本恐怖小说,但就她目前看到的内容而言,还没什么吓到她的,倒是有让她一直牵挂的——啾吉。 啾吉是主人公家里养的猫,随着主人公一家搬迁。他们新家附近有一条可怕的公路,常常有大卡车疾驰而过,轧死不少小动物。 主人公的邻居一直提醒他,“不要让啾吉靠近那条马路”,一遍又一遍。 作为同样养猫的人,向烛一直记挂着故事里那只有点调皮、有些傲气的猫咪。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听到一些噩耗就会让人提心吊胆。 虽然从种种伏笔来看,啾吉估计还是会死在那条公路上,可向烛仍然揪着心,抱着一丝“也许不会死”的期望看下去。 就像现在,她抱着灯姐也许会回来的期望,走在黑灯瞎火的繁光林里找尸体。 向烛害怕黑暗,害怕模糊不清、充满未知的地方,但更害怕灯姐饥肠辘辘,咬死无辜的人类。 脚被塑料袋绊住,蓄留在上面脏得发绿的雨水溅了向烛一脚。她嫌恶地甩了下腿。 有了上回的经验,向烛这次——仍然一头雾水。黑夜里视线实在太差,她需要比上次搜找得更加仔细,然而花了更多的时间却没有得到更好的结果,一无所获还累得要命。 还有点麻烦的是,向烛的路痴在夜里更加严重。向烛跟着指南针往一个方向走,但黑乎乎的地方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有时候为了绕开成片的灌木丛她转了下弯,走着走着就有点不记得是要往哪个方向走回去了,即使拿着指南针她也会犯迷糊,最后干脆从灌木丛里挤过去,隔着衣物被扎得浑身疼。 向烛出来以后揉揉痛处,继续前进。在这个只有虫鸣和鸟叫的地方,她想和姐姐聊聊天,获得点安慰,但是她不能。 即使灯姐正陪着她,这仍然是一场孤独的旅途。 向烛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她脚底发热,汗水让鞋底变滑,走起路来很不舒适。 向烛停下来休息,给自己补喷驱蚊花露水,腿止不住得打颤,而且肚子也变得空瘪。 她从背包里拿出面包,边走边吃,稍微精神了点。 “嗷……” 向烛听到低吼的狗叫,她打灯看去,两只野狗正在两端拽着一条人腿。 她刚吃下去的面包突然就快要从胃里倒出来了。 向烛蹲下身,捡起一块大石头丢了过去,野狗被打到嗷了一声,又被几块打到时才灰溜溜撤去。 向烛快步上前,被撕咬得不成人形的尸块上长着少量息块和大量腐藤。 她捂住鼻子,平复了下心情再用手往后敲了下保温杯,“姐,你现在饿吗?饿的话你先出来吃两口?” 蓝色的液体从保温杯盖子的缝隙间流淌出来,落在地上堆聚成高大的人形,她蓝色的花束头在月光下盈着淡淡的光。 头一次和灯姐一块待在外面,向烛心很慌,她环顾四周,关掉手电筒,“你快吃吧。” 向灯弯下身嗅了下,没张嘴。 向烛等了半天没听到声,偏过头来,“姐你不会是挑食吧?这个确实是没上次的新鲜,但也还可以,现在情况特殊,你忍一下,凑合着吃点,这样我等下能多带点回家。还是说你现在不饿,吃不下吗?” 向灯俯下身,咬了口黏糊糊的腐藤,嚼得很慢。 向烛安下心来,“那你在这儿吃,我去坐着休息会儿,屁股和腿受不住了。” 她真的很累,四肢酸疼发软不说,脸上还有不少蚊子包,又痒又疼。 向烛走到躺倒的树干前弯下双膝,疼得面目扭曲,好一阵子才适应。她倚着身旁另一棵粗大的树木,抬头看月亮。 她看月亮朦胧黯淡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 明天究竟会变得怎样?要是有人能给她一个答案就好了。 向灯咬一口嚼很久,嘴里嘎吱嘎吱响。将腐藤吃得差不多了,她扭过身子,看向倚着树木安睡的向烛。 蓝色的躯体走到树干旁,坐在向烛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歪过脑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靠着向烛的肩膀,“花束”落在她肩头。 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树林里,向烛倚着树,向灯倚着向烛。 夜色是那么浓重。 * 向烛被叮铃铃的声音吵醒,她翻过身按掉闹钟,已经是下午一点,闹钟不知道响了多少遍她才听到。 昨天跟灯姐在林子里摸了一晚上的骸生物,她背着满满一大包,不敢打车,一连走了五个站,然后在公交车站硬生生坐到早班车来。 现在屁股和腿只要动一下就抽疼。 灯姐昨天很乖,一路都很听她的话,没有从保温杯里随意出来过。 向烛洗漱完本来想点外卖,看了下账单,在拼好饭和下楼买菜之间犹豫。想了想最近没怎么吃过新鲜绿叶,她决定勤快点。 向烛去楼下菜场买了两根玉米、番茄和鸡蛋,还有一把挂面。 她坐在桌边,在手机上随便点开了个新剧。 向烛一边看着故作高深的开场,一边吃着煎糊的鸡蛋,中间再啃两口甜玉米。煮玉米的汁水进入嘴中,甜滋滋的。 向烛不是懒得做顿好的,她是不会做。 向烛只会煮饭、煮面。 灯姐跟她说,会做菜以后嫁人免不了被使唤,干脆就别学了,所以家里一直是灯姐做饭她洗碗。再加上大学刚毕业她找的工作包三餐,更不用开发这个技能。 粮长把脑袋凑过来,向烛拔下一颗玉米粒,将里面白嫩的芯剥出来喂给它。 向烛:“区区小猫,比我这个人吃得还精致。现在就我给你当奴隶了,寂不寂寞呀?” 粮长不管她,只埋头干饭。 向烛抬眼看客厅,灯姐不在。自从回来后她好像就有点怪怪的,也不在客厅转圈了,一直待在之前不愿去的卧室里。 向烛啃完玉米,粮长还扒着她的腿叫唤,向烛夹了块鸡蛋递过去,看它如预料般跑开。 明明自己又不吃这些,每回还要跑过来。向烛常常觉得猫的鼻子真的不怎么好使,难怪当不了警猫。 吃完饭,向烛打开清雨队的官网,上面果然上线了一个体考培训计划,她点进去,将详情都看过后先去报了清雨队的考核,再回来报培训的名。 第一场培训在明天上午九点,持续到十一点。也就是说,向烛早上七点就要起床,还得拖着现在这副疲惫劳累的身体。 她叹了一声。不仅周末要练,此后每个工作日也要空出一个小时进行训练,直到考试前一周。 向烛设置好每日的闹钟,然后再去家里翻出《蓝雨应对手册》和《雨人通用知识手册》。 官网上面说笔试有三项内容:雨人特性与应对60分、基础逃生与环境适应20分、生物与急救知识20分。 偏向非常明显,需要重点准备的内容很清晰。考虑到自己的体能素质,向烛希望能在笔试上拿到更多分数。 向烛算不上擅长学习,或者说,她在小初中短暂地擅长过一段时间,后来一落千丈。 她准备先将这两本书通读一遍,将重要的部分和陌生的部分用不同颜色划下来,然后再开始看以前的测试卷……虽然她真的很累,可这个周六不能浪费。 向烛的屁股和腿都很疼,小腿乳酸堆积太多,尤其严重,她就干脆趴在叠起的被子上看,一边看书一边晃腿放松。 向烛已经很久没学过工作以外的东西,也很久没看过纸质书了,尤其是这种一页满是字没有图的书。 她看一会儿就忍不住走神,还有点发困,看着看着脑子发懵了她就想玩手机休息——即使屏幕满是裂缝,也不影响她看手机。 来回几次后,向烛觉得不行,玩手机的时间比学习还长,能记住些什么? 她把手机丢进衣柜里,又把卧室门关上,趴到客厅沙发上认认真真地看,看不进去了就念出来。 粮长不知道她在干嘛,粮长只知道捣乱。她翻动书页,粮长总要伸爪子按住页面。 向烛把它拨开,“乖,自己玩,别打扰我。要么你去找灯姐玩。”她看向灯姐半掩的卧室门。 灯姐今天还没出来过,是累着了吗? 粮长又跳上桌子,在桌面上躺下,半个身子压在参考书上。 向烛将书往下拉动一点,露出字,继续看。 整个周六,她就在看书、吃饭、看书…… 天黑没几个小时,向烛就熬不住了,她洗了个热水澡,又泡了个热水脚,早早睡下,又在闹钟声中早早醒来。 向烛两臂艰难地撑起身体,脑袋和脖颈低垂着,像只伏在床上的丧尸。她发了几十秒的呆才拖着酸软乏累的身体下床。 向烛神游天外,她顶着炸毛的头发刷牙洗脸,稍微醒过神后想起一直没见到灯姐,忍不住有些担心。 她走到灯姐卧室,敲了敲门,“姐?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卧室里空无一人。《 》 13、第 13 章 灯姐不在卧室。 离向烛定好的出门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灯姐不见了。 向烛的脑子嗡地炸开,过了一会儿才重新运转,理出条思绪来:灯姐出门了?不可能,她之前明明很听话,从来没出去过的。而且昨天才吃了东西,也不会饿,没有理由出去,灯姐一定还在家里某个地方。 想是这样想,向烛还是不放心,她开始在家里翻找,先是把灯姐的卧室里外看了个遍,连窗户外面、床底、衣柜下也没有放过。 “姐?灯姐?”她在卫生间试了又试,水池里的只是普通的自来水,不是灯姐。 向烛又在厨房找、客厅找,最后又走投无路地回到灯姐的卧室,心慌得忍不住来回转。 到底去哪里了?真的出门了?为什么要出去?家里都找遍了还能有哪里? 向烛在余光中瞥到对面自己虚掩的房门,她心一动,快步跑进去。 屋里乍眼看去没什么异常。 向烛翻过衣柜,又趴到地上往床底看,她在床底看到一滩透明的水渍——居然睡在这里。 向烛大舒一口气,浑身瘫软,她坐起身,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距离培训开始只有十分钟了,今天一定会迟到。 强烈的“不想去”像病毒弹窗一样疯狂地占据了她的脑海,一想到要顶着众人的目光进去她就开始紧张尴尬。 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请假好了,可第一天就请假…… 向烛按着脑袋,百般纠结后还是硬着头皮打车出门,她晚了整整半个小时才急匆匆地抵达训练地。 清雨队的培训班安排在一处废弃的大学,大学有一半的地方已经被拆了,只有图书馆还在正常运行。 工作人员坐在门口保安室,向烛敲窗,窗户一下来就递过去报名表。她喘着气道:“不好意思,我是来参加培训的,请问报告厅怎么走?” 年轻男人看了下她的报名表,“怎么来这么晚?开课好久了。就在图书馆一楼,你从左边走过那个花坛,再往右就是。” 随便的一问像刀扎在向烛心口,她收好报名表,“谢谢。”随后便马上跑了起来。 虽然拆了一半,但这里废弃的教学楼仍然很多,向烛以前从没来过这里,即使听工作人员指了路还是绕了好几圈才找到图书馆,等走到门口时,她已经出了一身的汗,白色衬衫黏在脊背上。 高大的木门紧闭着,向烛鼓足勇气才敲了一声然后推开,阶梯式的大教室和上百名备考生出现在她面前,原本的讲解声停止,所有目光集聚在她身上,向烛本就通红的脸刷地更红了。 讲台上站着一名高大的中年男人,是本次培训的总教官邱狂板。邱狂板肚子有些圆润,额头上刻着几道浅纹,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稍显厚实,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垂。 向烛羞愧不已,“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邱狂板低头看了下名单,“叫什么名字?” 向烛整张脸都烫起来,众目睽睽下,她局促不安,“向烛,方向的方,灯烛的烛。” 她讲错了但毫无自觉,人群中发觉的人低低笑出了声。 邱狂板冷着一张脸,“第一天就迟到四十多分钟,你是随便报来玩玩的吗?” “没有,我家里有事耽误了,出门就晚了很多。” “家里有人生病了?” “……不是。” 邱狂板脸更黑了,“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连自己的时间都规划不好,有那么多理由迟到,还有没有纪律可言?” 向烛说不出话,她好像回到了高三被政治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冷嘲热讽成绩下降是因为不好好背书的时候。 邱狂板用鼻子吐了下气,下巴一扬,让她进来坐下。 向烛走到距离最近的一排边缘坐下,面目通红地拿出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身上热得直冒气。她没敢抬头看,只用耳朵在听。 “最后一项,反应与协作。”向烛听到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 “分两个小测试,第一个是听声辨位。会有不同方位的雨人板出现,一共十次。用提供的模拟枪具快速瞄准击打,时间越短分数越高。这个需要设备,平时我们练得会比较少,大家自己回家可以用空中抓球练习一下反应力。” 向烛稍微冷静一点后可以抬起头注视邱狂板了,她还是习惯看着讲话人。 “最后是双人配合搬运,模拟搬运伤员。考试会随机抽选两名考生组合,2分钟内将一名50公斤的模拟伤员搬到指定区域,超时或中途掉落都会扣分。虽然是最后一项,但是这里面最容易满分的。” 邱狂板将粉笔放在讲台上的纸盒里,“我们这次办培训是想帮助想进清雨队但不知道如何训练自己的人,所以基础差不要紧,有没有心认真练最重要,毕竟体能训练是很诚实的,有没有努力,你的身体会告诉所有人。所有的项目大概就是这样,不清楚的自己再看下发下来的单子。” 邱狂板的目光突然飞来,向烛下意识就将眼睛撇了下来,躲避那道暗示的目光。 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开始变得复杂。一大早向烛就慌慌张张的,到现在也还是一团乱麻。 邱狂板又重新讲了下各项目中比较困难的部分,以及平时自己可以怎么加强训练。 向烛老老实实用手机拍下,然后又用手将重点内容简略地写了下来,加深记忆。 邱狂板擦干净黑板,“剩下的时间主要是进行模拟考试,方便我们给大家分班。由于时间不够,3公里和反应速度就用大家春季体测的成绩作为参考。” 邱狂板领着众人下楼到操场。向烛一直走在人群中后面,和周围说说笑笑的人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一个坏的开局,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失了心情,也变得很紧绷。而且因为来得太晚,她也错过了最适合与人结交的时机,虽然向烛原本就对这方面没期望。 操场的草坪上站了两男两女,正好各自有一个年轻的和年纪大的,还有四个穿着马甲的志愿者。 邱狂板走到前面,挨个介绍,“这是负责耐力跑的百里教官。” 扎了两个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笑着挥了挥手。 “障碍穿越的广教官。” 方脸阔面的年轻男人点点头。 “力量测试的海教官。” 一脸严肃的中年女人也只是点了下头。 “反应与协作的游教官。” 看起来慈祥和蔼的中年男人笑了笑,“你们好。” 邱狂板也点了下头,“还有几个助教,之后你们训练的时候都会见到。如果对项目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教官。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测试,我念到名字的就是第一组,刘英雄……” 二话不说就进入测试氛围,人们顿时紧张起来。 向烛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她得好好考才行,不然邱总教肯定更觉得她不用心了。 一番折腾,向烛终于结束了所有的测试项目。 她站在原地,累得满头大汗,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灵魂也已然出走。 向烛刚刚就像以前在电视上看的特种兵一样,翻断墙、走平衡木、负重爬脚手架…… 她被推着往前进,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结束,永远处在一个中间的位置,没有很好,也没有很差。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向烛总觉得测试的时候邱总教常常看着她摇头。 向烛低头看衣服,她的运动服上全是泥巴点,裤子还在低姿匍匐时勾到铁丝破洞了。 模拟考结束,她像参与了一场流浪。 向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回过神已经换掉运动鞋,也洗完澡了。她整个人趴在沙发上,脸朝下。 向烛深深地呼气、吸气,闻着沙发布那种淡淡的织物味。 “喵~”粮长叫得凄凉婉转。 “叫我干嘛?”向烛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水看向它的碗,里面空空如也。 粮长坐在空碗前扭回头看她,向烛从沙发上起来,“饿了是吧?我们粮长怎么这么能吃呀?” 她给猫碗添了粮,一边看粮长吃饭一边抚摸它的脊背。 没一会儿,向烛突然背后一凉,冰凉的手掌落在她身上,从上往下来回地抚摸。向灯在像摸猫一样抚摸她。 向烛笑出声,笑着笑着眼角没忍住又掉下眼泪,她抬手抹去。 这才开始没多久,她就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了,以后怎么办?她真的能坚持到官方研究出解药的一天吗? w信连着响了好几声,向烛拿出手机一看,是乔多啼发来的消息。 小鸟1.24:「我终于坐完牢了!大爷的黑心企业,连着加班十几天,怎么不干脆拿走我的命啊?」 「咆哮.gif」 向烛心情低落,但还是努力扬起情绪回复:「撒花.gif」 大蜡烛:「可恶的资本家,光晓得使唤打工人」 小鸟1.24:「就是就是。你最近新剧看了没?有没有推荐的?我要趁休息一口气补上!」 大蜡烛:「最近太忙了,我也没怎么看」 「害羞.gif」 小鸟1.24:「观剧达人居然歇业了,不可思议。我的蜡烛在忙什么呢?」 大蜡烛:「我在备考清雨队」《 》 14、第 14 章 向烛走到沙发前,侧着躺下,细碎的刘海斜着滑落下来,遮住棕褐色的瞳孔,她抬手往上捞起,跟乔多啼继续发消息。 粮长对着高大的灯姐嘶吼,尾巴毛炸起,四条腿一蹬,跑远了。 小鸟1.24:「震惊.gif」 「震惊.gif」 「何方妖孽!胆敢附在我挚友身上!还不快现出原形!」 「手动撒盐」 向烛笑了一下,心情轻松许多,她回了个笑晕的表情包。 大蜡烛:「我是蜡烛妖,要想让你朋友回来,赶紧往我卡上打一万块」 小鸟1.24:「那还是让我柔弱的朋友去打怪物吧」 「说真的,蜡烛你怎么突然要去报考清雨队啊?你不是很讨厌血腥的东西吗?清雨队要处理雨人,那不晓得画面会多残忍」 「你又失业啦?」 向烛看着一大串消息,想了想后回道:「我姐上次蓝雨之后就失踪了,现在只剩我和粮长,我想换个方式生活」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堆拥抱的表情。 小鸟1.24:「我的蜡烛怎么这么惨」 「这垃圾世道怎么这么不公平」 「你还好吗」 大蜡烛:「还好,过去这么多天,好很多了,只是如果还照常过以前的生活会有点难受,我就想着干脆狠心一点,去清雨队体验完全不同的人生」 小鸟1.24:「真可怕啊你,坚强得可怕」 可怕…… 向烛神情恍惚地看着自己发过去的消息,手轻轻发颤。 她将手机扣在沙发上。 向烛确实很可怕,这么轻易就能说出虚假的话…… 向烛不喜欢说谎,说谎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说谎前需要绞尽脑汁构想,说谎后又会担心哪天真相暴露。说谎不仅是在骗对方,也是在骗自己。 她以前只会对老板同事撒谎,谎称自己生病了,好请假给姐姐过生日这样。可向烛现在对朋友居然也能这么熟练地撒谎,而且说谎时心很平静。 是因为最近说了太多谎话?还是因为小鸟现在不在她面前,她没有危机感? 向烛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奇怪,可又说不出具体怪在哪里。 她浑身失去了力气,深深地呼气,吸气……闭上了眼睛,晕沉沉的脑子很快就关机了,再次启动已是黄昏时分。 黄暖的落日余晖照在客厅地板,向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脸有些烫。 想起睡前还在和乔多啼发消息,她赶紧拿出手机看,果然对方后面还发了一串。 小鸟1.24:「要是没考上你可以搬来我这边住,我这可是大城市,工作机会更多,咱俩努力挣钱以后一起养老去」 「我可不是诅咒你啊【狗头】」 「你要是想找人聊天记得戳我,我项目刚结束,现在很空,就算忙,你的消息我一定会回的,你知道吧?」 「送花.gif」 乔多啼是向烛的高中室友,高一刚入学时,她主动邀向烛一起去食堂吃饭,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成了好朋友。 他们总是在吃饭和晚上熄灯前大聊电视剧和小说,是一对因爱好一致而牵系在一起的朋友。 后来,向烛和乔多啼上了不同的大学,仍然隔三差五聊得很起劲,还会视频通话一起看电影,直到毕业后在不同城市工作。 他们经常半个月才简短地聊上几句,多数时候还是向烛先开启话题,分享自己琐碎生活中的一点小乐子,然后再得知她的近状。 明明大学时也同样经常不见面,却会互相分享最近看了什么好东西或垃圾,毕业以后对彼此的分享欲却下降了。 向烛想过很多原因,也许是因为乔多啼有了不少新的爱好,追剧只是她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又也许是因为她身边有了更适合做第一分享的人,就像她也经常是先跟姐姐聊,之后再把一样的话题和乔多啼聊。乔多啼太忙了,她没有多的精力再去重复一个已经抒发过情感的话题——“异地恋”是这样的。 向烛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再主动给小鸟分享些什么,而小鸟也是,那么可能他们几个月都不会聊天,最后只在每年生日时祝福彼此。时间久了,也许多年的情谊会变成一个回忆。 向烛当然认为他们仍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也没有怨过小鸟不主动发消息给自己,渐行渐远是事实,不是罪过。小鸟有属于自己的生活。 有的人注定只能陪你一段路,向烛选择顺其自然,真到了那一天就坦然接受。 至少现在乔多啼这样关心她,这份情谊是真实的,向烛此时此刻的感动也是真实的。 她发过去消息:「谢谢小鸟~」 或许是想到了太多过去,消息刚发出,向烛就红了眼眶。 「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和我做朋友,小鸟你这么活泼可爱,还总是宽慰我,支持我,遇见你真的很幸福」 乔多啼回得很快:「有蜡烛做朋友也很好啊,说真的,蜡烛你真的很好」 「抱抱.gif」 「有事一定要联系我呀,最近太忙我俩都没怎么聊天」 「服了,我的傻逼老板给我打电话,我去给他回」 「翻白眼.gif」 向烛吸了下鼻子,打字过去:「去吧去吧,祝我考试顺利就行了」 乔多啼发来一张富贵花开的图片,向烛无语地笑了一下,她放下手机,坐起来抻了下酸痛的身体。 和朋友聊了一通,今天上午的难受消失许多。向烛又开始思考晚饭,晚上要吃什么? 她最近总觉得很累,是不是应该吃点肉? 其实除了特别爱吃卤味以外,向烛对肉食一向没有很强的欲望,几天不吃肉都行。 她喜欢吃豆芽、莴笋、油麦菜……蔬菜吃着总是很清爽,凉拌、清炒都好吃。 更爱吃肉的灯姐不是很能理解她。在灯姐眼中,豆芽和青菜那不就是草吗?怎么做也是草的味道。 虽然灯姐顿顿要吃肉,但她吃得很少,最后爱吃素的向烛反而比灯姐圆润多了。不过这几天又忙又吃得少,向烛被迫消瘦了,手脚总是有点发软。 现在一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吃肉有点没力气。向烛去楼下菜市场准备买肉。 说是楼下,其实是要从小区出去的。向烛他们刚好住在临出口的楼栋,一出门就能看到一个宽广的白色棚子,很多叔叔阿姨在那里摆摊卖菜。 向烛走向肉摊,一大个猪头就放在摊边,鲜红的猪肉、猪肝、猪脑摆在桌上,肉上的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见。 向烛忍不住想起割息块时不小心割到尸体肌肤的触感…… 还没怎么走近,她就闻到了腥味,配合上肉块的画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飘来捶打向烛的肚子,试图让她呕吐些什么出来。 向烛坚持了好一会儿还是撑不住,她退开,转而尝试海鲜区。 鱼虾的腥味也很重,但看着它们不会有强烈的恶心感。向烛买了点虾,又给粮长买了条小鱼。 回家后,她久违地穿上围裙,在土豆app上看做虾的教程。 葱蒜切好,丢进锅里,热油呲啦呲啦溅起,她举着锅铲眉头紧皱地看着锅。 葱花很快就被煎得发黄发焦,向烛把洗过的虾全倒进去,刚入锅还没一秒钟就有一只弹了出来,在地板上来回跃动,向烛吓得退远,弓着身子将锅盖盖上。 一直蹲在厨房里的粮长走到虾边上,盯着它看。《 》 15、第 15 章 向烛也不敢捡,“粮长,吃不吃虾?” 粮长在向烛和向灯的精细照料下,早已习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它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下板动的虾就走了。 向烛看着它远去的背影,无奈道:“虾都不吃了,你就等着我给你弄熟是吧?” 向烛没办法,用筷子将虾夹起来放进碗里,准备等下给粮长煮鱼时放进去。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锅里的虾煎糊了一面,飘出焦香味,向烛着急忙慌地将虾翻面,倒进调味料,嗤地一声,翻炒过后将虾倒进菜盘。 向烛还“炒”了盘豆芽,怕炒糊,加了一堆水炒得软乎乎的,但至少看起来比那盘油焖大虾好看多了。 向烛将菜摆到桌上,下意识舀了两碗饭。 她看着面前的一荤一素和两碗大白米饭发呆——已经很多天没吃过正经饭菜了。 向烛看向难得乖乖坐在沙发上的灯姐,“姐你看我炒的菜。虽然糊了,但还挺像模像样的,我可能是个做饭天才欸。” 向灯面朝嵌在墙壁上的电视机,不会回应她的任何玩笑。 向烛走过去,鬼使神差地给灯姐打开了电视机,随机点开首页上一部电视剧。 剧的开头就是女主的父母端着蛋糕给小时候的女主庆祝生日,然后第二年父母在买蛋糕的路上出车祸去世了,很经典的剧情。 灯姐那一大束花的头只是向着电视机,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是在看还是没在看。 向烛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灯姐你饿不饿?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我帮你把你的饭菜拿出来?” 向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真拿出来估计她要吃不下饭了。 向烛摇摇头,她去厨房将晾凉的鱼虾放在粮长碗里,然后坐回桌边开始吃饭,耳朵听着电视机里传来的对话声。 “我们家好心收留你,你就这个态度?” “养条狗都比你懂得报恩吧?” 在狗血的剧情和粮长的嗷呜声中,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咀嚼得很缓慢。 过了一会儿,w信又嗡嗡响了,向烛以为是乔多啼发来的消息,打开一看是老板。 老大(章良):「今天你上链接」 向烛放下碗筷,哒哒哒打字过去:「老大,今天不是我,是小周姐,我的排期在下星期」 老大(章良):「周可跟我说是你接她的班,她今天有事」 向烛去翻聊天记录,小周姐没给她私发过消息。她又去翻工作群聊,往上滑翻到了一条连@都没有的消息。 「小烛我明天有事,跟你换下直播的班」 烦躁的郁火腾起又被她努力压下,向烛回复老板:「小周姐在群里发了个接班消息,没私下跟我说,我不知道」 老大(章良):「那你准备一下吧,今天挂了新课的链接,你记得多发那几个新的」 向烛手悬在空白的聊天框上许久才回了个“好”。 放在米饭上的虾皮焦了,汁水渗在米饭上,让饭也开始发苦。 晚上21点,老板的直播开始了。 粉丝连麦提问外贸相关的事情,老板进行解答。向烛的工作就是在老板提到相关课程时点击发送链接,中途偶尔假装路人发点弹幕活跃气氛。 这些人相信老板能带着他们挣钱,因为这个念头,现在老板确实是挣了很多钱。 向烛对老板的实力一直很存疑,因为他们主营的是他的课程而不是楼下的精油产品,一个课程动不动就2888。每次直播就和人聊汇率波动、经济形势……挣的就是信息差的钱,其实这也不算在骗人,但向烛不太喜欢干这种工作。 如果一个喜欢研究市场、国际经济的人做这种工作应该会快乐一点吧?向烛只是用这份工作糊口而已。 一个走神,向烛点错,上成了旧课的链接。她暗道不好,估计等下结束要挨骂。 果不其然,三个小时后,直播结束,老板马上就弹来消息。 老板不仅批评她这次上错链接,还要把上个月她找错图片的事情一起拿出来说。 向烛当时赶时间,从转发的新闻里直接下载了图片,没想到对方弄错了,她也就跟着一起错。 评论区有人提出后,她马上就进行了修改,并且回复了评论的用户,表示感谢和歉意。后来老板没提,向烛还以为这件事过去了,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她。 除了道歉和表示“下次小心”,向烛也没什么能说的。她活动了下十指——点了三个小时的链接,点得手指发软。 跟老板聊完后,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退出聊天界面,没有一点学习的力气了,早早洗漱睡觉。 周一一大早,向烛醒来时喉咙很痛,像有什么哽在喉头。她试着清了下嗓子,更疼了。 牙都没刷,向烛去客厅倒水喝。客厅的电视她昨天忘记关了,一直开到现在,男女主的小演员已经换成了大演员。那具蓝色的躯体也一直坐在沙发上。 “姐你熬了个通宵追剧吗?”她吸了下发闷的鼻子,嗓子还是很痛。 向烛看了下剧名,拿起遥控板关掉电视,“快去睡吧,做怪物也要注意身体健康吧?以后变回来了落下一身病怎么办?” 向灯站起身,突然化为一滩水在地上游动到她面前,又凝聚成人形。 高大的身影突然横在身前,向烛吓了一跳,她仰着脖子看灯姐蓝色的下巴,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袭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向灯绕开她,走回自己房间。 向烛一头雾水地去刷牙洗脸,顺便给自己冲了包板蓝根,喝下后好受些。 等她坐到工位,向烛的嗓子已经不疼了,但开始流清鼻涕。 她抽出纸擤鼻涕。 “小向姐你感冒了?”刚刚抵达的蔡萝在她旁边坐下。 “好像有一点,不过估计喝点热水就好了。” “这样。”蔡萝舔了下嘴唇,“那个……小向姐,这个送你。” 她递过来一只小巧、黑乎乎的长尾猫咪挂坠。 向烛接过手,“好可爱啊,谢谢。”她把猫咪挂在背包拉链上,“这是哪个动画片里的吗?” 看她立即用上,蔡萝笑着点点头,“这个是《呼啦圈喵汪》里的,我买盲盒买到一样的了,就想着送你一个。” “你去抽盲盒?不怕阿姨发现吗?” 蔡萝瞬间蔫耷下来,“就悄悄用……那个里面有我特别喜欢的角色,真的忍不住。” 向烛不太能理解,她只能安慰道:“没事,公司桌子够你堆一阵子的,反正你快搬出去了。” 提到搬家,蔡萝有些出神。 向烛还没等到她说什么,等到了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提醒她下次注意交接,别再出现周末那样的事情。 为什么这件事昨天不一起说,要今天单独线下说? 向烛一边听他絮叨,一边在心里默默思考。 等老板讲完,向烛没什么表情地道:“老大,小周姐都没有直接跟我联系。” 瘦削的男人推了下眼镜,“人家发在工作群的,你要注意看啊。” 周六了还要盯着工作群看…… 向烛本来是图面试时说不加班才来这里干的,结果每个月要值一次直播的班就算了,事情还越来越多。 向烛有些无奈,还有很多疲惫。 她看着老板那副拘谨心虚的模样,猜到估计是找周可谈过但对方不认,于是只能来敲打她。 “我知道了。” 老板点点头,仿佛也松了一口气,“那你回去上班吧。” 向烛继续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工作,她尽量加快速度,一到下班点就关掉电脑,背起背包往外冲。 还在收尾的蔡萝甚至都来不及和她说上句话。 向烛提前十五分钟抵达训练地。《 》 16-20 第16章 操场上只有上次介绍过的教官和几个生面孔, 没有邱总教,向烛不自觉地放下心来。 昨天培训班发来短信,说她被分到基础组, 向烛看着用单只胳膊抱着块“基础”字牌的中年男人——他个子中等,体型很壮,穿着蓝灰拼色的运动外套,眉毛短但黑。 基础组现在只有向烛一个人到了, 再加上组长又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中年男人, 向烛不好意思走过去, 只在附近假模假样地压腿拉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对方还是注意到了她,笑容爽朗地问道:“欸, 你是哪个组的?” 向烛身体一僵,羞耻得脸热,“您这个组的。我叫向烛。” 男人仍然笑容灿烂, “哦,你到得怪早的。我是你们组长史夏, 叫我史组长就行, 我主要是负责安排你们的训练计划。” 他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向烛放松下来, 回以一笑, “好的组长。” “你继续自己活动吧, 等人齐了我再带你们一起热身。” “好。” 他转过头去, 很快又转回头来,“你还在读书吗?” 向烛抬起脸,“没,在上班。” “一边上班一边备考啊, 嘶,那有点辛苦。你做什么的啊?” “市场文案。” “哦,搞文字工作啊,蛮好的,”史夏点点头,“你都没有这边的口音,是不是外地人?” “嗯。这边本地人讲普通话有口音吗?我都听不出来。” 史夏哈哈大笑,“很明显的啊,我们这塑普,一听就跟你不一样。” 两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尬聊到其他成员陆续抵达。史夏开始和新来的人攀谈,向烛松了口气,默默退出聊天圈,混进散乱的人群。 等人到齐,史夏开始念今天的安排:“等会儿先跟着我做热身,然后跟着海教官去做下肢和上肢的训练,之后是去百里教官那里做耐力跑,再去广教官那儿做障碍穿越的模拟,再练反应和协作,最后回来拉伸,各自跑圈两公里就可以回家了。之后每天大概都是这个顺序。跟你们说一声,大家好有个心理准备。好了,大家两臂张开散开。” 一些可怕的字眼进入耳朵,向烛还没开始就已感到疲惫。 15分钟的热身结束后,向烛已经出了点汗。等到跟着海教官做箱式跳和负重推车后,向烛白色长袖T恤的背面和腋下都被汗水浸透。 向烛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看只是有些“面红耳赤”的其他人。 虽然大家都是基础组,向烛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有体能差距,组里的多数人好像都比她更有活力,仔细看好像也都蛮年轻的。 清雨队的报名年龄上限是50岁,组里却连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都没有。 向烛不禁焦虑起来。只是一个培训班的人她就落在后面,真正考试时岂不更惨? 海教官没给她多少焦虑的时间,休息时间很短,一组动作紧接着下一组动作。 海教官做事精准且严苛,但凡被她发现偷一点懒,就要重新做一整组的练习。 箱式跳就是两脚跳上箱子,再走下来。向烛每一次都尽力蹦,跳得很高,稳稳落在箱面。 推车时她也很努力,因为力气还可以,推得挺快,可她精力很有限,无论是箱式跳还是推车,每组做到最后都有点坚持不了前面的水平。 几个回合下来,海教官就发现了她的问题。 每次快结束时她就跟在向烛边上,厉声喊着:“一,二,跳!” 向烛咬牙试图跟上节奏,屁股和大腿酸麻,高度越跳越低,结束最后一个跳跃时她脚后跟露了一截在外面,没站稳往后一倒,海教官扶住她,轻轻叹了声气——这还只是最早练的项目,后面还有好几样,她却已经开始体力跟不上。 海教官没忍住开口道:“你是自己要报清雨队吗?” 向烛也知道自己表现不佳,她羞愧难当,“是的。” 海教官一脸严肃道:“你弹跳力蛮好,但体能不行,现在时间这么短,想通过春招挺难的,你要不先退了,重新报秋招,别浪费报名钱。” 向烛心一紧,说不出话。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就是普通人的体能水平,没想到教官竟然这么说。 “谢谢教官,但我还是想先试下春招。” 看向烛脸色难看,旁边负责监督的女助教走过来,“刚开始做不好很正常,说不准后面掌握技巧了能突飞猛进啊,人的身体很强大的。来来来,咱去做最后一组推车。”她按着向烛的肩膀,推着她走。 第一场训练结束后,向烛手软脚软,她跟着队伍走到跑道上,心情仍然很低落。 低落的情绪很快被讶异掩去,向烛看向百里教官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穿着纯黑的冲锋衣和黑色宽松长裤,头发凌乱,眼睛平静地望着远方。是那个给她五十块钱的异能者。 百里阳眉眼带笑,一掌拍在男人肩膀,默默往下压,“这是你们助教,我的小跟班,方吟和。” 方吟和眼睛聚神,看向他们点了点头。 向烛觉得很奇怪,荒植的异能者居然会在这里做助教。难道前面那几个助教也是异能者?普通的体能培训为什么要让异能者来当助教? 向烛在人堆里默然思索,直到听到“上跑道”的声音才回过神。 百里阳带着他们练间歇跑,400米慢跑,走一分钟后再200米冲刺,跑三组。三组跑完,向烛嗓子都冒烟了,喘气很急,短发黏在脖子后面有点痒,原本夹起来的刘海松动,掉下来几根扎眼睛,她重新捋上去,用墨绿色的夹子夹紧。 向烛在休息时间往喉咙里不停灌水,看着其他只是流了些汗还在闲聊的“同窗”,她不禁有些茫然。 大家体能会不会太好了?这样也还是基础组吗?难道是有一定把握能考上所以才来参加培训班稳一稳?这样做确实也很合理,现在是意外常有的时代,费劲参与一个可能没结果的训练,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不是吗? 向烛攥紧保温杯,又仰头喝了一口,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咽下。 下一项是障碍穿越模拟,地方比较偏远,还在室内,一进去像是到了某个游乐场一样,有很多设备。 最远的地板上铺着海绵板,安置了低桩网,然后是3米高墙攀爬,平衡木快走,5米绳网下落,后面几个设施的两边都有很多保障安全的海绵块。 负责障碍穿越的广教官是一名年轻男性,身形健瘦,春寒的季节里穿着一件白色印花短袖。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就让众人排好队上去试一次,感受一下。 匍匐过网还好,只是胳膊肘有点疼。3米高墙攀爬虽然有点可怖,但往上爬也还好。向烛拽着绳子,只盯着终点也爬到了,她捏了捏发软的大臂,又搓搓发痛的掌心。 轻松跑过平衡木后,又上一个小坡,最后要从5米的垂直网绳爬下去。 向烛站在台子边缘,往下一看眼前就有点晕,心跳很混乱。 太高了……就像从二楼爬下去一样。 尽管四周都有海绵体,掉下去也不会受什么伤,可她还是无法让越来越快的心跳平静下来。脚钉在台边,她让路给其他人,甚至都不敢看他们爬下去的身影。 向烛深深地呼气,深深地吐气,扶着台上的柱子,希望能缓解晕眩感和紧张。 广教官在下面喊了她一嗓子,向烛一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扒着台子,脚踩网绳,倒着往下爬。网绳后面没有支撑,双手双脚刚挂上去就开始不平衡地扭动起来,向烛的肚子往前挺,脑袋向后,她紧紧攥住绳子,前后晃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稳,十指勒得发疼。 虽然害怕,但她也不敢停留在上面挡着别人,左脚右脚分不清谁先谁后,反正就是往下走,抬着脑袋走到了终点——向烛完全是晕乎乎地下来的。 广教官看她脸色发白,上来询问:“怎么了?虽然我凶你,但其实慢一点没什么,刚开始不求速度,先将项目都完成,别受伤。” 向烛点点头,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恐高,老老实实回到队伍里。 广教官对每个障碍进行详细解释和要点补充,再让众人开始三组的训练。 这三组过得非常快,因为教官没有要求速度,也并没有很累,只是对向烛的精神有些许折磨。她多希望前面每一个项目都延长,然后最后一个项目能在一瞬间结束。 向烛精力不足,还怕高,耐力更是不行……但偏偏清雨队的考核里都有这些,她是不是真的不该来报名?反正也过不了,白白折腾自己…… 向烛没想多久,新的训练又要开始了。 关于反应的训练更像做游戏。游教官拿了两个红绿灯放在一条直跑道的两端,遥控器操纵颜色转换:红灯停、绿灯冲刺、黄灯变向跑。 协作训练则直接进行两人三足障碍跑和抬水桶。 向烛原本以为培训班会直接练习考试项目,但现在看来主要是提升相关体能。 这两个练习虽然也累,但因为趣味性高,一番训练下来也让向烛的心情轻快许多。 史夏带着所有人回到草坪上进行拉伸运动。天已经黑了一半,操场周围的灯亮了起来。 向烛一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边跟着史夏的口令做动作。 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风吹过来,很凉爽。 最后是两公里个人跑。没有人领队,跑得再慢也没关系,自己跑完就能回家。 向烛踩上跑道,负责检查管理的方吟和瞟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她了。 向烛没有多的精力去思考,她迈开步子,平稳地开始她的两公里。 长跑是对心肺的一场长时间考验。对于向烛来说,就是这世上最讨厌的运动,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前面的训练使向烛有点能量不足了,跑一会儿就忍不住在离教官远的地方停下来走几步,然后再重新跑起来。 方吟和目光追随着她,面无表情地张嘴小声念叨了一长串。 “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百里阳两手抱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你看那个短头发的,她这个体能跟大家比有点差啊,谁忽悠她来报这个班的?” 方吟和:“这不是面向普通市民的培训班?” “嗯……是啊,当时是那么想的。但策划通过时间太晚,开班的日子拖到现在,来报名的多数都是本来就在备考的学生,或者那种有点能力和水平的。真正普通的人不多。” 史夏从后面蹿出来,站在方吟和右侧,插嘴道:“是啊,这么多人来报名,结果居然是基础组的人最少,老大听说了都很无奈,但也没办法,硬着头皮搞完这第一届咯。” 百里阳往后一弯腰,“哟,大史哥,那是你组里的吧?” 史夏:“那肯定。而且我跟你们说,她还是个上班族,下了班赶公交来的。整个基础组就她一个人一边上班一边备考,我都不敢告诉她。” 方吟和:“真有精力。” 史夏啧啧摇头,“太折磨了,我看着都替她觉得累。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就要退了。” 百里阳:“那可不好乱猜,这么费劲也要来参加训练,肯定是很想进清雨队,这么善良热血的青年很少见了,以后大家对她多鼓励鼓励吧,吟和,你记得啊。” 方吟和偏过头来,“为什么要专门提醒我?” 百里阳沉默了一会儿,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大天使,你就得是小天使。” 方吟和笑了一声,史夏笑了一大声。 * 向烛终于跑完了,她气喘吁吁,又流鼻涕又流汗。她扶着腰去拿背包,半个背带挂在肩膀上,脚步沉重地往体育馆里走。 向烛觉得仿佛过去了好几天,实际上却不过两个多小时。 她精疲力竭,在体育馆上完厕所后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拖着身体往公交车站走,准备坐29路车回家。 短短的一段路,向烛的灵魂已经离开了□□,汽车驶过的声音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她只是随着本能在前进。偶尔擤下流出来的清鼻涕。 虽然很累,四肢又疼,但稍微走一会儿后也觉得身体挺轻盈的。 向烛真的很不愿悲观地揣测,可还是忍不住想: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她真的能成功吗? 她刚走到站台前面一点就看到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向烛默默绕到站牌后面。 没想到方吟和也在这里等公交。 向烛拿出手机刷帖子,听到公交车的声音就抬起头,确认一下数字。 29路远远要过来了,向烛本来准备从右边绕过去,没想到方吟和也突然将眼睛从手机里抬起,她便止住脚,沉默地看着方吟和上了29路公交。 等下一班好了。向烛告诉自己。 方吟和脚步快,扫完码往车腹走,坐在后面第一排,脸朝向车窗。 公交车起步,缓缓向前,隔着车玻璃,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向后远去。 * 向烛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灯姐就坐在沙发上,她无奈地按动遥控板,播放上次的电视剧。 就算变成怪物了也还这么爱看狗血剧。 向烛去冲澡,换了身宽松的长袖长裤,衣服上印着各种彩色的蘑菇和绿色树叶。 热水澡并没有让向烛变清醒,反而很想睡觉。她躺到床上,定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把自己叫起来看书。 一小时后闹钟醒了,浑身发热乏软的向烛按掉闹钟,又设了个半小时的,翻身继续睡。 半小时后,闹钟又响了,她按掉,又设了个半个小时的。等到这次闹钟响时,她终于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脑袋晕乎乎,脸颊也有些发烫,那种被窝的暖意似乎还缠在她身上。向烛找了件外套披上,坐在卧室的桌边,撑着脑袋看书。 她已经看完第一遍了,现在看第二遍,将那些印象不深的知识点再标记一次。 向烛一直看到零点才睡,但因为中途几度犯困,所以知识也没怎么进脑。疲倦感让一向入睡很慢的向烛躺到床上五分钟就睡着了,都忘了把粮长抱过来,也没有和灯姐说晚安。 黑白色的猫咪在半夜自己爬上床,蜷成团睡在她脚边。 客厅的电视机还在放狗血剧,向灯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虽然睡得快,但向烛睡得并不踏实,她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突然醒来,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翻个身想努力睡去,可海教官的话不断在她脑中重复。 【你弹跳力蛮好,但体能不行,现在时间这么短,春招想通过挺难的,你要不先退了,重新报秋招,别浪费报名钱】 海教官应该只是真心地给出了建议,只是这样的建议扎了她的心而已。 跟那些下定决心要赌上生命为社会清除危险的人比,向烛不仅思想境界不够,能力更不够。可能真的就像海教官说的,到时候两个月下来,春招只是浪费她的报名费。 而且,像她这种意志力不坚定、拖延症严重又脆弱的人,进了清雨队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光索取无法回报…… 向烛将脸埋进被褥,温热的泪水将其浸透。 她睡不着了。向烛就这样闭着眼熬到闹钟响起,起身上班。 上班,下班,培训,回家……向烛一连三天都这么度过,每个夜晚都会睡了再醒,醒了再睡。 周五下班时,她没有马上冲出去,而是不停地擤鼻涕,还打了个喷嚏,将堵上的鼻子打通了点。 蔡萝担忧地看着她,“小向姐,你这几天感冒越来越严重了,没事吧?” 向烛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眼圈也有点红,她将纸团丢进垃圾桶,弯身将垃圾袋拎起,“没事,正好周末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六不用练习,明天睡一整天应该就会好很多。 蔡萝点点头,她肩膀紧绷,“那个……小向姐,今天我能跟你一起走吗?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向烛又打了个喷嚏,“以后吧,我最近都比较忙。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拜拜。” 蔡萝扯起笑,挥了挥手,“拜拜。” 向烛照常去参加训练。几天下来,她稍微适应了一点点,但今天身体的难受又让那点适应都消失了。 因为感冒,向烛很容易流鼻涕,练一会儿就要擤个鼻涕,衣兜的塑料袋里塞满了废纸团,她的鼻子两侧也擦得发红发痛。 运动后流了点汗,冷风吹来时,向烛冻得咳了两声,她拉紧外套,轻轻喘了口长气,脸颊和额头开始发热。 鼻子没多久又堵上了,她呼吸不畅,气分成一节一节进入鼻腔。 再坚持一天就好了……再坚持一下。向烛喝了口温水。 红色跑道上,百里阳一声哨下,向烛跟着人群开始进行耐力训练。 第一组400+200她还好,跑到第二组,不通气的鼻子阻碍呼吸,她只好张开嘴呼气吸气,跑了半圈后嗓子干,喉咙也开始犯恶心,坚持到第三组跑完,向烛没忍住直奔操场边上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酸苦的味道弥漫上来,向烛越吐越厉害,呕得头晕更加严重。 什么也吐不出来后,她两手撑着膝盖,长长短短地喘气。 方吟和走过来递了瓶水给她。 向烛虚软地接过去漱口,嘴里的怪味冲淡后好受许多。 “……谢谢。” “嗯。” 百日阳也跑过来,“还好吗?” 向烛点点头,直起腰,“有点感冒,跑起来不是很舒服。” “那你今天回去休息吧,生病的时候越运动越难受,而且今天风还蛮大的,出了汗再吹风,感冒更严重了。你收拾东西回去吧,我会帮你请假的。” 向烛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谢谢教官。” 她收拾好东西,背起包离开。方吟和看着她的背包渐行渐远,拉链上的小黑猫摇摇晃晃。 向烛回去后就窝进了床铺。 灯姐的脑袋从墙的另一边融穿过来,习以为常的向烛不会再被吓到了,但也没有精力调侃她了。 她翻过身,拿出手机播放催眠的纯音乐,然后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 之前硬撑的时候没觉得累,一旦休息起来却感觉疲惫像山一样垮下来,将她整个人重重压住。 向烛真的很累,很难受,可又睡不着。 灯姐现在是怪物,不能关心她就算了,粮长这个没良心的还来踩她的脑袋要饭吃。 向烛顶着一口气,爬起来给它添饭,又晃晃悠悠地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向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过饭。虽然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要是想早日康复,一定得多补充能量。 向烛拿出手机点外卖,没多久她点的粥就到了。 她披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弯身喝粥。暖热的南瓜粥碰到喉咙,她呛得连连咳嗽,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却发现里面只剩浅浅一层。 向烛捂着嘴,一边咳一边走向饮水机,饮水机咕噜咕噜倒了半杯水就没动静了——水桶空了。 向烛喝完半杯水,无语地拍了下水桶。她给送水师傅发消息,重点提醒他不用敲门,自己不在家,空桶已经提前放门口了。 等她发完消息再转回头时,正好看见粮长把脑袋伸进她的粥碗,向烛气急:“粮长!” 她突然的喊叫吓到了粮长,粮长慌张地拔出脑袋,身体撞倒粥碗,黄色的米粥在桌子上摊开一大片,水淅淅沥沥地往地板上滴。 气愤、无奈、不满、委屈在她心口一齐炸开,但最终也变成像这份粥一样黏糊糊的一滩——她总不能跟一只猫计较。 向烛叹了一声。 今天是她的倒霉日吗? 她走上前,抽了纸巾先铺在上面,让水不要再往地上滴,然后去厨房拿抹布和垃圾桶。 红白色的抹布刚触上去就被染成黄色,向烛推着暖热的一滩东西进垃圾桶。 灯姐从旁边走过,自知犯错的粮长则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向烛将地板擦干净,然后看着垃圾桶里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发呆。回过神后,她将本打算留作夜宵的另一碗粥拆开。 黑米粥甜丝丝的气息飘逸出来,向烛舀了一勺,吹凉了入嘴,淡淡的甜从上往下蔓延,但再多吃几口就开始有点厌了——嘴巴里都是一个味道。 向烛想起以前自己感冒的时候,灯姐会给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治病饮品,苹果和梨炖萝卜之类的,一股怪味,她都是捏着鼻子一口闷的,最后康复也不知道有没有它们的功劳。 自己吃完饭,向烛又想到灯姐的“饭菜”问题。 她上次出门采了一大背包,但向烛发现腐藤和息块的保质时间不长,离开尸体后,一般四五天就快坏完了。 囤货是不可能的了,这周末还是要再出去一趟。 向烛在客厅坐了半小时后,走回卧室躺下。 她真的很累,周六先养病休息吧,周日再出去好了。 向烛吃完药,将脸埋进温暖的被子,慢慢睡着了,一段时间后又突然醒了,浑身是汗。 向烛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亮起的屏幕,现在是“2月25日 1:03”。她的头没那么晕了,脸上的热度也退了点,只是肚子饿得有点疼。 向烛去冰箱里拿出剩的粥加热,入嘴仍然没有什么滋味。 喝完粥,她在客厅散步。绕了两圈后走向灯姐房间,想看她有没有在乖乖睡觉,然而卧室里没有灯姐的身影。 有了上次的经验,向烛这次淡定很多,她回到自己房间找,可惜也没看到。 向烛将整个屋子找了一遍,没看到任何奇怪的水渍或是蓝色身影,她开始慌了。重新将几间房检查过后,向烛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 灯姐真的出门了。 向烛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铁锤敲在铁桶上一样,刺耳的声音不断回荡,良久才平息下来。 她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开始一层楼一层楼地找。 他们家住六楼,向烛扶着扶梯将六个楼层都看遍了,压抑的咳嗽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什么也没找到。她一直走到小区里。 小区灯光暗淡,四野无人。 向烛在绿化带里找,在健身活动区找,在儿童玩乐区找,就是找不到。 为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食物虽然少了点,但也还有,不会饿到她的。是因为没那么新鲜了所以出来觅食吗? 她睡了那么久,灯姐什么时候出来的?会不会已经咬了哪个路人?外面是不是已经有人上报清雨队了?灯姐一直由她照顾着,看到人都不会躲吧?是不是已经被消灭了? 向烛终于还是被慌乱与惶恐击垮了,她跪坐在地,倚着橙色的滑滑梯掩面落泪。 为什么不好好听她的话?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在家里?她不是一直都有在为她的食物努力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她的付出?为什么都不在乎她的难受和痛苦? 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淌落,她越哭越汹涌,肩膀抽搐不止,原本缓解的头疼又开始一阵阵袭来。 灯姐现在根本都不会关心她,就是一个只知道吃和睡的怪物!她做这些哪有什么意义?她就是个傻子!一个每天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向烛蜷缩起身子。 不,她不是傻子,也不是神经病,她就是个普通人,根本就考不上清雨队,还要每天上完班去参加训练,听完老板的训再听教官的训,练得一身伤痛,回去还要看书做题……纯纯折磨自己。 为了这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她还要折磨自己多久?还要撒多少谎?还要骗多少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 她真的好累…… 她不想考了……一起死掉算了。 向烛的眼泪安静地落在膝盖上,她吸了下鼻子,巨大的悲伤好像在突然之间消失了,她现在坠入巨大的空虚,思想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肩膀上落下冰凉的重量,向烛抬起脸看,蓝色的一大束花陡然出现在面前。 她愣住,浑身僵硬,连嘴唇也僵住了,叫不出她的名字。 蓝色的身体弯曲着,枯树般虬曲的双手往上一抬,向烛才注意到一个硕大的绿色森林蛋糕,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还插了六根蜡烛。 向烛的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等她终于能够张开口时,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了。”她弯起唇角笑,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所有的脾气在这个瞬间都消失了。 向烛拿出兜里的纸擤鼻涕,然后看向灯姐,“所以姐你是出门给我买蛋糕……以后不要再不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嗯? “姐你应该没付钱吧?你偷的?” 向灯没什么反应。 “你从哪儿偷的啊?”向烛抹掉眼泪,她想到小区门口那家重新营业的甜品店。 算了,明天去补钱吧。 “姐,我们先回家,外面太危险了,万一被人看到……”向烛起身就想走,向灯却堵住她,让她坐了下来。 “怎么了?” 向灯抬了下蛋糕。 向烛终于了然,“可是姐,这个蜡烛上面也没点火,这里吹不了,我们回去再吹吧。” 向灯的双手上慢慢腾起蓝色的雾,向上浮动,最终停在几根蜡烛上头,隐隐约约,随风轻动,与火焰也有两分相似。 “好吧,那就在外面吹蜡烛。”向烛伸手拔掉一根蜡烛。 向灯浑身的水纹突然开始波动荡漾,就像装水的杯子被敲击一样。 向烛破涕而笑,“是在给我唱歌吗?” 她没忍住又掉了眼泪,向烛抬手抹去,嘴角依然扬着颤抖的笑。她声音哽咽地唱:“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向烛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她闭上眼,静静地许愿,良久的沉默后她睁开眼,将蓝雾轻轻吹散。 “我们回家吧,姐。” 向灯举着蛋糕站了起来,向烛看着就胆战心惊,“姐你不是可以缩小吗?你变小吧,我带你回家。”她拿出带的保温杯。 向灯将蛋糕递给她,乖乖钻进去了。 向烛终于安下心来。她捧着绿色森林模样的生日蛋糕,静静走在无人的小径。 她心里发痒,不禁轻声说道:“姐,对不起,你还是那个好姐姐,我却是个坏妹妹。”眼泪又滴落下来。 自从灯姐变成雨人以后,向烛掉了很多眼泪。 她抬起脸,想将眼泪逼回去,“我刚刚特别生你的气,怪你一点也不心疼我,在乎我的感受。我是不是很自私?你都变成这样了,我还要向你索取那么多。” 浪潮样的情绪席卷而来,向烛努力压抑住,“姐,这几天太忙了,我都没空跟你讲。其实我在培训班里表现得不是很好。我总觉得大家都好勇敢坚强,不怕苦不怕累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胆小、懦弱,当然,我知道实际上每个人肯定都各有难处,各有优缺,可我总忍不住拿自己的弱小跟他们的强大比较……” 她看着楼栋的墙壁上树影婆娑,“教官说我这次春招大概率是考不上,可我还是不想放弃。姐你记得吗?你以前说我要是钻起牛角尖来能把长城都顶破。我想坚持下去,我会坚持下去的,而且,我很擅长临时抱佛脚啊。” 向烛低头,望向她的外套兜,“姐你老是不喜欢我说贬低自己的话,你总说我很好。我最近太焦虑了,一心扑在缺点上,都快忘记自己的优点了。等我们重逢的时候,你再夸夸我好吗?” 向烛走进单元门,黄暖的光将她和蛋糕都照亮。 *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有上天的话,请求您倾听我的心愿。 我要先向您道歉,每年生日我都向您许一大堆愿望,太过贪心,对不起。 还要向您道谢,谢谢您让我健康平安地活到了现在,谢谢您没有让灯姐真正地离开我。 然后是我现在厚颜无耻地想向您许一个愿,以前的那一大堆愿望都不要了,只要实现这一个愿望就好。我希望姐姐可以重新变回人类。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了,我却很渺小。我能做到的只有维护自己小小的世界,而我姐就是我这个世界的支柱,少了她就缺了一角,就马上要倾倒,然后将其他地方都压坏。我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世界。 所以拜托您了,求求您了,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第17章 “身体好点没?” 朱满中两手交叠搭在桌上, 看向对面坐得笔直的向烛:两边短发被她夹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脸颊,细碎的刘海遮住变得杂乱的眉毛, 什么也没涂的嘴唇呈现轻微的紫红色,面容是暗黄的。 公司里的人都开始只穿单衣了,她还套着件藏青色的针织外套,跟大家像在两个温度。 “要是还冷的话, 你先暂时搬到靠里面的位置坐好了。” 向烛不习惯被人关心, 尤其是被平时老惹她生气烦躁的老板关心, 这会让她生出一种羞耻感和隐隐的愧疚感,去责怪自己平时在意些“小事情”,忽视别人的好。 这种想法, 灯姐一向认为是她上班上傻了,竟然心疼老板。 向烛肩膀僵硬,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 浅笑道:“没事,连着三天休息已经好多了, 谢谢老板你批假。” 朱满中“啧”了一声, “又叫我老板,说了叫老大就行。” 朱满中是个年轻的小老板, 对职场上下级关系有一点自己的追求, 不喜欢那种严肃的工作感。话虽如此, 他这个当老大的, 也还是只在使唤“小弟们”时最积极。 “不好意思老大,我脑袋还有点糊涂。” “季节更替就这样,容易生病,你得小心点。” 向烛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附和地点了下头。 “小蔡最近表现怎么样?”寒暄过后,朱满中进入正题。 话题一脱离自己,向烛放松许多,“挺好的。差不多都掌握了,就是不太熟练,有点马虎,一些细节偶尔会忘,再干一段时间就好了。” 朱满中点点头,“她跟同事们处得怎么样?我看她好像几乎只跟你讲话。” “毕竟是我在负责带她,跟我亲近一点也正常。小萝人很和善,也大方,我觉得跟大家熟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朱满中“嗯”了一声,他偏了下头,“说起来,我看周可他们经常下班约着去吃饭,你不去吗?”他笑了一声,“有代沟是不是?” 即使快一年了,老板还是没放过她的交际问题。 向烛和蔡萝对面坐了一排客服组的人,而文案组就他俩和一个偶尔外出跟拍老板的兼职摄影小哥。 除了一个实习生,客服组的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里面也有跟向烛关系不错的,经常投喂她,但多数人只是点头之交。 向烛不参与下班后的活动不是因为年龄差距。她不介意听他们讲婚姻和孩子,听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是很有意思的。 她的理由一直都很简单,精力有限,很容易累。 “没,赵姐他们对我很好,也邀请过我,只是我下了班有自己的事要做。” 向烛要留精力给自己,给灯姐和粮长。 虽然向烛知道老板是在担心自己,怕她无法融入集体,但她有好好工作,上班时也和同事们和谐相处,小纠葛偶有,大矛盾从未出现……为什么就不能放任她以自己的方式活在职场? 是老板奇怪还是她奇怪? 朱满中张口想说什么又哽住,干笑一声,“行吧,你老有事要干。小蔡在适应就行。你回去工作吧。” “好。”向烛起身,将凳子往里推。 朱满中看见她的动作,挥了下手,“没事,不用收拾。” 向烛已经将凳子完全推进去了,她随口应了声“行”,离开办公室后去外面上厕所。 卫生间是整层楼各个公司共用的。转角前的通道里,向烛看到蔡萝耳朵贴着手机,另一只手摸着额头,有些烦躁地小声说:“我都说知道了,妈你不要讲这么多遍行不行?” 余光瞥到向烛走来,她面色一僵,抱歉地点了下头,往角落里再走一点,继续讲电话。 向烛上完厕所就立即回到工位,希望不要给蔡萝多余的压力。 这世上有体贴子女的父母,也有折腾子女的父母。至于轮到前者还是后者,就像丢骰子一样随机。 蔡萝回到座位上时,向烛什么也没说,甚至特意不去看她。 向烛觉得,应该没有人会想和同事聊家人争执。先不说暴露自己会担心被嘲讽,就算真的聊了,她一个外人,又帮不上什么忙,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这些事情最后还是只能自己处理。 向烛就像没看到那个场景似的,跟平常一样对她讲话,叫她做事,尽管蔡萝的神情并不平常:她有些恍惚,眼睛红了一圈,敲键盘时会悄悄抽纸巾擦眼泪,但伪装成是感冒了在擤鼻涕。 向烛都看出来了,可她仍然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把今天本该分给她的工作多揽一点自己做。 下班的时候,蔡萝仍然很低沉,周遭仿佛有黑压压的一片。 向烛关掉电脑,对面客服组的姐姐们今天走得比她还快,座位上空空如也。 向烛半只脚转向门,半只脚留在原地。她偷偷看蔡萝,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没事吧?” 蔡萝偏过头来,回了个微小的笑容,嘴角又很快垂下去,“我妈嫌我现在工资低,要我去报课,学计算机搞AI,真的拿她没办法。反正只能先迎合,等下个月中旬搬出去就好了。没事的。小向姐你今天不赶时间了吗?” “赶是赶……” “那你快走吧,等下迟到了,”蔡萝转回身子继续面向电脑,手指啪嗒啪嗒按键盘,“我这个活儿还差一点,再搞十分钟就行了。” 向烛心里有些闷,但公交时间紧凑,她只能道别。 今日的训练项目在天灰到天黑的过程中结束了。 上周六她睡了一整天,吃了一整天的蛋糕,周日又撑着没好全的身体偷偷溜进繁光林整了点新鲜的骸生物,同时也将坏掉的那些埋在林子里。 向烛本来是打算周一正常上班的,但从繁光林回家后又开始头疼,她干脆就请了天假。 虽然全勤没了很可惜,但逼得自己又像高中一样生病了去医院会更可惜,她不想付五千块一次的手术费。 由于好好休整了一段时间,向烛状态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吊车尾,但至少身体的难受程度减轻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外套穿上,一边擦汗水,一边走向公交站台。 之前方吟和都在前面等车,今天却没看到身影。向烛安心许多,然而她刚站在站台前一分钟,方吟和就直直从她面前走过。 向烛心一紧,低着头刷手机,想假装没看到他。 然而方吟和走过又走回来,仿佛是刚注意到她,“你好。” 向烛扬起浅笑,一副错愕的样子,“嗯?好巧啊,助教你也坐公交回家?” “对。” “你坐哪路啊?” “29。” 方吟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让每个对话都没有延续的空间。碰到这样更内敛沉默的人,向烛不得已担任起了继续话题的使命,不然两个人杵在这里会变得更加尴尬。 “29路来得很快的,没几分钟就有一班。” “你坐哪路?” “56。”向烛随便扯了一个。 方吟和看了眼马路,又移回视线,“我们在荒植门口见过,你记得我吗?” 突然的话题转移让向烛伪装的轻松表象有些崩裂。 为什么问这个?难道是她看起来很可疑?不对,应该只是想表达他们见过而已。 向烛压住乱跳的焦虑,“我记得,是你帮朋友给了我五十块。” “你那五十块带着吗?我想——车来了。”方吟和的话急转,他匆匆跑向已经停在站台最前面的29路公交,连句再见也没说就走了。 向烛既庆幸他走了,又下意识抗拒这种戛然而止、没有告别的对话。 她叹了下气,驱散那种隐隐的不快,等下一班29路。为了跟他避开,向烛每次都晚15分钟回家。 回家吃完晚饭,向烛打开门出去,坐电梯一口气抵达第30层。 她打开逃生门,往楼梯那边走。 向烛走到已经被推开的窗户旁,手撑着窗框往外探身一看:楼栋墙体斜着往下延伸,一层堆着一层,像长长的楼梯。楼梯末尾是空旷无人的土地,只在两侧屹立着香樟树。黄昏的光笼罩着所有事物。 没有特别难受,但是眼睛不太愿意多看。头有点晕,尤其是盯着往下延伸的墙体时,有种站不稳的错觉。话虽如此,这已经比训练时好多了。 明明站在了远远高于当时的地方…… 向烛仔细研究过了,她算中等程度的恐高。 生理层面上是说,当人处于高空时,眼睛在一瞬间实现了大范围的移动和巨大的深度落差,与身体感受到的“相对静止”的信息产生冲突。而大脑处理这种冲突时会产生困惑和不适,导致眩晕、心跳加快。 而且,出于生存本能,人类就是会恐惧坠落。而向烛之所以在5米的台子上更害怕,可能是因为站在上面也没有站在楼道里安全,她恐惧位于最高顶点的“无处可逃”感。 大脑将处于高空的状态判定为高风险,所以会引发强烈的抗拒和恐慌。 也就是说,恐高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应,不是向烛的错。 向烛周日休息的时候一直在研究怎么克服恐高,试图从思想上武装自己,然后今天是用实践验证理论。 她的努力目标并不高,只是想减轻自己的紧张和眩晕感,从而能更好地完成项目。 看得越久越难受,向烛看了眼天空,又低下眼看地面。 没事……害怕很正常……但她好好站着呢,不会掉下去,很安全。 向烛还是心跳加快了。 她用鼻子缓慢深长地吸气,在心里默数4秒,然后又屏气2秒,最后均匀彻底地用嘴巴呼气,默数6秒。 几个来回后,稍微好受点了。 她退回去,坐在阶梯上缓和一下又继续练习。 练到头晕犯恶心时,她回到六楼,所有的东西都被放大了。同样是站在窗户前,现在就好受许多。 眼睛往下一落,向烛瞥见大树旁有一道人影飞速地移动到了树后。 奇怪…… 她拿出手机,打开拍摄功能对着那个地方不断放大。 拉到最大后,她发现樟树旁确实是躲着一个人。那似乎是个男人,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照片里只能看到他胸口以下的地方。 在跟人玩躲猫猫吗? 向烛收回手机,扒着扶梯走回家。 樟树下的男人往外走出几步,重新举起望远镜,方才还在窗口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第18章 宽长的屏幕里, 穿着白色连衣裙、样貌清秀的女人眼眶含泪地看着被警察按住的红衣女人,“我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给我下毒!” 红衣女人冷笑一声, “狗屁的姐,连债也不帮我还,看着我走投无路,现在还报警抓我, 哈!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姐!” 女主她妹果然是反派。 躺在瑜伽垫上的向烛将脑袋转回来, 看向正帮自己按着腿和脚的灯姐——她试着跟姐姐讲了一下自己的需求, 没想到真的帮她了。 灯姐现在应该还是能听懂她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理她,有时候又不理她。完全不像是能沟通的样子。就像现在, 蓝色的花束面容只向着电视机。 向烛吸了口气,叠在脑袋下面的两只手臂向里扣,身体往上弯, 手肘碰到膝盖后,她又痛苦地颓软下来, 腰际抽痛。 好累。 以前体育中考都没有这么努力过。 “喵~”有着黑色肉垫的脚掌拍到脸上, 往后滑动。 向烛侧过脸,看着放大后显得委屈巴巴的粮长, 黑下巴往下拉, 发出喵喵的声音。 “肚子又饿了?”向烛将腿拔出来, 走到猫碗边发现里面还满着。 “这不是还有很多吗?你别老想着吃冻干, 养不起你的。” 粮长走到水碗前,扭回头看她。 看来是水脏了。 向烛拿起水碗,果然看到里面飘着几根猫毛。 她重新倒了碗干净的水放回原位,粮长走过去伸出猫爪浸了下, 舔舔爪子才把脑袋探进去喝。 自己把水弄脏了就能喝,向烛真是不能理解它。 她摸了下粮长的脑袋,回去将瑜伽垫收拾好,走到桌边看书背知识点。 满满一大张白纸上写着重要的知识点,背面则是一些记得不太熟的内容。 她将最大的期望都放在了笔试上,每天封锁手机,除了看书就是锻炼,只在睡前看看视频,和乔多啼聊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向烛不去想能不能考上,没考上怎么办,她将背书和锻炼塞满脑子,任由这样枯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向烛每个夜晚还是焦虑得辗转反侧。只要一觉得疲惫,那些想法就会像幽魂一样飘出来,吓得她心口发疼,只能靠吸吸粮长获得点安慰。 痛苦和快乐都是一样的,在回忆里只是一个瞬间,所以只要熬到它变成瞬间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向烛照常起床、刷牙、换衣服、铲猫屎……然后出门上班。 虽然刚开始又上班又锻炼很折磨人,向烛每次坐公交车回家时都忍不住打瞌睡,但渐渐习惯以后,也觉得自己变得更坚实和精神了。而且,那一份蛋糕的力量能让她坚持很久。 向烛就像一个发条人偶,发条转动几圈后,她就会左右左右走出一小段路,然后失去力量停留在原地。 向烛在小区外面的早餐店买手抓饼,一边嚼着香肠和生菜,一边走向公交车站。 刚走进空旷的地下通道,向烛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只响起两下就没了。 这几天经常有这样的事发生。 向烛一开始完全没放在心上,只当后面的人走着走着可能蹲下去系个鞋带什么的,但一连几日都在上下班的路上听到类似的声音,她很难不去在意。 太奇怪了……简直就像是有人在跟踪她…… “跟踪你?”蔡萝咽下嘴里的粉条。 “大美女才会被跟踪吧?小向你肯定想多了,”从旁边端着水果走过的周可笑着插进他们的话题,“而且哪有早上跟踪人的?多明显啊。” 向烛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但也只是接过话说道:“我晚上回家的时候也有听到类似的声音,但每次回头确实没找到可疑的人。估计是最近没睡好,精神太紧绷了吧。”她笑了笑。 向烛希望能就此结束这个话题,周可却没有放过她,“你让你男朋友来接你下班啊,这样回去就能安心点了。” “我没对象。” 周可笑了一下,“哦~现在年轻人都喜欢自己过,小向你也是独身主义哦?自己过比较自由,蛮好的。” 蔡萝看了下两人,低头默默吃粉。 向烛笑容泛苦,“不是。只是刚好没谈而已。” “那我给你介绍几个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 “谢谢,但我最近比较忙。” 周可“哎哟”了一声,“人哪天不忙啊?算了,你们年轻人就是不喜欢这种局,觉得老土,能理解。以后要是有需求了记得来找我啊。”她挑了下眉就走了。 向烛真的听不得“年轻人”这三个字了,明明只是小八九岁,又不是二十几岁,怎么就像差了辈一样? 她看向蔡萝,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都不禁笑了。 向烛摇摇头,也低下头吃自己的土豆盖浇饭。 两人默默吃完午饭,回到工位睡午觉。 最近他们吃午饭都没怎么聊天。蔡萝下班后要去上课,向烛也有训练要做,两个人都很少看剧,没什么共同话题,话就说得少了。 向烛也想过要不要跟蔡萝聊计算机课程的事,但估计会让她不太舒服,就放弃了。她也不可能将自己在备考清雨队的事告诉同事。 午休结束,又是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 鼠标滚动,页面往下滑,向烛一眼扫完后侧过脸对蔡萝说道:“小萝,你最后一段的字有大有小。” “不好意思我马上改。” “嗯。改完再跟我说一声。” “好。” 她提交上来新的一版,向烛往下滑,又转过头对她说:“你在下面多按了个空行。” 蔡萝打开后台往下翻,“啊,真的。我太糊涂了。” 看她面色凝重,向烛开口安慰:“没事,你只是有点紧张,只要没发布,这种小错改掉就好。” 等她改完,向烛又去后台检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你可以发给老大了。然后以后自己做完了可以按我以前给你发的那个顺序检查一遍。先看一条和二条的标题,然后是主图……这样能减少出错。” “好。谢谢小向姐。” 向烛点点头,转回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下班以后,蔡萝仍然坐在位子上,电脑已经关了。 向烛背起包,“小萝你还不回去吗?” 蔡萝背靠椅子,眼睛盯着手机,手指哒哒哒地在打字,“嗯……我的车比较晚,在这里坐一会儿再去搭。” “这样,那我先走了,拜拜。” “嗯,拜拜。”蔡萝头也没抬。 向烛认认真真地进行训练。虽然累得想吐,但最后两公里跑完了也没停,逼着自己继续下一圈——她的时间实在太紧迫了。 百里阳看着跑道上拧着眉毛的身影,轻声笑了,“她每次跑步都有种很严肃的感觉。” 史夏看过去,也笑了,“是啊,像在思考什么难题一样。” 等向烛结束加练的圈,汗水滴进了眼睛,她从兜里摸出团已经被擦得皱巴巴的纸,凑合着擦了一下。 “你进步很快,回家有自己做练习吧?”百里阳笑着靠近。 向烛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加油啊,虽然暂时是落后了点,但我很看好你的。” 向烛本就发热的脸更热了,“谢谢教官。” 告别之后,向烛去体育馆洗了把脸,然后背包离开。 她走得很慢,很慢,比最开始的时候多花十几分钟才走到车站。 多亏了这缓慢的步伐,自从上次尬聊之后,她就没跟方吟和在车站碰到过了。 方吟和这个人有些奇怪,平时训练只会吹哨子,不怎么讲话,但偶尔又能看见他小声对着没有人的地方说话。 难道是那种灵异方面的异能者吗? 向烛觉得奇怪,但也没多加思考,她的脑子已经装不下别的问题了。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备考上,只希望能结出一个美好的果实。 向烛从回家的公交车下来时,风将地上的垃圾袋吹进她裙摆,黏在腿上。 她弯下身子捡走垃圾袋,再直起腰时隐约看到了一个闪躲的身影。 她心一沉,手搭上背包带。 真的不是错觉,确实是有人在跟踪她。向烛万万没想到,这种刑侦剧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什么样的人会来跟踪她?难道那天和灯姐出去被人看见了?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不直接上报? 向烛继续往小区走,走到转角处蹲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浑身黑色、一头卷毛的男人着急忙慌地快走过来。 看到躲起来的向烛,他吓了一大跳,整个人一抖。 向烛也吓了一跳,说不出话。 两人对望了几秒,还是向烛先站了起来,“许哥你跟踪我干什么?” 许浪生“额”了半天没有后话,神色怪异。 这段沉默给了向烛想象的空间。 难道许浪生怀疑她为了钱杀了姐姐?然后想给灯姐复仇? 灯姐天天看的土味剧情渗入了向烛的脑子,她将这样离谱的答案丢出去,直接问道:“为什么跟踪我?你再不说我就报警了。” “别报警!”许浪生吓得脸一白,他叹了一声,“我请你吃饭,我们边吃边说吧。” 向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前面那家川菜馆。” 许浪生瞟了一眼有些老旧的小饭馆,“看起来不太行,还是去我跟你姐经常去的茶馆怎么样?还有包间。” 向烛绷着脸,“是需要特意去包间才能说的话吗?那你发消息告诉我就行。” 看她转身要走,许浪生赶紧拦住,“就去那!走吧,我们走!” 向烛扬了下下巴,“你走前面。” 许浪生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走在前面,向烛默默跟在后面。 慌张褪去后,向烛冷静了点。 许浪生这个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发现了“灯姐变成雨人”这么大的事情。但一定也是跟灯姐有关的事。 难道是想要回恋爱期间给灯姐送的礼物和钱?现在这种人也不少。还是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灯姐保管了? 向烛走在他后面胡思乱想,直到坐在二楼的凳子上,还是焦虑不安。她的眉毛往里挤,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饭馆里人很多,每一桌的说话声叠在一起,像是水槽里的锅碗瓢盆,一碰到就乒乒乓乓响。 等点的菜全部上齐了,许浪生才小声说道:“我跟着你,是担心妹妹你会自杀。” 向烛仍然冷着一张脸,等他的后话。 许浪生左右动了下身体,“就是,你姐以前跟我开玩笑,说你特别黏她,要是她死了,估计你也会跟着一起去。我前段时间刷到视频,说是有的人经历大灾难后,看起来生活还井井有条,平静淡定,其实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感觉和你特别像。我作为你姐的男朋友,我觉得有责任继续替她照顾你,不能让你就这么跟着她走了,灯灯她一定会很痛苦的。我越想越担心,实在坐不住,然后就……” “你怎么找到我们家的?” “你姐借我的车子来小区接过你,我在导航记录里翻到了。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下班,没多久就看见你在楼道那边探出窗户……” 向烛的心跳声大得她甚至感到耳鸣,“那是几号?” “21号。” 紧张洪水般袭来又退去,向烛默默松了口气,紧接着后脖颈一阵发麻。 只差一天……差一点灯姐就要被许浪生看见了,差一点就要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 她用右手按住发颤的左手,深呼吸,“跟踪是违法的。” 许浪生低下头,“我知道,不好意思。可能因为你姐的事,我的脑子是有点不清醒了,像个变态……对不起。所以,妹妹你没那个意思对吧?” 向烛垂下眼,“我不会自杀的。我很惜命。虽然灯姐离开了我确实很伤心,但我有稳定的工作,吃得饱穿得暖,比不少人都过得好,我的人生还有很长,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灯姐也会希望我过得幸福的。” 许浪生点点头,“主要是我经常听你姐讲你们之间的事情,你会等她到半夜一起吃夜宵,她过了约定的时间没回家你还会哭,感觉你们姐妹关系非常好,是我见过最亲密的。” “……我们关系没有你说的那么好。等她一起吃夜宵是因为那时候我自己饿了但又没有钱。她过了时间没回来我会哭,是因为我怕她死了就没人给我付学费。” 向烛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一个需要姐姐才能生存的妹妹。两个人动不动也会吵架,也会将对方逼得掉眼泪,动过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的念头。我们只是一对很平常的姐妹。谢谢许哥你的关心,但是以后不用了,你去过自己的生活就好。” 许浪生嘴角颤抖,突然就掉下泪来。 他用双手掩住哭相,“怎么过自己的生活?你要我怎么接受女朋友没了?为什么我爱的人总是要遭遇不幸?我前女友得癌症走了,灯灯她又……” 向烛看他这样掉眼泪,也不禁受他感染鼻头一酸,仿佛灯姐真的去世了一样。 许浪生居然有这么喜欢灯姐……为什么呢?听灯姐平时讲话,完全没发现两人有这么深的感情。 “你爱我姐什么?” 许浪生稍微平复了些,他抽纸擦泪,“灯灯她真的很可爱。我没见过像她那样直率的女人。有讨厌的事情都会直接提,从来不担心驳我的面。高兴就高兴,不高兴就不高兴,谁也不能改变她。别的女人都急着结婚,我一提结婚,灯灯反而说要分手。她是一个特别自由的人……” 从别人口中听到灯姐的事情,尤其是从她对象口中,向烛在感同身受之外,更觉得有些落寞。 向灯是不婚主义,向烛不是,她只是恐惧婚姻。 她害怕结婚后为了融入另一个家庭而忽视她和姐姐的“家”。他们见面的时间会变少,陪伴游玩的次数也会减少……向烛不想那样。即使灯姐说那不过是再多个家人,一起玩就行了,向烛还是觉得不是那样的。 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有限的,给了一个人,分给其他人的就少了。比如说,同样都是一顿早饭,和丈夫一起吃就不能和灯姐一起吃了。 如果真的很喜欢,只做情侣也够了吧?只在想念彼此的时候见面,平时还是各回各家,将亲情和爱情都留住。 当然,假使能有像小说男主一样的人出现,能不改变她的人生而只是多一份快乐,向烛也愿意结婚。 向烛有时候也会纠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黏灯姐了,所以她才说要做不婚族,然后用喜欢自由当作借口,让她不要在意。但她也明白,灯姐不是那种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人,就像许浪生说的一样。 许浪生和她一样,都是灯姐亲密无间的人。都了解她的脾性。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向烛才总忍不住冷漠对待他吧? 对于向烛来说,向一个爱着灯姐的人隐瞒她存活的事实是痛苦的。 假设反过来,许浪生先发现并将灯姐藏起来,然后不告诉作为妹妹的向烛,向烛一定会记恨他。 许浪生哭肿了眼睛,“要是能让你姐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愿意做吗? 一个念头突然在向烛脑海中冒出。 向烛的呼吸乱了,心跳也是。 或许……或许可以告诉他?他们两个人一起将姐姐藏起来,等到解药被发明出来……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强。 两个人的话,他们就可以轮着照看灯姐,向烛可以专心备考。 许浪生为了灯姐关心她一个陌生人的生死……他确实真心爱着灯姐…… 人类是群居动物,她也应该考虑合作而不是单打独斗。如果将灯姐的命运全部托付在她一个人身上,实在是毫无保障。两个人的话,就算死了一个也还有一个…… 举着啤酒杯一饮的许浪生在抬头间看见大厅上方悬挂的电视机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则新闻:边缘区一名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在发现父母变成雨人后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还阻拦执行任务的清雨队成员,被带到少管所教育。 他声音很轻:“居然还有袒护雨人的人,那不是给社会添乱吗?” 向烛抿紧了嘴,轻轻笑了一下,“是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第19章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 向烛独自站在公交车站前。春日的冷风将短发吹乱,糊了她一脸。 虽然不太方便,但向烛也不好意思在运动以外的地方将刘海夹起来, 像颗菠萝头一样。她用手压着头发,直到124路公交停在身前。 向烛理好头发走上去。 公交车上只有6名乘客:门边坐了一对老爷爷老奶奶,旁边的绿色凳子上垮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公交车中部的双人座是整辆车最空旷的地方,只坐了一名栗色波浪卷的中年女人, 她正扭着头看窗外的夜景。后排左边坐了一个穿着宽松西装的中年男人, 脑袋抵着玻璃窗在睡觉, 右边则坐了一对年轻男女,各自低着头玩手机。 向烛走到中年女人身后,和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 一股浓烈的化学栀子花香飘来。 向烛打开手机设了半小时的闹钟, 准备等时间到了就下车,然后换反方向坐车回家。 尽管刚才分别时许浪生保证不会再跟踪她,可向烛心里仍然很不安, 她总是忍不住幻想许浪生在她开门的刹那出现。 向烛已经真切明白,保护灯姐的路很窄, 只能一个人走, 而且她需要走得更加谨慎小心。 为此她不敢直接回家,宁愿硬着头皮在外面乱晃一会儿再回去, 换个安心。 向烛一边听着音乐, 一边在手机上翻看自己整理的雨人知识点, 然而看了没几页就有点犯困, 眼皮渐渐合上,她靠着怀里的背包睡着了。 闹钟还没响,向烛先被说话声吵醒。 她睁开酸软的眼睛看向前门,这一站上来了四个年轻人, 三女一男。 四个人穿着宽松的灰黑色运动服,男人剃了个寸头,身形劲瘦。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姑娘扎着高马尾,戴着单边的金色长针耳环,神情冷漠。 随着他们往前走散,向烛才发现最后面还有一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有着白皙至极的皮肤和山峦起伏般的精致五官,四颗大大小小的痣分布在颧骨、脸颊、鼻边、下巴右侧,嘴角正浅浅弯着。暗淡的车灯使他半明半暗,有一种异样的诡惑感。 向烛自觉盯他的时间有点久了,收回视线看手机,没想到男人走到她前面坐下。 当深蓝色映入眼帘,向烛才注意到他居然披散着一头染成蓝色的及腰长发,头顶到耳际的部分则是新长出来的黑头发。在这之前,他的脸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向烛感到紧张。和好看的男人待在一起难免会紧张,尤其是这种雌雄莫辨的类型。 其实林才深和方吟和长得也很好,但向烛无心为他们的样貌紧张,她为自己被抓个正着紧张,为体能训练紧张…… 而现在,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惊鸿一瞥和“被迫的近距离”叫向烛心跳加快。她一个人有了那种短暂的晕乎乎的“暧昧”感,为此既感到一丝兴奋也感到焦虑,然而如此复杂的心绪没过多久便消失了。 向烛的情绪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她会提醒自己,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一看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会发生什么故事,以后大概率连面也不会再见,悄悄冒犯地遐想一下就够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她已经不是高中刚毕业时那个和帅哥坐在一起都会出手汗的人了。向烛已经接受了现实的匹配机制,也许别人会遇见,但她身上是不会有童话故事的。 多余的紧张淡去,向烛开始在意其他事情。 自从蓝雨出现以后,蓝色就成了人们最讨厌的颜色,这个男人却染了蓝头发,这么标新立异。 还有一件事也让向烛有些在意。这辆公交很空,哪怕只看中部,左边那一列单人的椅子也都是空的,他却没有去坐,反而过来跟她和大姐挤在一列,难道也害怕夜晚的公交?没有安全感? 可这男人和另外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应该是一起的,为什么要坐得这么分散?难道只是普通同事?穿着公司发的衣服去团建? 向烛总忍不住去思考这些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男人突然从衣兜里摸出新亮无保护套的手机,倒拿着。他按了几下前摄像头,又去按侧边的按键,直到屏幕一亮,他才将手机转到正常方向,开始滑动页面。 现在比起“帅哥”,“怪人”这个印象在向烛心中逐渐加深。 前座的蓝发男人突然侧转过脸来,“你在看我的手机吗?” 目光对上的刹那,向烛心一颤,不安与羞耻一齐涌来,她热着脸撒谎:“我在看你的头发。” “哦……为什么?” “蓝色的头发这几年很少见。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你看。” 他笑了一声,转回头去。 向烛暗舒一口气,但不安仍然萦绕在心田。她关掉闹钟,准备下一站就下车。 剃着寸头的男人突然从后面走过来,坐在蓝发男人身边,跟他搭话:“对了哥,等下想吃什么?” 向烛默默往后靠,屏蔽所有外在的声音,专心看知识点。 “吃点不辣的饭菜吧。” “哥你戒口啊?我还跟莹玉猜你会想去吃火锅呢。” 原本坐在编织袋旁边的小个子姑娘也走了过来,扶着椅子加入对话:“蝇头你傻的啊,秦哥在里头天天清汤寡水,一来就那么刺激的你想拉死他?” “莹玉你tm才sb呢,当时你不也猜秦哥吃火锅吗?现在搁这儿马后炮。” 莹玉撇撇嘴,“我那是为了照顾你的智商。哎呦。”车子颠簸了一下,她前后一晃,“我坐回去咯。” 蝇头翻了个白眼,“没人叫你来。” 蓝发男人静静看着,突然开口道:“你们带够钱了吗?” 蝇头一拍脑门,“把这个忘了!光想着来捞你,我马上就整点。” 他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界面,用手戳了下前面栗色卷发的中年女人,女人奇怪地转过头。 “喂,把你手机上的钱都转过来。” 中年女人怔愣了好一会儿,目光在蝇头和蓝发男人之间来回,吸了一口气后大喊道:“小伙子不学好,敢在公交车上抢劫!师傅!师傅这里有人抢劫啊!” 司机将车子靠边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脖子下就多了把红色剪刀,高马尾的女人冷眼看他,“继续开,在松景园停。” 她瞟了一眼瑟缩的老夫妻。 栗色波浪卷的大姐脖上出现一只狼爪,锋利的指甲划破她的肌肤,鲜红的血渗了出来。 寒意从脚往上蹿,坐在后面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的向烛头皮发麻,她攥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手机就和其他人的一起被抢走了。 高马尾的女人一只手握着一叠手机,另一只手滑动大姐的手机屏幕,扫过蝇头的二维码后,她看向大姐,“支付密码。” 蓝发男人低着眼轻声道:“吕枝,一人三千块就够了,我们又不是劫匪。” 吕枝点了下头,“我有分寸的,秦哥。” 大姐还不肯屈服,她甩了下手,“有本事你就弄死我!钱我是一分都不会给你们这种社会败类的!” 蝇头将狼爪捏成拳,然后一拳砸向车玻璃,玻璃顿时破了个大洞。 大姐吓得马上就报出了支付密码。 “z付宝到账,三千元。” 蓝发男人好奇地看向两个手机,“这样就行了?” 蝇头:“是啊哥,现在手机跟钱包一样,很方便的。” 向烛喉头哽着一口气,她没有安全感地抱紧背包,仰头看着面向她的吕枝。 吕枝:“锁屏密码。” “……225916。” 吕枝滑开屏幕,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她在备考清雨队。” 向烛想起来没退出的知识点界面,当即反驳:“没有,这只是我工作上要看的资料。” 蝇头将手机抢过去,开始滑动,“真的诶,看起来这么弱居然想做清雨员?那你捉住我们啊,捉了我们就能直接升任了哈哈哈!” 向烛面色发白,估计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她干脆低下头,将背包抱得更紧,“你要转钱就转吧。” 吕枝毫不客气地转走了她三千块,向烛听到冰冷的机械报账声,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只要了三千块而不是全部的钱,向烛也算幸运。三千块没了就没了,咬咬牙还能挣回来,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离开…… 公交车上的女声开始报站,但车子没停,一路驶向这群人想去的终点。 吕枝坐在波浪卷大姐的旁边,音量外放刷起了短视频,听声音好像全是那种可爱音乐加美女跳舞的视频。 蝇头还是和蓝发男人坐在一起,而向烛的手机正在被后者把玩。 他在主页上滑了一会儿,手机的主题壁纸是两个相挨的扭扭棒娃娃。修长的手指点进“相册”,光是“相机”一个项目就有七千多张图片。 蓝发男人有些诧异,他点进去看,第一张就是化着淡妆的手机主人和容貌俏丽的另一个女人托着四个动物玩偶站在抓娃娃机旁。 然后是一只丑陋的黑白猫在空柜子里的四连拍。 再往后,是那个俏丽的女人穿着粉色睡衣睡裤,素面朝天在包饺子,或者逗猫、叠衣服…… 还有黑白的猫咪打哈欠、蜷在被子上睡觉、窝在洗手池里睡觉… 绝大多数照片都是关于那个女人和猫的,偶尔集中一大片是两个人的出游合照。 有的照片很精致,他们化着全妆,卷了发还戴着发饰;有的很随意,猫从怀里往下跳,猫像糊了,人像也糊了;有的很文艺,俏丽的女人在车里低头看手机;有的很搞笑,一个人跳起来佯装踹另一个人的屁股…… 那个在单人照片中总是能对着镜头轻松欢笑的女人,仿佛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拍摄者同样的笑容。 照片里的手机主人有时恬静乖巧,有时做怪表情逗趣,有时笑容灿烂……鲜活有趣,照片外的人却眉头紧锁、沉默寡言,差别真大。 蓝发男人又折腾了会儿向烛的手机,他扭过身子来看她,手搭在椅背上,“清雨队的考试难不难?” 一直在努力消除存在感的向烛不得不回话:“……我不知道。” “我抽几道题考考你怎么样?” 男人弯唇一笑,垂眼看向她的手机,“蓝雨预警APP显示「10分钟后降雨」,此时在户外的正确做法是?” 向烛不敢忤逆他,她低下眼,老实答道:“先穿戴随身雨衣,然后以最快速度赶往可以避雨的地方。” “对了。第二题,以下哪种情况的雨人对血式武器反应最强烈?A. 刚变异1小时的类人形雨人。B. 存活24小时后的完全液态雨人。C. 吞噬过多次骸生物的进化雨人。血式武器……啊,那种红色的枪。你选哪个?” “选C。” 男人又问了一连串问题,向烛每个都答得很精确,和答案几乎一字不差。 他放下手机,“真厉害,每道题都答得这么好,看来你准备充足。” 向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因为紧张太过老实,刚刚应该特意错几个的。她抿着唇不回话,怕在这样敏感的话题上多说多错。 蓝发男人撑着下巴,“我叫秦奢,你叫什么?” 为什么要问她的名字? “我叫李巧。” 秦奢笑出声,“再给你一次机会,再说谎我就惩罚你。” 向烛一直低着的眼终于抬起来了。心扑通扑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她直直地望着对方的眼睛,“我叫王徐婕。” 如果说出真名“向烛”,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麻烦。 向烛直觉应该严防死守自己的名字。 秦奢唇角上扬,无声地笑着,“名字取得这么好听,真叫人羡慕。欸,你要不要跟我睡一觉?” 突然的怪异转折让向烛皱起眉头。 秦奢的话就像蒙了层纱一样模糊,叫人看不清他的缘由、目的。 蝇头转过脸来,“哥你别急啊,等下到了我去找个跟你相配的大美女睡,别委屈自己了。” 秦奢仍然在笑,“女人关了灯都一样,丰满点摸起来也舒服……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向烛控制住表情,低下头去。 这就是个神经病。 “那你要和我睡吗?” 向烛脑中一片浆糊,但她的声带仍在自行运转:“不用了。” 秦奢又去拍了下前面的波浪卷大姐,笑意缱绻,“阿姨,你要跟我睡一觉吗?” 大姐吓得一抖,神情怪异,“你们到底要干嘛!” 秦奢哈哈大笑,向烛如芒在背,她的脚不停出汗,感觉只要起来走一步,几个脚趾头就会溜出鞋子。 坐在一旁刷手机的吕枝冷冷道:“跟秦哥你睡不如跟我睡。” 蝇头听完也笑了起来。 这几个人都是神经病。这就是宣传单上说的异能者事件吧?仗着自己有点异能就横行霸道、欺凌弱小。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样的人存在?为什么偏偏是这样的人在蓝雨来临时拥有好运? 向烛心中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世界就是会原谅我这种长得好又厉害的人。”秦奢突然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蝇头:“哥你又没做错,这垃圾世界要原谅你什么?感谢你生下来还差不多。” 秦奢笑了笑,又扭回身看向正紧攥着背包的向烛,“你好安静啊,既不反抗,又不想办法逃跑,连话也不说几句,不做点什么让我注意到你,然后爱上你吗?” 向烛从一头雾水变一头大雾,“你在说什么?” 秦奢偏过头,“不好意思,关在里面只能看他们放的狗血剧。像我们这种冷心冷情的人,都是那样遇到真爱的。但看来你好像不够格当我的女主角。” 那又如何? 真的是个神经病,完全不能理解他在想什么。这么奇怪的人为什么要跟她聊天?为什么要追着问她话?打发时间?讨厌她想折腾她?还是想先玩弄再杀死她? 灯姐和粮长还在家里等她,向烛不想坐以待毙,可离三人这么近,手机也没了,她完全想不到方法对付这几个异能者。 秦奢看了眼窗外,“还有一个站就到了,如果你求我,我可以考虑放过你。” “求求你。”她马上说道。 秦奢笑了,眉眼弯弯,“求人要有诚意,你切掉一根手指我就答应你。” “可以。” 秦奢的笑容中带了丝困惑,“不求我再宽容一点吗?” “把刀给我,我切完你马上就放我下去。”向烛颤抖地伸出手。 讨价还价只会让这群人动用更过分的暴力。 向烛很害怕,可是对回家的渴望在这一瞬间掩盖了害怕。肾上腺素让她昏了头,也让她充满勇气—— 作者有话说:谢谢帮我庆祝千收的朋友!第一次在连载期获得一千收藏,真的好幸福呀!好开心有这么多人跟我一样想看这种类型的故事~ PS:悄悄跟大家说,这本书不是登场很多人吗?我怕自己主观意识太强,让故事少了自然的趣味,所以除了几个重要角色,其他人的性别年龄都是我随机出来的哈哈哈[捂脸笑哭] 第20章 五根润直的手指分按在车玻璃上, 秦奢仰头看着,伸出食指悬在她的大拇指上,“这根比较厚, 你怕是切不动吧?” 蝇头在旁观望,“食指怎么样?分得开,好切。” 秦奢:“可大拇指最丑啊。” 吕枝仍然低着头刷视频。 欢乐动感的音乐中,向烛右手拿着他们给的匕首, 努力抑制住因恐惧而产生的颤抖。 在这种无力对抗的情形下, 她深深吸了口气, “你一定要选大拇指的话,我会使力切下来的。” 只是一根手指而已,能赶紧回家就行, 只是一根手指,少了还有九根,吃饭只需要用四根……而且说不准现在是她在车上的一场梦, 切完手指就疼醒了…… 向烛开始胡思乱想。 秦奢温然一笑,“为了我这么努力吗?真叫人感动。那就挑一根没那么重要的吧。” 他的手勾住向烛的小拇指, 轻轻往下拉, 一瞬间,向烛就像真的失去了整根手指一样毛骨悚然, 鸡皮疙瘩起了一臂。 “记得从底部切。”他松开手。 向烛握着匕首的手又开始发颤了, 她将左手拿下来, 使力按住右手的腕节, 掐得紫红,直到颤栗停止。 三个人围着她看,像在观赏某种动物表演。 如果她也有异能就好了。 如果能力大如牛,就一拳抡飞他们;如果能呼风唤雨, 就一道闪电劈死他们。这样的恶人,变成肉饼或者焦炭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没有能力可以教训他们?如果她也去淋雨…… 向烛突然有些想哭。不是因为这些人的逼迫而哭,而是因为她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就颠覆了自己不去赌命的决心。她的意志力是如此脆弱…… 向烛蹲下身,跪在公交的地板上。泛着银光的小刀斜立在小拇指上,还没靠近就使指节幻痛。 她留不住这根小拇指了。 在这个看似还有秩序、实则已然混沌的世界里,究竟什么是能留住的? 她一咬牙,砰砰几声巨响,绿色的树枝刺穿整辆车,枝叶疯狂生长,瞬间占据所有空间,向烛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被秦奢拎着后衣领跳出了公交。 她攥着匕首跌倒在地,针织的外套被秦奢向上拉变形。 向烛抬头一看,公交车已经缠满了绿色的树藤,长出茂盛的伞盖。车门上有一个巨大的破洞。 秦奢一手拎着向烛,另一只手掌摊开,掌间冒出许多透明泡泡,飞向公交黏在外壁上。 莹玉拍拍肩膀上的灰,扁着嘴,“狗腿子们来得好快,谁上报了吗?” 吕枝:“估计是司机。” 蝇头晃晃脑袋,“烦死了。那我开门走了?”他拿出一支水笔在空中开始一横一竖仔细划线。 莹玉两手抱臂,“拜托你想办法控制下着陆地,不想游泳了。” 蝇头:“有传送门这么高端的东西用还挑。” 他结束最后一笔,空中浮现出一道黑金色的大门,蝇头转动门锁,将门半拉开,“哥,走了。” 莹玉往里一钻,顺便还踩了蝇头一脚,气得蝇头快步追上去。 吕枝让一直沉默不语的短发姑娘先走了进去,自己再走到门边,她转回头,发现秦奢还望着前方,“秦哥你在看什么?” “你先走。” 吕枝点头,转身离去。 秦奢将手掌扣在向烛脑袋上,转过来面向自己,他笑了笑,“看到了吧?这就是异能者的世界,普通人一辈子也无法企及,背再多知识点也没用。” 向烛望着他戏谑轻蔑的眼神,身体里某个长着裂缝的地方不断扩大,变成坑洞,强烈的耻辱感涌溢而出。 如果将来有能力,她一定会让这个男人受到制裁。 秦奢松开手,走进凭空出现的大门,门即将掩上时,他突然弯下身,“对了,向烛。” 深蓝色的长发从肩膀顺滑而下,他呼唤她名字时的声音那样轻柔。向烛呼吸顿止。 “我不是神经病,是疯子,里面的人都是这样叫我的。帮我跟何止有说一声,是他输了。”秦奢笑着将手机往上一抛,向烛伸手没接住,手机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屏幕裂开几张白色的“蛛网”。 咔哒一声,门一关,五个人连带着那扇门一起消失得无影无影。 公交车也在“啵”的一声中突然消失,只余无数透明的泡泡在黑色的夜空里飘散,一个接着一个坠地破灭。 就像真的来自异世界一样,这群人突然闯进她的生活,又轻飘飘地离去,只留下沉重的回忆。 “这有人质!”清脆的女声喊了一句,向烛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她抬起头,和一双熟悉的眼睛相逢。 “诶?是你!”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女人笑了笑,“我是上次在荒植门口撞坏你手机的那个,记得吗?我叫薛非愿。” 向烛捏着破损的手机,额头和后背都是汗,直到薛非愿搭话才有脱离险境的实感,她的身体往下一软,“我记得……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向烛。” “职责所在,应该的。”薛非愿环顾四周,又蹲下身和她平望,“你没受伤吧?那群人怎么跑得这么快,连我的眼睛也看不见。” 向烛摇摇头,平复心情后说道:“他们里面有个人在这里拉了道门,从门里走了。” 薛非愿两手撑着膝盖,“啧”了一声,“服了,这么方便的异能力,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她掺着向烛站起来,往前面走,“小烛你先跟我们一块回去,清雨队的要做笔录。” “好,谢谢。” 向烛没走两步就看到了同样穿着“荒植”夹克衫的方吟和,左肩上贴着荧光绿的“协助”两字。她点头问好。 方吟和也点点头。 见到熟人,向烛更安心了一点。她扫视四周,看到了那对老夫妻和栗色卷发的大姐,还有正在吨吨喝水的司机大哥。 “我记得后座还有三个人,他们走了吗?” 方吟和顿了一下,看向薛非愿。 薛非愿摆摆手,“我可没看漏,那三个人早死了。” 向烛心里一紧,在她毫无知觉的时候,居然有人被杀死了…… 薛非愿拍拍她的后背,“别太难过,你们几个能活下来就很好了。那个蓝毛很可怕的,小烛你看过新闻吧?之前也有个逃出来的红级异能者,我们费劲抓回去,结果是蓝毛放出来的诱饵,用来麻痹误导我们,就为了今天能逃出来,真是又邪恶又聪明。唉,现在这个情形已经很好啦,伤亡很少。” “非愿,注意说话。”平和的声音响起,向烛看见穿着制服的林才深走来。 因为在繁光林被他抓到过,向烛一看到他就局促不安,生怕被认出来。 林才深看清她的同时也怔了一下,原本平静宁和的面容多添了两分冷气,“麻烦这位女士回去跟我们做一下笔录,协助队里尽早抓到他们。” 做笔录肯定要出示身份证,向烛这回没办法了,她只能祈祷林才深已经忘了她的名字。 “好。”她光顾着自己局促不安,没发现林才深额外的冷淡。 做错事的薛非愿抿了下嘴。 因为之前见过,她下意识将向烛当成朋友对待,有些口无遮拦了。 她推着向烛往前走,“走走走,去他们队里做笔录。” 向烛和卷发大姐作为跟秦奢接触最多的人,留的时间最久,说的话也最多,尤其是向烛。 林才深、薛非愿、方吟和,还有几个陌生人围着向烛坐,针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做思考和揣摩。 “四个都是年轻人……” “莹玉、蝇头、吕枝……快去查查档案里有没有这几个音的名字。” “追踪一下收款方。” “……” 在这种严肃认真的工作氛围中,向烛讲着讲着就卡壳了。她不好意思提秦奢说一起睡觉的事情,纠结要不要跳过那段没意义的对话时,隔壁大姐的嘴很快。 “那大帅哥问小姑娘要不要一起睡觉嘞,被拒绝了还来问我,哎哟真是不要脸。” 本来在听大姐讲话的记录员不禁向向烛投来视线。 向烛在几人面前僵住。 薛非愿露出嫌弃的表情,方吟和低着眼在发呆,林才深则是风雨不动安如山。 负责向烛的主记录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拢在耳后。她往前弯身,“有这件事吗?” “……有。转完账后,秦奢在前面翻看我的手机,然后突然转过头跟我搭话,问过我和大姐后就笑了起来。我猜可能是车上无聊,所以来开我玩笑。对了,那位叫吕枝的女性好像是个同性恋。”向烛将能想到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她讲得很仔细,负责记录的人也记得很仔细,还经常询问,试图让她想起更多细节。 向烛在公交车上就想过秦奢可能是个逃狱的罪犯,这样一番盘问下来,她发觉秦奢似乎远比她想象中重量级。 “最后他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何止有,说是他输了。” 提到何止有,几个人都面色一变。一种像水泥地一样僵硬灰冷的氛围黏在众人之间。 向烛打量着他们的神情,犹豫后补充道:“对了,那个秦奢好像会读心术。他问我姓名时我撒了谎,只在心里想了一下,但他还是知道了我的名字,还知道我骂他神经病。” 记录人点点头,对这条信息似乎并不意外,“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 向烛将一大串笔录全部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还给对方,“没问题。” “好,谢谢女士你的配合。这么晚了,我找人送你回去吧。才深,你开车送一下。” 向烛肩背紧绷,她看向林才深,他前面听到自己姓名时很平静,应该没认出来吧? 无论如何,她都有些抗拒和他一起,“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薛非愿挽过她的胳膊,“小烛,最近外面不太安全,你还是让林队送一下吧。林队,你也送送我跟吟和呗?”她晃了晃向烛的胳膊,“我们一起走啊。” 再拒绝可能会让人留下比较深的印象,甚至产生疑问,于是向烛点头应下,“那就麻烦林队长了。” 林才深拿起凳子上的外套,“走吧。” 之前围坐在一起的男队员突然笑了一声:“我发现每次加班,荒植都派你俩来欸。” 薛非愿撇撇嘴,“年轻的单身打工人是这样的,加班第一人选,没办法。” 他们离开清雨队。方吟和坐上副驾,薛非愿和向烛坐在后座,林才深开车驶上马路。 林才深要先送向烛回家。 向烛斟酌了下距离,报了附近一个小区的名字——复见小区。 向烛盯着窗外,看车水马龙。她的心始终还是混乱的,难以平静。 那些透明的泡泡似乎还飘在她的眼前。 向烛突然开口道:“非愿,清雨队里的人也算普通人吗?” “嗯?”正在看手机的薛非愿抬起脸,“看跟谁比吧?巡逻队的跟异能特遣队的比肯定算普通。” “这样……”向烛有些失神。 如果普通队员和异能特遣队的人比算普通人,那能力一般的异能者和能力突出的异能者比是不是也算普通人? 如果一直往上比,普通人的范围是不是会越来越广?到最后,所有的地球人跟外星人比都算普通人吧?这样对吗? 向烛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维。不管怎样,反正她是个“普通的”普通人,像她这样的人,在这种奇怪的社会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很好了。 林才深停下车,“到了。” 向烛拿起背包,“谢谢你们,拜拜。”她推开车门往外走。 同样推开门的还有副驾,方吟和道了声谢,关上门。 他看向愣住的向烛,“我也住这,你在几栋?”《 》 20-25 第21章 也许今天真的是霉运缠身、诸事不宜。 向烛硬着头皮随便扬了下下巴, “那边。我急着回家,先走了,方助教再见。”她背上包往前小跑, 小黑猫的挂坠上下颠簸,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向烛一直跑到楼栋后面才敢回头。她躲在灌木丛后盯着小径看,看到方吟和慢慢往前走去,她终于放下心。 手机突然唱起彩铃:“我为你翻山越岭~” 向烛看了眼来电显示, 接起电话:“喂, 小鸟?” 也许是没想到会接得这么快, 乔多啼愣了几秒,“靠!吓死我了你!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啊?你个宅女好几个小时不回消息会吓死人的知不知道?” 平时只要在下班时间后给向烛发消息,她都是秒回。 这种异常情况发生在向烛失去姐姐后, 乔多啼很难不多想,忍耐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打了电话。 向烛压低嗓音:“我被卷进了异能者事件,刚才在清雨队那边做笔录。然后手机屏幕摔裂了, 就没怎么看手机。你给我发了什么?” “啊?你声音怎么这么小?听不清。” 向烛走出来,往后确认没看到方吟和后才朝着自己的小区走, 提高音量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乔多啼听完安静了一会儿, 向烛仿佛看见她眉头上扬、惊讶不解的模样。 “蜡烛你要不抽空去庙里拜拜吧?” 向烛笑了笑,“你不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吗?这么封建迷信?” “这叫寻求美好的祝愿。反正试试又不亏, 你去一趟呗。” “好, 我知道了。小鸟你前面给我发的什么消息啊?” “我在网上买了漫画节的票, 活动在你那个城市, 你能帮我去参加天下星星的签售吗?” 天下星星……向烛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蓝雨之前在网上挺有名的一个“15岁天才少年漫画家”。 “老鸟追嫩草,你不喜欢某样里了?” “那都是过去式了。我最近沉迷星星的才华。” “几号啊?” “我买的早鸟票,4月第二个星期六。” 清雨队的考核在4月初, 完全来得及。 “行。我没去过这种地方,是要自己带漫画书吗?” “你在现场帮我买,钱我转你。” 向烛边走边跟乔多啼闲聊。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彼此的声音了。 向烛只喜欢发消息,不喜欢打视频和语音。乔多啼跟她差不多,偶尔手上忙会给她发语音,但向烛都是直接语音转文字,扫过内容继续打字回复她。 隔着一块碎裂的屏幕,她能听到好朋友无语的气笑声,说到一半忘了要说什么的拉长的“额”声,还有数不尽的傻笑声。 那种渐行渐远的感觉,在这样一通电话的进行中变浅了。和异能者、清雨队队员们相处时的格格不入感也随之退去。 但当电话挂断,向烛独自站在电梯门口前时,空荡荡的感觉由体外向心内涌。 乔多啼只是短暂地靠近了她。 向烛回到家,饿得肚子发疼。 粮长没有来玄关处接她,向烛换完鞋子走进去,看到它蜷睡在沙发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堆里。 她蹑手蹑脚坐到它身边,看着粮长半睁开眼睛又伸了个懒腰侧躺着。向烛弯下身,将侧脸贴在它柔软的肚子上。 里面有咕噜咕噜的水声,再往上,可以听到急切的心跳声。咚、咚、咚……跳得很快。 向烛不禁想:猫的寿命那样短,是不是因为心跳得比人类快呢? 粮长早习惯了她突然的贴近,闭上眼睛继续睡。 向烛也闭上眼睛,细细地听,直到困意袭来才起身离开。 粮长也站起来,喵喵喵地追着她的脚步走。 向烛将它整个捞起来,抱在胸前,手轻抚它顺滑的毛皮,“我们傻猫不睡了?灯姐去哪啦?你们俩在家无不无聊?” 粮长喵喵叫,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在她怀里待了没多久,粮长就开始把身子往前探要跳下去,“嗷呜嗷呜”地叫。 向烛抱着它到处走,粮长安静老实下来,两只白手套搭在她胳膊,圆溜溜的黄绿色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像个孩子一样。 向烛转了一圈,最后在梳妆台的洗手池里找到了灯姐——一大片透明的水堵着排水孔。 向烛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她不打扰灯姐的睡眠,将粮长放下后去厨房觅食。 冰箱里还有半盘玉米炒豌豆,向烛煮了点面条和剩菜拌着吃。 剩菜在面汤里都变成了碎渣渣。向烛生抽倒多了,面有点咸,以及虽然没有把糊的部分铲进碗里,但面依然有股糊味。 餐厅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一个长方形,各自有一盏灯。向烛只开了餐厅的灯,由着另一半区域陷进黑暗里。 暖色的光使屋子变得有些昏黄。 向烛盯着黄旧的中央空调发呆,默默无声地吃完了晚饭。她将锅里剩下的面条用冷水泡过后分给来讨饭的粮长。 看着用舌头从她掌心卷走面条慢慢咀嚼的粮长,向烛的心逐渐平和下来、冷静下来。 秦奢瞧不起她没关系,她又不是为了和他比才去报名清雨队的。永远无法进入异能者的世界也没关系,她没有做“超级英雄”的梦想。最重要的是,灯姐和粮长现在需要她照顾,他们还陪着自己,以后也会一直陪着自己。 为了这样真正永恒的感情,向烛要认真备考清雨队,哪怕只是从一种普通人变成另一种普通人。 在繁光林捡尸体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完全接触不到前沿知识。现在的她需要进入清雨队。 向烛没有做错。 她就像一根风中残烛,微小的火焰有时会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左右摇摆,可最后还是会继续向上燃烧,直至融尽。 向烛继续按自己的计划生活:工作日兢兢业业上班、训练、背书,周六训练结束后去繁光林找骸生物,周日放大假躺一整天回复精力。 她的生活和以前相差无几,唯一的差别就是因为少了三千块不得不更节俭——幸好她是个擅长节俭的人。 漆黑的天幕,白亮的灯光下,向烛在跑道上准备再多跑两圈时,发现有已经结束的“同窗”盯着自己看,没多久几个人就挨在一起讲小话。 虽然很可能不是在点评她,虽然就算是在点评她,也可能是在夸她勤奋,向烛还是慢慢停下了脚步,擦着汗走离跑道。 还是回小区悄悄练好了,没人看见更安心一点。 当着别人的面努力会让向烛觉得羞耻。他们没发现时,她可以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悄悄加练,自由自在,一旦被人注意到,她就感到浑身僵硬。 哪怕不是嘲讽,向烛也会因为关注而感到莫大的压力。 比如说,有一次刚好在百里教官附近停下,百里阳走过来一直夸她最近进步飞快、练习很认真,向烛当时笑着应和,第二天结束时都要留意教官的位置,确认离远了才停下脚步。 除了百里阳,游教官也经常夸她,夸她迅捷不犹豫、跑得很快、动作很标准。 向烛第一次听到“不犹豫”这三个字跟自己相联系。 只要不是听发令枪,向烛确实反应还挺快的,而且她本来就擅长短距离冲刺。体能逐渐提升以后,她在反应训练中的表现一直很好——这是游教官说的。 但她真的算表现好吗?向烛很迷茫。只在基础组训练,也不知道其他人水平怎么样,应该有很多比她厉害的人吧? 她进步真的快吗?向烛也不清楚。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体力不如别人,累得比他们快,也没他们跑得长远,但论单项,她有一定的自信,尤其是关于举重、跳高、跳远、柔韧性、速度。 这样想想,当时差点被劝退实在很不理智。教官们不清楚她的实力很正常,但向烛居然自己也动摇了。 虽说她有那么点点实力,但练习至今,与其说是进步飞快,不如说只是能够坚持最高水平的时间慢慢变长了。百里教官的夸赞让她感到羞愧。 百里教官和游教官都很擅长鼓励别人,和他们一起很舒适,但向烛还是更习惯海教官那种凶巴巴的模式。 海教官闷声教,她闷声做,被指出错处后满脸通红地改正,对方也不会再多说什么。 这样不起眼的“变好”让向烛很安心。她有时也会思考自己这种心态从何而来,是因为害怕努力之后没有成功而被耻笑吗?还是害怕被人说自己假装努力?为什么她总要去在意这种事情? 向烛看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方吟和、弯腰拿水杯的百里阳,还有戴着耳机独自在跑道上跑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是从来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 向烛始终没能得到答案。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早晨追赶中午,中午追逐夜晚,夜晚又将黎明逼到地平线……日复一日,所有的付出都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只是不知是甜果还是苦果。 清雨队考核笔试当天—— 笔试是周六上午,向烛在考区外等候,低着头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文具有没有带齐。 她前一晚睡得很不踏实,现在眼睛还有点发酸,眼皮也是肿的,能看到的世界都小了一圈。 确认无误后,向烛走到长椅上坐下,静静地看着来回走动的人,还有抓紧每分每秒在翻看书本的人……过急的心跳突然就和缓下来。 准考证被她压放在膝盖,含着玉兰花香的春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又放下。 明明身处人潮中,向烛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直到叮铃铃一声响,向烛才从那种游离的状态中抽身回来,她跟着人群往前挤,最终坐在木黄色的桌凳上埋头答题。 试卷分为三个部分,分数占比最高的第一个部分是“雨人特性与应对”,有选择题、判断题和案例分析题。向烛答得很流畅。 第二部 分是“基础逃生与环境适应”,只有填空和简答题。这个部分是向烛备考时背得最辛苦的内容。里面有很多不好记的专有设备名词,具体数据也多。 向烛为了形成肌肉记忆,每天早上都会把自己整理出来的条目读一遍,午休的时候也看一遍,睡前再读一遍。 遇到记得没那么清楚的考点,她就在心里从头开始背诵,背着背着就全想起来了。 最后一部分是“生物与急救知识”,分为选择和实操应用题。选择题很简单,向烛都是看一眼就能选出正确答案。但应用题的题目她没看到过完全一样的,相关知识点也记得不是太确切。 向烛只能把自己想到的都答在上面,用细小的字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 全部做完以后,向烛也不提前交卷,她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仔仔细细检查了两遍,硬生生坐到考试的结束铃响。 监考官将卷子收走时,向烛提交得很无怨无悔。 整张卷子没有她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向烛很擅长记有固定答案的东西,也做了最大的努力去准备。天赋和努力叠加,如果仍然没有好成绩,那就是运气真的太差吧?怪不了谁。 在考区吃过午饭后,下午是部分体考:力量测试与障碍穿越。 向烛平静的心又开始混乱地跳了。她宁愿再参加两场笔试也不想参加一场体考,除非不用跑三公里。 虽然她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懈怠,每天早上都会去跑步,晚上回家也努力锻炼身体,吃尽了运动的苦,可短短一个多月,向烛也知道自己肯定比不过那些常年锻炼的人。 但向烛也转念一想,比不过那些人没关系,比得过一部分人就行了。 每个项目开始前她都祈祷自己能有个中游的成绩,哪怕卡在最后一名被清雨队录取也好。 力量测试一共20分,分为握力测试和负重深蹲,向烛分数很高。 障碍穿越25分,全程有四个内容:低姿匍匐、跨越断墙、平衡木行走和负重攀爬。根据完成时间的长短给分。向烛在完成前两项时很迅猛,后两项因为谨慎而有些耽误时间,最终不好不差地结束了。 考核的第一天落下帷幕。 这天晚上,向烛睡得很晚。虽然她也想早点睡养精蓄锐,但就是睡不着。 她辗转反侧,最后听了一晚上的钢琴曲才勉强睡着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向烛没什么胃口地咬着红豆包,最后也只吃完了半个包子。 上午是25分的反应与协作。听声辨位的测试需要排队使用设备和场地,等排到向烛时,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向烛忍着饿,戴好护目镜后拿起黑色的模拟枪具。枪里已经提前放了十发子弹,只要按下扳机就能击出,一块雨人板只能使用一颗子弹。 向烛深呼吸,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 调整好后,她对准考官说道:“准备好了。” 准考官按下按钮,向烛很快就听到了第一声“滴”,她看向发声源,人形的金属板子抬起,向烛直接按下扳机,“当”的一声,子弹射在雨人脑门。 向烛心中无悲无喜,保持恰当的姿势不动。 第二声“滴”,向烛移动手枪,又是一击,打在了另一块人形板的胸口。 向烛学什么东西都是一丝不苟地照着规矩学,这让她在新事物的掌握上抢占先机,但她也容易因为不确定是否继续坚持而放弃,所以常常做什么都是个半吊子,到不了精通的地步。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现阶段够用就行。 等到了双人协作搬运“病人”时,向烛容易犹豫纠结的缺点影响了她。她走在后头,总是忍不住过度配合搭档,大长腿的搭档疾冲她也疾冲,以至于使得自己动作不灵活,险些将担架上的假人晃飞出去。 休息过后,是最后的三公里耐力跑,向烛完全按百里教官教的策略来,但最后几圈时已经累得想不起策略,只凭着精神支撑自己。 向烛就像一块沉闷的黄土,被巨大的机器推着往前卷。在漫长痛苦的呼吸中结束了最后一个长跑项目。 向烛气喘吁吁地立在跑道边,她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不让自己摔倒下去。她看着视野里的红色和绿色在晃动,跑道的塑胶味和草坪的泥土味都涌进鼻腔,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很陌生。 向烛有些想哭,可又不知道为什么想哭。 好不容易平复下呼吸,她撑直身体看向终点线不断跑来的人,他们都有着狰狞痛苦的表情和数不尽的汗水。 温热的泪水从向烛眼角滑落。 她在哭什么? 她不知道。 向烛回到家的时候仍然是愣神的。辛苦折腾了自己一个多月,结束的时候既没有想象中的解脱感,也没有担忧成绩的紧张感。 考完了。 脑海中只有这三个字,她的心像被熨过一般平静。 向烛盯着满是笔记的知识书,重新将它塞回积灰的书柜。 向灯半隐在墙壁里,静静地看着她。 向烛转过头,叹息一声后笑了一下,“姐,我考完了。不知道这次临时抱佛脚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幸运。万一没过,那我慢慢准备秋招应该能稳过。你别担心,我一定会进清雨队的。” 向灯慢慢往墙里融去,没说不担心,也没说担心。 没有了关于清雨队的各种训练,向烛又变回了一个寻常的上班族,一个在家里养着一只奇怪生物的寻常上班族。 向烛和蔡萝一起坐电梯下班。 她看向盯着手机的蔡萝——她最近消瘦了很多。 向烛有些拘谨地说道:“小萝,我现在晚上空出来了,一起去吃晚饭吗?” 虽然这种饭局会有点尴尬,但蔡萝二月份的时候邀了她好几次,向烛当时都没答应,心里有点愧疚。 蔡萝愣了一下,转过头干笑,“啊?可我的课时都排满了,来不及在外面吃。我现在都是先到培训班,然后课前吃路上买的手抓饼。” “你这都不吃正经晚饭了,简直比高中还艰苦。对了,你不是要搬家吗?搬家后还去上课吗?都上一个多月了。” 这段日子太忙,向烛将蔡萝说要搬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才想起来。 蔡萝笑笑,“不搬啦。我跟我爸妈商量要搬家,他们说我钱没挣到多少,出去一个人住就是浪费钱,而且我妈身体不好,我这个女儿应该在家里多帮帮她。那堆东西送给小向姐你好了,你要是不想要的话可以卖了,当作这段时间的保管费。” 向烛凝固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这种家事她本来也说不了什么。 “嗯……我先给你留着吧,反正我家里有空的地方。哪天你要是改主意了可以再来找我拿。或者你需要钱了,我帮你卖了。” 蔡萝的眼睛盈着水光,唇角向下又向上扬起,“谢谢你小向姐……真的。” 她叹了口气,眉眼上提,“其实计算机的课上着上着就习惯了,就当多学门知识,也挺有意思的,虽然我都看不懂。结课前我都没什么空,但是过两天不是团建吗?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吃一起玩。” 向烛点头,“嗯,我记得徐姐说要带大家去吃很好吃的烤兔子,你喜欢吃吗?” 蔡萝面露难色,“啊……” “你不喜欢吃兔肉?” 蔡萝的眼中闪过忧愁,“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我爸受亲戚鼓动把它杀来吃了,我就不太能吃得下兔子了。” “这样……没事,反正有其他菜。你看别人吃会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干脆请假?” 蔡萝摇摇头,“没事,别人吃是别人的事,我也管不着。只是我自己吃不下,心里会不太舒服。” “嗯。” 他们到了该分别的地方,道别后各自走向各自的家…… 团建安排在工作日的下午,但当天每个账号还是要发一条文章。老板就是这么“大方”。 向烛和蔡萝从昨天起就拼了命地工作,敲键盘敲到手指发软,还让客服组的姐姐帮了忙才赶出当天所有稿子。 文章发出去的那刻,向烛手腕酸疼,甩了好一会儿才缓解,头也晕乎乎的。 她往后一靠,拿出手机看短信——还是没有考核结果的消息。 蔡萝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看向她:“小向姐,群里说车子在楼下等了。” “好。”向烛放下手机赶紧起身,关掉电脑,背起包就往外走。 他们今天要去城市里的人工农庄钓龙虾。 蓝雨将多数人逼得集中在安全性更高的核心区,这种模拟自然的娱乐项目渐渐变得热门起来。 大巴车上,向烛和蔡萝挨在一起坐。两个人分着吃零食,一起看向烛缓存下来的新电视剧,说说笑笑,跟即将去春游的高中生一样。 暖意融融的春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两人放松的面容上。 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向烛有时会脊背突然一惊,就像从梦中惊醒一样,只是分不清到底眼下是梦,还是过去种种是梦。 蔡萝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就滑着挂断,向烛在余光中看到来电显示是“妈”。 她暂停视频,“你打回去吧,我等你就好。” 蔡萝将手机音量按到最低,“没什么,我妈想让我去相亲,昨天就一直讲,听说我们今天去的农庄就在那男人家附近后,就想我等下结束直接去见面,烦死了。”她小声抱怨,但很快收拾好情绪,“我们继续看吧。” “嗯……” 向烛点了继续播放,但两人的情绪再也没能回到之前,某种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他们头上,将光都遮去。 大巴抵达农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走下来,满目清新。 农庄的主人做了一片片的花墙,花墙与花墙之间有一条条水沟,浑浊的水里潜藏着小龙虾。 除了这片钓龙虾专区,农庄里还有一座大花园和温室。 如果是以前,根本无法想象这么大的自然游玩区域会在城市里。 向烛先跟着人群去领了水桶和工具,回来看到蔡萝在看手机。 注意到向烛的瞬间,蔡萝就将手机收了起来,扬起笑容,“小向姐你要先钓龙虾吗?我想先跟觅礼他们去花园那边拍照,要不我等下再来找你?” 向烛桶都领了,再放回去也有点奇怪,于是她说道:“行,那你们去吧,等会儿见。” “嗯。”蔡萝转身就跟上了客服组的实习生林觅礼。 向烛一心扑在清雨队考核的这段时间里,两个年轻人关系好了很多,经常说说笑笑。 就像雏鸟终会展翅离开老鸟一样,蔡萝从向烛这里飞走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之前说好一起玩,现在只剩向烛一个人。 不过比起难过,向烛更有些担忧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蔡萝。向烛也被催过工作和结婚,但蔡萝的情形应该比她严重很多。 这种事情,只能等待时间慢慢去改变吧? 向烛拎着桶和塑料小板凳,在迎春花墙之间的水沟旁找了个好位置坐下。 她走得很偏僻,躲在角落里一个人悄悄地钓。向烛按照网上教的方法挂上饵料,拿着网兜静待。 偶尔有同事路过,看到这里有人都会吓一跳。 向烛最后钓了一桶有大有小的龙虾。她两腿岔开在水桶两边,用网兜的棍子数自己钓了几个。 红黑色的钳子夹住她的棍子,向烛怔住。 她看着黑色的虾眼上滑落浑黄的污水珠,龙虾须左右晃动,它举着两只钳子在水桶里往上爬又滑下去……向烛脑子一抽将整桶虾又倒了回去。 看着浑浊水面泛起的涟漪,向烛深感不妙。 再这样下去,真要变素食主义者了…… 算了,那么多人,也不差她这一桶。 向烛趁没人注意,悄悄将空桶塞回去,然后去花园找蔡萝。 她走过紫色的杜鹃花丛,走过粉嫩的樱花道,转完了整个花园也没看见蔡萝,倒是见到了林觅礼。 林觅礼:“小萝?她在这拍了会儿照就回去找你了啊。姐你们没遇见?” 向烛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蹲得太隐秘了,小萝没发现她。她刚才出来得急,也没仔细看小萝在不在附近。 向烛又回到钓龙虾的地方,转了两圈也没找到蔡萝,直到集合做游戏时才看到她。 蔡萝突然变得有些疲惫,但也和向烛笑着打招呼。她没有提为什么没去找向烛,向烛也就没有问。 等待美食上桌的时间里,所有人坐在草坪上玩简单的小游戏。拔河、击鼓传花……玩这些年幼时玩过的游戏,就像是回到了那个轻柔的时代一样。 向烛和蔡萝紧挨着坐,两人两手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中央弹吉他唱歌的女同事。 歌声很动人,就是曲调有些伤感,蔡萝听着听着眼里泛起了泪花。 一切都是如此安宁,如此朴实无华,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跟蓝雨相关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在人们的世界里。 随着吉他演奏结束,晚餐时间到。 每张桌子坐十几个人,向烛和蔡萝被安排到和客服部、销售部以及几个行政人员坐一桌,老板朱满中也坐他们这桌——真是可怕的座位。 餐桌上,有一大盆蒜香小龙虾,还有以香辣十三香、麻辣、红烧、清蒸等多种方式料理的小龙虾们,其他正经菜色也有:香菇炖鸡、卤牛肉片、粉丝娃娃菜、凉拌莴笋丝、清蒸鲈鱼……菜香飘散在整个房间,只要深吸一口气,肚子就会开始咕咕叫。 如果是以前,向烛看到这桌一定会食欲大好,从左边吃到右边,从右边吃到左边。可她现在对绝大多数菜都没了胃口。 如果同事们也割过会跳动的肉块,感受过刀在人肉中滑动,人血混着怪异液体流在手上的感觉,他们也会吃不下任何“粉嫩”的肉。 向烛走路快,先一步走到桌边落座。蔡萝本来要坐她边上,结果几个人插在她前面,刚好分成两拨坐在了向烛两边。 向烛和蔡萝默默看了一眼,也没什么办法,蔡萝只好顺势坐到赵云丽边上去,和老板朱满中只隔了两个人的位置。 赵云丽是客服组的副组长,穿着米色的紧身毛衣,披散着一头大波浪卷,显得时尚又优雅。 朱满中说了一通废话后,邀着大家先举杯喝一口。 菜还没吃先喝酒。向烛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负责订餐的徐白雪先向众人推荐了下整张桌子网络评分最高的几个招牌菜,然后就笑着和大家聊起了天。 向烛怕被人多嘴,吃两口青菜蘑菇就吃一口鲈鱼,剥两个小龙虾。 在她这里,河海里的鱼虾贝螺为地上的鸡鸭猪牛牺牲了很多。 向烛一边吃,一边听大家略有丝尴尬却故作轻松的闲聊。偶尔也加入伪装大军,回复些突如其来的提及和调侃。 “恋爱八年都不结婚太晚了吧?你小心被骗啊,不过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着急,像我们小向都单身好久了。”周可在谈话间很随意地就将平日得知的讯息分享给了大家。 “欸,你居然单着?我看你天天下班那么积极,还以为是要去跟对象约会。”邻座的同事加入话题,并将向烛推到聊天的中心。 向烛将青菜梗咽下喉咙,笑着回道:“恋爱要看缘分,我自己着急也没用呐。” 朱满中酒过三巡有些上脸,顶着红通通的面颊笑看向烛:“小向就是太认真了,挑对象也仔细地挑。这年头人都没多少了,看对眼了就先试试看,你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认真有什么错?随便尝试谁来替她承担后果? 向烛心里这样想,嘴上还是说得很委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反正我现在一个人过也蛮开心的。” 有同事笑了起来,“以后做那种单身有钱的小姨也不错啊!给孩子撒钱!” 大家也跟着一笑,关于向烛的话题总算是告一段落。 肚子吃了个半饱时,向烛起身去上厕所。 再回来时,桌面中央多了新鲜出炉的麻辣烤兔,老板在和赵姐侃侃而谈。 向烛坐回座位,发现自己碗里多了块兔肉,一旁的同事解释说是徐姐切好后分给大家的。 向烛点点头,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将兔肉悄悄放在残渣里丢掉。 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蓝白色的文字框跳出来,是蓝雨预警。 整栋建筑开始回荡着《种太阳》的钢琴前奏。 每个人都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按过身上的秒表以后,又习以为常地将手机放回去。 “好久没下雨了吧?” “是啊,明明今年刚开始的时候下得那么频繁。” “你们猜还有几年能结束?” 向烛继续埋头吃饭,不太想参与关于蓝雨的话题。 “小蔡,你这肉怎么不吃?都要凉了。”赵云丽突然看着蔡萝的碗说。 向烛望过去,发现蔡萝米饭上也多了块烤兔肉。她居然没有直接拒绝。不过以小萝的性格,没拒绝也很正常。 向烛开口:“吃不惯吧?” 蔡萝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赵云丽笑了笑,“你都没吃一口,尝尝看呀,这家的没腥味,很香的。” 整张桌子的人都在看她,蔡萝满脸通红,“额,我就不用了。” 朱满中插进话来:“确实好吃,小蔡你尝尝,年轻人胆子要大!要学会享受生活~” 劝说的声音越来越多,蔡萝捏着筷子,眼神开始有些不太聚焦。 向烛下意识想帮她讲话,但止住了。这种情形下跟赵姐和老板去辩论,不是显得事情很严重吗?反而会让大家都尴尬起来,还是让小萝自己处理会更自然吧? 然而蔡萝久久地沉默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白米饭上搭着的辣椒兔肉。 徐姐分给她的肉很大块,有着红褐色的焦皮和白嫩如玉的内里。 不久之前,上面应该覆盖着雪白的毛,每一处肌肉都在为奔走跳跃努力……这些都属于一只普通的兔子,一只可怜的兔子。 这只可怜的兔子,现在一部分在黏糊的垃圾桶里,另一部分在餐盘里。 赵云丽开始感受到一阵无声的压力和尴尬,自己打个圆场将事情一笔带过了。 嗡嗡—— 蔡萝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是电话。她抓住手机,突然猛地往地上一砸。 砰地一声,所有的说笑声都被这砰的一声截断。 蔡萝突然起身往外冲。 “小萝!”向烛赶紧追过去。 向烛追着蔡萝跑到屋檐下的过道,看着她停住脚步,“小萝,马上要下蓝雨了,别在外面待着!” 蔡萝转过身,已经泪流满面,可神情又很平静,“为什么你现在要来关心我呢?” “什么?” 一阵寒冷的风刮来,斜飘的蓝色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向烛心一紧,“小萝,我们有什么先回屋说吧,外面太危险了。” 蔡萝不为所动,“为什么人们总是爱插手别人的人生?是不是我变成怪物就不会再有人管我了?” 她脚往后退,向烛冲上前赶紧拽住她,“小萝你冷静点!你怎么了?是因为刚刚赵姐和老板吗?还是因为你爸妈?” 蔡萝任由眼泪从脸上滑落,她身体向后,手用力地试图掰开向烛的手指,“我希望走进我生命中的人不肯来,我希望远离的人却不肯走,小向姐,之前我需要你,你不在,现在我不需要你了你又拉紧我,这个世界好奇怪。” 向烛红了眼眶,“对不起!小萝对不起……是我不好……” 蔡萝抿着颤抖的唇,她用另一只手抹去眼泪,“是我不好。明明只要偷偷把肉丢掉就好了,我机灵点就好了。可我就是个不机灵的人啊,我能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今天先回去怎么样?”向烛从兜里摸出手机,“我们打车回家,然后休息休息好不好?” “小蔡!小向!天哪!”追出来的赵云丽看到他们在蓝雨前拉扯吓了一跳,“你们在干嘛?快回来!” 被赵云丽拉过来的朱满中酒都醒了,“小蔡你赶紧回来!” 赵云丽眉头紧皱,圆亮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小蔡,我跟老大不该一直劝你吃兔肉的,是我俩的错,你快回来吧。” 蔡萝不听,甚至更努力地想要往外跑。 向烛使力拽,明明自己做了那么多锻炼,可居然还是无法将蔡萝拉回来。 蔡萝就像是使出了一生的力量在跟她抗衡。 僵持之际,蔡萝朝着向烛的方向一冲,向烛失去平衡跌在地上,手机滑远。蔡萝趁此时机摆脱她的手冲进了雨中。 她仰着脸,两手向天,在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形下,蔡萝在几秒内就被蓝色的粘稠液体覆盖了大半个身体。 意识完全离开以前,蔡萝看向在地上失神的向烛和已经吓傻的赵云丽、朱满中,“下辈子我想做只兔子。” 灰色的也好,白色的也行,做一只兔子。 白天在草地上奔跑,晚上躲在洞里睡觉。最后被狼和狐狸怎么吃掉都没关系,反正不要再被答应照顾自己一辈子的主人吃掉。 蔡萝闭上眼,完全变成了一个覆盖着蓝色液体的怪东西。 赵云丽冲上来拉起向烛就要往里跑,然而下一刻,一片蓝色从旁边疾驰而过,往里奔逃的朱满中被一脚踹在墙面,当场昏厥过去。 向烛和赵云丽被挡住逃路,只能眼睁睁看着蓝色的怪物咬断朱满中的脖颈,鲜血喷溅,断口处滋长出诡异的蓝灰色藤蔓。 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锁屏壁纸的中间是一条短信: 【清雨队招募考核办公室】向烛同志:您已通过清雨队春季招募综合考核,正式成为清雨队预备队员…… 红色的血从短信上滑过,滴进手机壳的缝隙里。 第22章 蔡萝跟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平房时, 名字还叫蔡芳菲。 芳菲是爷爷给她取的名字,但最后上户口时,父亲嫌土, 悄悄改成了“蔡萝”,最后芳菲成了她的小名。 小学四年级时,父母接她去镇上读书。 爷爷坐在长板凳上,嘴里叼着烟, 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蔡萝说:“到了你老汉家, 要乖点, 不然他们就不要你了。” “死老头子乱说话。”奶奶拍了他一下,爷爷哈哈大笑。 蔡萝听不出这是笑话,搬到镇上惶恐不安了好几个月, 生怕做出什么惹爸妈生气的事。 因为总是担惊受怕,蔡萝常常反应慢半拍,在家里和学校都是。日子久了, 妈妈和老师都觉得她有点笨。 虽然有点笨,但孩子还算乖。 蔡萝就这样不上不下地长大了。 小学六年级的春游, 学校组织去恐龙游乐园玩。离开时, 蔡萝看到出口旁有很多叔叔阿姨在卖玩具和宠物。 蔡萝就是在那里遇见了小沙子。 小沙子是一只白毛红眼的兔子,但跟书里描写的那种小白兔不太一样。 它的毛虽然白, 却并不顺滑, 腿折起来的地方皮毛会凹进去, 显得有些皱巴巴。 如果人从前往后看, 它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但从侧面看又有很多眼白,红色的眼珠像两颗小豆子嵌在里面。粉红的耳朵里弥漫着细长的血管。 小沙子吸动鼻子,安静地盯着外面看。 其实小沙子并不可爱, 甚至有点可怕,但蔡萝很喜欢。她用二十块钱将它买回了家。 白色的小兔子从恐龙游乐园来到老旧的房屋。 王纷落一下班回家就在厨房洗洗切切,端着做好的辣椒炒肉出来时,看见女儿提着个兔笼子。 盘底咚地一声落在桌子上,“你买只兔子回来干嘛?” 蔡萝紧张地贴着墙,“妈,我想养它可以吗?” “这是肉兔,又不是宠物兔。” “可是它很可爱。” 王纷落叹了声气,一边走进厨房忙活一边说:“你都先斩后奏了我能怎么办?买的时候怎么不问我?兔子很臭的,你自己在阳台养,要养就好好养,别后面不想养了又叫我收拾,这样很不负责知道吧?” “好~”蔡萝抱起兔笼欣喜若狂,欢快地奔到阳台给它搭窝。 小沙子用粉色的鼻子到处嗅,蔡萝举着干草喂它,有一种无法无法言说的幸福洋溢在心头。 从此以后,蔡萝的生活里多了喂兔子吃草、看兔子吃草、和兔子聊天的活动。 蔡萝不知道听谁说有一种草兔子很爱吃,她隔三差五就会绕远路去小公园采。那种草就像白菜一样,但叶边有点扎手。 小沙子一养就是好几个月,从小兔子变成了大胖兔子,在笼子里转身时,屁股毛会挤在铁丝的网格上,看起来圆嘟嘟的。 小沙子很安静,总是在嚼草根,红色的眼睛不知望着什么地方。有时候它也会有脾气,后腿一蹬,踹走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 蔡萝在书上看到,兔子最多只能活十几年,她希望能为它养老送终。 一个阴凉的日子,蔡萝照常走了很远的路去小公园,然后拎了一塑料袋的“菜”回家。 还没推开家门,蔡萝就听到很多说话声。 估计又是亲戚来串门,她想。 蔡萝用钥匙打开门,舅舅、舅妈和两个二十多岁的堂哥堂姐坐在餐桌边,桌上已经摆了几大盆菜。 妈妈坐在其中和亲戚攀谈,爸爸则在厨房大火炒菜,隔着半掩的门一直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 “芳菲回来了。”舅妈看到她,笑着问候。 蔡萝拘谨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书包都没放就拎着塑料袋往阳台走去。 舅妈也没生气,转头跟王纷落聊天:“孩子都这么大了,感觉我印象里路都还不会走呢。” 王纷落笑笑,“多少年了都。” 阳台上有熟悉的兔子气味、兔子铁笼,却没有熟悉的小沙子。 蔡萝走出来,“妈,小沙子呢?” 王纷落:“你舅舅说要吃,就宰了。” 蔡谷从厨房端着香辣兔肉走出来,“开饭了开饭了!芳菲你怎么还背着书包?赶紧去洗手拿碗筷。” 蔡萝没有哭,也没有闹。她很正常地放下了书包,舀了饭端给大家,坐到了桌子边,静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只是那盘兔肉,无论爸妈和亲戚怎么夸多么美味,她都没有吃一口。 其实多年以后,蔡萝已经完全想不起当时的心情了。那段记忆停留在餐桌那里,没有情绪,只有事件,也没有后续。 蔡萝从没有跟父母争执过这件事。她没有资格质问父母。她是父母养大的,连买下小沙子的钱都是父母给的,她能说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能说。 蔡萝高中毕业,考上了同省的一本大学。 蔡萝本来想去东北的,她喜欢雪,想在下大雪的地方生活看看。但母亲说Z省教育资源最好,出了省住宿条件就很差,而且东北都是大浴场,她这么内向肯定不习惯,去了就是活受罪。真要看雪,以后旅游也能看。大学读得近的话,逢年过节也好回家,省路费。Z省经济发达,在当地院校毕业好找工作…… 母亲的理由很充足,蔡萝想不到该如何拒绝,于是她接受了,将自己原本的理想院校排在很后很后面。 一切都正如母亲说的那样,她很习惯在Z省上大学的日子,直到那场蓝色大雨袭来…… 那是非常恐怖的一年,蔡萝几度想忘记,但还是常常会在午夜梦回惊醒。 刚恢复正常秩序的那一年,蔡萝还是不敢出门,她天天窝在学校宿舍,爱上了看动漫,各个国家、各种题材的都看。蔡萝随着主人公进入一个个有意思的世界,感觉自己平平无奇的世界也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蔡萝的整个大学生涯就在看动漫和买周边中结束,由于蓝雨的干扰,她在冬天才毕业。 蔡萝希望毕业后能尽快承担家庭责任,减轻父母的负担,毕业前就鼓起勇气四处面试,找好了工作。这份工作收入还行,时间也不忙,最重要的是离家很近。 她可以继续住在家里,然后将省下来的钱拿去带爸妈去下雪的地方旅游,尽管旅游在这年代是个高风险的事。 蔡萝刚从学校将东西往家搬的时候很开心,因为她觉得自己将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而且马上要挣钱了,又紧张又兴奋。 然而母亲一看到她搬回来的几箱周边,脸就垮了下来,“你怎么在学校买了这么多玩具?” “……这个不是玩具。” 母亲一边帮她收拾行李,一边说:“不能吃不能用的,跟玩具有什么区别?你买来干嘛啊你?” 蔡萝手上的动作减缓,“我累的时候,看看这些就会开心很多。” “谁没个累的时候?我跟你爸不累吗?那我有买一堆衣服让自己开心吗?你就是爱浪费钱。唉,读大学几年居然把钱浪费在这种地方,一点都没有为毕业以后考虑。你要是把这笔钱省下来,你现在手头就会很阔,就能跟朋友出去玩一趟了。” 蔡萝不想说话了,她默默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王纷落见她这态度,也不再多说,叹了一声,“你找的什么工作?一个月多少?” “……外贸公司的文案。一个月五千,实习期四千。” “文员真是挣不了几个钱,我朋友女儿一毕业就月入一万了。你这个专业我当时就劝你别念,念了以后果然挣不到什么钱。” 蔡萝连收拾的力气也没有了,“那我已经念了,也毕业了,在工作挣钱不就好了吗?” 感受到她的烦躁,王纷落也不爽起来,“好好好,你会挣,我看看你能挣个什么名堂。”她丢下行李箱,转身离开。 蔡萝屋子都没收拾完,倒在一堆垃圾中玩手机、睡觉,第二天去公司上班。 蔡萝大四实习过一次,当时因为和朋友一起去,很轻松,现在自己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再加上昨天又和母亲吵了架,精神十分紧绷。 人事先带她简单转了一圈,介绍卫生间、用餐区域、纸笔等在哪里拿,然后带她到工位。 蔡萝的工位对面有一排人,工位旁边只坐了一个长发披散、穿着墨绿色毛衣的年轻女人,她的椅子上搭放着黑色长款羽绒服。 “这是跟你一个组的,大部分文案都是她负责。” 女人转过脸来,她五官素净,涂了跟唇色差不多的口红,看起来有些严肃,但听人事讲完后笑了一下,又显得很温柔亲和,“你好,我叫向烛。” “小向姐您好。” 人事拍了下凳子,“你先在这儿坐会儿,等老大空了他来教你怎么操作。”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蔡萝坐下来后,拿着包尴尬得手脚发凉。她打开手机,滑着帖子却又有种食不知味的感觉。 一旁的向烛拖着椅子悄悄靠近,她笑得很轻,“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我,不过我来的时间也没有很久,不算特别精通。你多问问老大会比较好,以他的为准。” “好,谢谢小向姐。” “wifi你要不要先连一下?” “好。”蔡萝慌张地拿出手机。 向烛帮她连完wifi就回去继续工作了。她工作时坐得很笔直,眉头下意识地聚在一起,两只手在键盘上哒哒哒连续地敲,敲一会儿便停一会儿,切换另一个界面。 向烛的后台运行了很多表格,还打开了很多网页,来回地切换着。 蔡萝想和她说点什么,又怕打扰她,最后还是一个人开始翻看公司手册。 快一个多小时后,老板才过来找她。 蔡萝在紧张中不知道听了些什么内容,稀里糊涂地跟着老板的指示操作了一遍。 等老板一走,蔡萝就按照他给的任务尝试着工作。 她一卡壳,向烛就会挪过来,帮她点过屏幕解决问题,简直就像是一直在观察她一样。 午休前半小时,蔡萝就开始焦虑了。她带了饭菜,但一个人热一个人吃真的很尴尬。 向烛在最后五分钟的时候过来问她:“小萝你午饭怎么吃?” 蔡萝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我带了饭,姐你呢?” “我点外卖,已经送在外面了。以后你要是点外卖,就填我发你的那个地址。”她笑了笑。 “好,谢谢姐。” 午休时间一到,向烛叫她关上电脑,然后去餐桌吃饭。 向烛一个人坐在角落,打开手机开始看视频,没和其他人坐在一起。 蔡萝是坐到她对面了才发现向烛原来是准备自己一个人吃饭的。但蔡萝不愿意一个人吃,所以还是假装不知情地继续了。 他们的午饭同事情就这样开始了。 蔡萝的职场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个月虽然很辛苦,但渐渐适应后也摸索到了节奏,轻松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蔡萝并没有很喜欢工作内容,但因为同事很好,老板也还好,她觉得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工作快满三个月时,老板开始频繁找她谈话。 老板不是个很委婉的人,或者说他自己认为自己很委婉。 你不再做好点,很难转正。 虽然他没有真的说出这种话,可老板不停地指出她工作的问题,蔡萝已经能理解到那样的意思了。 蔡萝开始觉得工位上的空气不再那么充足了,她开始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很沉重。 母亲丢掉她的周边时,蔡萝觉得世界都破碎了。但小向姐又替她缝缝补补上了。 蔡萝真的很感动,也终于鼓起勇气提出要搬出去自己住。 不出意料地,母亲强烈反对。 “不是我阻止你出去住,而是你根本就不适合出去住。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有多少本事我会不知道?你胆子那么小,又怕事。真要你一个人在外面你能过得好吗?万一碰到事多的房东,你敢跟人家争吗?你跟人争过吗?蓝雨来的那年,是我抱着你躲在厕所,怎么生活都是我安排的,你是一直跟着我才活下来的!” 这件事母亲动不动就要讲。 蔡萝坐在桌边,胸口哽着一口气。 “我现在长大了,你不让我出去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 “你翅膀硬了想飞是吧?我跟你爸年纪都不轻了,我的脚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长这么大,没有一点孝心吗?你不能待在妈妈身边帮帮忙吗?” 这样的理由一出,蔡萝更说不出什么话了。她听母亲哭诉了一整晚,最后答应不搬家了。 她不搬了。她就留在这里,可以了吧? 然而还是不可以。 “我朋友的孩子学AI挣了很多钱啊,你也去报个班学一下吧。学费我出,等你学够了你就转行,年轻人还是要多挣点钱。不然我跟你爸死了,谁来照顾你?” 蔡萝真的很烦,她心口酸痛,“我已经在上班了,能不能不要管我的工作?为什么妈你总是要管我呢?” 母亲像被踩到尾巴一样,炸了起来,“我管你?我怎么管你了?我有对你很严格吗?你小时候成绩差我凶过你没有?我只是帮你找更好的工作,想让你以后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有错吗?你就是这么对你妈的吗?” 蔡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只知道哭,哭了一整晚。 蔡萝站在人生的路口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想找向烛聊一聊,鼓起勇气约她一起吃晚饭,可是她最近好像很忙,总是一下班就冲出工位。 蔡萝最终还是向母亲屈服了。 这一次屈服并没有带来终结。 蔡萝站在龙虾庄的花墙里,接母亲打来的电话。 “我真的不想去。” 蔡萝不知重复了这句话多少遍,母亲在长久的沉默后终于叹了一声:“算了。你不去就不去。我也不能拉着你去。你大了我管不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哪个意思?你要怎样?我叫你去你不高兴,现在我不叫你去了你还不高兴?” 蔡萝也叹了一声,眼眶里盈出水花,“你就不能让我自由一点吗?” “……你长这么大,我给你的自由还不够多吗?我就是让你太自由了,现在才不争气。现在管你一点点你话就这么多。行了!我不说你了!你自由去吧!” 她挂断电话。 蔡萝站在绿意盎然的地方,却觉得自己是灰色的。 她坐在餐桌上被强塞兔子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白色的。有着白色的皮毛、红色的眼睛,还有长长的耳朵……她坐在盘子里,等着人类的屠刀。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要管别人的生活? 为什么她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好希望她只是属于她自己。 蔡芳菲是蔡蛮宇和孔秀芬的孙女,是蔡谷和王纷落的女儿。 蔡萝是朱满中的市场文案,是向烛的午饭搭子。 这两个名字都从未真正地属于她。 其实她不讨厌母亲,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每天在工厂里上班,领着不多不少的工资。 她也不讨厌父亲,父亲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很少管她,为了面子有时候才会想起来管她,但他自己也不怎么照顾自己。 她讨厌束缚,讨厌自由,她讨厌这个世界,所以她离开了,所以她决定变成怪物。 第23章 赵云丽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 巨大的声响将屋里的人都引了出来,看到雨人和朱满中的尸体又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 一场团建变成一件命案。 向烛看着正在咀嚼腐藤的雨人,残忍的画面反而令她重新清醒过来, 她拉着赵云丽往过道的另一端跑。 然而那也是绝路。屋檐外还在下蓝雨,过道的终点没有路,只有荒野和石堆。 向烛试着去推沿途墙边的几扇窗户,成功推开一扇后和赵云丽翻了进去。 他们身上染着血, 冲到房间的门口却发现门紧锁着。赵云丽踹了好几脚没踹开, 又慌又急。 向烛也试了几下, 踹得脚都麻了也没能将门踹开。 进退两难之际,向烛想起还没上报,她手往外套兜里伸, 什么也没摸到。 “我手机掉了。” “啊,我带了!”赵云丽脸上还溅着血污,她摸出手机, 双手颤抖地打开app。 赵云丽的瞳孔中倒映着蓝色的屏幕,双手在手机上一通操作后惊喜道:“响应了!马上就能到!” 龙虾庄作为城市里出了名的游玩地, 常常会有短暂的人口密集, 为防意外,当年选址就专门选在离几大机构近的位置。 再加上现在正是下雨时, 几乎所有的特遣异能者早在十分钟前就严阵以待了。 赵云丽话音落下没多久, 屋外就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再过一会儿, 向烛听到了人们的感谢声。 赵云丽面色惨白, “好像解决了?” 向烛听到徐姐的声音:“冲出去的有四个人。” “我们在这。”向烛从窗户里探出身子。 她看到一名身形壮实的高个年轻男人转过头来,米白色的透明雨衣下是灰色T恤和黑短裤,右臂上扎了根蓝丝带,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手上拿着枪, 脚踩着人字拖。 男人走过来询问:“你们进雨里了没?” 赵云丽:“没有没有。小向就是拉了下小蔡,但没拉住,小蔡自己冲进蓝雨里就变雨人了。我们都没进去过,也没碰到。” “行。” 男人对着手机话筒处小声讲话:“……已处理。” 然后又看向他们,“等下清理组的人会来,你们等雨停了,赶紧回去吧。” 向烛和赵云丽道谢,看着男人拖鞋底腾起白气,助推他飞进蓝雨中,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赵云丽“哇”了一声,“不管看几次都觉得他们像新人类似的。没有这些异能者,蓝雨估计很难熬。小向你说这雨是不是很奇怪?又要杀人类,还要整点人跟自己对抗。” 向烛看着停息的蓝雨和地面迅速消失的雨痕,“……确实很奇怪。” “呕——”旁边有人看到朱满中的尸骸和一地鲜血吐了。 赵云丽没敢多看,只是感慨:“唉,可怜老板了。” 蓝雨后的稳定时代,人们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已经见惯不怪。 只要蓝色的液体还会从天而降,谁突然离开都不奇怪。 清理组的人很快就到了,他们用担架抬走已疯长出腐藤的朱满中,又将地面蔡萝的血迹取样一瓶后,用水冲干净剩下的部分。 从此以后,那些血痕只残留在亲眼目睹的人们心中。 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女性刚离开校园进入社会没多久,就这样永远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向烛目送他们走远,然后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走去卫生间清洗手机边缝干掉的血,再亮开屏幕。 一间绿意盎然的荒野小屋壁纸中间有一条短信,向烛光看前面就知道她考核通过了。 她点进去,输入锁屏密码,查看完整的内容。 【清雨队招募考核办公室】向烛同志: 您已通过清雨队春季招募综合考核,正式成为清雨队预备队员。 请于4月30日18:00前,携带居民身份卡原件、体能考核合格证、个人健康档案,至南城清雨队基地报到。报道后将开展为期两周的预备队员集训,统一配发基础装备。 逾期未报到且未提前报备(报备电话073-6281XXX9),将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清雨队以“护城卫民”为责,期待您以预备队员身份,完成后续集训考核,正式入列。 看完短信内容,向烛将手机息屏。她真的考上了。 短信里没有说她是第几名考上的,反正她通过了考核,马上就要成为一名清雨员。 向烛感到开心,但这种开心迅速地淡去了。 口腔右后端传来一抽一抽的疼痛,她捂住下巴往上托,疼痛仍然没有缓解。 她智齿疼。 人为什么要长智齿? 向烛几个月前智齿就疼过一次,但她看网上说位置长好了就不会疼,所以她心存侥幸地想着可能是智齿正在努力长,应该给它一次机会,后来果然不疼了。没想到现在又开始痛。 不得不拔了。 向烛带着疼痛的牙和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又是冲澡又是泡脚。 她推开要来舔洗脚水的粮长,看着灯姐在家里穿墙玩。 灯姐那么爱出门玩的一个人,现在每天闷在家里一定很无聊。虽然无聊,但现在确实也很平和,等进入清雨队以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平和吗? 向烛:“灯姐,我考核通过了。” 向灯停下来,游走到她身前。 向烛笑了笑,“我厉害吧?备考一个多月就成功了,简直是天才对不对?” 向灯将身子压弯一些,让向烛不用仰得那么辛苦。 向烛的笑容慢慢敛去,“虽然过了,可是我突然有点害怕。姐,你还记得蔡萝吗?就是我跟你讲过的那个实习生,把周边寄放在我们家的那个。” 向灯偏了下满是鲜花的脑袋,蓝色的花瓣绒绒地挤挨着。 “今天下蓝雨的时候她突然冲进雨里,变成雨人,把我们老板咬死了。我拉住她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现在来关心她。” 向烛低头看着泡在水里的脚,“我想了想,这段时间我确实一心想着考试,没怎么在意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在意,我感受到了她好像有点苦恼,可我都用我不好插手的理由不去问她,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其实潜意识里觉得有点麻烦吧?她下意识地不想在忙碌的时候参与这种麻烦。 “今天在餐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吃不了兔子肉,我却没怎么帮她,只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自以为是在避免争端。” 向烛一直明白,好脾气只是她的保护色,她并不是真的温和善良。她太擅长察言观色,能够预想到对方发火、闹脾气的模样,所以选择用看似纯良积极的态度来避免争执。 如果是真正的勇士,应该能勇于给他们一个教训吧?毕竟本来就是他们不对。但向烛又会觉得都到了这个岁数,人的性格早已定死,多说无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是不是就出自这“多说无益”? 除此之外,又因为手忙脚乱,无耻地生出了“自己最辛苦”的念头,开始变得懒惰、冷漠,毫不关心身边的人。 向烛觉得自己最可怕的是,在老板、同事双双死亡的伤感时刻,她居然有一瞬间在想要是能被分配到清理组就好了,可以把新鲜的骸生物带回家。 向烛看着脚腕周边的水波出神,“姐,我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薄情的人。” 向烛觉得自己很奇怪,她好像又情绪丰富又冷漠无情。 说她情绪丰富,是因为她常常掉眼泪,和灯姐吵架时会哭,觉得灯姐为自己受尽委屈时也会哭。 说她冷漠无情,是因为她对人的关怀好像没有那么强烈。比如说,有同学夜里骑车回家撞到了停着的车子,将汽车前面撞凹了,向烛第一瞬间是想到这要赔多少钱,而不是人伤得重不重。 18岁生日,灯姐给她在KTV布置了惊喜,地上堆满彩色的气球,墙上挂满了她的照片。 向烛走进去的刹那,比起感动和快乐,更多的是一种不自在,她有些手足无措,拍照笑的时候嘴角都会抖。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能热烈地回应,欣喜快乐地笑一笑,她想不明白…… 向烛有时候会觉得,一切可能都是因为实际上她很自私,她更在乎自己的情绪和感受。平时在别人面前束手束脚也是因为她只在乎自己表现得怎么样而不是对方真正在想什么。 说到底,她想救灯姐回来,更多是因为不想独自生活吧?她总是更为自己着想,灯姐就不会这样。 热情的姐姐有一个凉薄的妹妹,真是可怜。 向烛的眼睛又酸了,可她怎么有脸落泪? 向灯突然伸出枯瘦弯曲的手,五根手指间分泌出蓝色的粘稠液体,慢慢往下拉成细小的丝线,坠进洗脚盆。 向烛吓得将脚往外拿,踩在拖鞋上。 落进洗脚盆里的液体和水旋转交缠,慢慢往上长出一枝又一枝蓝白色的鲜花,并慢慢凝结成冰一样坚硬的状态。花瓣圆润厚实,中间有一大片圆盘,花杆粗长而有着细小的绒毛。 好像向日葵。 洗脚盆里慢慢凝聚成一张卡片样的东西,水波纹轻轻晃荡,形成四个字,向烛低下头凑近了看,写的是“恭喜上岸”。 “姐你会写字!”向烛惊喜地抬头看去。 “姐你还记得怎么写字是吗?那你能用字跟我沟通吗?” 向灯没什么反应。 奇怪……难道只是模仿电视上看到的?说起来这个话确实也不太对。 “我又不是在考研,”向烛弯下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而且要拿我刚泡过脚的水做花送我吗?”她有些哭笑不得。 向灯很爱送向烛鲜花,她是一个很注重仪式感的人。生日要送花,毕业了要送花,接机要送花,接高铁火车也要送花……因为每一个特殊的日子都值得纪念,每次久别重逢都值得表达欢喜。 是啊,无论如何,她通过考核了,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向烛叹了口气,“谢谢你,姐。我会在里面好好干,当个优秀间谍的。”她轻轻地笑了笑,阴郁的情绪像云一样被风吹走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 由于朱满中逝世,他妻子也没有接手经营的意思,公司直接倒闭了,向烛都不需要特意去提辞职,直接周六收拾东西回家待业。 入职还有半个月,在那之前她都是个“无业游民”。向烛闲散在家,每天跟灯姐自顾自地聊天,逗粮长玩,时不时就抱抱亲亲,接乔多啼电话的频率也变高了。 小鸟总担心她自寻短见,自那次联系后每个周末都会打电话过来东拉西扯。 听说向烛公司倒闭,乔多啼语声带喜,“那你几号去清雨队上班?” “5月1号正式上班,30号要去交下文件。” “我去,蜡烛你太牛了吧?真让你考上了,不愧是以前一晚上就能背几十首古诗的人。” 向烛笑了笑,那是小时候老师派她去参加古诗词比赛,她太懒了,前面几天,打印的诗词范围一个字也没看,直到比赛前一晚才通宵猛肝,最后拿了个二等奖。 “现在记性没那么好了,但还好够用。” 乔多啼:“因为蓝雨,漫画节改在明天周日了,你别忘了去哦。” “我记得。我准备上午去拔牙,然后下午到点去签售会。” “你拔完牙不休息吗?” “签一下就走应该还好吧?” “不是吧?你个圈外人不知道那有多凶残。一般都要排队的,尤其是像星星最近这么热门的,除非你到得非常早,不然没几个小时排不下来。” “没事,那我拔完牙坚持一下就好了,我懒得出两趟门。” 乔多啼叹了一声,“服了你了。也不嫌累。” 向烛放着手机,一边将冬季的衣服叠进箱子里,“门出多了更累,不如提起气一口气做完。” “不能理解。对了,我跟人约了晚饭,我挂了啊。” “嗯,拜拜。”向烛等着对面挂断电话,然后继续整理衣服。 她申请了住宿,到时候搬到清雨队提供的宿舍里,不用交房租,只交水电,可以省很大一笔钱。 向烛想过带灯姐去好像有点危险,但是确认宿舍是在外面而不是机构设施内后,她决定为了省钱冒一点点险。 等灯姐重新变回人类,她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慢慢适应,到时候向烛要有能养得起姐姐的资本才行,越多越好。如果灯姐实在是适应不过来,她就养灯姐一辈子,所以得趁现在年轻力壮,多攒点钱。 向烛知道自己会有忍不住浪费钱的时候,比如累了就想吃好吃的,所以一开始就在房租上节省下来是最好的。 搬家的日子还早,向烛从现在就开始慢悠悠地整理,到时候只要请搬家公司运过去就行了。 理着理着,向烛想起蔡萝那一大堆周边还在她这里。 她打开灯姐的房间,看着地上那一大堆乱放的箱子。 向烛随便打开了其中一个,里面有很多大大小小印着彩图的纸片,拿起来时还能在表面看到流光溢彩。 还有很多用小盒子装着的玩偶,有可爱的小兔子,还有戴着红色帽子的小女孩。 小萝曾经有这么多喜欢的角色,喜欢的故事,可她最后什么都不要了。 向烛将东西拍照挂到二手交易平台,免费送给喜欢的人。 她一边拍照一边想:当时离蔡萝最近的明明是她和赵姐,为什么要走那么远去咬老板?难道小萝那时候还有意识吗? 雨人……究竟是怎样一种生物?每天又在想些什么呢? 嘶—— 向烛皱了下眉,她的牙又开始疼了。 清晨,天边的灰色被透蓝色掩去。 床头的手机叮铃铃叫醒向烛。 她迷迷糊糊起床,踩到睡在床头的灯姐滑了一大跤,屁股青疼。 向烛揉着屁股,无奈地看着那一大滩透明液体,吐槽也不能吐槽,默默离开。 她走到梳妆台前洗漱,粮长跳上来喵喵叫,她用脸去蹭它,在用水洗脸前先用猫毛糊了脸。 粮长看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往外流,看着向烛换上绣花白色连衣裙,又套上鹅黄色的外衫,然后穿上小白鞋出门了。 向烛不喜欢医院,医院里人来人往,几乎每个人都互不相识。一群陌生人坐在一排,都有着同样茫然担忧的神情。 向烛在网上提前预约了号,准时抵达医院口腔门诊后,等了没多久就到她了。 她按流程去拍片、复诊…… “你这个我拔不了,要找主任拔。”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把片子退还给她。 “拔不了吗?”向烛想着只是拔牙,也不麻烦专家了,挂的普通号。 “你这个离神经蛮近的,不好拔,估计要住院,你再挂个主任的号吧。我给你开点消炎药。” 拔牙居然要住院…… 向烛本来还算放松的心又揪起来了。 “谢谢医生,麻烦你了。” 主任的号今明两天都排满了,幸好向烛最近都比较空。 她拿着取药单,在走廊上看号,约了最近的一天。 乔多啼发来消息:「拔完牙了吗?」 向烛:「没,说是有点靠近神经,主任才能拔」 「昏倒.gif」 乔多啼:「啊?」 「摸摸.gif」 向烛:「那我专心去参加活动咯」 「敬礼.gif」 乔多啼:「敬礼.gif」 向烛第一次参加漫画节这种活动,导航抵达地点后有点找不到正门。她看到些穿着动漫服装的人,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终于检票进了展厅。 里面很宽敞亮洁,人也多,来来回回地走。路过打扮奇特的人时,向烛都有些紧张,但不少和她一样的普通人会走上去跟他们合影。 向烛知道这叫cosplay,偶尔刷视频能看到“全副武装”的coser,不过那些跟线下的coser看起来不太一样。 向烛拿着乔多啼给的地图找,转了两圈才找到确切的位置。 她来得比较早,天下星星人还没到,但是桌子前面已经排了一长条,大多数都是年轻女生,他们直接席地而坐,随意地聊着天。 向烛去旁边买了三本乔多啼要求的漫画书排在后面。 怕自己排错队伍,向烛还问了前面的人。 “你好,请问这排的是天下星星的签售吗?” 前面三十多岁、打扮明媚的姐姐回转过身来,“对。你签的哪本呀?” 向烛举起手上三本。 “哇,都是经典的短篇,我也准备签这三本诶!你是哪本入坑的啊?” 向烛不擅长应对这样热情的陌生人,她笑得有些僵硬,“我帮朋友排的。” 姐姐倒是笑得很灿烂,“你人真好!帮朋友排这种大长队~我cn牛牛,妹妹你呢?” 嗯?cn?是说小名吗? 牛牛看她愣住,恍然大悟,“就是昵称,我们都不用真名叫对方的。” 向烛在牛牛姐和牛牛之间纠结了一下,“那牛牛你叫我蜡烛吧,我朋友都这么叫我。” “好~” 牛牛揽着帆布包,“那你知道天下星星吗?” 向烛点点头,“是个很年轻的漫画家。” “不只是这样。星星他以前差点就在国外拿奖了,可惜下那种雨了。”牛牛叹了一声。 向烛继续点点头,接着就听牛牛科普了天下星星的发家史和奋斗史。 天下星星十五岁就在大学念美术了,大一凭借在互联网上连载的《春与树》爆红,因为华丽的画面和诗一样的台词让人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 后来笔耕不辍,又画出惊为天人的《夏与风》,意境阔远,画面清新动人。后来又接连更了几部短篇漫画,不论主题还是画面都吊打同期漫画家。总的来说就是更得又勤质量又好。 直到蓝雨来袭,天下星星从此消寂,直到这次活动才重新出现在大众面前。 此次签售结束还会发布关于新作的消息。 以上修饰十足的词都是牛牛说的。 “星星这么多年才复出搞活动,而且还这么大方,允许签三本~我幸福得觉得日子都没那么苦了。” 向烛从来没有如此热烈地爱过哪个虚拟作品,虽然不能理解她,但看牛牛那么开心,自己也被这种情绪感染,心情松快许多。 他们聊到一半,向烛突然听到后面的人在尖叫,身旁的牛牛也叫了起来。 向烛顺着人们涌动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和西装长裤的高瘦男人正在工作人员的护卫下走来。他面容白皙,清秀的五官在抬首低眉间蕴着一种书卷气。 男人看向人群,和向烛的视线交错了一秒便离开。 长得这么好看……向烛就知道小鸟才不会那么纯粹被才华吸引。 本来坐在地上的人都站起来了,并开始慢慢往前涌动。 向烛站在队伍里无聊,问过小鸟后开始翻看天下星星的漫画书,第一本就是《春与树》。 除了小时候看的《大闹天宫》和喜羊羊那种动画,向烛长大后就没怎么看过二次元的东西,漫画书也只看过阿衰、阿呆那种。她把休闲时间都花在了影视剧和小说上。 《春与树》里面的人物明显比向烛小时候看的精致多了,个子也很高,人物的眼睛是狭长的,里面有黑色的部分,还有一些亮晶晶的小圈,整体风格华丽美艳,但向烛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可能是因为和真人差得太远。而且上面字好多,还挺小的。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白色气泡,向烛一开始还有点分不清谁说了什么。 一整张纸被划分成好多格子,每个小格子里住着一张小画,从左往右、从上往下看,但她有时还是会看错位。 向烛一边看一边觉得很神奇,是谁最先想出来这么画的呢? “羊羊!羊羊!” 向烛又听到几声呼喊,她抬头看去,一名相貌俊秀的年轻男人脚下生风,快步走过。 原来今天某样里也来了。 某样里是网络歌手,有过几首出圈的曲子,是乔多啼的上一个“最爱”。向烛以前还帮乔多啼蹲点抢过他的票。 向烛记得他本来要进军娱乐圈,但唱了一首电视剧的ost后没有水花,再加上有点黑料,慢慢就没了声音。要不是小鸟,向烛也不会知道他。 蓝雨进入稳定秩序期以后,向烛再刷到某样里就是谣传他被雨人杀害了。 几个月后他才辟了谣。但因为他辟谣太慢,又有人说他被困国外。 真真假假缠绕在身,公众人物就是这样吧? 前面的队伍突然传来激烈的吵架声和扭打声,吓了正在想事情的向烛一跳。 戴着鸭舌帽的小个子女生上前拦住他们,“打架就要离开队伍哈。” 见工作人员出现,长发姑娘委屈爆发:“她插队!” 小个子女生点点头,“我们看到了,走吧,女士我们正常排队。” 向烛就看着她领着人走到最后。 随着前面的人逐渐减少,向烛开始能看见天下星星的脸了。 他低着头在不同本子上签名,偶尔抬头回几句粉丝的话。 向烛就这么盯着他看,直到排到自己。 她将贴着便利贴的漫画书递过去,“麻烦您了。” 天下星星照着便利贴上的内容签在漫画书上,速度很快。 “谢谢支持。”他将书还回来。 “谢谢。”向烛拿着漫画书离开。 两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成功签完三本书,向烛没有马上就离开展厅,她准备随便逛逛。反正牙也没拔,她难得有段空闲的时间。 虽然很多东西看不懂,但向烛喜欢乱逛。以前她和灯姐就爱在晚上去逛夜市和商场。 向烛走一路看一路,被漫画家和插画师们摆出来的东西美到,也被物价惊到。 二次元真有钱…… 她在摊位上从左看到右欣赏了一番,转身离开时,远处一双眼睛看见了她。 …… 向烛走到脚底发热,打车回家。 她把签好字的漫画书摆好,拍照发给小鸟,对面发了个欣喜的表情。 向烛关上手机,挤到堆满了衣服的床上,挪出一个位置就睡了。 离职以后,向烛不用再在大早上起床,但意识还是习惯在那个点醒来。 醒都醒了,向烛就会顺便起来铲个猫屎再看一眼灯姐的状况。巡视一番后再躺回去睡到中午,然后起床收拾。 她收拾得很慢。每天都有一种心平气和的感觉。 除了乔多啼,不会再有人突然打扰她的w信。 向烛的生活过得很简单,每天都差不多。难得出一趟门,去医院让主任确认要拔牙,预约了周六的日间手术后又回到家躺起。 怕进清雨队后跟不上大家,向烛每天也还是会去锻炼一番。 周五的晚上,向烛在客厅收电视柜下的杂物。 粮长只会捣乱,在箱子里跳进跳出,灯姐帮忙干一会儿活就要坐在箱子边上发呆。 向烛站起来又蹲下,放着音乐慢慢整理。 她将灯姐的拖鞋垫在屁股下,两条腿卡在箱子两边,有条不紊地往里面放充电线和笔记本。 门突然咔哒转了一声,在音乐声的掩盖下,向烛什么也没听见。 锁扣转开,门也被推开,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女人顺手带上门,“蜡烛!我来啦!” 向烛猛地抬起头,看到乔多啼愣在玄关边。 第24章 「一段好的感情是需要双方共同努力去维系的」 乔多啼躺在床上玩手机, 刷到这个视频有些出神。虽然视频说的是爱情,她却想到了蜡烛。 自从蜡烛跟她说灯姐去世后,都没怎么主动跟她发过消息。乔多啼像个查岗的, 每个周末问候一遍。 他们两人之间,以前一直是蜡烛分享得更多些。她会发粮长的丑照,还有对新剧的评价,出去玩了也会给她发图, 或吐槽或推荐。高中那几年做室友的时候, 每个节日蜡烛还会送她亲手做的小卡片、假花之类的。 乔多啼是个嘴快的, 平时遇上什么事,心里有想说的,边上有人就直接说了。而已经说过一遍的事情, 她没什么兴致再讲一遍,加上工作又很忙…… 可能因为她发得比较少吧,日子久了, 蜡烛分享过来的频率也降低了,最后变成一个月一两回。虽然聊天少了, 乔多啼却不觉得他们的感情淡了。 从高一到现在, 乔多啼和蜡烛认识整整九年了。他们每年都互送生日礼物,也说好要参加彼此的婚礼, 虽然两人的新郎连个影都没有。 在失去亲人这种关键时刻, 作为彼此最好的挚友, 或者说闺蜜, 乔多啼应该更主动地去关心她吧?正好蜡烛现在不用上班,她工作也不忙…… 下定决心后,乔多啼马上就用了自己两天年假,准备和周末并在一起, 花四天时间去陪蜡烛。她找出上次去蜡烛家玩忘记还了的钥匙。 一下飞机,乔多啼就直奔蜡烛家,看到屋里亮着灯,她准备悄悄用钥匙开门吓她一跳,结果自己要被吓死了。 向烛坐在地上整理箱子,而她对面蹲坐着一大只蓝色人形怪物,花里胡哨的脑袋弯垂着。 乔多啼惊声尖叫,这几年的经验让她马上想起要上报,她颤抖着拿出手机,但手机下一秒就被夺走了。 她脸色惨白地看着神情凝重的向烛,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向烛直接将她的手机关机,放进自己衣兜里,“小鸟你冷静点,那是灯姐,你不能上报。”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啊?”乔多啼几乎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不然这么荒唐的话怎么可能传进来,要么就是她在做梦,一场噩梦。 乔多啼出现得太过突然,向烛的脑子一片混沌。千防万防没想过会有这么一遭。 她深吸一口气,平稳下呼吸和声音,“其实灯姐当时是淋到蓝雨变成了雨人,但她没袭击我,所以我就把她养在家里,想等着逆转的方法研发出来。” 乔多啼甚至都“啊?”不出来了,一切实在太过荒谬。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将脑子里打的结解开,找回自己的嗓子:“所以你是说,你现在在饲养一只怪物?” “那不是怪物,是灯姐。” “昏头了你!”乔多啼忍不住了,她大手一指蓝色的生物,“你看它,得有一米九了吧?那大花头和长手指,哪一点像灯姐?连个人都不像吧?明明就是怪物!”她的恐惧被对向烛的恨铁不成钢压过。 向烛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却坚定:“真的是灯姐。她还有我们相处过的记忆,她给我过生日,这次考核通过还送了我花。如果是怪物,怎么可能这么做?小鸟,你相信我,虽然我也不知道原因,但灯姐她真的跟一般的雨人不一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没有攻击我,所以我才想着把她藏起来的。” 跟一般的雨人不一样…… 乔多啼扶额,“我宁愿你是对渣男用这句话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 向烛抿着唇,眼中水光波动,“灯姐到现在也没攻击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乔多啼冷静了一点,她鼓起勇气再多看那怪物两眼,确实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纸箱边上。要不是身上的水波一直在流动,她还以为那是个大玩偶。 但冷静很快又被新冒出来的想法击溃,她惊惶地看往向烛,“它吃什么?你不会抓人来喂它吧?” 她今天不会羊入虎口吧? “我去繁光林自杀的人身上割骸生物,再带回来喂灯姐。” 乔多啼瞳孔扩大,“你为了那个怪物,做到这种程度?” 向烛心口很难受,小鸟的话像滚轮来回碾压她早就有裂缝的地方,“我姐不是怪物。” “它吃死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早就不是你姐了!” 向烛被激得也放大了声音:“只是暂时这样!” 然后又压抑着减小音量,“就像得了一种怪病……蓝雨这么多年了,治疗的办法说不准马上就要研发出来了,我只要坚持等下去就行,我会看好灯姐,不让她出去的。小鸟,我姐到现在一直都是吃我捡回来的骸生物,没有咬过活人。” “这么多年的研究结果都是不可逆,你在这做什么梦呢?”乔多啼觉得她不可理喻,“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圈养一个会杀人的怪物,给她吃死人身上长出的东西,你简直是恶魔!” 乔多啼吼完就把手往她衣兜里伸,“手机拿来!必须把清雨队的叫过来!” 向烛抓住她的手腕跟她较劲,整个人身子往后退。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锻炼,向烛力气大了很多,乔多啼有些比不过,两只手发软发颤。 她干脆放弃,两只胳膊往外一甩,然后向大门奔。 向烛眼疾手快,冲上前抱住她的腰,往后拖拽,“不行!” 乔多啼使力往前,手指努力去够门把手。两道力来回左右拉扯,最后乔多啼一不留神绊到向烛的脚,跟她一起摔在地上,鞋架被他们打翻,鞋子掉了一地。 向烛即使吃痛也不放开她,乔多啼同样不死心,还要努力往前爬,向烛扑到乔多啼背上将她往下压。乔多啼翻过来推她肩膀…… 两个人你拽我我推你,一番扭打后,乔多啼的长卷发乱如野草,扎头发的大肠圈掉在地上变得乌漆嘛黑,米色的卫衣被扯得皱巴巴,鞋子掉了一只,白色的袜子也脱了一半。 向烛则短发变成刺猬头,睡衣被拉得松松垮垮,荧绿色的拖鞋底裂了条缝。 打到最后实在没力气了,喘着粗气的乔多啼两手往旁一摊,“不去了不去了,我们重新聊聊。” 向烛松开手,先坐了起来。 乔多啼侧着撑起身子,两腿盘坐,一抬头就看见向烛眼里溢出了泪水。 向烛用手擦掉眼泪。 别人说她,向烛不会难过,可小鸟说她……最重要的是,小鸟说的没错。尽管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普通人,但养着灯姐实际上就是一种恶魔般的行为。 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被向烛抹去。 乔多啼看她这样,不禁叹了一声,没忍住放软了语气:“你说实话,她一开始到底有没有攻击过你?” 向烛吸了下鼻子,“没有。我一回家就看到刚变成雨人的灯姐,本来也是想上报清雨队的,但她没伤害我,而且很听我的话,一直等在家里,饿成一滩了也没咬我。” 乔多啼对向烛的话半信半疑,她又叹了口气,肩膀抬起、落下,“你天天给它吃的,它不会杀你,万一哪天你补给没跟上,它饿得不行了呢?万一它要杀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制服她。” 乔多啼白眼一翻,“这是雨人,不是我,想弄死你很简单吧?它一弄死你就跑到外面去乱咬人,怎么办?” “我不想听。”向烛将耳朵捂起来。 乔多啼把她的手扒下来,“不听有什么用?这种事情就是会发生!” “……不会发生的,灯姐根本就不会杀我。” 向烛一直坚信着这一点,不然她真的撑不下去。 “受不了,我不管你了!你想送死就送死,祸害社会去吧你!以后新闻出来大家骂你,我是不会帮你说话的!”乔多啼站起身想离开,向烛拉住她。 向烛眼里还残留着泪水,可眼神很坚决,“你不能走。万一你把我们说出去,灯姐就完了。” 乔多啼气笑了,“怎么,你要杀我灭口吗?我们要开始室内逃生了是吗?” 向烛确实在看到乔多啼的一瞬间动了杀心,但也就一瞬间。如果为了保护灯姐杀了人,向烛就再也不是向烛,就算灯姐回来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生活。 她摇摇头,“我得有个你的把柄才能安心。” 乔多啼气到失声,许久后才说道:“你就这么对待认识九年的朋友?” “……虽然我们是朋友,可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做,我不能确保你不会伤害灯姐。” 乔多啼彻底忍不住了,“艹!向烛你有病!我来看你也是脑子有病!” 向烛面对痛骂不为所动,她两只手拉住乔多啼,仰首看她,“求你了,小鸟。灯姐是我唯一的家人,我不能看着她死。你相信我,她真的不伤害人。你给我一个你的把柄,我放你回去。” “你还求着我给你把柄?天啊。”她按住突突疼痛的额角,缓和后再看往向烛,“怪物就是怪物,虽然它现在看起来老老实实确实很神奇,但驯兽师都有被狮子咬死的时候,更何况是人类养雨人?” 向烛不说话了。 看着向烛的短发和消瘦许多的面颊,乔多啼的“恻隐之心”又冒了出来,她剥开向烛的手,“你不让我走,行,那我就不走了。我确实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你死在它手里,我一定要劝你大义灭亲,迷途知返。” 她绕了个大圈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我不上报,我也不走,但你也不准走,我俩一起困在屋子里,看谁先低头。” 向烛茫然地看着她,“你不怕被灯姐杀了吗?” 乔多啼弹起来,“我可是相信你说它不会杀人才坐下来的,你骗我是吧?” “……我没骗你。” “那就这样。你不处理它你就别想出门,现在是我把你锁在屋里了。”乔多啼坐回去,愤愤地打开电视遥控板,随便按了个电视剧播放。 向烛有些手足无措。 也许眼下确实不是最好的谈判时间,她和小鸟脑子都很混乱,等明天醒来再沟通会好一点。 明天…… “明天我约了拔牙。”向烛突然想起来。 “我陪你一块去。” “小鸟……” 乔多啼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说到做到,一定会劝你亲自解决这件事,不会在外面乱讲的。我是想让你迷途知返,不是牢底坐穿。” 向烛红了眼眶,她也知道,小鸟一直是个很诚恳的人。 “谢谢你小鸟。” 乔多啼托着下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嘴角扁起,“解决麻烦后再道谢吧。” 乔多啼表现得很霸道,很无所谓,但眼睛时不时就往蓝色雨人那里瞟。她其实心里也有点没底,但还是选择相信九年的友情,赌一赌。 说实话,乔多啼不怎么擅长结交知心好友,能碰到蜡烛这样的已经是上辈子积福,虽然她有时候很轴,想法怪异,比如现在。如果不做点什么,以后真听到蜡烛的噩耗,她可能会愧疚后悔一辈子。 乔多啼宁愿现在勉为其难,也不要在她坟前痛哭。 向烛也不再多说,坐回箱子旁继续收拾行李。 乔多啼看着她的背影闷闷不乐。 明明是个死脑筋,这种情形下又这么淡定…… 晚上,向烛把乔多啼和自己的手绑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睡。 乔多啼闷哼一声,翻过去就睡,向烛却彻夜难眠。 早晨,乔多啼被向烛的闹钟吵醒。她先摸到手机,看到上面“拔智齿”的备注。 乔多啼拍醒刚睡着没多久的向烛,看她睁开通红的眼睛。 “起床了,你干嘛预约这么早的手术?” 向烛揉揉眼睛,“主任上午比较空。”她解开两人手腕间的绑带。 两人都带着困意走到梳妆台前洗漱,乔多啼被水槽里一大团透明液体吓到。 “是灯姐睡着了。” 向烛习以为常地端着水杯走到厨房,接水刷牙。 乔多啼走到她身边:“你今天理智点没?想清楚了没?” 向烛刷牙的动作一缓,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摇摇头——她每天早上刚醒来的时候都是魂游天外的。 乔多啼:“我一觉醒来还是那么坚决。我主张我们去异能事务所找人来私下处理。” “我知道了,但我不同意。” “知道就行,你以后会同意的。” “少看点霸总剧。” “少管我。” “你也少管我。” 乔多啼生气了,愤愤离开。 向烛以前都不会这样怼她。她温柔可爱的闺蜜变得这么暴躁,肯定是因为在饲养怪物的过程中心理扭曲了。 向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也有些后悔刚才语气有点重。 明明是想劝她,总这样发脾气可不行。 乔多啼只生了三分钟的气就决定包容向烛。虽然不生气了,可和向烛之间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她持着一种怪异的心情,跟着向烛去医院取号、缴费、换衣服、坐在日间的病床上等。 两个人耷拉着脸,都不玩手机,一副苦大仇深感,是一种诡异的沉默。 向烛不知道该说什么,乔多啼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都不敢在这空气沉重的区域久待,检查完就走。 乔多啼的手机被向烛囚禁,她没事可干,无聊得翻看起一旁的手册,越看神情越凝重,“我天,蜡烛,这上面说,靠近神经的牙拔了可能会面瘫。”对向烛身体的担忧超过了奇怪的置气。 向烛点点头,顺着她说下去:“所以要找主任拔,然后拔完了留在这里观察一下。” 以前拔智齿都可以医保报销,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颗不行,加上住院费一千多块钱,向烛还挺肉疼的。 “你不笑的时候看起来那么冷漠,面瘫了还了得?” 向烛笑了笑,“真面瘫了也没办法,算我倒霉。看起来冷酷点也好,不容易被人欺负。” 虽然说说笑笑的,乔多啼还是有些担心。等到向烛进去拔牙的时候,她就在外面坐着等。 向烛大学期间拔过一颗蛀了的智齿。而这次说是手术,但其实跟那次普通的拔牙没什么区别,还是在长凳子上拔。 只不过这次向烛的脸被一块布盖住,只露出一张嘴。 她心跳加快。 麻醉针起效后,智齿的地方有一种奇怪的僵感和酥麻。 “嘴巴张大。” 向烛照做。 机器伸进来,滋滋滋的声音听起来很吓人。虽然打了麻醉,但向烛仍然能感受到医生的所有动作,还有一阵一阵的疼痛。 向烛上次拔牙也很疼。明明网上都说拔牙一点也不疼,她却疼得眉头紧皱,捏着掌心忍耐。在乔多啼拔智齿以前,她一直以为是网上的人隐藏了真实想法。 也许就是她比较怕痛吧。 某种长条的东西伸进口腔,在向烛牙齿处翘和钻,并且越来越往下,像在掘地一样,向烛感觉下巴都要被挖穿了。医生越往下使力,她越疼。 如果没有麻药,这得多痛? 第一个发明麻药的人很伟大不是吗?人类的历史上经常会有这种伟大的人出现,所以一定也会有能解决蓝雨危机的人出现,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她看着绿色的布出神。 等一顿操作结束,嘴里好像有很多血,向烛感受到喉咙的腥味和一种被堵住的窒息感,但随着一根管子进来,她的血好像被吸走了,嘴里好像被冲洗过一样……向烛也不知道实际上是怎样,全凭感觉乱猜。 如果没有刚才那个小机器,她一定满嘴是血。人类运用各种工具方便生活,人类是懂得借力的一个物种。 向烛一直知道,光靠她一个人守护灯姐可能无法走得很远。可她也没有勇气将其他人拉进来。她承受不起背叛。但现在机缘巧合下,她最好的朋友知道了真相。 向烛在惊惶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放松。灯姐的秘密她一个人紧咬不放了太久。 但她很快又警惕起这种放松。小鸟发现灯姐,还不知道是为她增添助力还是阻力。 向烛好不容易实现了计划的第一步,成功考进清雨队,第二步千万不能走错。 所以,她该怎么做? 向烛还没想到答案,医生就往她嘴里塞了个止血的棉花球。 “好了。” 向烛直起身。她走出来时,乔多啼担忧地看着她,“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影响神经,但向烛拔完牙没怎么肿,腮帮子只有一点点鼓,不仔细看还有点看不出来。 牙齿缝里塞着棉花球,再加上怕扯到伤口,向烛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哦,忘了你刚拔牙不方便说话。走吧,我们回去坐着。”乔多啼下意识搀扶她。 向烛有些无奈,由着她。 向烛跟乔多啼坐回病床,原本沉闷的空气变轻许多,两个人一起刷向烛的手机看视频。 有时候看到太搞笑的,向烛不自觉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痛得她面目一变,乔多啼吓得把短视频关了,点开一部恐怖电影消磨时光。 总是穿着白裙子的女主人公踩着高跟鞋走在空荡的大楼,清晰的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从蓝牙耳机里传来。 突然砰地一声,乒乒乓乓一顿响。向烛和乔多啼都吓得抖了一下,但电影里的主人公还在走路,他俩抬起眼,看到有人摔倒在门口。 红色的鲜血从他腹部涌溢而出,他伸着手,气若游丝:“有雨人进来……赶紧跑……” 游丝断了,男人也折在地上。腹部的伤口瞬间猛长出灰蓝色的黏稠藤蔓。 尖叫声此起彼伏。 “我去!太倒霉了吧?” 乔多啼赶紧拉着向烛穿上鞋子往外跑。 蓝雨刚结束的几天里,危急事件一向不少,但发生在医院实属罕见。 医院是有异能者常驻的。骚乱能够传到这里,意味着异能者已经被杀害。这是极其恶性危险的情形。 向烛和乔多啼走楼梯往一楼大厅跑。即使进行了人口控制,医院里人依然不少,他们挤在楼梯口,向烛护着伤口,看见缝隙就拉着乔多啼钻过去。 等抵达一楼大厅,混乱的人群往东边的出口奔。 向烛和乔多啼也跟着人群跑,然而还没跑多远就听说出口处也有一只。 整个医院里同时有两只雨人。 前所未闻。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人们又开始往楼上跑,希望靠躲藏等待清雨队的人来处理。 向烛捂着疼痛的腮帮子,跟乔多啼在一片混乱中躲进了二楼的换药房。 其他人都在往高处爬,这里人很少。乔多啼刚急匆匆把门关上,一扭头被地上血淋淋的尸体吓到。 她要往外跑,向烛却拉住她。 向烛在手机上打字:「外面没什么声音了,留在这里安全点」 二楼的人都撤得差不多了,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声响。如果他们四处奔跑,肯定很容易被盯上,不如先保持不动。 乔多啼抢过她的手机打字。 「这尸体放在这儿,不会吸引怪物来吃吗?」 向烛:「这上面的腐藤啃得差不多了,雨人更喜欢吃新鲜的。放久了会长息块,雨人最喜欢吃,但那也是几小时后了」 乔多啼决定听从“专家”的意见,她忍着胃部翻涌而上的恶心蹲在了角落。 向烛走到她身边坐下,帮她挡住一点视线。 走廊外越来越安静了,向烛几乎只能听到她和小鸟的呼吸声。 是都上楼了吗? 向烛打开手机上的蓝雨app,发现上面有一条最新预警。大概意思是多处发生高进化程度雨人袭击事件,而且都是不仅一只。 清雨员人手不足,可能响应不够及时,官方建议普通民众全力躲避,等候救援,绝不要与雨人直接接触,不要轻举妄动。 高进化程度雨人……是说拥有特殊技能的雨人吧? 向烛记得是社会刚重建秩序那年,有人遇到了会吐水球的雨人。 刚开始大家以为是危言耸听,等目击者变多以后,人们才知道原来真的有雨人也会用异能。 具体原因官方也没有完全弄清楚。可能是因为进食了大量骸生物,也可能是因为多次淋过蓝雨。总之,只有活得久的雨人才会如此。 说起来,灯姐用水变花那个也算技能吧? 乔多啼看完通知,心情很复杂。 「我昨天随口一说,今天真玩上逃生了。我俩不用争你姐的事了,指不准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向烛的后牙一抽一抽地疼。 小鸟说的没有错。这一次的雨人显然不是随便就能对付的。 如果她死了,灯姐应该会像第一次那样爬窗户出去找食物吧? 向烛打开app,设置了八个小时的预设上报。 乔多啼看她这样,欲言又止。现在也顾不上灯姐了,先想办法保命逃出去才最要紧。 「蜡烛,我们就这样干等?你不是考上清雨队了吗?有没有什么办法?」 向烛摇摇头。 她现在也只是比以前跑得快、跑得久,耐力好一点而已。而且她还没报到,也没有什么内部渠道联系清雨队。 乔多啼泄气地靠着墙。她安静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了,用文件传输助手跟向烛聊天。 乔多啼:「感觉今年快赶上蓝雨刚来的时候了,发生了好多危险的大事件」 向烛:「安稳几年后,有这种转变很正常」 乔多啼:「你有没有想过墓志铭写什么?」 向烛:「早跟你说过,我会死了」 乔多啼憋着弯了下嘴。 这么可怕的境遇还有心情问这种问题,向烛看她精神状态这么好,稍微放下心来。 “啊——”一声尖叫从空中掉下来。 向烛和乔多啼看着窗户外掉下一道黑影。 还来不及为那个可怜人哀悼,窗户外慢慢流下一道道鲜蓝色的液体。 第25章 流淌下来的蓝色液体逐渐变多, 很快就完全覆盖了那扇窗玻璃,凝成固态。 乔多啼起身要推门逃跑,然而门一动不动。 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这门明明没有锁, 转一下就能打开的。 向烛仔细地盯着窗玻璃看,发现没有其他动静后也站起身。她先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声音后再试着开门。 她转动门把手,提着门把手推了推门, 都不行。 门确实打不开, 甚至把手根本就转不动, 像被水泥封住了一样。 乔多啼趴到地上从门缝往外看,然后爬起来用手机打字:「这门上好像也有蓝色的东西」 向烛点头以示了解,又从兜里拿出纸巾帮她擦了下脸颊上的灰土, 然后点进蓝雨app刷新,刷了几分钟也没有刷出新消息。 在这期间,乔多啼大着胆子去推窗户, 推得手指都发红了,窗户还是纹丝不动。 虽然运气很好不是雨人来了, 但他们好像被雨人的技能困住了。 向烛以为高进化型的雨人都是使用冲击波之类的攻击技能, 没想到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封锁技能。 是要把人关起来再一间一间找吗? “这不死定了。”乔多啼喃喃道。 向烛看向她,看来小鸟跟自己一个猜测。他们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等着瓮的主人来给个痛快。 向烛再次点开蓝雨app, 在上报坐标的界面刷新了好几回, 但她提交的报告, 最新状态还停留在“正在处理,请等待”。 等待……眼下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乔多啼都没有心思跟向烛在手机上聊天了。她两手托着下巴,眉头拧成死结,看起来正在冥思苦想。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漫长的等待让心情逐渐变得低沉压抑。 烦恼间,向烛突然想起之前因为许浪生而加的荒植事务所的服务群。 荒植的人经常参加清雨队的任务,这次说不准也在。 她在w信首页不停下拉,点进去,消息还停留在她刚入群的时候。 向烛两个拇指飞速点击按键,发出消息。 「请问有人在妇幼保健院这边吗?我被困在医院里,需要救援」 杨晓月几乎是秒回:「我同事葛天歌在那,你加她」 她转来名片,向烛直接就添加上了好友,她立即发过去消息。 对面迅速打来语音通话,向烛接起。 听筒对面传来的声音急切且气喘吁吁:“你在哪?” “二楼楼梯右转,最里面的换药室。” “行,待那等我。” 向烛来不及多说什么,通话直接被挂断。 屋里的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几分钟后,锁咔哒一声被转开,穿着荒植夹克、扎着马尾的女人推门而入。 葛天歌看起来非常年轻,圆润的鹅蛋脸、山峰般的眉,头发有些蓬乱,背了一个红色的双肩包,向烛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她是个高中生。 葛天歌呼了口气,“累死我了,终于找到新的活人了,走吧,我先送你们出去。”她直接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 见她直接说话,放松下来的乔多啼也忍不住开口:“外面到底怎么了?” 葛天歌打开门,“公司不让外传,你们等官方回应吧。” “她马上就是清雨员了也不能听吗?”乔多啼指指向烛。 葛天歌惊喜地扭回头看往向烛,“欸……以后的半个同事吗?那也不行。等你5月入职就知道了。到时候估计忙死。” 向烛点点头。 两人跟着葛天歌走到外面,铺天盖地的蓝涌进眼睛:从天花板到地板,每个墙面、每一扇门窗的表面都是蓝色的固态,像是裹了一层薄薄的气球皮。 向烛感到头晕恶心,连带着牙齿的疼也加剧了,血似乎在不断往外渗,喉间一股铁锈腥味,她往下咽。 一旁的乔多啼则揉了揉太阳穴和眼睛。 早就习惯的葛天歌看了下前后,“好,走。” 葛天歌在整栋楼爬上爬下搜找了很久,硬生生把陌生的地方走得轻车熟路。她领着乔多啼和向烛准备从楼梯口下去。 葛天歌领头,向烛和乔多啼安静跟在后面。 走了没两步,葛天歌突然蹲下来,向烛和乔多啼也赶紧蹲下来。 向烛往楼梯缝隙间看去,下面立着一根蓝色的棍子,棍子顶端挂了四个蓝色的骷髅,隔几秒就会轮转一下。 那是雨人吗? 葛天歌将手伸到背包侧兜,从里面拿出了三把小刀,小刀的中间有一道红色的血缝。 她手一甩,小刀飞旋出去,将几个骷髅头扎穿后又飞回来。 掉在地上碎裂的骷髅头慢慢融进地面,不见痕迹。 乔多啼和向烛一样生出了一堆疑问,但只能憋在心里,默默地跟着葛天歌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蓝是有厚度的蓝。地面的蓝色液体往上堆出十几厘米的台面,刚才的骷髅头就是融进了这个台面。 葛天歌没有直接踩上去,她拿出两颗小铁球,“这怪物能力花里胡哨得很,里头有时候会长出小傀儡,等我先探一下。” 两颗铁球互转,落在台面上发出坚实的“哐当”声。 它们在地面乱滚,滚到角落时,突然有腰高的人形怪物张牙舞爪地站起来,葛天歌两指一并,铁球直接击穿对方的脑袋,怪物倒地,和刚才的骷髅杖一样,融进台面消失不见。 所有的危机在她面前似乎都不是危机。就像一个小小的坎,轻轻一跨就能过去。 向烛不禁生出羡慕之心。 异能者真的好厉害…… 葛天歌用手机在群里汇报了下,然后轻声道:“好,可以走了。别走得太快,离我近点。” 乔多啼:“嗯。” 向烛只能点头。 葛天歌从包里拿出一柄中短的利剑,握在掌中,先一步踏上台面,稳稳的,没有什么异常。 她将后脚也踏上去,往前走了两步,仍然没什么问题。 葛天歌朝着身后的向烛和乔多啼招招手。 乔多啼挽着向烛的手,两人一起踩上去,紧随葛天歌的脚步慢慢向前进。 宽敞的大厅空无一人,只有风从门缝往里灌。 向烛左脚下坚实的土地突然变软,她一个失衡没站稳,单膝跪在地上,左手也按在地面。 “蜡烛!”乔多啼使力想将她拽起。 “疼!”向烛没忍住叫了一声,嘴里的伤口和手掌、脚底都传来撕扯的疼痛,向烛像只黏蝇板上的苍蝇。 乔多啼赶紧松力。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脚也被黏住了。 葛天歌同样,她环顾四周。 乔多啼指向边角,“那有个骷髅!” 葛天歌顺着乔多啼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个跟之前一样的骷髅杖。 原来是这样的作用…… 骷髅头们张着嘴,发出嗡嗡嗡的蜜蜂扇翅声。 葛天歌丢出剑,骷髅杖一毁,他们迅速便获得了自由。 “赶紧跑!”骷髅杖的声音让葛天歌有不祥的预感,她推着已经爬起来的向烛和乔多啼往前冲。 奔跑途中,地面不断冒出矮小的怪物,葛天歌一剑又一剑将其挥灭,让向烛和乔多啼先跑。 马上就要跑到门口时,乔多啼的脚被小怪物拽住。 向烛冲上去一脚踢飞它,脚趾和脚踝一阵疼痛,她踉跄着拉着乔多啼跑到门外。 葛天歌也赶了上来,三人一路奔跑至医院大门才停下。 医院门口外站了很多清雨队的人,还停了很多车子。 葛天歌大松一口气,“你们终于来了。” 有些壮实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路上被其他雨人耽误了。里面情况如何?” 葛天歌眉目严肃,“我整栋楼爬遍了,没看到雨人的实体,但看到了很多小傀儡。虽然弱,但到处都是,普通民众根本应付不来。” 中年女人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神色染伤,“我明白了。你休整一下,等支援的异能者到了,再进去探一番。” “行。” 向烛和乔多啼被医护队的拉着检查身体。身体虽然安全了,意识还有些恍惚。 向烛先回过神来,她看向盯着楼栋看的葛天歌,目光也挪向充满神秘与危机的医院大楼。 为什么这么多进化型雨人会同时在今天袭击人? 为什么医院里的雨人只将它们关起来而不怎么露面?它们是想把这里变成巢穴吗?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也许真的像公交车上那个秦奢说的一样,他们在不同的世界。 感受到视线,葛天歌转回头。看到是向烛在看她,她走过来,笑容灿烂,“怎么?亲眼看到这些害怕了吗?不会不想去报到了吧?邱总教会很伤心的。” 向烛拿出手机打字:「不好意思,我拔了智齿,说话不太清楚。我看你这么厉害,感觉自己进了清雨队好像也干不了什么」 虽然向烛的目的不在做个好清雨员,但她总是下意识地想做好交代给自己的事。灯姐以前评价她为“天选打工人”。 “放心,等你进去了,需要你的地方会有很多。清雨队那伙人忙得要死。在那之前,你就当个被我们保护的普通人吧。”葛天歌笑了笑。 “对了,你叫什么?” 「我叫向烛」 葛天歌:“在这种时代,你这个名字寓意很好啊。我叫葛天歌,是荒植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有时候也到清雨队干点活,等你上班了,我们会再见的。” “天歌!我来了!”有人匆匆从向烛身边跑来。 “行,那我们走了。”葛天歌跟几人告别,转身又进大楼。 向烛和乔多啼立在原地。 四周的人来回走动,紧张地和其他区域的人共享消息,担忧着整栋大楼里人员的安危。 向烛身处其中,没有安全感,反而有一阵危机感。 这里都是清雨队的人员,如果小鸟改变想法,现在把她的事情抖出来,一切就完了。 乔多啼收回目光,看向向烛,两人视线交汇。 “欸,你那止血的棉花是不是还没取出来?” 向烛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医护队的好心人主动提出帮她取。 向烛忍着疼张开嘴,镊子伸进去又伸出来,硌着牙肉的一团棉花被取了出来,丢进赃物桶。 “谢谢。”她声音很轻。 “不客气~” 向烛看向桶里的棉花球,上面浸满了她粘稠的污血,将紧挨着的其他垃圾也染成黑红色…… 向烛和乔多啼做完记录就走了。 他们没有马上回家,乔多啼说这一路吓得她心口疼,她要散散步缓解下心情,于是两人在湖心公园兜圈。 向烛的手因为刚才的黏着还有点疼,她一路走一路轻轻揉搓。 乔多啼则看着前方,时不时转过来瞟她两眼。 蜡烛将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发剪短了…… 乔多啼和向烛在高一刚入学没多久,就在寝室帮彼此剪了短发。两个人一时兴起,成功祸害了彼此,最后还是周末去理发店重新修整了下,头发短到在脖颈中央。 乔多啼五官比较小,和短发还蛮适配。向烛就不一样了,她留长发时文静沉稳,改成短发后下颌角变得明显,凌厉很多。跟她本人的性格十分不符。 从那以后,向烛就一直留着及腰的长发,直到现在。 工作两年,她气质更加冷淡,及肩短发让她有一种商务秘书感。乔多啼看着很陌生。 “为什么剪头发了?” 虽然没有了止血棉花,向烛怕疼也不敢张大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捂(比)较方便。” 乔多啼点点头,“确实短头发洗起来方便。我们在那坐会儿吧。”她指了下前方湖水旁的阶梯。 向烛跟着她在湖水前坐下。清风从下面拂来,吹起细碎的刘海。 乔多啼撑着脑袋,看着湖面一层又一层的褶皱和湖对岸老旧的楼房。 九年的时间过得真快。 乔多啼感觉蜡烛好像变了很多,遇到怪物也不害怕,还帮她一脚踢飞了一只。但仔细想想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她记得高中一起排练合唱的时候,电灯突然碎了,在所有人都被吓住时,是蜡烛最先去关了灯,然后拿扫把和簸箕,平静地扫走了地上的碎片。 她以前就是个很擅长处理紧急情况的人。 乔多啼转过头,看到她下巴底有条疤痕,“你这怎么弄的?”她戳了一下。 向烛答道:“训练。” 有一次向烛跑得太累了,手脚无力,脚抬得矮了点就摔了一跤,磕破了下巴。 乔多啼往下看,她的手腕处也有很多小伤口、小疤痕,只是从手机另一端传来的消息逐渐具象化了。 为了考进清雨队,向烛真的很认真地努力过。 乔多啼看着看着,突然就捂住脸哭了起来,她伏在弯起的膝盖上。 向烛吓了一跳,手抚住她的背,“整(怎)么了?” 乔多啼摇摇头,眼泪依然止不住。 蜡烛那么容易累的人,每天又要上班又要培训……她一个人干着隐藏怪物这么危险的事,得有多害怕?一个走路都要避开草坪的人,要在死人身上割东西,又该有多痛苦? 她这么努力,只是因为想留住亲人。 蜡烛是个很理智的人,她肯定也知道这样不好,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乔多啼狠狠哭了一场,哭到眼睛发肿才停下来,她望着湖面发呆。 向烛也不知道她怎么了,问她她又不回,只当是危机过后她在释放压力,静静地陪着她,在合适的时候递上纸巾。 乔多啼在脑海中回忆分开的这几年。 高中毕业、打暑假工、大一开学、蓝雨降临、四处躲藏、重新复学……毕业后上班打工。 他们走在类似却又不同的人生轨道上,在这个社会中慢慢地长大了。 其实除了那个惹人讨厌的班长,乔多啼他们整个高中寝室关系都还不错,体育课常常一起打排球。但毕业以后,他们只在第一个学期的寒假出来聚过一次,从此再没有多的联系,成为彼此朋友圈无情的点赞机器。 人和人走散实在是太简单了。没有血缘的牵系,只要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就可以从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消失。 但人和人想要紧密联系也很简单。只要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陪着她做出一个个合理或者不合理的选择。 湖面上含着水汽的风吹来,乔多啼揉了下肿胀的眼睛,长长叹了一声,就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地叹了一声。 “唉!真的拿你没办法。蜡烛,灯姐的事随你吧。” 友谊就是这么奇怪,叫人突破自己的“底线”,做出自己也不能理解的事情。 向烛深深地凝望着乔多啼。 乔多啼:“反正现在这种鬼世界,也不知道能活多久,爱干嘛干嘛。事先声明,我只是不揭发你,可不会帮你哈。至于我的把柄,你听好了。”她俯身到向烛耳边,悄声说了一长串。 “很实在的把柄吧?” 向烛眼里闪着水光,鼻子眼睛一起发酸,她点点头。 乔多啼笑了笑,“感动得掉眼泪了吗?” 向烛摇摇头,擦掉眼泪,“是牙疼。” “嘴硬。” 向烛的身体少了一个小小的部分,心里却多了很大一块,变得很宽广。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 * 第二天,蓝雨app和各大媒体都发布了新闻。全市多地伤亡惨重,妇幼保健院里更是死了上百人。 关于进化型雨人的消灭数量,新闻里都没有具体的数字,只说消灭了一部分,正在追击其余雨人。 乔多啼把向烛的手机扣下,“别看了,只能让心情变坏而已。我们先顾好自己的生活吧。” “嗯。” 乔多啼看向在家里游走的向灯,短短几日,她居然也有点看习惯了。 “蜡烛,你每天就这么放它在家里乱走?” “也关不起来啊。灯姐能穿墙,她没离开这个家我就很感激了。” 向烛把所有朝外的窗户都用窗帘遮起来了,大白天也还开着客厅的灯。 “灯姐活了这么久,是不是也会点什么技能?” “她会变花,其他的不太清楚。” 乔多啼陷入沉思,过一会儿后奔到背包拿出笔记本,“来来来,我们来了解一下灯姐的实力,做个战斗准备。” “战斗?我不会让灯姐跟我出去的,太危险了。” “你总得为将来考虑吧?万一灯姐被发现,你不挣扎一下吗?” 向烛想象了一下被抓捕的画面,头有点疼。不过小鸟说的不错。 乔多啼坐到她对面,“而且,还可能碰到其他雨人对不对?你肯定打不赢,但灯姐得打赢啊。” 向烛非常认可地点了点头。 确实,就像上次家里闯进那只怪物一样,灯姐能打赢是最好的。过度保护只会害了他们俩。 “好。那首先,灯姐是游着走路的,移动速度快。可以穿墙,但需要花点时间……” 向烛和乔多啼列了向灯一串基础能力。 “我生日那天,灯姐的手上能飘出蓝色的雾。然后上次考核通过,她把洗脚水变成了凝固的那种花,就是我摆在电视机边上那盆。” 乔多啼用笔敲了敲坚硬透明的花,“感觉好像那种冰系魔法啊,就是手往上一扬,能抬起一大片屏障的那种!你说灯姐会的是这种吗?” “不知道,试试吧。” 向烛端了盆水放到向灯面前,然后又播放○雪女王的动画视频。 “姐,你学一下这个行吗?” 向灯垂着肩膀,头也没低就飘走了。 在能力探寻这方面,灯姐十分不配合。 乔多啼一开始还好声好气地券,后来被无视的次数多了暴脾气发作,跟灯姐单方面吵了起来。 “你就歘地一下把水冻起来很难吗!” 向灯在水桶左右晃荡,把自己往下一扁,变得胖胖圆圆,然后又拉回正常身高。 乔多啼在愤怒中记下一笔“能变形”。 本来也没报什么大期望的向烛望着他们笑。 乔多啼待在向烛家的最后两天里,他们绞尽脑汁想办法试探灯姐的特殊技能,最后得到的成果非常少。 但向烛并不失望,她反而难得地感到了满足。 灯姐、粮长和她最好的朋友都24小时陪着她,这是非常宝贵的时光。 周二下午,乔多啼不得不回去了。向烛跟着去机场送她。 两个人提前好几个小时就坐在机场,一块用手机看缓存下来的电视剧集,边看边吐槽。 乔多啼:“不是,女主只是救了女二,女二就死心塌地帮她偷自己家东西?” 向烛:“女二可能爱报恩。” “这男配傻的吧?男女主一看就一对,他还去嘲讽女主。” “可能他很有信心。” “你个小杠精!”乔多啼佯装生气地捶她肩膀,向烛轻轻地笑着。 看完一集,两人都有些累了。他们昨晚聊到天亮了才睡。 乔多啼靠在向烛肩膀上,向烛闭着眼睛。 机场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短短十几分钟内,就有数不清的面孔出现又消失。 乔多啼:“6个了。” “嗯?”向烛睁开眼。 “有6个穿红衣服的人走过了。” “怎么在数这么无聊的事?” “因为现在很平和啊,”乔多啼浅浅地笑着,“如果每天都像这么平和就好了。每年放长假,我们就跟你姐一起去旅游……如果天上不会下蓝雨就好了。” 向烛没回话。 她在想,即使没有蓝雨,他们也不一定能有这个“每年”。随着工作越来越忙,随着小鸟结婚生子,很多缘分就不得不变浅……每年跟她过长假的就是她新的朋友、新的家人。 这样悲伤的事实还是不要说出来煞风景的好,向烛如今只想在乎眼前。 乔多啼不知道她悲观的念头,继续说道:“蜡烛,你说到底为什么会下蓝雨?” “说不准是地球太累了,想扫掉点人类减轻负担。” “那地球还怪狠心的。” “它年纪大,我们要让着它点。” “地球的总寿命估计有100亿年,它才活了一半,正值中年呢。” “那就是更年期脾气不好。” 向烛和乔多啼笑了笑。 登记时间逐渐临近,乔多啼开始检查东西了,她看向向烛,“你一个人真没问题吧?” “前面几个月也熬下来了,问题不大,进清雨队后就会轻松多了。小鸟你还有爸妈要照顾,还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愿意包庇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乔多啼攥紧背包带,“作为朋友,什么也帮不上你……” “交朋友又不是为了找人帮我。” 乔多啼笑了笑,“那我走了。” “嗯。”向烛轻声应着。 “蜡烛你照顾好自己,要记得——”话还没说完,乔多啼就哭了起来。 向烛眼里含泪,无奈地笑了,她拍拍小鸟的肩膀,“去吧。” 乔多啼擦掉眼泪,“嗯。” “小鸟。” “嗯?” “谢谢你。” 就算以后会走散,也谢谢你现在这样陪着我。 乔多啼嘴唇颤抖,她点点头,背着包三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 25-30 第26章 小鸟离开以后, 向烛在家里一动不动了好几日。 晚上熬夜看电视到天亮,睡到下午再起来煮个面吃,然后又躺回床上看电视, 一分钟也没有锻炼。 她从狗血家庭伦理剧看到暗黑推理剧,又从暗黑推理剧看到仙侠偶像剧,然后又看情景喜剧……主要都是蓝雨前的作品。她看着电视屏幕里的人物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也跟着他们高兴或难过。 向烛将所有情绪投入到那些虚幻的世界里。 灯姐就挨在旁边坐着, 一起看, 向烛几点睡她几点睡。粮长则蜷在一旁的凳子上,饿了过来讨饭,吃饱了跳回凳子接着睡。 整理了一半衣物的纸箱被向烛从床的一边踢到另一边。 有时候要用的东西已经收起来了, 她又去拆开封好的箱子翻找。 向烛像是突然开始了一场长假,一场黑夜和白天乱揉的长假,报复性地休息。 直到退房日子的前三天, 她才又猛地振作起来,一天就把自己房间的东西收拾完了。 向烛的东西并不多, 一边收拾一边整理, 丢了很多杂物。灯姐的房间就比较可怖了。 灯姐爱买东西,买衣服, 买书, 买护肤化妆的瓶瓶罐罐…… 向烛打开灯姐的衣柜, 左边一列的小格子都是叠好的上衣和裤子, 满满当当。右边挂连衣裙和外套的区域也塞满了,堆在一起像只绒绒的熊。 这堆衣服里,长得大差不差的JK短裙有四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衬衫有三件。 灯姐还有很多花里胡哨的衣服, 花衬衫、花外套、花色毛帽,放在一起都有些晃眼睛。 灯姐也有很多简约的连衣裙,纯黑的鱼尾裙、纯白的纱裙……以及各种式样的汉服。 总之,这一大堆里可甜可酷,可小清新可摇滚。 灯姐房间第二多的是书。 她床头旁边有一个书架,除了最下面一排,书全部紧紧地挤在一起,用手抠半天才抠下来。 第一排是各种言情小说,其中以霸总文学最为瞩目。现代的有离异霸总爱上家教,古代的有蓝发红眼狼王追求孤女。 中间几排类型丰富多样,以各种心理学和手工制作的书籍为主。 最上面一排是向烛买的书,《泰国民间神话》《山海经》《万物生·自然摄影》……都是她觉得有收藏意义买的书。还有几本杂志,其中一本是科普日常生活中的常见蜘蛛,向烛买来帮自己克服恐惧。 好不容易将这一大堆收拾好,向烛在床底又抽出一个柜子。 柜子里仍然都是书,还有一些文件。书的表面落了点木灰。向烛一边擦一边看。 什么《人性的弱点》《如何经营一家小店》《说话的艺术》,如此高深的读物,全都是未拆封的。透明的塑料薄膜包裹着书壳。 “姐你是买来垫床脚吗?”向烛在找到两本一模一样的《人性的弱点》时,不禁好奇发问。 灯姐瘫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左游游右晃晃。 虽然看起来有很多没用的东西,但向烛除了垃圾什么也没丢。她没有仔细整理,不管后续方不方便收拾,一个纸箱见缝插针地塞满就换下一个纸箱。 向烛之后住的是单间,虽然看图地方也不小,但占空间的纸箱还是越少越好。等灯姐恢复了,他们可以再重新换成两室的住,之后一起慢慢收拾。 在她这种整理方针下,虽然灯姐房间的东西多,收拾起来也很快。 向烛将放在透明塑料箱里的簪子和珠饰重新摆放。她原本想在一个箱子里放完全部,最后还是不得不分两个箱子放。 灯姐有一阵子沉迷汉服和自己做簪子,还想做簪娘去网上卖作品,但折腾几个月后只是给向烛做了几对耳环就没干了。 他们两人的手工工具加起来又是一大箱子。 灯姐还想过搞音乐,学了几个月的吉他,最后也放着吉他在角落里吃灰,坚持得最久的是画画,每个周末都会临摹一张。 向烛将吉他抱到怀里,粮长凑上来伸爪子,被向烛无情拨开。 她回想了下动作,将手指按在不同的弦上,轻轻拨动。 吉他奏出生涩的响,向烛温柔低缓的声音轻轻唱:“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向灯满是花样的脑袋动了动,花瓣在春风中被吹皱。 “种在……”向烛顿了一下,想起手指的位置继续,“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吉他弦止拨,吉他声还在远扬,向烛没有再唱下去。 她看向贴着墙坐的灯姐,“真的是用进废退,一不练就忘得差不多了,弹得磕磕绊绊的。”向烛当时好奇,也拿着灯姐的乐谱学了首《兰花草》。 不过比起吉他,向烛还是更喜欢笛箫、二胡、古琴和钢琴。以往每个难以安眠的夜晚,她都会在床头播放它们演奏的曲子催自己入睡。 向烛准备将吉他收好,没想到灯姐蓝色的长手将吉他卷走。 弯弯曲曲的手指覆上去,几番拨动后飘逸出温柔宁静的曲调,正是《兰花草》的后半段。 向烛眼睛一热,在这张可怖的怪物面容下,她仿佛看见了灯姐低头弹奏吉他的模样。 向烛在心中默默地跟着吉他乐唱: 转眼秋天到,移兰入暖房。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相忘。 期待春花开,能将夙愿偿。 满庭花簇簇,添得许多香。 最后一个音结束,诡异的蓝色手指离开吉他,然后将其放在地上。 “谢谢你,姐。”向烛将吉他收走放好。 灯姐的爱好真的很丰富,她的“梦想”也很多,虽然总是半途而废。但向烛知道,这是因为灯姐工作太忙了。她不可能抛下能养活妹妹的稳定工作,突然抱着吉他去街边卖唱。 所以他们本来约好了,等攒够钱再去慢慢逐梦…… 向烛开始收拾最后一个床头柜,里面有一个大袋子,放着两人的一些重要物品,比如小初高的毕业照、向烛写满了的日记本、相册、生日贺卡等等。 因为很有纪念意义,当年蓝雨情况稍有好转时,他们还特意回到原来的房子将这些东西找了出来。 向烛就这么一边翻看一边整理,收拾出了十几个纸箱堆在客厅。 她把短发扎起来,把刘海也别起来,开始打扫卫生。 灯姐在收拾上帮不上什么忙,在打扫卫生上却帮了大忙。 她将自己泡进水桶里,然后又化成一滩粘在柜子、桌子……再离开时上面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没有,也没有残留的水渍。 只是灯姐变得灰乎乎的,各种垃圾混在她体内,她再回到桶里时将它们分离出来。 于是打扫的主力变成了灯姐,向烛成为了专门收垃圾和丢垃圾的。粮长则是专门来捣乱的,要么跳到垃圾堆里,要么在柜子上各种乱跳,沾得到处是猫毛。 向烛刚开始还可怜它,后来直接将它“打入大牢”,关进笼子里。 它喵一声,向烛也回一声作为安抚。 在灯姐的帮助下,打扫很快就结束了。向烛看下手表,和搬家公司预约的时间还有半小时。 她松松胳膊和腿,坐在沙发上静静环顾这个她和灯姐的家。 高中的时候,他们也住的是单人间,两个人的东西混在一起放,挤在一起,晚上也挤在一张床上睡。 两个人常常彻夜长谈,天南海北地聊。 向烛兴奋地讲自己看过的剧,灯姐也会和她吐槽自己的男朋友,嘲笑她“幼稚”的恋爱观念。 灯姐还经常和她畅谈将来。 她说,等小烛毕业了,我们就换一个大房子,你一间,我一间。 我俩白天各忙各的,下了班一起吃晚饭。我做饭,你洗碗。哪天我做不动了,我们就吃外卖,丢骰子决定谁选,谁买单。 要是周末天气很好,我们就去附近逛逛,散散步,拍拍照。 等攒够小钱,夏天去三亚,冬天去长白山。 等攒够大钱,我们就去你喜欢的大自然里租一处民宿,离城市近的那种。 我一边经营民宿,一边搞点手工艺品,你就给我打下手。你要是想结婚了,就再加个人来给我打下手。 我不出意外应该会比你先死,到时候你就找个宽敞的好地,把我的骨灰和一棵小树种在一起。 有空了你就来看看我,给我烧点都是帅哥的杂志,泼点美酒,我会保佑你发大财的。 我就在阳光雨露中悠哉地看着你慢慢老去……最后,你就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一定在那里等你很久了,可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我俩一起去投胎,下辈子还做姐妹,还是我做姐姐。 向烛当时奇怪地问她:“姐你以前不是说想做妹妹吗?” 灯姐一副骄傲的神情,“还是做姐姐爽,想管你就管你,让你做我的专属奴仆,你还不能有怨言哈哈哈!” 向烛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 人真的很神奇,明明也吵过很多架,闹过很多矛盾,现在却只能想起那些叫人鼻酸的温馨回忆。 向烛打开手机相册往前翻,翻到当时搬进这个家的合照。两个人满头大汗地对着镜头比耶。 “灯姐,灯姐你过来~”向烛把一旁的粮走到粮长的笼子前蹲下,游走过来的灯姐也挨着她蹲下。 向烛努力将手伸长,歪着头比了个耶。 向烛看着照片里蓝色的魁梧怪物,和怪物旁边笑出八颗牙齿的自己。 真是诡异啊。 她浅浅地笑了笑,将照片删除,然后再将回收站清空。 门咚咚咚响了,灯姐溜进保温杯里,向烛起身去开门。 搬家公司的人用一个大袋子将几个纸箱塞进去,一口气背起,走进电梯。 向烛自己也抬着箱子下去。 来回几趟后,箱子搬完了。 向烛给房东发过消息,在门口的铁箱里放了钥匙又锁上,然后拎着粮长的航空箱下楼。 她抱着航空箱坐在货车前座,粮长慌张地喵喵叫时,她就把手指塞进缝隙摸摸它。 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大楼、车辆、人群……向烛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并没有给她带来兴奋感,也没有过度的忧愁。 向烛搬进了日葵社区三栋二单元18楼。 她住的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很宽敞,只是有些泛旧:墙上有一些铅笔的涂鸦,地面的瓷砖有几块裂着缝。 自从人少了以后,房子空了很多出来,租房子比以前便宜很多,买房子更是——朝不保夕的年代,没什么人愿意去背个房贷。 搬家人员默不作声地将所有东西都运好,收了钱就离开了。 关上门的那刻,向烛整个人都软在了椅子里。 肚子很饿,向烛点了份焖虾拌饭。 灯姐从杯子里出来后开始在家里乱逛,和粮长一样。一猫一怪物,诡异地并在一起走。粮长一开始都是对着灯姐哈气嘶声,甚至还敢挥爪子,但日子久了也习惯这庞然大物了,偶尔还会去蹭蹭她。 向烛只将必需品先拿出来摆放,然后就将写着“烛”字标签的纸箱搬进卧室,其他的一应不管,任由它们乱堆在地上,有点多余的精力了再去收拾。 她以这样的状态一直生活到4月30日。 向烛去提交资料,领了门禁卡、工牌等东西。 5月1日,全国人民放大假,向烛正式入职。这几天的假据说之后会补回来。 因为还要培训,没有着装要求。向烛一开始挑了简单的白色长衫搭黑色西装裤,但看起来实在太像坐办公室的白领,犹豫后换成了更运动风的长袖长裤。 清雨队离现在的家有点远,再加上天气渐暖,下午骑自行车回来热,向烛干脆只坐公交上下班。 她研究了一番,在手机上开通了NFC公交卡,刷下背面就能付钱,车费还打七折。 从公交车上下来,向烛看到一个被围起来的操场,再往前走就看到了大门。 向烛从正门进去,走在宽广的林荫道路上。两边是那种老式小区,是真正的“员工宿舍”。 走过一个广场,向烛看到了大楼,刷门禁卡进入。 前台穿着制服的年轻男性站起身,“您好。” 一看到人,向烛开始真正紧张起来。 对方看到她脖子上白色的工牌,“新成员是吗?大会议室在7楼。” “谢谢。”向烛鞠了下身子,快走到电梯处。 在正式开始培训前,所有通过考核的新成员要先开个“欢迎大会”。 向烛坐在第三排,和一大群人听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拿着话筒絮絮叨叨地讲培训。 反正重点就是由于人手严重不足,原定两周的集中培训转为一周,剩下的培训会穿插在实习期内。然后第一周的培训内容以掌握枪械为主。 一大段开场结束后,男人将话筒递给坐在中间、头发梳得顺滑的女人手中。 “下面请我们总队长卫木兰卫总队给大家讲解。” 人们噼噼啪啪故障。 卫木兰清了下嗓子:“我就直接开始了啊。先给我们新来的同志介绍一下组织构成。” 她切换PPT,屏幕上是一张树状图。 “我们现在主要有这样三个梯队:基层巡逻队、突击清除队、异能特遣队,还有一个特殊部队。后勤组另算,就不在这里多说了。” 她两只胳膊交叠在一起,“基层巡逻队主要是退役士兵、在职警察训练转过来的,还有像这次大批量的民众报名。虽然是基层,但在日常工作中分量很重啊。平时主要是在低风险区进行排查,按固定路线巡逻,遇到雨人就上报,交给我们清除队去。” 卫木兰低头看向电脑,“清除队的队员有的是巡逻队里选拔出来的,大部分是特警和部队里的。主要负责蓝雨结束一周内的清除任务,以及配合异能者完成一些硬目标清除。” 她点下鼠标,“异能特遣队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懂。队里大部分异能者是常驻的,平时也跟大家一起上下班。然后合作的几个事务所里有黄级的异能者,一起工作的机会也蛮多。红级的少见,也有。像最下面这个特殊部队,上个月的419事件就出动了。异能者的事情比较复杂,大家自己做好心理调整吧,有什么情况就咨询带教。” 官方根据不可控程度的高低将异能者分为了白黄红三个等级。 向烛还以为红级的都是罪大恶极的人,要一辈子在牢里不见天日的那种,没想到居然还会参与清雨队的任务。 卫木兰:“每个梯队都有自己应尽的职责要履行。大家应该都知道419事件有多惨烈,我们损失了很多同事。虽然马上就扩招了,人手还是不足。这段时间会很忙。坦白告诉大家,没什么休假,五一的补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希望大家坚持一下。其他的等大家实习期过了再说。” 卫木兰顿了一下,“在当下这种情形,还有这么多年轻人愿意为社会做奉献,我还是蛮感动的。希望大家在保卫人类的同时也注意保护自己,谢谢。” 向烛和所有人又是一阵鼓掌。 掌声平息后,散场了。领导们散场。 向烛这些新人则在原地休息一会儿,之后等培训官过来,再去集训。 人们开始闲聊。 坐在过道旁的向烛在往后走的人中看到了邱狂板。 向烛脊背僵立,低下头希望对方没有认出自己,但邱狂板却跟她打了声招呼。 “你真在啊。” 向烛不得不站起身,她点点头,“是的。邱总教好。” 邱狂板指着她,跟边上的同事说道:“这小姑娘很厉害,基础组里就过了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她。” 他又转过头来看向向烛,“史夏经常跟我夸你,说你很努力,这次笔试还考了98分。” 同事眼睛闪过一抹亮色,“这么厉害?” 向烛没想到邱狂板是来夸她的,红着脸回道:“因为体能太差,只能靠比试凑凑分了。” 邱狂板笑笑,“那是,你那个体考分数偏科偏得明显。以后再继续努力啊。” “好,谢谢总教。” 邱狂板和同事走了。 曾经那样畏惧的一个人,现在就像邻居的老爷爷一样和善地笑着跟她搭话。 也许对邱总教来说,夸奖和批评都只是嘴边的一句话,没什么意义。 对于向烛来说,那样窘迫的回忆,现在回想起来也没有什么情绪,只剩事件了。 在会议室坐了半个小时,他们终于分组开始进行训练。 向烛一早就知道自己被分配到了基础巡逻队。本次培训的主要任务是学会使用装备:高压脉冲水枪、冻结喷射器和手枪。 这三个里面,巡逻员最不常用的手枪是向烛学得最快、最好的。 她很擅长瞄准,从小就是投篮高手。但她动作很慢,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才瞄准,花费更长的时间下定决心射击。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雨人击杀三个她了。 高压脉冲水枪是装备里体积最大的,可以接上街边的水栓用,也可以直接使用。主要是冲散能够化为液体的成熟期雨人,为自己和其他人提供一个逃跑时间。 冻结喷射器像个圆筒护腕,需要捆在右臂上,跟小臂差不多长。这个看起来小巧,实际上还挺重的。向烛刚开始都需要用另一只手托着才能稳稳抬到合适的高度。 冻结喷射器里装着化学弹药,打到雨人身上可使其短暂冻结。 水枪和喷射器操作起来很折磨人,抬久了胳膊很酸,而且后坐力强,她经常打飘。 现实中的雨人动作十分灵敏,没有一定的熟练度和水平,打不中的几率十分高。 不过培训官对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实习结束考核能拿到良就行。毕竟巡逻队的重点在于全方位排查危险,找到雨人,人越多越好,跟雨人战斗是清除队的主要工作。 这对向烛来说刚刚好。 一周的训练结束,向烛正式上任。 周一,向烛上中班。 抵达办公室放下东西后,她去更衣室穿上了巡逻队藏青色的连体工装。 要不是背后有硕大的“清雨”二字,向烛还以为自己是个汽车修理工。 整个办公室只有向烛在。没过多久,上周训练时打过招呼的带教前辈柳云君走进来和她问候,“小向你到这么早啊,卡点也没事的。” 向烛因紧张脸上生热,“柳姐中午好。第一天上班比较谨慎。” 向烛从半根职场老油条又变回了新手,心胸一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不安。 柳云君乐呵呵地笑了,“那也是。没关系,等你熟练了以后就好了。我去换个衣服。” “好。” 巡逻队一共有三个班次:早中晚。每个班次由两个人负责,周一和周三会额外派遣一名异能者跟随一个班次。 向烛所在的组算上她有三名实习生,在不同班次由不同前辈带教。 柳云君换完衣服就开车带她去接换早班。 向烛在值班室见到了第一个实习生。 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冷着眉眼跟她问候:“你好,我叫马超阳。” “我叫向烛,您好。”她又看向坐在凳子上面容圆润的年轻女人,“青青中午好。” 楚青青年纪比向烛还小,她打了个哈欠,又点点头,然后看向柳云君,“柳姐,没什么事,有来不及处理的我都写交接本上了。” “行,你们下班吧。”柳云君拿过本子看。 向烛跟二人告别。小小的值班室顿时宽敞许多。 生活中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陌生人,又有这么多名字要记,向烛真的很头疼。 柳云君将潦草写了几条文字的本子拿给她看,“呐,这个记录本就是我们工作里面最重要的了。每天到岗以后就在相应时间段上写上谁和谁到岗,然后再看一下前面的人写了什么。” “好的。”向烛接过本子看。 柳云君又看了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电动车会骑的哈?” “……我只会骑自行车。” “没事,今天我用那个小车带你,你之后抽空自己学一下吧。” “好,麻烦柳姐了。” 柳云君带她走出去,绕到值班室后面将一辆三轮的小巡逻车开出来,她探出脑袋,“上车。” “好。”向烛挤到狭窄的后座。 柳云君一转把手,开始按规定路线行驶。 因为是巡逻,她开得很慢,一直开到小区门口,两人转为步行。 柳云君打开手机上的软件,“这个是警报器的电池余量,发红的我们路过的时候就要换一下。看到没?” “行。”向烛从斜背着的挎包里拿出电池。两人走到跟人差不多高的箱子旁,向烛爬上去换喇叭的电池。 小区电池换到一半,柳云君人有三急去上厕所,向烛一个人顶着压力在继续爬箱子换电池。 比起巡逻,更像维修员…… 向烛刚从箱子上爬下来,一位慌慌张张的老妇就冲过来,拉住她的胳膊开口道:“我%&#早边#%……” 向烛感觉耳朵像被堵住了,一串神秘的语言从耳朵里穿过去,却不肯告诉她意思。 “阿姨,可以说普通话吗?我是外地人,听不懂。” 老妇拍了她胳膊一下,啪地一声响,“哎哟!你一个外地人做什么警察!” 她也不是警察啊…… 向烛扬起亲和的笑,“阿姨,我是清雨队的,只处理雨人和异能者的事情。普通纠纷你要找警察。” 阿姨手一摆,愤愤离场。 柳云君回来时就看到她正默默目送对方。 “小区里是这样的人,有时候会有人叫你帮忙做事。要是跟异能者一起来,他们还要拉着问东问西。” 提起异能者,向烛想到医院那位。 “柳姐,请问轮值的异能者里有没有一位叫葛天歌的?” 柳云君神色一变,“啊,你说天歌……她在419事件里殉职了。” “现在这个世道是这样的,像天歌那种天才都很难活,普通人更是了。走吧,这边收到消息说是有异常情况。” 向烛:“……嗯。” 向烛跟柳云君按照上报的情况去小区阴暗的角落里检查。 狭窄的巷道里,地面上隐约反映着水的波光。 柳云君将高压水枪准备好,向烛也小心翼翼地将木棍丢过去。 除了木棍砸地的声音,什么也没有。那就是一滩普通的水,而不是睡着的雨人。 巡逻期间接到的上报全是这样的“误以为”。 虽然每一次都白白紧张,但还是白白紧张的好。 向烛就这样一直上班上到晚上22点,两只脚走得发软发热。 来接夜班的是两名专职上夜班的前辈,两个非常沉默的女人在向烛介绍自己时只点了点头。 从值班室离开时,柳云君怕她多想,特意解释:“人不够,他俩之前夜班早班连着上了几天,没什么精神。现在有你们分担,很快就能恢复了。” 向烛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谢谢柳姐。” “对了,你还没进我们组的群吧?我拉你进去。” 向烛扫过码,加入了“南城巡防小队”。 “好,我走了啊。” “柳姐再见。”向烛看她走远,自己也坐29路公交回家。 刚一回到家她就换上拖鞋,脚底又酸又痛。新发的鞋子还有点磨脚后跟,即使贴了创可贴也留下了红痕。 向烛一边用碘伏涂伤口,一边滑看手机。 w信有好几条申请好友的消息,都是从工作群那边来的。 向烛一个个点同意,将他们的名字填在备注里。 她刚准备退出去,通讯录又冒出个红点,向烛点进去一看,用户昵称叫“是圆的”,头像就是一个手画的蓝色圆圈,来源也是群聊“南城巡防小队”。 申请栏里一个字没写。 这是谁?—— 作者有话说:在xhs刷到了帮我安利此文的帖子,不好意思在帖子下回,不知道善良的读者还有没有在追更,如果你还在的话,请收下我诚挚的感谢![亲亲][亲亲] 也谢谢一直灌溉和追更评论的读者,没有你们我怎么坚持呀[爆哭] 【吭哧吭哧码字】我最近很勤奋有没有嘿嘿 第27章 向烛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方吟和的名字, 但方助教应该是清除队的,不可能会在巡逻队里。 她通过对方的申请。 对面什么也没说,向烛打字发送过去:「您好【微笑】请问是哪位呀?我做个备注」 「握手.gif」 对面过了一分钟才回:「握手.gif」 「方吟和」 居然真的是他…… 大蜡烛:「助教你是巡逻队值班的异能者?」 「猫猫张大嘴巴.gif」 是圆的:「以前是, 没退群」 既然他们不是同事,为什么要加她?方吟和是那种整个大队的同事都要加的人吗?明明培训的时候都不怎么见他跟人聊天。 而且古早群居然不屏蔽消息,柳姐他们也没把他踢出去……是现在也和巡逻队有工作上的交集?或者有关系很好的人在? 向烛想不出答案,也不知道回什么, 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 方吟和没回话了, 向烛退出聊天刷手机。虽然有些奇怪, 但并不影响她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粮长悄悄从脚脖子后面凑过来,把脑袋往水盆里挨。 向烛一眼就瞥到了它,“啧, 不准喝洗脚水!” 粮长把脑袋缩回去,仍然坐在她脚边。向烛推推它的屁股,“乖一点啊, 喝你自己的水去。” 粮长跳了两下,走远了。 向烛看回手机, 土豆上的帖子和蓝雨前大差不差, 不是引流的情感问题就是各种吐槽、安利。向烛的界面里一大半都是影视相关的,还有一点关于备考清雨队的帖子。 但凡刷到向烛知道答案的疑问帖, 她就点进去回复一下。 推荐界面还有不少关于419事件的帖子。一个多星期了, 人们还无法释怀。 那充满鲜血和哀嚎的一天使全国人民心惊胆战, 恍惚间, 人类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任怪物宰割的恐怖时期。 4月19日,有三条街道出现了多个进化型雨人。最早被群众看到的是一只脑袋像三角锥的雨人,它举起一辆停在路边休息的大货车丢到繁忙的十字路口,直接就砸毁了三辆车, 导致交通瘫痪和车祸事故。 丢了货车、啃完货车司机的三角锥雨人开始在停滞的车辆中游走,它将逃窜的司机们拎出来打杀,导致了更多的交通事故。 第一时间赶到的清雨队队员完全不是进化型雨人的对手,几乎无一存活,直到特遣队的赶到。 双方一番拼杀,最终牺牲了两名异能者才将其消灭。 419事件中,伤亡最严重的是向烛他们当时在的妇幼保健院。 土豆里有一些受害者发过帖子,他们当时和很多人一起躲在高楼层的房间里,结果房间被封住了。屋子里的人想出去又不敢动,都在默默无声地流泪。 隔着门,一直可以听到外面走廊里的惨叫声,大片的人血从门缝里流进来…… 前几批冲进医院大楼的清雨队成员同样牺牲无数。救走一批人再返回大楼后的队员就没有回来的。 像这样的帖子都只有文字描述,而且没过多久就消失了。 官方不提倡传播雨人和异能者的图片或视频,避免引起公众不必要的恐慌和过度追捧导致的模仿学习。 在当下这个看似安稳实则摇摇欲坠的世界里,知道得越多越难以平静地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是在捂着耳目勉强生活,清雨队的诞生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哪怕要为此献上无数鲜血。 泡脚水慢慢凉了,向烛还在刷手机。 机体嗡嗡两下,“是圆的”发来一条消息。 向烛点进去看,方吟和转发过来一条剪辑视频,看封面好像是什么动画片。 向烛点进去播放视频,是一条剪得热血沸腾的打斗集锦,主角有猫有狗,还有只黑豹子。它们都能两脚站立,还会使用武器。 视频的标签写的是“#呼啦圈汪喵#”。但这猫和狗用的不是刀就是枪,哪里有呼啦圈?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向烛看完还是回复了消息:「技术力真高」 方吟和秒回,发了个点赞的emoji。 两人对话终止。 是因为前面结束得有点尴尬,所以想缓和一下吗? 向烛搞不懂了,她也不去多想,毕竟方助教本来就比较特立独行。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倒洗脚水,然后躺到床上准备早早睡去。 向烛周二要上早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正常来说,几个班次不会换得这么勤,但为了让他们实习期快速适应不同班次,就这样来回折腾。 虽然想早点睡,向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她想起葛天歌,那个看起来像个高中生、背着红色双肩包、有一堆刀剑的葛天歌。 只用几把小刀就能杀死怪物的葛天歌居然死了。 向烛想起分别时,她说,等你上班了,我们会再见的。 没有再见了,甚至由于异能者的保密机制,向烛在网上都搜不到她殉职的新闻,看不到她一张照片。 蓝雨降临以后,突如其来的离别变得很多。很多人出现在向烛的生命里,还没怎么熟悉又匆匆离开。 向烛刚上班的第一年,那时候情况比现在复杂,应对机制用“不够完善”来形容都是夸大。为了实现社会的正常运转,大家完全是提着脑袋在工作。 前一天还在给向烛讲奥○曼里哪一部最好看的同事,第二天就有别着白布块的亲属来帮他收拾工位。 一栋写字楼里更是频频传来噩耗,这个被雨人杀了,那个扛不住压力自杀了……就像大逃杀一样,活到最后都不容易。 “喵呜~”粮长又跳上床,走到她胸前。 向烛扒着它的脑袋,两个大拇指一下接着一下地向后抚过它眉心,听着它的呼噜声也渐渐入睡。 蓝色的身体溜进房间,化成一滩在她床底。 早晨的闹钟准时响起。 向烛疲软地爬起来,又强撑精神抵达办公室,和另一位前辈陈晨去值早班。 陈晨年纪比其他同事大不少,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皮肤黝黑,人很干瘦。 他的眉头总是拧在一起,平薄的唇往下弯,看起来不好招惹。 向烛并不害怕这样的同事。有柳姐那样亲切和善的前辈自然是很好,但不论别人是好是坏,她管好自己就行。只是和这样的同事一起工作会更容易感到尴尬。 陈晨闷声去开巡逻小车,向烛紧随其后坐进去,整个人微微缩着,眼睛望着外面,努力降低存在感。 上午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在健身区域锻炼身体的叔叔阿姨。 今天风比较大,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只穿着工装的向烛觉得有点冷。 她打了个喷嚏。 陈晨看了她一眼,“生病了?” “没,风吹得鼻子有点痒。” 陈晨冷哼一声,扭回头,“你要是生病了,请个假其他人就要费劲顶班知不知道?老员工们这段时间可一天假都没休。” 这人说话好严厉,人的病痛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但他们连轴转了那么久,压力大也很正常。 向烛回道:“我会小心的。” 陈晨没回话,继续拿着铁棍试小区防护网,碰到不稳固的地方就从包里拿出工具敲敲打打。 陈晨跟柳云君很不一样,柳云君几乎每件事都让向烛上手,自己在边上看着,但陈晨则是都自己动手,让向烛看着。 向烛每次想帮忙,陈晨又嫌她碍手碍脚、动作慢。最后她只能找个不碍着他的地方观摩,默默记下他是怎么操作的。 怕自己忘了,向烛每注意到一个要点就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 陈晨瞟了眼她的动作,低下头继续“乒乒乓乓”。 他们巡逻的小区叫又青里。 将小区的每个小道都走一遍后,陈晨开车带她继续在街道上兜转,走到紫薇花体育公园时再停下来,又去花花草草里检查一遍。 没见到雨人,狗屎倒是见到不少。 陈晨走出草坪,“行了,下一段。” 向烛:“好。” 两人默默回到巡逻车。 陈晨不爱闲聊,向烛也不多嘴。两个人值着一个很安静的班。 再往后都是大段马路,比较安心省事,只要开得慢一点仔细观察就行。 陈晨一路开到会心广场。 广场正在搞活动,中央的圆形遮棚下是打扮靓丽的年轻男女在唱歌跳舞,底下席地而坐的也主要是年轻人。 还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陈晨看着那群人又是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全部都走完一遍后,陈晨和向烛回到值班室休息。每一圈结束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基本都会接到各种上报。向烛和陈晨屁股还没坐热,喝两口水就要马上赶去检查确认。 几次来回后,终于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值班室有微波炉,但向烛根本不好意思把自己炒得乱七八糟的菜拿来在这里热,而且每天做菜也很辛苦,她点了份便宜的拼好饭凑合。 向烛端着土豆粉坐在陈晨对面吃,一边吃一边默默看手机。 提前到达的柳云君拎着饭盒匆匆进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然后将玻璃饭盒放进微波炉加热。 “小向,第二天感觉怎么样?” 向烛笑笑:“还是有点记不住路。” 柳云君笑眼弯弯,“那太正常了,没事,反正有导航,看得多了很快就记住了。” 陈晨闷声吃着不锈钢盆里装着的土豆牛肉焖饭。 “叮”地一声,柳云君的饭热好了,她端到桌子上跟他们两人一块吃。 柳云君:“我听说会心那边今天有网红表演,你们看到没?”柳云君将盒盖掀开,四个格子里是芋头烧鸡块、炒笋丝、煮南瓜和米饭。 “看到了,人还蛮多的。” “怎么样?” “唱得不太行,舞还不错,他们衣服很好看。” 陈晨撇了撇嘴,“国家天天动荡不安、要死不活的,年轻人只晓得追些小明星,看偶像剧,现在又不是以前了,还那么悠哉。” 向烛闭着嘴。 作为他攻击范围内的一员,她不好评价。 柳云君筷子插在芋头上,“欸,老陈你真是老古板。人家年轻人不也都在好好上班好好挣钱生活吗?” “哼,都在给自己挣。” 柳云君笑出声,“不然给谁挣?没有正经上班的普通人,整个社会怎么继续转?我觉得过得跟以前一样挺好的。遇到危机就努力应对,没什么事的时候就看看演唱会,打打游戏……蛮好的。我们不就是为了这样的生活才努力的吗?” 陈晨:“我说不过你。” 柳云君跟向烛交换了下眼神,“重新拥有和平稳定的生活,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努力的目标。现在的年轻人也很拼的,你看小向,基础不好也努力考上来了。” 向烛嘴里的粉有些硌喉咙,“我运气好。” 柳云君:“你太谦虚了。老陈,跟小向一样愿意在这行干的人其实也不少了。” 陈晨充耳不闻,他将碗里的饭刨完,起身去外面水槽洗碗。 柳云君看着向烛,手指向外面,“老陈头就这样,固执得很。” 向烛笑笑。 “对了柳姐,巡逻队以前有个叫方吟和的是吗?” 柳云君咽下鸡块,“对啊,你怎么知道?” “他还在我们那个工作群,昨天来加我好友。” “不是吧?怎么还在群里?给他踢了。”柳云君拿出手机,行云流水地操作。 向烛莫名有些抱歉。 “他是巡逻队选拔上去的吗?” 柳云君放好手机,“那倒不是,反而应该说是掉下来的。小方是防雨计划第一批培训生,毕业后本来要进异能特遣队,结果没过测试,就把他送到荒植那边去了,做个编外人员,隔三差五来做下任务。” “测试是说判定不稳定程度的那个?” “不是,那时候还没这个测试呢。就是那种普通的心理测试,看适不适合为公众工作,觉悟够不够高之类的。” “方吟和没通过这个测试,是说他有一点反社会吗?” 柳云君嚼着绵软的芋头,“不知道。他嘛,怪是有点怪,但现在年轻人都很有个性。他脾气蛮稳定的,看不出来哪里凶残。上面的事情复杂得很,搞不懂。反正一开始是想让他去做清除队的任务,结果干了没多久,每个月的心理评估没过,上头就让他先在巡逻队干了一阵子。后来没什么问题了就又给调回去了。我还以为他自己退群了,结果怎么在我们群里躺尸?” 向烛摇摇头。 柳云君突然神秘地眯起眼睛,“小向你问这个,也想进清除队是不是?每个季度都可以申请一次的。要是有特殊贡献,还能直接升上去。” 向烛:“巡逻挺好的。我胆子比较小,和雨人对抗还是有点困难。” “是吗?看不出来你胆子小,每次叫你做什么你都直接上了。” 向烛脸上生热,“我怕给你添麻烦,都是硬着头皮上的。” 柳云君哈哈大笑,“凑出来的勇气也是勇气!一样一样的。” 向烛吃完外卖,收拾干净桌子。 虽然柳云君让她直接下班就行,向烛还是等到马超阳到岗了才离开。 向烛明天上夜班,现在才中午,她有很长一段自己的时间。 向烛去练习室申请武器练习,练了两个小时右胳膊都要断了。 她用左手撑着沉重的右手,回到自己不大不小的房间,脸趴在枕头上累睡着了。 一个多小时后,向烛在粮长的践踏下醒来。她穿着裂纹的拖鞋去给它添饭。 看着粮长把头埋进粮碗,向烛用手摸摸她胖软软的肚子,“我们粮长天天吃,要长成腊肠了。” “嗷……”粮长不满地叫了一声。 向烛起身,看到灯姐睡在窗户底下。 可能是因为待在家里真的很无聊,灯姐平时睡眠的次数很多,时间也久。 “我为你翻山越岭~”电话铃声响起,向烛走回桌子边拿手机,看清来电显示后接起。 “喂,小鸟。” 乔多啼那边的声音很杂,像是在户外,风呼呼地吹进收音筒。 “喂?蜡烛……呼……你听得清吗?” “嗯……还算听得清。”她走到椅子边坐下。 “我在外面出差,你猜我碰到谁了?葛天歌!葛天歌也在这边出任务,她想让我问问你,你这几天在清雨队感觉怎么样?” 向烛怔愣住,“你说谁?” “不是吧蜡烛?你怎么青年痴呆了?葛天歌呀,在医院救了我们的那个异能者。” 她不是死了吗? 向烛喉头滚动,没说出口。 她第一反应是怀疑柳姐对她说谎了,可为什么要骗她? “我让她来给你讲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向烛听到熟悉的嗓音:“喂?向烛,还记得我吗?” 向烛的心扑通扑通狂跳,呼吸也乱了节奏,“……记得。” 对面轻声笑了一下,“我这边任务马上就结束了,下周一去一趟清雨队,我看排班表上你周一轮值,说不准能见上一面呢。” “……确实。那个天歌,你当时怎么从医院全身而退的?” “就是……嗯?”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向烛听到乔多啼慌慌张张的声音,“天呐蜡烛,天歌晕倒了!我送她去医院,之后再聊!嘟嘟嘟……” 看着结束的通话记录,向烛反复确认自己是在现实之中。 她打开w信马上给杨晓月发消息,将事情简单叙述了一下。 杨晓月秒回:「医院地址发我」 向烛去找小鸟要,然后转给杨晓月,对面没有回信了。 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又被向烛压下去。 虽然不知道实际情形怎样,但葛天歌还活着肯定是个好事情。 向烛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杨晓月的新消息,她在担忧中睡去。 睡梦中,向烛梦到了葛天歌。 茫茫一片白雾里,葛天歌站在蓝色的水池中,她的脸被缭绕的雾气遮住,一只手垂伸而来。 虽然看不见脸,但向烛就是知道那是葛天歌。 向烛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她。 “向烛,你还记得我吗?”葛天歌的声音不是从前面,而是从四周传来。 这么多声音涌入耳中,向烛的头很晕,她扶着脑袋,“记得……” “那你愿意帮帮我吗?” “帮你?我吗?我能怎么帮你?” “当然可以。来,你过来。”她的声音很轻柔。 向烛感受到自己的腿抬了起来,一前一后交替,逐渐向葛天歌靠近。 她慢慢走进水池,身体被水一截一截淹没。 如果在现实中,向烛一定早就跑了,可梦里的她任由蓝色的水漫过自己。 她越走越往下,越来越比葛天歌矮。 她努力地将手往上升,想去够葛天歌,可是离她的指尖始终还差几厘米。 向烛踮起脚,没一会儿就脚趾酸疼,实在站不住了。 就在快要跌下去时,那只手突然往前拉住了她中间的三根手指。 “我抓住你了。”她轻声道。 向烛猛然间觉得自己应该松开手,可指头却被紧紧攥住,她力道越来越大,向烛的手越来越疼…… 向烛惊醒。 窗台的光照在身旁,她拿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现在是早上6点,乔多啼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蜡烛,你敢信?葛天歌失忆了」 「我陪了她一晚上,然后清雨队的人来把她接走了」 「清雨队的活真的很危险,你现在就是最简单的巡逻对吧?你申请去后勤处理尸体了吗?」 「愁眉苦脸.gif」 向烛回过消息:「要等实习期结束了才能申请岗位」 「放心,我现在每天像个街道维修工,修修网,补补电池,没干什么高危的」 「贴贴.gif」 乔多啼没有回复,这么早她肯定在睡大觉。 向烛关上手机,坐起身。 葛天歌居然失忆了……为什么?怎么会跑到小鸟出差的地方?谁送她去的? 向烛有很多疑问,但怕打扰杨晓月,也不好意思发消息。而且说到底她只是个局外人,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帮不上什么忙…… 她转过身,脚刚要下床又猛地抬起。 灯姐瘫在她床边,像一滩蓝色的软泥,静静晃动着。 “姐你干嘛呢?吓我一跳。” 灯姐向着门口流走了。 向烛无奈地从床底下摸出拖鞋穿上。 她在家里无所事事,翻起之前没看完的《宠物公墓》一直看到上班。 上夜班前看恐怖小说的下场就是向烛出门前心很慌。 “雨人应该也不是夜行生物吧?”她向着灯姐说。 白天晚上出来的几率应该是一样的,而且灯姐变成雨人后睡的时间比自己还多。 话虽如此,向烛还是下意识畏惧黑夜。虽然畏惧,但该上的班还是要上。 灯姐和粮长都立在鞋架旁,本就不大的区域变得很狭小,向烛弯着身子去够鞋子,“灯姐,你挡着我了。” 向灯偏了下身体,向烛抽走黑色运动鞋。 “我今天上夜班,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你们乖乖待在家里。” 向烛穿好鞋子就拿起包转身离开。 向烛刚坐了三站公交时,“王暴”发来一个地址。 王暴:「清除队的刚在小区灭了一只雨人,我们去收拾一下,你直接打车过去吧,等下见」 第28章 只有这红色的血能够证明他曾经是人类。 从一级阶梯蔓延到下一级阶梯, 鲜红色的血液“地毯”一直铺到底。边缘滴滴答答地落下血珠,又在下面的平台淌开一片。 敞开的窗户下,一个已被腐藤缠满全身的胖男人靠着墙。 薛非愿两个手肘靠在扶梯, “这可是10楼诶,现在雨人上楼觅食都这么熟练了,以后不会还懂守株待兔吧?” 林才深将眼睛从手机里抬起,“指挥部发的文章你又没看?” “啊……”薛非愿抿住唇, 眼神上飘, “哪天发的?” 林才深无奈地笑了笑, “根据多地提交的报告,发现雨人呈现智力进化的趋势,消杀时一定要更加谨慎。” 方吟和站在窗侧, 对着窗户模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两人习惯了,没搭理他,继续聊。 薛非愿:“他们再聪明下去, 我都不敢出任务了。万一有个懂先打侦察兵的呢?太可怕了吧?” 林才深:“怎么畏难上了?” 薛非愿愤愤不平:“我打不赢当然害怕了!林队你怎么这么严厉啊,太伤我的心了, 我每次出任务都是很费眼睛地在看, 回家连窗也不敢开,风一吹就掉眼泪。” 她指了指自己通红的眼睛, “你看看, 今天忙了一天还出来加班, 我的眼睛都这样了。” 薛非愿可以看到各种物体的状态, 因此出勤率极高,但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战斗力,所以总是和方吟和搭档。 林才深:“抱歉,是我说错了。辛苦你了, 要不你先下班吧,我和吟和在这等他们。” 薛非愿冷哼一声,“不走,还有十五分钟凑齐一个小时,能算加班费了。” 林才深轻笑,“行。” 薛非愿:“反正,千说万说都是雨人不好。本来就很吓人了,还长什么脑子?学学丧尸不行吗?每天上街晃晃,啃啃人。然后咱用机关枪一顿扫射,突突突。”她两只手比成枪,向着林才深。 林才深:“要真有丧尸那种感染性,全国人口怕是没多少了。” “……也是。”她无聊地甩开手。 叮咚一声电梯响,林才深低眼看去,穿着工装、背着黑色双肩包、短发凌乱的女人走出电梯。她拿出手机打了会儿字便往楼上走来,一抬头和他的视线相撞。 两人都愣了一下。 向烛快步走上来,点了下头,僵硬地问候:“林队长晚上好。” 来收尸为什么要说晚上好?有点奇怪,说个“林队长好”更自然吧? 尴尬后悔中,她又看到后面的两个人,语声自然很多:“非愿,方助教。” 方吟和转过身看向她,“晚上好。” “晚上好。” “欸?小烛!”薛非愿拉她上去,“哇,你考上清雨队了?好厉害!没想到能跟你做同事,不对,我好像也不能算清雨队的,反正我们以后估计会经常见面,来,加个好友。” 薛非愿一如既往的热情在此时此刻解救了来之前就有点紧张的向烛。 “好。” 向烛往楼梯上面看了一眼,“只有你们三个人吗?” 林才深:“我让其他人下班了。” 薛非愿在他背后伸出手,指指自己,再假装愤怒不满地戳他脑袋。 对面的向烛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林才深转过头,薛非愿抱臂,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也不知在认可什么。 薛非愿:“小烛,你是都上夜班吗?” 向烛:“不是,每星期就轮一次。” “你们三班倒,我们随叫随到,都是苦命的打工人。” 看着向烛和薛非愿的互动,林才深突然有些感慨和欣慰。 那个曾经打扮乖张去繁光林寻死的人居然真的考上了清雨队,样子也变了许多,不得不叫人另眼相看。 林才深将放在透明袋子里的文件递过去,“这是家属的处理认可书,你们可以把他抬走了。” “好,谢谢。东西在我同事那,我等她来了就搬。” 薛非愿:“那你俩先回去吧,我陪小烛在这等。” 向烛喉头一紧,她稳住表情,“不用了,非愿你也快回去休息吧,你眼睛都熬红了。” “不是吧小烛?”薛非愿露出钦佩的神情,指了指地上那块,“大晚上你自己跟尸体一起不害怕吗?” “怕是怕,但我想尽快习惯。没事的,你们先下班吧。” 林才深:“这人太重,你和王暴估计抬不动,我留下来一起。非愿,吟和,你们回去吧。” 非直属的领导也算领导。领导发话,向烛也不能再找出什么理由拒绝了,那样反而惹人怀疑。她点头听命。 薛非愿:“收到!小烛,那我们走咯,有事联系我。” “嗯,拜拜。”她看着薛非愿往下走。 方吟和从向烛身边走过,他轻声道:“再见”。 “再见。”她看着两人走进电梯,和转过身来的薛非愿挥了挥手。 电梯黄暖的光出现又消失。最后只剩向烛和林才深,还有一具尸体待在昏暗的楼道里。 向烛也不敢玩手机,更不好意思搭话,开始神飘四海,试图“远离”这种尴尬拘谨的氛围。 “我们还挺有缘的。”林才深突然开口道。 向烛抽回神,笑着应和:“确实,体测跟林队长你一组,然后上次公交上被异能者绑架,也是你们救了我,真的很巧。” “还有繁光林那回。”林才深淡淡说道。 向烛的笑容消失了。 林才深认出她了。 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刚才?还是上次做笔录看到她名字时?如果早就认出来了,为什么现在要特意提?是觉得她不可靠想要敲打她认真工作?还是觉得她是个可疑分子? 向烛的脑子瞬间被无数疑问填满,都忘了回话。 林才深见她沉默半晌、神情凝重,以为她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他直起高大的身子,“抱歉,我看你都考上清雨队了,还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原来是为了缓解尴尬找的话题…… 向烛暗舒一口气,笑着摇摇头,“确实放下了,只是林队长你一提,我又想起黑历史,觉得自己很丢人,当时给你添麻烦了。没想到林队长你还记得我。” 就看了一眼她的名字居然都记得……真可怕。 “你的名字蛮好记的。” “是吗?我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很积极生活。多亏林队长你当时送我去调理室,还有后面给我介绍清雨队的培训班,谢谢。” 林才深一副恍然间想起什么的样子,“我听人说过,基础组有个上班族花一个多月就考上了,还是在扩招前。是你吗?” “……应该是。” “你真的很厉害。” 他泰然的夸赞让向烛的薄脸皮热了,“是吗?可我只是笔试分高,体考很差,估计是最后几名考上的。” 为什么都要说她厉害?邱总教,非愿,连林才深也这样说。是因为现在人手不足,怕她实习期离职所以鼓励她吗? 向烛下意识有些抗拒“名不副实”的夸奖贴在自己身上。 虽然跟灯姐开玩笑说自己是天才,但她知道其实只是很普通地过了考核而已。她笔试分数是高,但其他人估计也不低。 清雨队招人还没有几年,内容不够丰富,向烛把能看的都看了,能背的都背了,没有什么技巧,就是纯学。她只是这样而已,并没有用上什么额外的能力。 清雨队的考核结果只有通过和没通过,不过从实习期分配的组别还是可以看出大家成绩上的差异——最好的人都被分到了清除队。 所以怎么能用“厉害”来形容她呢?基础组也不只她一人考上了。要论厉害,作为清除队小队长的林才深不是更厉害? 向烛默默地胡思乱想。 林才深笑了笑,“考上不就行了吗?进来以后大家都一样重要。” 向烛的脸更热了。 林才深也好,柳姐也好,觉悟都这么高……不像她总是在意些有的没的。 “林队长你说得对,进来就很好了。” 向烛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再去准备秋招的。说到底,她的目标本来也不是清除队,是尸体处理部。 巡逻队的也会处理点尸体,比如现在,大晚上尸体处理部的人不工作,或者有时顺路……但肯定不如尸体处理部见到的骸生物多。 实习期没有开尸体处理部的岗位,向烛不知道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敢一来就去打听,但她一定会进去的,努力考进来就为了这个。 叮咚,电梯门开了。 扛着担架和工具箱的年轻女人走上来,她的黑眼圈很严重,皮肤惨白,嘴唇乌紫,是第一天向烛去接夜班时冷着脸的其中一位。 向烛上去接过东西,向她打招呼。 王暴的脸色比上次好很多,“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将东西都收拾好后,她和林才深将男人抬上担架。 王暴:“林队你抬那头,我抬这头,向烛你拿手电筒帮我们照路就行。下面楼道没安灯。” “好。” 向烛走在最前面,倒着帮他们照明。她原本以为二人中途会歇一歇,没想到居然一口气走到了一楼,直接将人抬上了车。 这样的体能差距,她什么时候才能赶得上? 王暴将后备箱拉下扣紧,拍拍手掌,“林队,送你一程不?” 林才深摇头,“我开车来了。” “行。”王暴二话不说就上了驾驶座,车门砰地一关。 向烛跟林才深告别后也赶紧上车。 王暴手一抬,举了颗葡萄味的硬糖过来,“吃吗?” “谢谢王姐。” 王暴突然笑了一声,“听起来我像什么皇室贵族,王兄、王姐……” “姐你不喜欢是吗?”向烛将硬糖放进嘴里,又酸又甜。 “想咋叫咋叫,我都行。”她往嘴里塞了块芒果味的,挂上档启动车辆。 王暴跟着导航开往距离最近的焚烧点。 她平搭在车窗前面的手机响起,王暴瞟了向烛一眼,“接一下。” 向烛拿过她的手机,“喂您好。对,嗯……好,我知道了。嗯,拜拜。”她挂断电话。 “什么事?” “王姐你女儿打电话,叫我问你她可不可以点个披萨吃。” 王暴胸口起伏,“……不行。你发短信回她。” “好。”向烛照做。 王暴继续开车,向烛在车上抽空回小鸟的消息。 小鸟也还很在意葛天歌的事情。 向烛后来有问过杨晓月,但对方发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然后说她也不知道,反正葛天歌没了她回医院后的记忆,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到另一个城市。 无论如何,葛天歌被调到了巡逻队,向烛周一的早班和她排在一起,到时候有什么问题都能和她本人确认。 向烛和乔多啼聊了许久,“是圆的”也发来消息。 向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他改备注,点进他的头像将名字换成“方吟和”。 方吟和又给她转发了一条动画视频。 向烛点进去看,还是上次那群小动物,不过这次好像是温情向视频。 催人泪下的音乐里,小黑猫的爸妈送小黑猫从码头离开,然后在家里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它回来。 等小黑猫后来执行任务,路过家乡回去探亲时,猫爸爸已经病重。 正当向烛为此有些伤怀时,躺在病床上的猫爸爸突然坐起,周围的景撤去,猫爸爸挥挥手,“杀青了杀青了!” 视频就这样结束。 好抽象的作品。 向烛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她还是回了个“哈哈哈”的表情包。 方吟和也回了个笑得打滚的表情包。他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发这种表情包过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向烛觉得莫名其妙,她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人假用方吟和的名字,扮成她同事来进行诈骗。或者方吟和的w信号被盗了?不然,他是一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起《呼啦圈喵汪》吗? 向烛不再多想,切回界面继续和小鸟聊天。 王暴一路慢悠悠地驶向焚烧点。向烛中间又接了一次电话,是app那边转过来的,说是紫薇花体育公园有奇怪的响声。 王暴加快车速,没一会儿就抵达目的地。 下车以后,两人向门口值班的保安要了钥匙。 向烛推着担架还在想怎么才能有机会下手时,王暴让她一个人进去火化尸体,她要在外头抽一根。 “你抽吗?”她两根手指夹着香烟问她。 “不抽。” “乖孩子哦。”她点燃香烟,边抽边往外走。 为什么不抽烟就是乖孩子? 向烛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乖孩子,她常常在心里默默吐槽别人,比如现在。 向烛对抽烟没什么意见,只要别在她面前抽。灯姐也抽烟,她以前压力大,把香烟当排遣压力的方式,后来也没能完全戒掉。 向烛看着推车上缠满腐藤的尸体,脖颈处开始长出了一些小小的息块,闪着亮。 她加入清雨队就是为了此刻。 夜晚的焚烧房没有人,连灯也没开。 向烛打开灯后先关上门,环绕房间一周确认没有监测的东西后,她拿出藏在衣服内兜里的小刀,迅速割下腐藤、翘出息块,然后直接丢到窗户下的草坪上,等着值班结束再回来拿。 她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向烛将尸体推进火化炉,等燃烧到一定时间后再离开。 看到她出来,蹲在门口的王暴掐熄了烟,“走了,晚上还很长呢。” 向烛做贼心虚,掌心生汗,“嗯。” 他们驱车赶往紫薇花体育公园,前往目击者所谓有怪声响的地方。 两个人在有点发臭的池水旁用铁杆搜找,最后找到个哑了的唱歌小狗玩偶。 王暴按了半天开关没关上,将玩偶脑袋往地上一砸,狗头凹进去,瞬间清净了。 向烛默默移开视线。 到都到了,他们继续在公园巡逻。 手电筒的灯一晃,向烛就看到一对在树下亲嘴的小情侣,她本来想尴尬地走开,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王暴却直接从二人身边的小径走过去。 小情侣慌不择路地跑了,王暴在黑暗中撇着嘴笑。 向烛不懂她的趣味,只是跟在她身后。 公园里小情侣多,醉汉也多。 向烛在路灯下看到个乱尿尿的男人,一脸无语地等着他尿完然后移交给警察。 向灯还在路边碰到想敲汽车车窗偷东西的,刚叫住他他就拔腿跑。向烛没追上,王暴从岔路穿过去将人一脚铲倒,又移交给警察。 每次蓝雨降临以后,社会犯罪率都会增加,尤其是这种小偷小摸的。 反正世界都要结束啦,想干什么干什么。 这群人总是这么说。 向烛跟着王暴在黑夜里巡逻,一开始还觉得有点害怕,看到墙角也会担心后面有雨人埋伏,后来遇到的奇葩多了,比起雨人,更多是对那群人的吐槽。 等公园巡逻完,王暴看了下交接班记录本上写的待处理事项。 主要是一些白班人员来不及处理的维修问题。 于是向烛和王暴两个人驱车前往目的地,大半夜地跪在草丛里修破了个洞的防护网。主要是王暴在修,向烛看着她熟练运用螺丝钉、起子,只有给她打灯的份。 这些防护网虽然很容易破,但是在关键时刻是可以点燃的。一旦点燃就会烧成一整片,雨人不会靠近。 向烛看着王暴将钉子往地里砸,“这些东西没有专门维护的人吗?” “你要去跟小区物业掰头?等他们修完怪物都能咬死下个世纪的人了。” 向烛点点头。 王暴一锤子砸在钉子上,“反正晚上巡逻也很无聊,有点事干时间还过得快一点,你看,现在都四点了,再熬四个小时下班了。” 四点了……难怪向烛的眼睛有点酸。 王暴一屁股坐在地上,“慢慢修,慢慢干,今天修不完明天继续修。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找我们。而且搞太累了,真来活了反而没力气。” “嗯。”向烛暗暗决定得回去买本修东西的书学习一下。 向烛和王暴动作很慢,但毕竟地方不大,要修的东西也没那么多。巡逻一圈结束回到值班室休息时,时间还很早。 电话很安静,一声没叫。 向烛撑着脑袋止不住地打瞌睡。王暴非常好心地让她这个新人睡一会儿,但向烛记得工作手册上不让值班时睡觉,怕被路过的人看到影响不好,于是她还是睁着眼睛熬。 “这么死板。” 向烛捏捏自己的脸,捏痛了清醒一点,“姐你睡会儿吧,我守着你。” “灵活变动,”王暴评价道,“我就不用遵守守则了?” “……没关系,我帮你留意。” 好一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王暴被她逗笑了,“那我睡了。” 她上个月班都排满了,还连着白班一块上,到现在也没缓过神。 “嗯。” 向烛看着她坐靠着椅子睡。 没有人说话,没有事情可做,向烛盯着窗外神游发呆。 夜风拂在脸上已开始带了点温度,夏天慢慢靠近了。 休息时间结束,等继续下一圈巡逻时向烛又精神了点,但一回到值班室,坐个二十几分钟就又开始困了。上眼皮和下眼皮疯狂打架。 她出去洗了把冷水脸才好受许多。 向烛就这样艰难地熬到了8点钟接班,楚青青和名叫赵裁的男人一起来了。 向烛的脑袋有点沉重,没什么精神地和两人打招呼。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上次王暴没力气回她话了。 和王暴分别后,她先悄悄回到焚烧地,将腐藤塞回包里,然后搭乘公交回家。 下午14点她还要来上中班。 就这么点时间,向烛觉得要是能直接睡在值班室就好了,睡醒就接着上班,妥妥的劳动楷模。 早高峰搭车的上班族很多,困得太阳穴疼的向烛站了两个站才等到有一个座位。 她设了闹钟,靠着车玻璃开始睡。 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向烛就睡着了,睡得很熟。离得近的人甚至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 向烛最近真的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累。 柳云君、陈晨、马超阳、楚青青、王暴……记不完的名字见不完的人。非愿他们以前就认识还好一点。 和陌生人接触,向烛总是需要调动很多精力和情绪。 她要观察对方,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用词,好让所有事情都能顺利进行下去。再加上她经常不想让别人感到尴尬,为此也会付出一番努力。 其实有时和陌生人聊天也是真的觉得有意思。比如,和王姐一边修东西一边吐槽醉汉时真的蛮愉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更多地感到累。 等闹钟准时将向烛叫醒时,她还是糊涂的,想着再眯一分钟,她关掉闹钟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地数: 60、59、58、57、56、55…… 向烛再次醒来时,司机师傅站在她面前,“醒了?到终点站了欸。” 向烛惊立起来,她看向窗户外陌生的景象,“这是哪里?” “桃李村。” 向烛居然直接搭着城乡公交到了乡下。 她揉了下眼睛,拿出手机看时间,现在是十点多。再搭一班车回去还来得及。 “师傅,我忘记下车了。请问你几点开回去啊?” “我这班一天就开一个来回,要下午去了。你可以去站台等255,十二点的时候应该会到。” 十二点……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向烛心里有些崩溃,但还是努力稳住情绪,“好,谢谢师傅。” 她走下公交,从停车场出来后,看到宽敞的马路两边都是田地。里面有一半都荒芜了,杂草丛生。 真的是乡村。好久没出过城,向烛看着眼前绿油油的田地有些恍如隔世。 她坐在站台处等公交。 汽车从马路上开过,卷起烟尘。 向烛茫然地看着麦田。 第29章 传说中, 有一片土地遭逢大旱,所有作物颗粒无收,百姓濒临饿死。 一只神鸟衔来麦种, 对人们说:“种下它吧!这是耐旱的麦子,它的果实可以用来充饥!” 百姓照神鸟的指示勤勤恳恳播种、照料,果然收获了粮食,最终得以存活。 麦子是“救民于危难”的东西。 但现实中没有神鸟, 只有勤劳的农民。古代的农民自己种麦子养活了自己, 为什么最后要把功劳给一只不存在的神鸟?是为了感谢大自然诞生了“麦子”这种作物吗? 向烛坐在长椅上, 思想已经越飘越远——她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胡思乱想。 向烛用手机公交软件设了提醒,站起身决定四处走走。 她从道路旁边的坡道小跑下去,走到绿油油的麦田里, 脚踩着田埂,眼睛看着风吹麦浪,一波又一波。 她的心变得很平静。 向烛什么也没想, 只是看着麦子被风吹弯了又直起,看着青蛙从田里跳上田埂, 呱了一声又跳进另一块田。 有时不是青蛙这种可爱的小生物, 而是奇奇怪怪的飞虫落到向烛肩膀,吓了她一跳。 乡野的生物就是很多, 虫多, 花草也多。 即使是被人来回践踏的田埂, 上面也有数不清的野草野花。 向烛从麦田里往上走, 来到另一条宽敞的水泥路,往前几步路的距离就是屋宅,一栋接着一栋,但因为多数房子都没有人住, 看起来灰扑扑的,白石墙上的裂缝一条挨着一条。 时间太短,社会精力有限,将武装改造大部分放在了城市,除了多了几个预报点和警报器,乡镇和曾经几乎没有差别。 向烛看着看着,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回到了蓝雨来临前,回到了小时候…… 向烛小时候也住在类似这样的地方。 父母带着姐妹们离开大山外出务工,在这边的乡镇租了个平房,然后双双去郊区的工厂上班。 母亲是个很会找房子的人,他们住的地方离小学很近,只要沿着麦田边的小道开个十几分钟的电瓶车,再转进葡萄园边上的十字路,咔哒咔哒地开过去就到了。 那时候,八九户人家共同使用一个院子,围成个长方形,房东的三层楼小别墅在最中间。 院子里种了很多树,当时还在上小学的向烛会把英语磁带的带基抽出来,在两棵树之间来回交缠,做出所谓的“红外线机关”,然后和院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不准碰到线的游戏,碰到就算“死了”。 一群活蹦乱跳的矮个子在院子里争论对方“死没死”,叽叽喳喳的。 现在想想,向烛小时候还挺外向的,不过主要是因为那时灯姐不怎么喜欢跟她玩。 灯姐偶尔也会陪她玩一二三木头人或者捉迷藏,但还是更喜欢和同班的姐妹团一起玩。 那个时候,大五岁就像大了一代。灯姐比她高很多,能跳过跟她身高一样的皮筋。两人几乎玩不到一起。 灯姐步入青春期,少女心满满地和同学们畅谈哪个韩团男星帅气时,向烛还在想自己要当葫芦七兄弟里的哪个,是金刚不坏强,还是能吐火吐水强。 灯姐沉迷于言情小说,整体泡在图书馆时,向烛还只知道拿巴掌大的纸篮子捡蓝色婆婆纳的花,然后将它们倒进水稻田边上的水沟里,顺流而下。 灯姐编手链、玩折纸星星时,向烛在把泥巴搓成大哥大的模样,拨打着根本不存在的电话。 甚至捏泥巴这个游戏,向烛和院里的小孩一直玩到了小学六年级。 向烛成熟得太晚,灯姐成熟得太快。他们的生命好像永远有一段距离,向烛追上去一点,灯姐就跑远一点。年幼的向烛对灯姐的印象只有她的旧衣服上面总是磨了很多小洞,还有她买的盗版碟里塞了好多恐怖电影……他们的青葱岁月是各自度过的。 反而是成年以后两个人才多了很多共同回忆。还住在乡镇时,灯姐就经常骑小电驴载她去看桃花、看油菜花,还有逛夜市。 年轻的向烛比现在更不爱出门,每次灯姐提议她就都兴趣缺缺,但她不会说是自己不想去,而是要把一切都怪在“景点”上:地方那么小,花肯定也很少;我朋友说那边没什么好吃的,还有好多老板宰客…… 明明也没亲眼见过,她就那么随便地贬低一个陌生的地方,用语言“霸凌”它们。 灯姐每次都坚持到将她带出去玩,但也会不高兴,说她扫兴,说她都没去过,就这不行那不行的。 后来向烛不说了,老老实实跟着出门。 后来的后来,向烛难得的一次拒绝就会引来追问:“你为什么不去?” 向烛也说不出自己就是想待在家里看小说,再加上灯姐看起来很想去,于是她改口说“去”。 灯姐又不高兴了,说她是墙头草,没自己的主见,向她发火。 向烛觉得姐姐很可怕,大声地喊、愤怒地骂,带刺的词一个一个往她身上扎,说她麻烦、作。 向烛指责姐姐霸道蛮横、无理取闹。如果真的嫌她烦,那不要管她不就行了吗? 即使关系再好,也会互相伤害,更何况那时的他们还很年轻。 向烛从小到大都没有发过真正的火,她只会生闷气,面对灯姐的愤怒,到最后她无处辩解,只会落泪。 她一哭灯姐更生气,直到她哭不动了,灯姐气不动了,两人才慢慢开始沟通,聊了一个通宵才明白彼此真正在意的事。 灯姐反复问,只是希望她说出自己的真心话,随心选择。 而向烛之所以改口,是希望姐姐能开心。 这样的出发点,让每个人最终都无法真正责怪谁。这不是谁的错,只是两种生活方式需要慢慢磨合。向烛后来渐渐认可了灯姐的想法:重要的不是景色如何,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出去玩了。 重要的是,多年以后,向烛站在麦田里时,能够回忆起他们穿着劣质廉价的古装在麦田里拍“大片”,然后说上一句:她想姐姐了。 向烛和向灯不是那种甜甜蜜蜜的姐妹,但就算在沟通时流了再多泪,伤了彼此再多的心,他们也不后悔成为了姐妹。在这段缘分中,快乐远远大过了痛苦。所以灯姐不再像以前一样和她一起生活时,向烛很寂寞,真的很寂寞…… 向烛绕过房屋,看到一个往上走的斜坡,她走过去,穿过荒草杂生的地方,看到一片整洁的土地。 干黄的竹竿围出一片菜地,戴着帽子的中年女人正弯腰在地里锄草。她脚边是一丛绿意盎然的生菜,还有小葱、莴笋…… 向烛下意识想走,但皮肤黝黑的女人先抬头看到了她,“小姑娘你别在这边乱走嘞,最近有偷菜的,人家看到要说你。” 瓜田李下,确实惹人怀疑。 向烛:“阿姨,我不是来偷菜的,我是坐公交,不小心睡到终点站了,等车的途中来这边走走。” 阿姨用手肘撑着锄头,“哎呀,那你有得等了,现在从乡镇到市里的公交很少的。” 向烛浅然一笑,“还有一个小时,所以我就在附近逛逛。很久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我也很久没去过市里了。吃不吃桃?”阿姨突然从地上的竹筐里一摸,摸出个红色的油桃。 “自己家种的,洗过的。”她靠近,隔着竹栏递给她。 向烛受宠若惊,伸手接下,“谢谢阿姨。” 她一口咬下,桃子脆甜生津,“很清甜。” 白拿人家的东西总是有点不好意思,向烛看了眼地上嫩绿的生菜,“阿姨,你那生菜长得好好,可以卖我两颗吗?我拿回家煮面吃。” 她准备等下付款时多给一点。 阿姨闻言弯下身挑了几颗最嫩的从泥里拔出来,抖抖土,从竹筐里抽出个红色塑料袋将菜塞进去,“送你了。” 向烛接过塞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那怎么行,我转你钱阿姨。” “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送给你了。” 向烛本来是想给钱,这下又免费拿了一袋生菜,她身上只背了一包腐藤,没什么能做回礼,只能道谢:“……谢谢阿姨。” 阿姨自己也拿了个桃,走出来坐在地上的石板上休息,“现在市里怎么样?是不是都修成那种地下城堡了?” 向烛坐在她身边,“是有在建地下城区,但没听说什么时候能完工,估计还早了。其实市里跟以前差不多,只是加了很多遮雨檐,然后加固了墙面。” 阿姨有些遗憾地点点头,“小姑娘你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我在清雨队做巡逻员。” 阿姨亮了眼睛,“哎呀,真好啊,真好,在为国家做贡献啊。” 向烛羞耻地红了脸,连喉咙里的油桃都变得更硬了。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大了。 “没有,我就是在小区和街道走走看看,去大家上报的地方确认有没有雨人,修修防护网,干点杂活。像清理雨人那种事情都是清除队的人干的。” 阿姨顿了一下,“这不就是在给国家做事吗?” 向烛的脸越来越热,油桃上的手指都捏紧了,“我没阿姨你说的那么好,我进清雨队就是想有份稳定工作。不过我的同事们确实都很好。我待在那里还觉得挺抱歉的。” 阿姨眼睛变大,“怎么会,有坏念头的人就不配干好事吗?小姑娘你心也太好了。你在清雨队上班,每天不都是在为人民付出吗?就是在给社会做贡献。跟我种菜一样的。虽然只是一颗生菜,但可以让你这样努力上班的人填饱肚子,我也在为社会做贡献。” 向烛笑了笑,认可地点点头,“多亏阿姨你们在外面种地,我们才没饿死。” 阿姨咬了口桃子,“如果你危害社会了,早就进局子了,也不会坐在这里跟我吃桃。” 向烛笑容微敛,“……是啊。”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会儿,向烛该回去等车了。 阿姨顺路和她一起离开。走到房子前面时,阿姨叫她站着等一下,没多久又跑回来,拎了一大袋子的油桃,“带回去吃。” “阿姨这太多了。” 阿姨往她手里塞,“拿去吧,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也卖不完。现在没什么人了,桃子烂在地里可惜。” “谢谢阿姨。”盛情难却,向烛收下沉甸甸的一袋子。 “唉,现在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是都不一样了……还不如都不一样呢,也不会看着看着想起以前。”阿姨黑亮的眼睛闪烁。 “阿姨你不想搬到市里吗?” “唉,没什么区别。我女儿之前也劝我搬进去,结果她走了我还在。乡下是没有市里先进,但乡下人少,大家也离得远。只要管好自己,不会出什么大事。” “嗯……” 阿姨拍拍她的肩,“工作别那么有道德感,事情做到位了,对得起自己就行。组织上整体向上,个人的缺点并不重要。” 向烛笑笑,“谢谢阿姨。” “你快去赶车子吧。” “阿姨再见。” “嗯。”阿姨挥了下手。 向烛转身离开,上车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问阿姨的名字了。 她坐在车窗边往外看,发现阿姨还站在和她分别的马路上,遥遥地看着她。 公交逐渐远去,向烛离开了满是绿意的地方,回到钢筋水泥的世界。 向烛拎着一大袋油桃到了机关,她硬着头皮分给路过的同事。到值班室时又分给早早到达的陈晨叔。 “你哪买这么大一袋?” “亲戚送的。”向烛说不出口自己在公交上睡过头的丢人事迹。 其实向烛很不好意思做这种事,但时间太紧来不及回趟家,而且这么大一袋她一个人也吃不完。 今天周日,事情很多。早班的两个同事一直没回来,向烛和陈晨在值班室也连连接到电话,不断出去再回来。 下午五点时,楚青青和赵裁才结束所有事情回来了。向烛将油桃分给他们,又看着精疲力尽的两人离开。 吃过一个桃子休息过后,他们要开始巡逻了。 陈晨透过后视镜看向面容憔悴的向烛,“你昨天夜班对吧?” 向烛抬头:“对。” “补觉没?” “……睡过了。” 她慢了几秒的回忆让陈晨感知到了点真相,“你睡会儿好了。”他冷着脸看向前面。 向烛有些惊讶,“谢谢陈叔,不过没事,我蛮能抗困的。” 向烛只要想精神就可以强打起精神。 以前上班的时候,同事们你一杯咖啡我一杯咖啡地续命,向烛基本只喝水桶里的水,仍然是开会时精神最好的人。 向烛不想在该精神的时候休息,她总担心那样会出什么问题。不如强撑精神,搞定一切了再回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 陈晨没再管她,继续慢悠悠地开巡逻车。 傍晚的时候事情突然变得很多。陈晨趴在箱子上换电池的功夫,向烛就接到两桩报案。 他们急匆匆地赶过去,在小区后面的草地上发现了大脚印,但紧张兮兮地搜查了半小时又什么都没发现。 向烛和陈晨只能再挨家挨户去敲门询问有没有发现异常。 其中有十足配合的,有非常冷静的,也有反而被他们吓到的。 两个人几乎没回过值班室,直到九点多手机才安分下来,不再滴滴滴地叫。 向烛坐到巡逻车上时脚都是痛的。她坐得端正,但脚在下面悄悄扭动。 陈叔还是一副冷然的模样,看不出累。 两人回到值班室干坐到九点,和同事交接过工作后就离开。 向烛一回到家就趴倒在床上,在马上就要睡着时想起自己今天的锻炼还没做,她又撑着软烂无力的身体起来。 为了不影响他们工作,清雨队的训练安排得很杂,间隔也大,没有以前一周六次的培训班逼着自己强身健体,向烛怕自己体能又降回去,于是自己在家强化。 该做的锻炼还是要做,不然以后只会更辛苦。 向烛在客厅练高抬腿,一边抬一边打瞌睡,腿抬得越来越矮,直到一脚踢到柜子才清醒了一点。 向烛又在卧室的床上练仰卧起坐,做了三十几个就再没起来。 负责按腿的向灯盯着她看,向烛偏着脑袋呼呼大睡,胸口一起一伏。 她就这么一觉睡到了早上,在没有闹钟的情形下由着身体记忆将自己叫醒。 向烛猛地惊坐起来。 她今天还要上早班。 向烛匆匆忙忙地爬下床,穿着反向的拖鞋刷牙洗脸,衣服也没换,拿起包就跑了出去。甚至都忘了和粮长、灯姐告别。 门后一大一小两个生物看着紧锁的门。 这周开始不需要再去办公室,可以直接去值班室,但周一还是要回去开个早会。 向烛听着领导在上面总结上周的情形。上周基本没什么大事,巡逻人员各种修修补补,只有另一个街区的遇到了雨人,但及时呼叫清雨队也就解除了危机。 开会结束,向烛厚着脸皮去蹭其他巡逻小队的车,到了值班室。 今天是向烛和葛天歌一起值早班。 等向烛推门进去时,夜班的人已经走了,葛天歌坐在凳子上翻看交接班手册。 向烛一边放下自己的东西,一边看向她的背影,“天歌早,你身体怎么样?” 葛天歌转过椅子,面向她,杏子一样圆的眼睛自下往上看,“我也不太清楚。” 她没什么太大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看起来和上次见面不太一样,甚至也没有了电话里的那种亲热感。 但刚知道自己失忆,又被往下调到巡逻队,心情抑郁也是难免。向烛可以理解。 她坐到葛天歌身前,“小鸟,就是你在西阳碰到的我朋友,她说你当时突然晕倒了。现在还会吗?我需要注意点什么吗?” 葛天歌盯着她,许久后才道:“……不知道。我身上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但医生说没事了。” 看她这样茫然,向烛不禁有些担忧,“那你不在家里多休息一段时间?” 葛天歌将椅子转回去,“如果我在家里休息,清雨队就会少了战斗力。我现在能动能走的,还是得干点活。” “那你要是有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嗯。” 向烛和葛天歌还没来得及出去巡逻,手机就响了,接线员那边转来消息,说是紫薇花体育公园有需要确认的奇怪水渍。 葛天歌起身:“走吧。” “好。” 两个人说是要走,来到巡逻车前却犯了难。向烛看葛天歌,葛天歌看她。 几秒后,向烛明白过来,“天歌你不会开这个车?” “以前好像会,现在有点忘了,我也不敢乱开。” 这倒也是。凭身体记忆去开确实有一定风险。排班的人估计也是没想到葛天歌会忘记这个基本技能。 以防万一,向烛决定提前问清:“天歌,你具体是忘了哪些事情?” 葛天歌眼睛还停留在巡逻车上,“我也不知道。有的就记得很清楚,比如我当时在医院找到你和小鸟时,有的就想不起来了。” “没事,时间久了可能会想起来,那我们打车去吧。” “嗯。” 向烛和葛天歌坐车抵达紫薇花体育公园。水渍在中心一片广场处,已经有人在前面放了一块蓝色三角标,一般群众看到后便撤离了,此处空无一人。 向烛远远地望着那块水渍,原本因为跟葛天歌一起出动而感到平和的心瞬间跃动起来。 因为家里灯姐经常随地睡,向烛总在各个角落看到她,平时只敢扫扫地,都不敢乱拖地。向烛多少能感受到雨人睡着后和普通水的区别。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向烛现在看到那团水渍就有这样的感觉。 葛天歌将水枪接在一旁的水栓上,准备对着水渍试一下。 希望只是自己的错觉…… 向烛将冻结喷射器安装好,屏息凝神地等待。 一注急流冲刷而过时,原本透明的一滩水突然往后急退,变化出蓝色的人形躯体。 向烛当即按下手腕上的按钮,上报清除队。然后抬起右臂与眼齐平——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更得有点晚,真是不好意思[化了] 第30章 蓝色雨人的腰腹像是一条螺旋扭转的毛巾, 两只手也呈旋转的丝带状。 它往旁躲避冲击而出的水柱。 一声响后,它的胳膊被冻结起来,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其余部分迅速化为液体,开始拖着冻结的胳膊往前游动。 向烛是对着雨人脑袋打的,但时间紧不够她仔细瞄准,加上没持稳冻结器, 后坐力让手一抬, 偏得比较厉害。 葛天歌:“你从右侧绕过去吸引它, 我从后面攻击。” “好。”向烛当即站起身翻出作为掩体的金边黄杨丛,脚开始跑了才觉得害怕。 她什么都不会,这样冲上来太危险了吧? 可能是因为最近三班倒倒得脑子有些糊涂了, 也可能是因为上次见过葛天歌的实力,比较信任她,再加上最近听前辈们的命令听多了, 她的身体下意识反应。 跑都跑了,向烛使足了力气冲向雨人, 又在确认其有转来的趋势时立即改变路径往旁边跑。 向烛一路跑到右侧的金边黄杨灌木丛前, 一个跨步翻身,从上面滚了过去, 落了一身的叶子。 葛天歌跑了上来, 她站在雨人身后, 抬起手却没有使出任何技能。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眼见雨人露出脑袋和上半身, 又游走逼近,向烛心一颤,“天歌!” 砰!砰!砰! 三声枪响后,雨人脑袋边中了一弹, 破了个大窟窿,但它还能动。 它咧开嘴咬断自己被冻住的胳膊,新胳膊在十几秒后长了出来。它往下化成一大滩蓝色的液体,往向烛的方向疾速奔来。 向烛捆着冻结喷射器的胳膊被人从后面伸出手抬举起,嘣地发射出一弹,那一滩的雨人被冻结成一片。 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向烛身后跃起,高壮的中年女人跳到成片的雨人面前,抡着锤子往上一砸,冻结起来的雨人碎裂,慢慢融化成血水。 针对完全成熟的雨人,清雨队有专门的“血式武器”对付,比如血弹——内含人血的子弹。 血弹不好制作,数量不多,为免浪费,只给清除队的人配备。像向烛他们这种巡逻队的一般不参与战斗,能分到冻结器和水枪就很不错了。 向烛从草地上站起来,只见那女人将锤子插回腰间,然后怒气冲冲地走向葛天歌,“刚刚那么好的机会怎么不用异能!你想害死作饵的同事吗!而且以你的实力哪里需要巡逻队的人上去?你在搞什么!” 葛天歌好像如梦初醒一般,她看向向烛,“对不起……” 向烛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她咽了口口水,走过去,“没事……天歌你是不舒服了吗?” 葛天歌摇摇头,“我刚刚想用能力,但是突然忘了该怎么用。” “不过现在好了。”葛天歌摊开手,小刀在她掌心旋转。 高壮的女人用锤子挥开小刀,刀落在地上哐啷作响。 她眉头拧皱,摇头,“上任前连自己现有的实力都不确认,把我教你的都忘得一干二净。” 葛天歌晃了下神,低下头,“抱歉,师父。” 风险涛是葛天歌曾经的带教。 “我听说你早上来这边工作,特意来看你一眼,没想到你变得这么没出息,还不如在家里躺着,出来给大家添什么乱?” “我以后会小心的,师父。” “如果不谨慎一点,以后后悔流再多泪都没用你知不知道?” 葛天歌点点头。 风险涛看她这副蔫巴巴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她叹了一声,又看向向烛,“还有你!” 风险涛叉着腰,“你一个巡逻队的冲那么前面干嘛?发现是雨人就给我跑,然后上报!坚守职责别受影响!” 向烛捂着撞疼的胳膊肘应声:“是。” 她确实不该冲上去,万一真被雨人杀了…… 风险涛越想越气,还是没忍住噼里啪啦一顿输出,狠狠训了一顿向烛和葛天歌,尤其是葛天歌。 直到两人准备离开,风险涛也还是在对着葛天歌输出:“下次别再让我见到你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自己要来上班就好好上!” 葛天歌面上没有太多表情,“我知道了师父,师父再见。”她向风险涛挥挥手,然后和向烛扫了单车骑着继续去巡逻。 车子骑远了,向烛才敢开口,但也还是小声说:“你师父好严厉啊。你没事吧?” 葛天歌:“没事,师父一直这样。对自己严厉也是对别人负责。” “嗯。” 一大早这么惊心动魄,向烛再多的瞌睡也醒了。 她的衣服上都是叶子摩擦过的青色印记,在报警箱和防护网周围爬来爬去后又变得灰扑扑的。 当初发工装发了五件的时候向烛还觉得太多了穿不完。一周下来,她觉得发少了。每天都要换洗不说,破损率也高。 鉴于葛天歌是“病患”,又刚刚被训心情不好,向烛将大部分活都揽在自己身上,有时有的操作想不起来了才让葛天歌做。 两人在小区里兜兜转转,葛天歌一直没怎么说话。 向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安慰她“反正我还活着,你不用太在意”,但葛天歌也只是“嗯”了一声。 如果她是在意被自己师父骂了,那向烛确实是无计可施。这样的事情或许只有自己才能消解,但想到蔡萝,向烛还是鼓起勇气不停地找些话题,希望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上次我来这边的时候,还没有这家面店。”在超市门口喝水休息的向烛指了指前面楼栋下的小店铺。 “是吗?”葛天歌瞟了一眼面店。 向烛:“嗯,小区靠东门那边倒是有一家,看起来有点年头。每次路过的时候都坐着很多人。天歌你喜欢吃面吗?” “一般。” 向烛弯起唇角,“我也不太爱吃。不管是拌面还是汤面,前几口觉得很好吃,后面就总是吃不完。每次我跟我姐同时间开始吃,她都在喝汤了,我那碗还像没动过的。” 葛天歌似乎终于回过点神来,她看向她,“你有个姐姐?” “嗯。天歌你是独生女?” 她眼神闪烁,“……我有个哥哥。” “也在荒植工作吗?” 葛天歌摇摇头,“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没办法在荒植那种地方老老实实工作。” 向烛脑海中闪过那种不着边际、嚣张啃老的形象。 “那他怎么生活?” “……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接济。” 葛天歌哥哥的形象在向烛心中越来越往谷底走。但毕竟是别人亲属,她不好多加评价。 “你和姐姐关系好吗?”葛天歌突然问道。 向烛笑了笑,“很好。” “那,如果你有意见想跟她说,但又知道她肯定不会同意会怎么办?” “……就不说了。” 葛天歌看着她,向烛看着葛天歌,同为妹妹的两人没忍住笑了。 这番对话后,两人氛围轻松很多。虽然葛天歌还是回不到之前那种洒脱自在的状态,但精神好了很多。 两人一起敲钉子、捡防护网上的垃圾袋……一个早上的班很快就过去。 由于向烛看起来很狼狈,中班的人都劝向烛先回家,于是剩下的交接工作都交给了葛天歌。 向烛换回自己的干净衣裳,但没有直接回家。她背着包来到机关,去综合楼找到培训官钱迷城的办公室。 虽然葛天歌不是故意不救她,但早上的事件确实提醒了向烛,她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以前只做普通上班的时候可以不会战斗,但现在既然不得不进了这样的组织,又要做这样危险的工作,她就不能偷懒。如果自己不强,就可能像今天一样差点丧命。 向烛不能死。她还要等逆转的技术研发出来,然后和灯姐继续攒钱……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 虽然下定决心要变强,但向烛还是在钱迷城的办公室门口来回打转。就像以前去办公室问老师问题一样,羞耻和紧张缠绕了她,让她难以迈出一步。 “你在这干嘛?”端着壶茶的年轻女性从她身后出现。 向烛立好,“您好,我来找钱迷城教官。” “哦,那进去吧,迷城在呢。” 向烛点点头,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坐在墙角的年轻男人看到人进来,抬起眼,“水分我点。” 许晾:“自己烧去,有人找你。” 向烛从许晾身后冒出来:“钱教官您好。” “欸,你好,”钱迷城对这个学生有点印象,“怎么了吗?” “我是之前参加集训的实习生,有事想请教一下教官,教官你记得我吗?” “记得,你枪瞄得准,我还夸过你。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向烛。” “噢!对,是这个名字。” “我想进清除队,想提升一下自己的战斗实力,但有点找不到方向努力,麻烦教官你给点建议可以吗?” 钱迷城弯了嘴角,“当然可以。你等一下,我看下你的档案。” 钱迷城从乱糟糟的桌上翻出一本册子,翻到向烛那页仔细地看,上面有她参加第一届体能培训班的评价,还有考核成绩,以及钱迷城在上上周集训中对她的评价标注。 “嗯……你弹跳力好,力气也还可以,短距离冲刺分很高啊。嗯……跟我记忆里一样,射击的精准度很不错,就是每次都卡在限定时间最后。这样的话我建议你多练练手枪和冻结器,将精度和速度都提升上来,平日多练练右臂的力量,然后作为团队里面的辅助,不要做前锋冲刺。他们狙击队有时候会有培训的名额,你可以去试试看。你这段时间去过练习室吗?” “去过一次。” “嗯……” “你不上夜班的时候都可以去申请练习。就算没升上清除队,也很有用。” “好,谢谢教官。”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钱迷城舒朗一笑,“没事,我虽然是你教官,但这里不是学校,你也不是真的学生。等你实习结束我们就是同事了,你不用这么拘谨,遇到什么困难直接在群里问我也行,还可以给其他人作参考。” 向烛也回以一笑,“好。那我走了,教官拜拜。” “嗯。”钱迷城看着向烛走出去。 他往外探出身子,跟许晾说道:“这么多人就她来问过我这种问题,真有种在当老师的感觉了欸。” 许晾白眼一翻,吹了下冒着热气的茶水。 * 向烛去练习室练了几个小时后回家,明天她休息放假。 从以前的朝九晚五双休到现在混乱的上班时间,向烛已经分不清日月,只记得周几了。 向烛将小冰箱里的腐藤拿出来喂灯姐——她专门给姐姐的食物另买了一个小冰箱。 喂完灯姐,又给粮长添完饭后,向烛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午夜,然后爬起来在家翻箱倒柜找吃的。 冰箱里空空如也,她只在包里翻出早上没吃完的一个包子,硬邦邦像块铁。 向烛将包子丢进电饭煲加热,然后又开了包酸豇豆,一个人坐在客厅吃夜宵。 粮长困得眼睛半眯还要坚持坐到她脚边。 手机嗡嗡叫了两下。 向烛嚼着酸豇豆,拿起手机一看,方吟和又转来一个视频。 视频标题写着“新番预告”。 向烛先去搜索了下“新番”是什么意思。度娘说是“新节目”。 向烛点进视频播放,眼花缭乱的一连串,有的是日语,有的是国语,有的在谈恋爱,有的在大开杀戒……好像是各种动画的预告片集锦。 向烛看完了视频,有点纠结回不回复。 现在大半夜的,跟男同事聊天好像有点奇怪……但零点对当代年轻人也不能算很晚……现在回吗?还是假装明天早上看见了再回? 话说回来,方吟和到底干嘛老是给她转发视频?又不可能是喜欢她,他俩话都没说过两句。向烛光这样想想都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到难为情。 难道是想拉她入坑吗? 向烛想起自己第一次去荒植事务所时看到的一个在工位上看动画片的男人,那应该是方吟和吧?他跟小萝一样是个二次元?然后想向她“传教”? 居然向不怎么熟的同事卖安利,方吟和是向烛见过最勇敢的二次元。他是想推荐这里面的哪一部? 向烛不怎么看动画片。她不太习惯那种所有角色眼睛都很大的画面,看着怪怪的。 纠结间,向烛看到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又消失,方吟和什么消息也没发过来。 仅仅是这样的刹那,向烛就感受到了一种犹豫,并且为这份犹豫选择了回消息。 向别人安利自己喜欢的东西挺需要勇气的。 大蜡烛:「那个外星人办旅馆招待地球人的蛮有意思」 方吟和秒速回应:「是漫改,漫画好看」 啊,看来好像真的是来“传教”的。 向烛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大蜡烛:「这里面你最想看哪个?」 方吟和:「你刚才说的那部」 大蜡烛:「握手.gif」 方吟和:「握手.gif」 大蜡烛:「助教你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方吟和:「我两三点才睡」 大蜡烛:「原来是修仙强者」 「佩服佩服.gif」 方吟和那边断了回应,向烛紧张起来,这个玩笑应该没有开得很过度吧?难道是这个“佩服”有种嘲讽的感觉? 烦恼间,方吟和回了消息:「可我白天睡很久」 向烛虚惊一场,对自己的胡思乱想感到无奈了。 大蜡烛:「那就是时差跟我们一般人不一样」 方吟和:「你要睡了?」 大蜡烛:「吃完夜宵就去睡了」 方吟和:「嗯」 这个“嗯”,是结束对话的好时机。向烛哒哒哒打字:「那猪脚晚安」 向烛发过去才发现打错了字,赶紧撤回,还没来得及改完重新发过去时,方吟和发了个小猪挥手说晚安的表情包。 向烛笑了笑,回了一个小猫蜷缩睡觉的图。 方吟和可能也没向烛想象中那么奇怪,就是一个普通人。有自己的爱好,也认真上班。清雨队那些看起来与她很不相同的人应该都是这样。 薛非愿是,估计林才深也是吧?虽然向烛有点无法想象林才深日常生活的样子。但后面几次接触下来,向烛发现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严肃,挺温和的。 如果没有灯姐,她跟这些人应该一辈子也不会交集。她会走在另一条人生轨道上,认识另一批人,发生另外一连串的故事…… 命运真的是难以预测。 第二天放假,向烛没有真的休息。灯姐的食物有些不太够,她还是得跑去繁光林割点。 等她在外面折腾一番回到家,灯姐游过来迎接,向烛看了她一眼,吓了一跳,“姐,你头上这花怎么掉色了?” 向烛伸手抚过白色栀子花瓣,触感仍然是冰凉柔软的。 奇怪……突然掉色,难道是生病了?最近向烛找到的主要都是些腐藤,息块比较少,难道营养不均衡了?但雨人会生病吗? 向烛思前想后没有答案。 “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向灯往地上一摊,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地游走了。 向烛打开手机到处搜索,没看到有人说见过变白的雨人。 怎么办……也没有医生可以看。但应该跟猫一样吧?只要精神状态好就没事? 向烛跟着灯姐走,观察了半个多小时,看她一切如常才稍微放下点心。 第二天,向烛上中班,但她收到短信让提前一小时到综合楼指导员办公室。 向烛仔细回想了一番自己这段时日的所作所为,她老老实实上班,应该没有什么错处才对…… 尽管如此,真进办公室时她还是紧张得肩膀绷紧。 穿着整洁白衬衣的年轻男人坐在棕色的沙发椅上,望着她笑,“向烛同志,坐。” 向烛慢慢走过去坐下,“谢谢。” “向烛你上周实习表现很好,同事对你的评价都很不错。我们也看过你入职前参与的体能培训班的结业评价,那边的教官都说你是个观察细致、很有韧性的人。” 向烛等待着他的后话。 指导员继续道:“你跟葛天歌之前在419的医院里认识的对吧?” “是的。” “葛天歌是我们这边的一名重要人才,16岁时就为组织做了很多事,现在才19。” 原来天歌真的很年轻…… “之前葛天歌进入医院后就消失不见,我们以为她殉职了,没想到她又突然出现在西阳。医院没查出她身上有什么毛病,但葛天歌失去的那段记忆还是很让人在意。组织里有一些怀疑,觉得有风险,但又不能将她关在家里,所以调到巡逻队。这个月你和她的排班最多,如果发现什么特殊情况,希望可以悄悄告诉我们。” “我明白了。”他们的担忧确实很有道理,毕竟葛天歌和之前大有不同。 指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又挂上了标准的微笑,“对了,一直都没有时间和你们这些未来的同事好好聊聊,适应得怎么样?巡逻队那边三班倒比较辛苦吧?尤其是你们实习生,夜班也去排。” “还好,带我的前辈们都很好,所以我还适应得蛮快的。” “好,平时遇到什么难处都可以联系我们。” “嗯。” “那你忙去吧,不好打扰你工作了。” 向烛点点头,“指导员再见。” 指导员也点头回应。 向烛离开房间,关上门的那刻终于长舒一口气。 等她下午值完中班回到家,又是漫漫黑夜。 粮长在门口迎接她,喵喵喵地叫。向烛一边抚摸它的脑袋,一边寻找灯姐的身影。 她走进卧室,看到灯姐挨着墙坐着。栀子花旁边的雏菊花瓣也变成了白色,但还有黄色的花芯。 不是掉色,是变彩色了……为什么? 向烛盯着花瓣思索:这是病吗?会不会是自己病了? 向烛上网做了色盲测试,确认自己没问题又继续研究灯姐,但也研究不出什么。灯姐还是和以前一样,吃吃睡睡。 第二天早班回来,雏菊旁的康乃馨更是直接鲜红一朵插在边上。 好奇怪。 向烛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和焦虑,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疑问。 吃过晚饭以后,向烛换好运动服,准备去参加19点的武器培训课。 出门前她又检查了一遍灯姐,没有什么新的变化。但向烛心中的惴惴不安只增不减。 “灯姐你真的没事吗?怎么脑袋会变成彩色呢?” 向灯依然自顾自地游动。 “你没有不舒服就行。我培训21点结束,你们在家里要乖乖的啊。”向烛到玄关处去穿鞋,拿好钥匙砰地关上门。 向灯又从卧室游回来。 她游到窗户旁,隔着掩着窗帘的防盗窗,向灯听到外面车辆来回穿行的声音,还有人类的说话声。 向灯游走到全身镜前,她两手一举,再往下落时,镜子里是一张人类平静的面容:有些杂乱的落尾眉,单眼皮,不高不低的鼻梁……正是向烛。 她往前靠,几乎和镜子里的自己鼻子贴鼻子,没有神采的眼睛对着没有神采的眼睛。 “向烛”偏了下脑袋,又晃散回原来的样子。 向灯化成液体往客厅流,往门缝外流。 * 训练还是老样子。 在钱迷城的重点关注下,这是向烛练得最煎熬的一天。 “超时了,不要瞄太久!” “手别抖。” 向烛倒不是不想被批评,主要是不喜欢那种被重点盯着,其他人也都投来目光的感觉。 两个小时宛如坐牢,向烛在精神完全离开躯体前结束了训练。 她收拾背包,操场上的灯一盏一盏熄下。 向烛走出训练地,准备前往公交站。 手机叮咚发来消息,是柳云君。 柳云君:「向烛你今天有培训对吧?我们刚收到消息,培训基地附近有雨人出没,你小心点,赶紧回家」 大蜡烛:「感激不尽.gif」 「我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向烛消息刚发出去,就听见前面传来骚动声,有人不断从对面涌来,神情惊恐地大叫着:“雨人!有雨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向烛一边跟着人流跑,一边将地点上报。 她一直跑到商铺前,却在马路上看到熟悉的蓝影。 向烛转进小巷躲避,跑了没多远却看见墙缝里流溢出蓝色的身躯。 向烛习惯性去摸身上的枪却没有。正要往后扭身跑时,穿着绿色针织外套和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她伸出手,掌间分散出无数蓝色的细流,千丝万缕扑涌上去,将对面的雨人裹住。 细流凝结成冰,雨人也被冻住,又咔地一声碎裂。晶莹的碎片落下来,在地上化为一滩红色的血。 向烛发愣间,身前的女人转回头,那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向烛的心跳几乎停了。 “向烛”身形晃荡了两下,往上凝聚长成一个细长的蓝色身躯,一颗满是鲜花的脑袋上,有一片彩色的角落。 向烛的呼吸几乎也停了,那两个字哽在喉头。 “这边!我刚刚看到它进去了!”外面有人喊道。 有脚步声靠近,向灯往一旁的墙缝里融进去。 向烛僵硬在原地,身后林才深急匆匆跑进来,只看到她和她身前一滩鲜红的血迹。 林才深一怔,“向烛你杀了它?” 向烛转回头,“额……嗯。”《 》 30-35 第31章 林才深上下打量只挂了个包的向烛, “你身上什么武器都没带,怎么做到的?” 他只是以一种平静温和的语气在问,向烛却开始掌心冒汗。 这种情形下要说什么样的谎才能不惹人过度怀疑? 向烛的迟疑让林才深觉得异样, 他走上前,“怎么了?” “……林队长你可以不要问,就把这件事算我头上行吗?或者算你头上也行。” 林才深偏了下头,“你这样说太奇怪了, 我不能理解, 也不能接受。向烛, 你得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我只能用纪律来压迫你了。” 向烛眼睛往下落,“……其实不是我杀的。有个女人突然出现, 救了我就走了,她叫我不要把她说出来,不然就找我麻烦。” 林才深思索, “是异能者?” 向烛轻轻点了下头。 救了人却不愿承认的异能力者,要么是没有记录在档的, 要么就是有罪潜逃的…… 林才深:“她长什么样子?” 向烛眉头拧结, “她……” 看向烛一副担忧恐惧的模样,林才深也不为难她, “算了, 这跟现在的事情关联不大, 确实没必要深究, 就当这个雨人是我杀的吧。抱歉,一直追问你。” 向烛松了口气,“没有,谢谢林队长你体谅。我也没想到出来参加培训会发生这种事。” “今年的事情确实很多……实习期过了你可以申请在外配枪。” “好, 谢谢林队。那我先回家了?”向烛将回家两个字念得很清晰,“我家猫还等着我喂饭。” “嗯,路上小心。”林才深笑了一下,目送她远去。 向烛尽量正常地往家的方向走,可心一直乱跳——她很担心灯姐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乖乖回家。 既然知道怎么出来,甚至还能找到她,那应该也知道怎么回去。或者跟着她也能回去,灯姐在跟着她吗? 向烛一紧张,走路同手同脚。 她环顾四周,然后小心翼翼地贴着墙轻轻敲了一下,“灯姐你在吗?” 墙面没有回应,倒是有个小男孩舔着棒棒糖从小卖部里走出来,他奇怪地看着她。 向烛撑了下墙面,快步离开。 她一边走一边想:她自己坐公交到这边都要半小时,灯姐怎么到的?不可能游过来吧?那太容易被看到了。 向烛想到刚才自己面对自己的怪异画面。 所以,灯姐是变成她,然后也坐车过来的?她怎么知道要坐哪班车?不对,她平时好像碎碎念过,灯姐知道也很正常……灯姐居然知道怎么坐公交。 向烛莫名升起一种类似自家孩子会走路的奇怪欣慰感。 虽然变成了怪物,但灯姐还记得人类的生活模式,那等变回来了应该也不需要怎么适应就能恢复吧? 向烛顿时又觉得前景乐观了许多。 她在路口处停下脚步,直接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如果灯姐需要用她的样子才能在外面行走,那她得赶紧回家。 向烛其实很担心灯姐,担心她在外面迷路,担心她会不会只能潜藏一会儿,会不会现在变不回来,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相信灯姐,相信她能出门找到向烛就能够回家。 灯姐虽然常常想一出是一出,但在重要事情上都会给自己留足后路。她从以前开始就比向烛更能承受风险,一定是规划好了才出门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出门。 而且那附近刚刚发生了事件,到处是清雨队的人,向烛在那里搜找一定会被发现并提问的。这种时候,先试着相信灯姐,要是太晚了还没回来,她就出去找。 向烛将板凳搬到门前坐着,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 在家里等了二十几分钟后,门缝里悄悄流进蓝色的液体,向烛大松一口气。 向烛仰望着逐渐立成人形的灯姐,“姐你真是要吓死我。你怎么突然可以变成人形了?” 向灯无法回答,她晃了晃身体,变成向烛的模样。 一样的身高体型、一样的五官,只有眼神和衣服不一样。 看着同等比例的自己站在面前,向烛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是进化了吗?所以有了新的能力? 向烛忍着怪异感,站起身仔细地观察。 转了一圈后,向烛发现乍看是一模一样,但其实还是有所不同:第一,灯姐变的“向烛”皮肤非常平整,虽然有痣、有暗沉,但没有向烛以前长痘留下的痘痕,更没有这段时间三班倒逼出来的痘痘。 第二,眼睛的颜色和向烛不太一样,瞳孔深处有一层非常浅淡深沉的蓝,如果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第三,这是向烛发现的最明显的一点,灯姐的“向烛”摸起来有点冰冰凉凉的,而且更软。 向烛观察完了,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分别。 “姐,你还能变成其他人吗?” 向灯又晃了晃,变出林才深面无表情的模样,吓了向烛一大跳。 她平复心情继续观察,林才深也同样有刚才那几个问题,而且似乎比“向烛”要粗糙一点,脸上的一些细节特征更少。 这是因为只见了一面吧?所以,是越熟的人变得越像? 向烛心中腾起一个想法,脉搏加快,“那姐……你能变回你以前的样子吗?” 向烛期待地看着向灯,然而她晃了晃,什么变化都没有。 “是忘了吗?你等等,”向烛从手机里翻照片给她看,“你看,你以前长这样。” 向灯晃了晃,变成了一张硕大的照片立在地上,照片里是灯姐在吃薯条。 她动了一下,照片往里弯折。 眼前的东西诡异得像应该出现在恐怖片里。 向烛挥挥手,“算了。诶,”她反应过来,“灯姐你还能变非人的东西?桌子行吗?” 向灯变成一模一样的桌子,还能变成冰箱、洗衣机…… “能变成粮长的样子吗?”向烛将躺在地上的粮长托抱起来。 向灯缩小身躯,于是向烛看到了一只抽象派的粮长,尾巴是闪电形状的,嘴歪着长到鼻子旁边。 粮长吓得抓紧了向烛胸前的衣服,喵喵狂叫。 向烛拍拍它,“……姐你变回来吧。” 向灯恢复成鲜花头的雨人模样。 向烛冥思苦想:变粮长不太行,变筷子杯子那些也不太行,好像体型差距太大的都变得不是很好。是因为不熟练还是能力不足?或者这就是极限? 向烛看着灯姐脑袋上那五六枝颜色各异的花草。 难道这个花变成彩色,是因为灯姐在慢慢进化?难道进化型雨人都是彩色的?等全部都变彩的时候灯姐会怎么样?会更厉害?那也会更饥饿吗? 灯姐掌握了新的能力,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迷茫间,向烛看着灯姐晃了晃脑袋,她抬起自己扭曲的手,掌心向上。 蓝色的手掌上一直有水纹在流动,转瞬间,掌心冒出一朵朵米粒大小的蓝色花朵,花瓣挨着花瓣往外膨胀,最终变成一小丛毛茸茸的蓝色。 “好可爱啊。”向烛被逗得心情重新灿烂起来。 算了,是好是坏也不是向烛一个人能完全决断的。等以后自然就会知道了。而且说不准过段时间会得到更多信息。做事不能太着急。 “对了姐,我忘了说,谢谢你来救我,不然我今天死定了。话说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遇险了?难道还有预知功能吗?还是就是凑巧?” 向灯化成一滩开始在家里游着玩。 向烛轻叹一声。 算了,这些问题灯姐本来也不可能告诉她,向烛只是习惯性地询问,就像以前一样,什么事情都和灯姐商量着来。 话说回来,灯姐可以变成人的样子……其他雨人难道也会吗?活得久的雨人都会还是只有部分雨人会?或者只有灯姐会? 可灯姐还是不会说话,难道等时间久了就会说话了?还是说…… 向烛一下子想太多,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觉得有点热。 她看了眼紧闭的门窗。 最近已经开始升温了,夏天再过不久就会到来。 向烛从行李里搬出落地风扇,扇叶上都是灰尘和猫毛。 她去洗手台打了盆水过来,“姐,过来帮我洗一下呗。” 向灯游过来,蘸了水盆里的水,往风扇上一趴,将风扇洗得亮洁如新,然后将垃圾“吐”回水盆。 “谢谢。”向烛看着灯姐又游走。 她打开开关,清凉的风吹在面庞上,让躁郁的脑袋逐渐平静。 同样逐渐平静的还有向烛的上班生涯。 自从培训那晚遇到雨人后,向烛就没再遇到过什么大危机,最多就是发现几具残尸,只是让她心里不舒服,但并没有危害生命的事情出现。 向烛渐渐习惯了和不同的人值不同的班。 将名字都记住以后,她和同事们也能经常说说笑笑,即使是一本正经的陈叔,有时也会乐呵呵地给她分享亲戚孩子的喜糖。 因为工作内容排得很满,每个班次的两人都有事情干,就算是工作量少一点,脚也还是要走,不用担心分配问题。又因为坐下来聊天的时间少,向烛也不用费心神在沟通上。 而且向烛是小辈,大家都很照顾她,即使她的年纪和其中几位相差不大。 向烛不喜欢过多的交际,但并不代表她讨厌陌生人。 对于这些短暂的缘分,痛苦和欢乐都没有那么重要,向烛做好自己,认真对待所有的事情,不求结果。 虽然向烛的日子很平静,但清除队那边却很不太平。 每次上班时,向烛都多多少少听到一些传闻,但直到15号和柳姐一起值早班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一队的队长之前失踪了啊。做任务的时候。”柳云君用牙签扎了块苹果块送进嘴里。 向烛记得清除队一队的队长是葛天歌的师父,风险涛。 柳云君:“找了好久没找到,正难办的时候,昨天支队长也不见了。”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有人看到参谋进了支队长办公室,然后两人就都消失不见了。清除队的现在气氛可沉重了。” “毕竟有领导消失了。他们现在主要是往什么方向猜?” 柳云君嚼着苹果块,“如果只是支队长和参谋,还能猜是黄昏恋悲剧,但连风队长那么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都不见了……大概率是异能者来报复。” 柳云君调整坐姿,“小向你刚进来还没什么感觉,同行的异能者又是好人,但其实我们抓的坏异能者不少。唉,反正现在社会就是很复杂。你自己出门小心点。” “……嗯。” 第二天,向烛还是早班,她第二次和葛天歌排到了一个班次。 葛天歌看起来好像又憔悴了点,头发乱糟糟地低扎着,撑着下巴,望着值班室外发呆。 “天歌早,”向烛将背包放下,“怎么了?你看起来很累。” 葛天歌仰头看她,眼睛慢慢汇聚神光,“……嗯,上班好累。” 向烛笑了一声,“怎么突然领悟打工人真谛了?要不你今天早点走吧?我跟他们交接就行。” 葛天歌摇摇头,“向烛,今天要不要来我家吃火锅?我想在夏天前再吃一次火锅。” 向烛下意识想拒绝,去同事家吃饭有点地狱难度,可想想葛天歌救过她,再加上指导员给的任务,她点了点头,“行啊。那等下下班我们一起去买菜?” 葛天歌:“一起去买菜?” “你已经买好了?” “……应该没。”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 葛天歌点点头,“嗯。” 两人简短地聊完后,向烛向指导员报备了下行程。 指导员马上发来消息:「午休想办法出来一趟,我在对面的面馆等你」 「明白.gif」 * 日光透过樟树叶落在肩膀上,是绿色的温热。 正在换电池的向烛抬起头,透过细碎的叶片眯着眼看蓝色的天。 “向烛,你在看什么?”葛天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向烛低下有些发花的眼睛,“看天。自从蓝雨降临以后,我很少看了。但刚才突然很想看它一眼。”她望着葛天歌笑,“可能最近心情很好吧。” 葛天歌眨眨眼,“为什么?” “生活很稳定,我喜欢简单稳定的生活。” “向烛不想做出什么事业?” “想啊,那可以在简单稳定的生活中慢慢努力。”向烛从箱子上爬下来。 “天歌你有想做的事?” “……没,不知道做什么。” “反正也不着急,你还很年轻呢。我们走吧,去下一个。” 葛天歌有些恍惚,“嗯。” 今天周五,早上还好,中午之后事情突然变得很多。葛天歌载着向烛到处转,脚刚从车里跨出来,手机就开始嗡嗡嗡地响。 两人匆匆忙忙地检查了好几处地。向烛穿着雨靴下泥地检查,葛天歌爬上废弃的楼房,弄了一身灰土,快五点才回到值班室,一回来又没看到交接班的——他们也被叫出去了。 等他们回来,再完成交接,天已经黑了。 向烛摸了下空空如也的肚子,“正好饿了,等下可以多吃一点。” 葛天歌看向她,轻轻点头。 两人去商超里逛。葛天歌做东,向烛原本打算什么食材都由着她选,但葛天歌对吃什么兴趣不高,对“这是什么”兴趣很高。 “这个苦菊怎么吃?” “凉拌的。” “这个生菜写的有机,为什么?” “不知道,我买菜从来不看。” 葛天歌好像没怎么买过菜,对很多蔬菜的模样感到讶异。 向烛以前虽然不做菜,但她周末经常和灯姐一起逛超市、菜市场,对菜和肉都很熟悉。 肉的领域向烛不太愿意涉足,找了个自己去买水果的借口离开,等葛天歌买完再回来。 两人走到海鲜区。 “天歌你看,它也有锤头。”向烛指了指红色的螃蟹。 葛天歌莞尔一笑,“确实。” 向烛又绕到了帝王蟹前,虽然买不起,但锐评一下价格还是可以的。不过葛天歌对海鲜的价格没什么感觉,贵贱难分。 两个人走到鱼池时,探讨哪种鱼长得最丑。 葛天歌指了条翻白肚皮的,“这个死了也能卖吗?” “会贱卖。” 两人兜兜转转买完,葛天歌环望四周,“那种红色的卷……” “你是说肥牛卷吗?在那种冷藏柜里。”向烛带她去找。 一圈逛下来,推车里什么都有。向烛检查了一遍,看向葛天歌,“你家里有火锅底料那些吗?” “……买点吧。” “行。” 所有东西购置齐备后,向烛和葛天歌各自拎了好几个大塑料袋,手指头被勒得发青。 他们一路聊一路说,走到小区门口时,葛天歌看了眼手机,然后才带路。 电梯往上,停在8楼。 葛天歌走到804门口,没有拿钥匙,红褐色的门直接自己打开。 拉着门把手的高个男人留着寸头,唇环、鼻环、耳环一个没少。 看着他那堆金色的小圈圈,向烛本来放松的精神又提起来。 “回来了。”犀利的目光落在葛天歌身上片刻便移到向烛身上,他弯唇一笑,“你好,我是葛天歌的哥哥葛天绿。” 向烛没想到会有其他人在,还是这样与众不同的人,但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她点点头,“你好,我是天歌的同事,我叫向烛,打扰了。” “你们来了就齐了,大家等好久了。” 大家…… 真是更让人害怕的两个字。原来葛天歌不止邀请了她。 向烛走进去换鞋,葛天绿将她和葛天歌手上的东西拎到厨房。 这个房间很大,至少有三室两厅,客厅又宽又长,整体都是暖色调的,中间摆放着黄色的沙发,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正齐刷刷将目光投到门口。 女人率先站了起来,脚步飞快,“我还在想天歌还邀了谁,原来是小向你。” “柳姐,”向烛往里看,“还有林队长。” 林才深点了下头。 向烛没想到林才深和葛天歌居然关系还不错,都可以到家里来吃火锅。 向烛更没想到的是这居然是个“饭局”。葛天歌有一阵子都不爱说话,向烛完全没预料到她会找这么多人一起在家吃饭。 葛天绿拿了堆碗盆出来,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笑了笑,“麻烦几位帮我择下菜。” 林才深点点头。 葛天歌什么也没说,走到厨房去洗手,向烛也跟过去。 两人洗完手就老老实实坐在桌边剥玉米。打开的电视机上放着古早的军旅剧,几个人边看边聊,向烛几乎是听的那个。 两两聊天她还行,人一多她就不太愿意多说话,既怕抢了谁的话,也怕大家太关注她。 系着围裙的葛天绿拿着锅铲出来了,“嗯……有人会做饭吗?” 不知为何,三道目光突然朝向烛看来。 向烛身体一僵,她看起来那么像会做饭吗? 最后还是柳云君站了起来,“让你们尝尝大厨的手艺!” 厨房很快就传来翻炒的声音,油辣的气息飘出来,呛得几人连打喷嚏。 没多久,一大锅红油汤就抬了出来放在电磁炉上,柳云君跑回厨房,又端了一盘子辣椒、蒜末、葱花出来,分别往大家碗里赶,最后欢喜地坐在林才深边上。 “我也好久没吃火锅了,怪怀念的。锅开了,能下了。”她夹着毛肚进入滚烫的汤里。 向烛安安静静地夹菜、蘸料,听着柳姐和几人闲聊。 柳姐真的是个很健谈的人,这样有些尴尬的氛围在她的调动下洋溢着欢喜轻松的气息。 喝了几杯椰汁后,向烛有了尿意,她靠近身边的葛天歌,“天歌,你家卫生间在哪?” “卫生间坏了,你去我房间吧。往里左边那间就是。” “茶叶呢?饮料喝完了,我先去烧点备着。” 葛天歌:“不清楚,在厨房某个地方吧。” “好,谢谢。”向烛起身,葛天绿看了她一眼。 向烛按照葛天歌指的路走过去, 左边的卧室门虚掩着,留了条门缝,向烛将门缝推开,看到一个被捆绑起来、嘴也被封住的中年女人,她惊恐地看着向烛,脸上残留着泪痕。 向烛将门关上,转身离开,去厨房泡茶。 她将烧水壶里灌满水,按下开关,巨大的烧水声瞬间充斥整个厨房。 向烛从架子上取下茶叶罐,方形的盒子上盖着盖。她用力抠,盖子从手中飞出去,掉在地上哐啷作响,又转了几圈。 向烛蹲下身去捡。 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向烛长长地呼气、吐气,让糟乱的思绪清晰很多。 她伸手摸向脖间的项链,这是指导员今天给她的。 说是万一葛天歌出现异常行为,危害到她,她可以通过项链上的石块和制作项链的异能者感应,从而实现定点传送,即刻抵达设定的目的地,这个一天只能用一次,而且只能传送一个人。 向烛想按,但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如果她现在突然离开,那个女人被关在房间里的事就会暴露,不设防的林才深和柳云君就会被她害了。 向烛将项链塞回衣襟里。 那个女人是谁关的现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让自己重回一个安全的境地。 向烛拿出手机,又放回。 如果给柳姐或者林才深发消息,很可能会被怀疑。万一被看到…… 向烛眼前闪过那个面容惊恐的女人。那是谁?葛天歌的妈妈吗? 虽然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但她现在不能进去问她。 向烛眼下能想到最好的办法是先将葛天歌和葛天绿也捆起来,然后再在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况下质问三人,弄个清楚明白。 可是向烛一个人根本做不到,这里战斗实力最强的林才深也只是比一般人厉害,估计打不赢异能者。 向烛给杨晓月和指导员发消息,请求支援。 发完消息和地址便马上关上手机,泡好茶离开厨房,回到客厅。 向烛状似平常地坐回原来的位置,整张桌子和之前还是一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装着黄褐色啤酒的杯子伸到面前,向烛看向手的主人,葛天绿眉眼带笑,“椰汁喝完了,喝酒吗?” “不用了,我不喝酒。我烧了茶。” 葛天绿收回酒杯,笑着点点头,又看向葛天歌。 两人目光交换。 林才深也看了两人一眼。 葛天绿:“既然大家都快吃饱了,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标签里的“惊悚”部分悄悄靠近又离开…… 下一章这个事件就结束啦,有奖竞猜! 放的内容不是很多,想猜到太难,主要是想看大家会怎么天马行空!嘿嘿 第32章 柳云君很捧场, 语调轻快:“可以啊,玩什么?” 葛天绿搭着下巴,“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真心话大冒险, 一直想试试。这种游戏就是大家都不认识才有意思。” 柳云君啃着向烛买的黑李子,“真心话大冒险不是熟人局更好玩吗?八卦集合地。” 葛天绿笑笑,“我那群朋友,但凡有点秘密我都知道了。我想听点新鲜的, 逗自己开心开心。” “天绿你觉得自己稳赢啊?太自信了, 我跟你说, 姐姐我转瓶子可是有一手!”柳云君一扬眉。 葛天绿笑而不语,葛天歌则默默嚼着碗里红刷刷的豆腐块。 向烛则一直高度警惕着。 突然说要玩游戏……到底是想做什么? 众人一块将火锅往边上挪,空出中间的区域放酒瓶。葛天绿作为提出者, 是第一个转瓶子的人,他力道使得大却稳,绿色的空酒瓶原地转了十几圈才停, 瓶口朝向林才深。 林才深和葛天绿目光相会。 林才深:“我选真心话。” “那——”葛天绿看向妹妹,“这种时候该问什么?” 葛天歌兴趣缺缺, 没什么精神地回道:“不清楚。” 葛天绿没被她的态度打击, 他思索一番,望向林才深的眼睛, “如果让你再选, 你会不会冲进雨里试图变成异能者?” 林才深:“不会。” 柳云君:“欸, 林队这么果决……我倒是有贼心没贼胆。” 向烛附和:“我也是。” 葛天绿唇一弯, “到你转瓶子了。” 林才深手伸过去,轻轻一使力,瓶子稳稳转了几圈,最终朝向葛天绿。 这么巧…… 向烛深深怀疑, 林才深是凭实力特意转到那边的。难道林队也发现异常了? 葛天绿垂下眼帘,“我选大冒险。” 林才深点头,“那你吹一瓶酒。” 向烛顿悟,确实这是个灌醉兄妹俩的好机会,他们要是能喝醉,肯定好抓捕多了。 她看着葛天绿举起啤酒瓶,仰脖吨吨吨地将其饮空。喝完他擦了下嘴,只是面上红了一些,神态无异。 酒量这么好…… 葛天绿随手一转酒瓶,瓶口最后朝向向烛。 静默观察的向烛不得不入局了。 “我也选大冒险。”她不知为何有点害怕回答这个人的问题,而且万一自己一紧张露馅就不好了。向烛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你把手机拿来。”葛天绿手肘撑着桌角,将另一只手平摊伸来。 柳云君换了个桃子啃,“玩这么大吗?” 向烛:“还能换吗?” 葛天绿笑笑,“当然不行。” 向烛喉头一哽,“你要做什么?” 葛天绿噗嗤笑出声,“怎么这么紧张?难道手机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向烛没有删聊天记录,向指导员和杨晓月求救的消息都在。 “……对。” 看向烛为难,柳云君赶紧帮她说话:“算了呗,玩游戏别伤了感情。” 葛天歌也开口,但站在向烛这边:“哥你要做什么?” 葛天绿盯着向烛,嘴角仍然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那就把那个秘密说出来。” 周折一圈仍然没什么变化,他的眼神戏谑,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向烛抿住唇,“我在和已婚男谈恋爱。” 一张桌子上四个人都愣住了,柳云君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选择不予置评。 林才深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葛天绿长长地“哦”了一声,又继续问道:“对方多大?” “38。” “做什么的?” “外贸。” “多高?” “一米七。” “他老婆做什么的?” “卖精油的。” “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向烛整张脸通红,“你这都好几个问题了。” 葛天绿:“是啊,但你在大冒险,又不是真心话,没说不可以多问吧?” “那你还要问吗?” 葛天绿笑弯了眼睛,“不用了,已经很有意思了。” 向烛如坐针毡。 她来不及现编,直接把前老板朱满中的信息拿来用了,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他,葛天绿不可能知道真假,应该没什么破绽。 向烛顶着无形的压力继续游戏,转到柳云君后随便问了个简单的问题。 几人又玩了好一会儿,葛天绿总是提出些让人为难的问题或要求,而林才深和柳云君一拿到主导权就叫兄妹俩喝酒。 葛天绿和葛天歌喝得满脸通红,却毫无醉意。 而向烛几乎已经没什么精力关注他们了,她真的很想上厕所,憋得越久越想上厕所。 向烛突然反应过来,她说要去上厕所,不就代表她进过那个房间?这么明显的问题她居然现在才想到,脑子真的是糊涂了。 可是葛天绿和葛天歌在她回来时都没有反应。不对……是有反应的。她记得他们在她说不喝酒后互相看了一眼。 向烛当时以为那一眼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她不喝酒,现在想想却觉得里面或许别有意味。 是明知她发现里面有人却故意不反应?玩弄她?还是这些都是她想多了,他们其实对此也毫不知情? 究竟是哪一个? “你选哪个?”林才深问她。 瓶子又转到了向烛这边,“真心话。” 林才深点头:“你喜欢吃什么?” 葛天绿在向烛前抢过话:“放水放得这么明显可不行,重新问一个。” 林才深面容平静,“瓶子是我转的,我当然可以想问什么问什么。” 葛天绿撑着下颌,“我说,重新问一个。” 葛天歌低着头,仿佛对一切都不是很在乎。柳云君挠了挠脸也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葛天绿一直笑着说话,但压迫力却丝毫不减。不知不觉间,整个游戏几乎都在他的支配中。 向烛在气氛变得更沉重前开了口:“重新问吧,没事,林队你问什么都可以。” 反正都可以说谎。 林才深轻叹一声,“那向烛你为什么要加入清雨队?” “因为我想改变自己的生活。” 因为她想让生活恢复原样。 向烛只想在一家普通的公司上着普通的班,下班后和灯姐一起边吃饭边看电视剧,周末再去逛逛公园或集市,而不是在这里提心吊胆地和奇怪的人玩真心话大冒险。 向烛捏过酒瓶,轻轻一转,瓶口停在了葛天歌的方向。 向烛第一次转到葛天歌的方向,一时之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葛天歌静静地看着她,棕褐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向烛的身影。 这个救了自己和小鸟的人,真的变成坏人了吗?还是说她本来就是个坏人?还是说,她受到了什么蛊惑?还是控制? “天歌你现在在想什么?”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葛天歌有些出神。 葛天绿盯着她看。 “我在想……还有多久能结束。” 葛天绿:“陪哥哥玩一会儿就累了?真让人伤心。” 葛天歌低着头不说话,她伸手转酒瓶。 向烛从繁复的思考中抽身出来,又开始想上厕所了。因为憋了太久,小腹一抽一抽地疼。 她捂着腹部,脸色难以控制地变难看起来。 指导员和杨姐他们动作怎么这么慢……而且其他几个人怎么都不需要上厕所?再这样下去向烛要撑不住了。 向烛实在是忍不住,她站起身,“我去趟厕所。” 她话音刚落就往卧室快走,手刚伸向门把手,就听到身后有声音响起:“你走反了,左边是我的房间,天歌之前说错了。” 既然知道说错了,当时为什么不纠正? 向烛身体僵硬地转过来看向葛天绿。 葛天绿身后还有一人,是林才深。 林才深对着向烛浅然一笑,“茶快喝完了,我想再泡点。向烛,茶叶放哪了?” 向烛马上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那个不好找,你在这等我上完厕所带你去找。” “行。” 向烛又看向一脸平静的葛天绿,“真是不好意思,之前上了你房间的厕所。”她决定也装傻充愣,不管葛天绿想做什么,只要两人没有撕破脸,至少向烛还是“自由”的。 葛天绿笑得温和,“没关系。” 向烛在他和林才深的凝视中去开对面的另一扇门,进去就将门关上,然后立即跑进卫生间。 向烛上完厕所,坐在马桶上拿出手机打开w信,指导员和杨晓月都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指导员:「好,你按兵不动,等我派人来。他们很大可能跟绑架支队长的凶手有关」 「向烛,我派人到了你给的定位,这边804里没有人」 「你想办法看下窗外,看看是不是有异能者扭曲了空间」 向烛站起身,打开厕所通风的窗户往外看,原本的小区楼栋都不见了,四野一片漆黑。 向烛头晕目眩,她关上窗户,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指导员发来的消息: 「才深也是我们派去监视天歌的,但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你们在一起行动吗?你注意事事配合他」 林队果然是带着任务来的,难怪微妙地在由着葛天绿他们。 「荒植那边来了人,我们正在门口讨论如何营救你们」 「传送项链只有一个,实在不行安全第一,你自己用项链回来,然后我们再商议」 「看完记得将聊天记录删了」 向烛打字回复:「好像是被单独传送到了某个空间,四周都是黑的」 「林队跟我在一起,他一直坐在餐桌边,和他们待在一起」 向烛反应过来,林才深一直没有离开座位应该是怕她和柳云君出什么事。就像刚才,一看到葛天绿跟上向烛,他马上就来了。 向烛感到安心了些,她继续哒哒哒打字:「对方很可能猜到我看到人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拆穿我,但估计是早晚的事。我怕提前离开会害了林队他们,关键时刻再走」 指导员回得很快:「好,现在还不知道对方目的,你们小心行事,我们会继续想办法找到你们,有新发现及时联络」 「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下死手」 向烛看着最后三个字,发了个“好”过去。 向烛将所有聊天记录都删除,然后去看杨晓月发的消息。 杨晓月:「荒植派人去了」 「找不到位置嘞,烦死!一群人在门口发愁」 「先把会空间异能者的干掉!」 向烛也回了个“好”,删除所有记录后离开房间。 林才深果然等在原地,但葛天绿也没走。 他笑了笑,“我也想上厕所。” 向烛给他让路,然后和林才深往厨房走去。 等下可以和林才深交流一下后面怎么办…… 两人刚走到厨房门口,林才深后背突然出现一只手要推他,林才深反身试图制住,然而下半身突然往下坠,胳膊也沉溺下去,只剩肩膀和头,仿佛陷在泥沙里一般。 原本坐在桌边的柳云君站起来,从外套里拔出枪,直接射击林才深身前的葛天绿。 子弹从枪管里射出,突然扭转方向冲向柳云君腹部,她中弹倒地,鲜血渗开一片。 葛天绿嗤笑,“看来你们没进过这种空间,这里是空间的主人说了算的地方,是不是很长见识?” 柳云君完全没力气回复他。 她听领导安排观察葛天歌,进来以后一直很自然地行事,但双方实力实在相差太多了。 坐在一旁的葛天歌只是抬头看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 葛天歌:“哥,时间还没到。是你说想找人陪你玩我才带他们回来的,你现在要怎么办?” 葛天绿甩甩刚刚被林才深扭痛的胳膊,“跟他们演来演去的有点累了,还是这样轻松。”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没事,只剩半小时他们就能将人藏好了。” 向烛保持不动,耳朵里还是刚才柳云君开枪的声音,脑子嗡嗡作响,无法运转。 今天可能真的是死定了。这样的人要怎么对付? 林才深试图挣扎,然而完全无法动弹。他仰头看向葛天绿:“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只是一对流浪的异能者兄妹而已,”葛天绿笑笑,“至于目的,半小时后你就知道了。” 葛天绿往客厅走,他将堵在通道上的柳云君往旁踢开,躺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沾血的鞋面搭在膝盖上。 “玩也是会累的,该休息一会儿了。向烛,泡壶新茶过来。” 向烛的脑子又重新运转起来,她拿过桌上的茶壶。 “对了向烛,跟你们那边的人说下,想进来得赶快,马上空间的缝隙就要完全合拢了。” 向烛攥紧壶把,“你什么都知道了?” “嗯……这个房子内的事我都知道。所以你别学他们,乖乖的。看在妹妹和你关系不错的份上,我已经很优待你了。” 向烛不再说话了,她到厨房烧热水。 看着发出尖锐声响的烧水壶,向烛还是把葛天绿刚才说的转达了指导员。 指导员:「什么都知道?难道他有读心术?」 向烛突然想起公交车上遇到的秦奢,居然还有第二个有读心术的……等等,难道他们和秦奢是一伙的? 向烛将猜想发过去。 指导员沉默了几秒,又回复道:「你先不要同我们通话了,也别想我们的事」 向烛:「好」 眼前的水咕噜咕噜响,向烛从手机中抬起眼,将烧开的水倒进放好新茶叶的茶壶中。 原本透明的水很快便晕开绿色。 向烛回到客厅,将热茶壶放到桌上。她看向躺在地上的柳云君,柳云君正意识模糊地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腹部,五官皱在一起。 向烛移开目光。 葛天绿看着冒热气的水壶,“向烛,你把它扇凉吧,我现在就渴。” 地上不是有啤酒吗? 向烛下意识在心里反驳,然后反应过来对方可能有读心术又警惕起来,但葛天绿看起来很平常,他指了下电视机下面的柜子,“我记得那里好像有把扇子。” 向烛:“放冰箱凉得更快。” 葛天绿笑笑,“你现在是我们的奴仆,我让你扇,你就应该扇对不对?” 向烛老实照做,她一边用扇子扇茶,一边开始怀疑读心术的真假。 应该没那么巧,碰到两个人都有读心术。所以他是用什么办法知道房子里所有事的? 茶扇得差不多了,她将茶水递给他,一边在心里默念:茶里有虫。 葛天绿看也没看就将茶饮进肚中,喝完砸了下嘴,“真苦,加点蜂蜜吧。” 连一点犹豫也没有,看来并没有什么读心术。向烛稍微放下点心。 “加蜂蜜是吗?” “是啊。” 向烛去厨房找到蜂蜜,搅拌均匀后给葛天绿送过去,葛天绿喝完皱起眉头,“味道真怪,你重新替我扇一杯茶吧。” 向烛还没什么反应,葛天歌开口了,“哥,你别这么使唤她。” 葛天绿弯起唇笑,“怎么了?对她这么好,难道她要做我‘妹夫’?性别不太对吧?” 葛天歌无语地扁了嘴,“算了……没什么。” 葛天绿却不肯算了,“妹妹,外面的人都一样,看起来对你好,其实都有图谋。难道你想她加入我们吗?”他看向向烛,“你愿意吗?” 向烛迟疑了几秒,葛天绿就转回头,“一看就是马上要说谎了。这是个很会撒谎的女人,明明看到我房间里有人却假装没看见。” 葛天歌有些讶异地看向向烛,向烛移开视线。 “这间屋子里只有我不会对你说谎,妹妹。你清醒点。玩玩就行了,别当真。” 葛天绿两条腿交换了下位置,“不过你还年轻,会被蛊惑也很正常。只要记得一件事就好,只要你足够厉害,像她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每个人都会对你很好。” 葛天绿这通教训让向烛觉得自己像个要拐走富家千金的小黄毛,一句话也不敢乱说。 地上的柳云君因为疼痛嘤咛一声。 葛天绿垂眼看她,“流这么多血,马上要死了吧?你把她拖卫生间去好了。” 向烛抿唇不语,她蹲下身去揽抱柳云君,黏腻的血糊在她掌心,柳云君呼吸微弱,脸色死白。 向烛将柳云君抱起来,抬到卫生间地面,手攥着脖间的项链。 如果把项链给她,自己就没求生的机会了,等在家里的灯姐和粮长以后就很难生活。 向烛死,就意味着灯姐死。 说到底,灯姐是向烛的至亲,柳姐只是认识的同事,就算死在自己面前,日子久了应该也能忘记。向烛连灯姐都管不过来,哪还有做圣母的时候? 做人应该狠心一点,大不了余生怀着对她的愧疚活下去。再说了,她只是没救柳姐,又不是亲手杀她的人。而且伤势这么重,就算传回去了也不一定能救活吧? 向烛真的没有再顾及别人的能力了。 柳姐对不起…… 向烛一咬牙,她起身离开,将门直接关上。 然而下一瞬门又开了,向烛扯下脖间的项链挂在她脖子上,按下上面的按钮,柳云君消失不见。 向烛叹了声气。 算了,她没有背负一条人命的勇气。 向烛拿出手机给指导员发消息:「我要是死了,麻烦你们让方吟和和薛非愿到我家去一趟,然后帮我家猫找个领养」 「感激不尽.gif」 向烛将卫生间的门关上,回到客厅。 葛天绿含笑看着她,“去了很久啊。” “她太重了,卫生间不好放。” 葛天绿点点头,“对了,你去我房间重新拿件衣服吧,这件脏了。”他扯了下T恤领口,露出上面溅到的油污。 “好。” 向烛往他房间走去,手刚放到门锁上时背后一麻,她一扭头发现葛天绿也跟了上来,“你怎么来了?” “怕你找不到,我来帮你。” “你在客厅等我吧。” 葛天绿笑出声,“你要我在客厅换衣服?你开门呀。” 向烛没动,她心中暗暗感受到了开门后会发生什么。 葛天绿将手覆在她掌上,咔哒一声,门开了。 他将向烛推开,往里走去。 地上躺着的女人看到他开始拼命往后挪动。 葛天绿拍了下她的脸,“怎么不在衣柜里好好待着?真是麻烦。” 他走到桌边拿过剪刀,“也没什么地方能用上你了,安息吧。”剪刀刺进女人脖颈中,鲜血喷溅而出,他站起身,用衣袖擦了下脸上的血渍,然后自顾自地去衣柜拿新衣服换上。 向烛的头很疼,她没站稳,肩膀撞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好几下才恢复。 葛天绿从她身旁走过,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 向烛站直身体,跟着他离开,回到客厅。 葛天绿躺进沙发里,“好,到点了。”他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葛天绿手指在空中画圈,“喂,我是绑匪。绑架了你们清雨队的支队长、参谋,还有清除队的两名小队长和队员。” 对面沉默了一瞬,“你想要什么?” 葛天绿:“把水牢里的严斋放出来。带到城边小区附近的公园,一个人换这么多人,很公平吧?还是说你们无所谓这些人的生命?” “……行。你想怎么交易?” “你们将严斋带过去就知道了。”葛天绿挂断电话。 一直静默不语的林才深开口:“只用支队长他们威胁交换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抓我们?” 葛天绿心情愉悦地回答了他:“我跟我妹两个人吃火锅太多了。而且我想和年轻人玩游戏,那俩人太老了。” “清雨队里是不是还有你们的人?”林才深继续问。 葛天绿仍然没制止他,“那么无聊的地方,让人待在那里多可怜。只有我妹妹脾气好,能忍着上了几天班。” 林才深看向葛天歌,“天歌你为什么要叛变?” 葛天绿撑着下巴,“她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的人。” 林才深仔细地盯着不说话的葛天歌看,“你真是葛天歌?” 葛天歌终于将目光投来。 葛天绿笑而不语。 葛天歌和葛天绿不再和几人说话了,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手机再次响起,对面男人的声音很欢愉,还有一点耳熟,“哥!人我们搞到手了!” 葛天绿依然是之前的神情,看不出多的欢喜,“陈芝蘅他们处理了没?” “早处理好了!我把尸体丢下去的时候他们都吓死了哈哈哈!” 像恶魔一样的人,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多…… 葛天绿挂断电话,看向坐在一旁的向烛,“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残忍,大圣人?” 向烛没回话。 葛天绿继续说道:“我只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而已。比天道还公正。” 向烛终于开了口,“那你现在也要杀我们了吗?” 葛天绿偏过头,“为什么?你跟林才深和我都没有仇怨呐。而且多亏了你们陪我玩,我今天很开心。难道你很想死吗?” “我当然想活。” “那就该感谢上天,感谢它让你遇见了这么善良的我。” 向烛忍住不露出厌恶的表情。 葛天绿突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你和之前还真是没什么变化。绷着脸的时候都在心里偷偷骂我吧?” 向烛一愣,“你见过我?” 葛天绿起身,葛天歌跟着他一起走到门边。 葛天绿突然拉过葛天歌的手,整个人发生变化——他的身形变矮、变得玲珑有致,年轻的鹅蛋脸、山峰样的眉、蓬乱的发,正是葛天歌的模样。 两个葛天歌站在向烛面前。 “葛天绿”将右手作电话状放在耳边晃了晃,发出女生清亮的声音:“喂?向烛?还记得我吗?” 他伸出左手食指,在右手的小拇指上划了一下,轻轻地笑着,“你不是说记得我吗?明明都忘了。” 两人化为尘粒散去。 第33章 一切都是蓝色的。 天花板、地面、墙壁……蓝色侵占了一切, 红色点缀其间。 头掉了一半的女人倒在地上,黏滑的蓝灰色藤条缠裹在断裂的脖颈处。女人睁着眼,目光里残留着愤恨与不甘。 红色双肩包里的刀剑和铁球散落在地。 与其他逝去的生命一样, 她也变得鲜血淋漓和静悄悄。 “真可怜,这么年轻就为那些躲在办公室里的人死了。”蓝色长发的男人弯下身看她。 “秦哥,那什么进化型雨人真的还在吗?这里全是人。”蝇头一边说一边将眼前的门关上,全然不在乎里面那一双双以为获救、亮起希望又重新惊恐的眼睛。 秦奢看向门, 耳朵里开始涌入一串咔哒咔哒、像机械键盘打出来的声音。每个声音听起来都略有不同, 有的清脆些, 有的沉闷些。 【他们是谁?】 【清雨队的来了?】 【为什么不救我们?】 【胳膊好痛,都怪我,要是不玩滑滑梯, 妈妈也不用陪我来医院了。妈妈一定要不喜欢我了】 【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如果不结婚不怀孕就不会有今天】 【回家以后吃红烧肉还是烤鸡?】 【这些人不会跟雨人一伙的吧?早知道刚刚看到雨人该往楼下跑的】 …… 这么多心思里,没几条有用的。人类总爱花大部分时间去思考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秦奢关闭读心,耳朵瞬间清净。 秦奢的读心术可以只对一人打开, 也可以像这样对一群人打开,不过他不怎么大规模使用。一是太吵, 二是对同一个人只有24小时的效力, 他要谨慎着用,毕竟谁也不知道哪天会在什么重要的地方重逢。 24小时后, 如果还需要读心, 就要使用一些额外的手段, 怪麻烦的。还是蓝雨发给他的异能好用。 秦奢:“雨人还在, 我们再转转。” 莹玉:“好耶!在这么大的医院玩捉迷藏,也太刺激了吧?我好兴奋啊!” 蝇头摩拳擦掌,“好久没见过进化型的雨人了!不知道会些啥能力……” 吕枝双手抱臂,“只有你们这群怪人才会一听到消息就跑进来玩。” 莹玉不满地皱起鼻子, “枝枝姐,我们可是一伙的诶~而且不找点乐子,生活多无聊啊。” 吕枝不搭理她,低下头玩手机刷视频。 秦奢笑而不语。 他往前走了两步,听到外面清雨队引导撤离的喇叭,又突然转回身,走向断头女人,“妹妹你过来,看看这是谁。” 留着短发、神情阴郁的年轻女孩绕过蝇头和莹玉,从最后面走上前。 她将手贴在尸体的臂膀,几分钟后,又甩开手晃了晃,站起身:“叫葛天歌,以前在清雨队,后来因为犯了一次错被送到荒植当编外人员。跟毛陈一起进来执行任务,十五分钟前死的。” 秦奢的眼睛里流动着光,嘴角向上弯着最大的弧度,这是他想出趣事时会露出的表情。 “妹妹,想不想体验下清雨员的生活?” 秦俭望着他,“哥你想干嘛?” “最近天天顾着玩,忘记要给清雨队的一个教训了。而且啊,我有个狱友严斋,他还蛮厉害的,如果能加入我们是不是很好?” 蝇头:“多点战斗力好啊!最近抓我们的人太多,我不停开空间都开累了。” 莹玉哼了一声,“你也就这点用了。” 两个人又吵闹起来。 秦俭没说话,她一向不反对哥哥想做的事。而且潜进清雨队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就算被发现了,自己也不会被处死,在管理所关一段时间,哥哥他们会来救她的。 “就这样直接假装她回清雨队?”秦俭看了眼地上的人。 秦奢蹲在葛天歌身前,手搭着下巴,“你模仿的异能只有一半威力,直接回去,日子久了肯定会被怀疑的。” 这怎么听也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意思。 “哥你要我在里面待多久?” “嗯……半个月?”秦奢笑笑,“说了是体验上班,当然要老实上一段日子了。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妹妹?藏在一群要捉自己的人里,跟他们一起工作、吃饭、休息……真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秦俭一直不能理解哥哥的想法。就像现在,跑到医院里找雨人有什么意思?找到,然后打赢它们又能怎样?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她现在这样的思考也没有意义。 蓝雨以后,任何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反正最后都会消亡。 阴云萦绕秦俭,她变得更加蔫耷,“我不擅长说谎,这么复杂的活我干不来。” 秦奢站起来,“没事,一开始我来就行,等我处理好了你再来。” 蝇头挠挠头,“直接冲进去乱杀不就好了?我能马上就把大家传走,不会被抓住,要搞得这么麻烦吗?” 秦奢唇角弯扬,如缀星辰的眼睛低敛着,“麻烦也是一种趣味。” 他伸出手,彩色的泡泡从掌心飘出,覆盖在葛天歌全身。 一个响指过后,葛天歌消失不见。 蝇头对秦奢的这种趣味不太能理解,他看着秦奢从秦俭那边继承了葛天歌的记忆。 秦奢将葛天歌的过往读过一遍后,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之前公交车上那个备考清雨队的女人真的考上了。” 蝇头早已经忘了这个人,脑海里搜刮了半天没找到记忆,“谁啊?” 吕枝淡淡道:“秦哥要切她手指那个。” 蝇头对这件事有点印象,但还是想不起对方的形貌。 秦奢想了想,“吕枝,帮我查查她有没有什么朋友,我们去找她玩。” “我知道了。” 秦俭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一切都和哥哥预料的一样,即使她只会说“不知道”“我忘了”,也没有人真正怀疑她不是葛天歌。 人们对于自己从未见过的事情是无法想象的。 她坚持说自己要工作,最后被安排到巡逻队。清雨队的人怀疑她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但又舍不得她这个战斗力,宁愿放在眼皮子底下,派了人来监视她。 秦奢很快就摸清派了哪三个人。 即使两番入狱,多数青春时光都耗在了高墙里,出来时对这个社会知之甚少,秦奢还是在在短时间内就掌握了所有讯息。 哥哥就是这样一个厉害到叫人觉得可怖的人。秦俭一直都知道。 秦俭听从他的安排,按照三班倒去工作。因为记忆还没有完全和身体融合,她对葛天歌的异能掌握得不是很好,差点害死了一个同事。 葛天歌以前的师父对她破口大骂。秦俭很讨厌她。 风险涛让她想起了以前那些爱教育她的大人。 “那就把她一起处理了。”秦奢听她讲完,轻飘飘地说道。 是啊,讨厌的人就消灭,他们一直是这么做的。 秦俭虽然有老老实实按点上班,但并没有很认真地在扮演葛天歌,那样太累了。反正事情成败她无所谓。 秦俭很随意地在做“任务”,同事们对她这个态度或多或少都有些不满。再加上她为了不暴露,很少使用异能,同班的普通人没得到她的庇护,反而要承担更多的工作,很难不介意。 但向烛就是难得不介意的少数人之一。 她从来没问过秦俭她能运用能力到什么程度。她按照规章制度仔细检查每一处防护网够不够坚固,只要在班就会将所有没电的电池换掉,从不拖着交给下一个班次的人处理。在她之后交班总是很轻松。 向烛是一个很老实的普通人,准点上班、准点下班。从头到尾只管自己做事,秦俭干不干活她都不会多说什么。她像跳舞娃娃,关在透明的玻璃球里,在有限的圆圈内按照一定的规则转动,而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 她的嘴角常常挂着笑,和哥哥那种神秘莫测的笑不一样,是一种浅浅的、温和的笑。 她会因为很多事情笑,会满脸通红地因为尴尬而笑,会因为两个人都不会开车笑,会因为树影照在地面而笑…… 巡逻队的工作总是有很多意外,她每次都会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并想出解决方案。 秦俭和她在一起时会觉得很轻松。在哥哥他们抓走参谋,让她扮作他的样子去找支队长后,再见到向烛会更觉得轻松。两人一起修修东西、聊聊天,时间过得很快。 秦俭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为什么会这样,哥哥就叫她将负责监视她的三人邀到“家里”吃火锅。 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不可能一直做“葛天歌”,因为她是秦奢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以后我都会拆开更啦,一章两三千,一天两更,覆盖多个时间段试图增加曝光……【喂,作者的事情不要告诉读者呀】 我的目标是中午和晚上各自更一更,具体时间还得等我稳定下来,现在每天六千的码字量已将我打得晕乎乎,全靠诸位的评论和灌溉液续命【吸氧】 第34章 从林才深和柳云君踏进屋内的那一刻起, 他们的所有想法都在秦奢掌握之中。 不管是柳云君将枪藏在外套内,还是林才深从头到尾开着语音通话,秦奢都知道。但他仍然笑脸相迎。 一场戏剧, 出场的人越多、越有想法越有意思。 而且,蝇头将这个空间的主人权限给了他,在这里秦奢就是最强的。 三个人就像一步一步跳进捕鸟器的麻雀,秦奢只要一伸手就能将他们捏死, 但他没有那么做。 看他们演出真的很有意思。虽然听不到向烛的心声有些遗憾。 听不到她的内心独白以后, 秦奢才发现她很会伪装。在妹妹错误的指引下进了自己关了人的房间, 却一脸平静地坐回来玩游戏。 门口传来异响,秦奢打开读心听到一群人的想法时,他才知道她还和清雨队和荒植的人联系过了。而且她有一条保命的项链。 蝇头要是也能做出这种项链, 他们上次就不用从荒郊野岭重新走回城市了。莹玉对他的抱怨估计能少许多。 秦奢将脑袋往沙发上靠,听着门外那群人对他的各种猜测。 这门内门外,除了向烛和秦俭, 每个人的心思他都清清楚楚。 但还是不清楚比较有意思。 “我在和已婚男谈恋爱。” 秦奢听到的刹那,那种脑袋一空的感觉令他感到愉悦。 他听她流畅地扯谎, 心情更是愉悦。 向烛给他带来了很多乐子, 但妹妹偏向她时,他有些不太高兴。 马戏团的表演和观众应该有一定的距离。毕竟, 猴子和人是两种生物, 怎么能成为朋友? 幸好秦俭一直很听他的话, 立即迷途知返, 秦奢的心情也就渐渐恢复了。 但玩着玩着,秦奢又觉得无趣了。快乐是昙花一现,总是短暂。但正因如此,每次追求到时才会更加满足。 秦奢坐在沙发上等时间过去。 柳云君躺在地上碍眼, 他就让向烛去处理了。然而很快他就从柳云君那边听到向烛用项链将她放走了。 真是看不出来,这样一个老实胆小的人也会被救赎情怀裹挟,放任自己处于危机之中。 她想救人,秦奢就偏要他害人。 他拉着她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心情是无与伦比地欢快。 剪刀刺进脖颈,血流一手时,秦奢转头看见她再也无法掩饰的伤痛、惶恐,他真心实意地笑了。 比起成功向清雨队复仇,还是这样有意思。 秦奢心情很好,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决定放过他们。 “那就该感谢上天,感谢它让你遇见了这么善良的我。”秦奢话音刚落,就见向烛抿着唇、眼神一动不动。 他记得这个表情,之前在心里骂他神经病时就是这个表情。 即使向烛和当时似乎有些不同了,但还有更多东西保持了不变。 秦奢本来想直接离开的,看她这样突然起了玩心。 向烛没有明白他的暗示。秦奢非常好心地用了更明显的暗示,食指划过小拇指时,他看着她的瞳孔一点点缩小。 肯定是想起他了。 秦奢和秦俭出现在一片石滩上,森林里虫鸣阵阵。 秦俭:“哥,你把真实身份告诉她太危险了。” 秦奢顺着溪流往上走,凹凸不平的石子硌着脚底,“就是危险才有意思啊。我离开那座牢笼可不是为了躲进另一个牢笼。” 秦俭无话可说。 对于秦奢来说,像以前那样,躲起来,再被抓住……太无趣了。人最后都要死,活成老头病痛缠身有什么好?不如在中间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秦奢望着潺潺流水笑,“反正这个世界就这样了。” * 向烛和林才深从空间里出来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人们关心他们的身体、关心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向烛听着一连串的话语,有些恍惚。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向烛突然觉得好累。 她像是被过早拔高的秧苗,看起来茁壮成长、挺拔健康,太阳一照却变得干瘪。 向烛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累了。 明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向他们汇报事情经过、回家给灯姐喂食、给粮长梳毛,之后还要努力通过考核,实习后转正,去研究院套最新研究消息……向烛却觉得自己似乎没什么力气了。 她现在很想睡觉。 向烛真的像一根蜡烛一样,现在燃到头,只剩一堆蜡油淌在地上。 指导员看出向烛精神不济 ,简单询问后让人护送她回了家。 向烛一到家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粮长跑到她身边喵喵叫,她闭上眼睛想装死不搭理。 粮长又用猫爪刨她,把声音拉长了叫。 向烛两手撑床,坐起来,叹了一声,“你干嘛?碗里不是有饭吗?” 粮长跳下去,回头看她,“喵嗷~” 向烛认命地跟上去,“怎么了?” 粮长一路走到猫砂盆边上。 “厕所脏了是吧?”向烛去快递箱里拿自己平时收集的小塑料袋过来铲猫砂。 她刚铲完没多久,粮长就跳了进去。 向烛收拾了下房间,将所有垃圾和快递纸箱都一起拎下楼去丢。 她还没走到垃圾桶边,原本正在翻垃圾的阿姨就迎上来,接走她手上叠好的纸箱。 两人没有一句话交流就完成了“交接”。 向烛丢完垃圾坐电梯上楼,心口的躁郁感减轻了。 等她再回到家,她又有力气抱着粮长到处转,然后找灯姐躲在哪里了。 灯姐在洗衣机边上的水槽里安睡。 向烛一边盯着灯姐发呆,一边无意识地撸猫。 粮长眯着眼,在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手机在客厅唱起彩铃,向烛却没有去接。 她现在只想过日常的生活,一会儿也好。 向烛前段时间的好心情一日之间就被消磨殆尽,就像回光返照一样。 她虽然不想动脑子,但脑子还是不停在运转。向烛在思索为什么会这样。 想着想着,她终于明白了。 巨大的实力差距击垮了向烛的心,本就不坚固的防线崩溃了。 向烛在进清雨队以前想得很简单。她知道清雨队需要去面对各种危机事件,但她只去后勤部门待,最多就看到很多尸体,不会遇上什么大危机。 然而不是的。 明明向烛从未想过和秦奢这样的人作对,可偏偏老是碰见他们。 第一次,第二次……以后还会有第三次吗?那第三次,万一和秦奢结了仇,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向烛实在是太弱小了。她那点枪法,在秦奢他们那种异能力者面前简直是蝼蚁。 向烛鼻子一酸,将脸埋进粮长毛茸茸的身体里。 “姐,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好害怕…… 水池里透明的一滩水逐渐变蓝,并慢慢伸出细长的触手攀向向烛。 胳膊上突然一凉,向烛一脸猫毛地抬眼看向爬出来的灯姐。 要么让灯姐跟着她…… 想法刚冒出来就被向烛挥走了。 一受挫就想依赖姐姐是不行的。灯姐虽然可以保护她,但只要有一个不小心就会暴露,就会让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轻易退步。也许上天就是故意在开头吓吓她呢?坚持不下去就不会拥有美好的结局。 向烛要坚持下去,她坚持得下去。 睡过一夜后,向烛精神又稳定了点。她今天休假。 向烛打开手机,指导员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挺过去」 回复的是她昨晚上问的“柳姐怎么样了”。 向烛将手机息屏,起床刷牙洗脸。 她早就想过这个可能,但看到的刹那还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因为她动作太慢了?如果她没有那么纠结,如果再勇敢一点,在柳姐倒地的瞬间就冲上去将项链给她,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但这样的构想除了让她更疲惫外,没有任何作用。 向烛又开始觉得疲惫了。 她坐在椅子上吃饭累,看视频累,连睡觉也累。 这种疲惫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她复工。 向烛照常工作,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笑容少了许多。 周一早会,向烛在会议室里听完,人还没走出去就被叫住了。 她回头看,是林才深。 林才深:“向烛,你从明天开始调任到清除队。” 向烛思考了一会儿,“为什么?” “上头觉得你上次表现不错,可以到清除队实习试试。” 清雨队的实习本就不是固定的。跟向烛同在巡逻队的马超阳前不久就转到清除队去了。 可是向烛要去的不是清除队,在巡逻队再熬两个月就能去申请岗位了。 “我不想去,麻烦林队长你帮我去说一下吧。” 林才深有些意外,脸色变得复杂,“你如果不同意转岗,指导员应该会找你谈话。” 向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也能想象到那会是个什么情形。 “那就转吧。谢谢林队长你告诉我。” 林才深点头,“毕竟你是要转进我们小队。” 这下轮到向烛意外了,“随机抽的吗?” “我申请的。因为我们队里有几个关系跟你不错,这有利于团队合作。欢迎你加入三队。”林才深清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在漫长的铺垫后,单元故事即将上线! 我在考虑要不要把标题改成单元名称,比如“星星不会坠落(一)”“星星不会坠落(二)”,内容提要还是像现在这样写。虽然这样划分清晰方便重看,但大家从前面可以看出其实我是串着写的,埋完伏笔,可能等结束一个事件后才去写跟那个伏笔有关的事件,有时候又会穿插日常篇章,大乱炖用这种单元命名法会不会误导大家呀?话说你们平时是不是根本不看标题名哈哈哈[坏笑]大家觉得嘞? PS:蜡烛现在正处于情绪低落期[鸽子]话说这几章好像都很压抑[小丑] 第35章 她在睡觉。 床脚的落地风扇慢慢转动, 下午暖热的光透过窗帘,落在她侧脸上变得朦胧、温和。 她趴在枕头上,腮帮子的肉被往上推, 变长的刘海凌乱地垂落在眼前,眼睛和嘴巴都闭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床单因为她总爱乱踢歪歪扭扭——她在补觉。 上完早班后一直睡到现在。 油光抹亮的奶牛猫侧躺着睡在她脚边, 脑袋往后仰, 露出一片白色的毛, 胡须无意识地抽动着。 蓝色的鲜花头怪物则坐在飘窗上,风扇将窗帘吹动,透过缝隙, 它望着蓝色的天空,望着红黄的晚霞将蓝色一点点逼退。 它扭头看床上换了个姿势的人类。 她仍然睡得很熟。 睡得这么熟,有没有做梦呢?梦里是快乐还是悲伤? 如果悲伤, 是因为什么难过? 如果快乐,那梦里一定有姐姐和猫吧? * 向烛醒来时,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房间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她浑身酸软。 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按成了定时,自己关掉了。向烛闷出一身汗, 衣服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摸黑去开灯, 眯着眼睛走出去才发现自己没穿鞋, 又走回来穿上鞋。 走了两步, 想起脚底板已经踩黑了,她又去洗脚。 水刚冲到脚上,向烛又觉得自己干脆洗个澡好了,正好身上黏糊糊的, 于是她去阳台找衣服。 晾衣杆上还挂着巡逻队的队服,旁边是一套睡衣,再旁边是内衣内裤和浴巾、毛巾,还有一套上次出门穿的运动服。 这么长的一根晾衣杆,只挂了这么点。 以前向烛和灯姐一起生活的时候,两个人总爱攒着衣服周末一次性洗,每次都把晾衣杆挂得满满当当。 向烛跟向灯都不是特别勤快爱整理的人,地脏了再扫,垃圾满了再倒。每个周末两人还会进行饥饿比赛。灯姐周末不做饭,两个人背靠背玩手机,谁先饿了谁去点外卖。 但向烛在学校住宿时却更加勤快,垃圾天天倒,每周都会刷洗手池……当然衣服还是攒多了才洗。那时她还常常看书,是寝室里的捉虫勇者。 向灯一个人在外生活时,非常积极向上,又是自学日语,又是出门夜跑。一和妹妹住在一起,每天就是吃什么、看什么。 灯姐以前对此评价,他们是在外一条龙,在家猪儿虫。姐妹是“堕落”的温床,他们堕落得很快乐。 向烛用晾衣杆将靠里的睡衣睡裤取下来。 她拿出手机点了份油焖大虾盖饭,然后就去洗头洗澡。 向烛洗得很快,她将衣服和浴巾丢进洗衣机。这里的洗衣机有些老了,启动时发出像怪兽一样的嘶吼声,吓她一跳,也吓了尾随而来的粮长一跳,接着就开始空隆哐啷地转动。 向烛将头发吹得半干,拿了把剪刀,蹲在垃圾桶旁边准备剪刘海。 之前剪的什么法式刘海长长了,她想稍微修一下。 向烛跟着土豆app上的教程照做,先将刘海捏到鼻子前,然后在眼睛的位置,给中间来一刀。再将剩下的头发左右交叉,到颧骨的位置各自来一刀,然后修修流畅就行。 向烛是自己剪头发的熟手,她非常熟练地在修理过程中把刘海越剪越短,最终剪到了眉毛以上。 中间那么短,两边就显得有点太长,向烛手起刀落,将两边也剪了,最后她获得了中间短、两边略短的刘海。她冷淡的脸搭上这样小学生样的发型,说不出的诡异。 明天就要见新同事了,向烛却整了个怪刘海,不过她也没有很在意。 向烛用绿芽模样的发卡将剪坏的刘海全部压扣上去,露出整个额头。 外卖送达门口,向烛确认外面没有声音才探出去将袋子拎进屋。 她坐在客厅的桌子边,掀开挂着水珠的塑料盖,掰开一次性竹筷,一个人开始吃饭,一个人重温老电影。 四处是灰土的废墟里,踩着履带的小机器人收垃圾,将垃圾压缩成一个个小方块,然后堆垃圾。 向烛真希望自己是这样的机器人,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做完了就回家休息,然后像这个垃圾回收的机器人一样在家里看歌舞片。 简简单单的真好,但是那样可能就不会遇见另一个新型机器人,不会和她去到外太空然后发生有意思的故事,并最终带人类回到地球家园了。 向烛很喜欢这部动画电影里的主人公,还很喜欢太空船上一个认真打扫污垢的小机器人。 在这样虚拟的世界里,一丝不苟地干一件事不会被人嫌弃、吐槽,只会叫人觉得可爱。真好。 向烛听着片尾的音乐,将最后几口凉掉的饭刨干净,心里既满足又落寞。 和一个好故事告别总是这样,但和人告别却不是这样。 向烛今天值最后一个早班时,同事听说她要转岗,只“哦”了一声。她原本以为会有人不停追问为什么,还想好了说辞,但并没有。 想象中的尴尬氛围也没有,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甚至下班时也没有离别的感觉,就是挥挥手,和以前一样说了声“拜拜”。 也许是因为大家同在清雨队,以后还会再见吧。 向烛吃完晚饭,坐到卧室的飘窗上吃李子。她打开窗帘打开窗,任凉爽的夜风拂在面庞。 灯姐游走过来,躺在她床边。 粮长从地上一跃而起,又从飘窗台面跳到纱窗前的“小径”,喵喵地叫,向烛将酸李子拿给它闻,它嗅了一下就坐下了,两只小手揣着。 向烛继续啃她的李子。 醒来以后,她一个字也没有说。她看着窗外,看着风吹动大树,看着星星和月亮,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 向烛在静静地给自己充蓄能量。 那些因为秦奢、因为葛天歌、因为柳云君流走的心力又慢慢流了回来,将干涸的地方重新填满。 她又能够继续前进了。 向烛好像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坚强。 第二天一早,向烛将昨天选好的灰色运动服穿上,提前十分钟抵达办公室。 林才深已经等在里面。 “林队早。” “早。”他递过来一沓档案,“我们的工作比较危险,你最好尽快熟悉同事。这是我们几个人的简单介绍,你了解一下。” 不用对话就能清楚地了解所有人,这真是件幸福的事。 她低头翻了两下,林才深开始为她讲解,向烛停手,抬头看他。 “现在人手不足,我们三队常驻队员只有三人:我、副队长蒲今古,还有元马牛。等实习期结束,应该会再分配过来三人。每次出任务,最少也是三人。荒植那边吟和跟非愿每周一三五来,有时加班也会来,看上报人对雨人描述的情况。然后现在队里还有一名实习生,马超阳,你们之前在巡逻队同事过一段时间。” 向烛点点头,“但我们都是实习生,没排班在一起过,我跟他不是很熟。” 林才深笑了一下,“任务做多了就熟了。你们作为实习生,只要跟在团队后面行动,以观察为主。如果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撤离。” 虽然听起来还挺安全,但向烛想到自己在巡逻队时的各种周折,对此很难尽信。但她还是回了个笑容,应了声“好”。 林才深:“蓝雨刚落那两周我们会比较忙,之后你不需要来办公室,但工作日要一天24小时随叫随到,所以没有任务的时候记得好好休息。” 难怪办公室除了林才深谁也不在。 向烛又点点头,“好。” “除了调休,你主要是跟着今古,最近任务比较少,今天她不一定会叫你,总之你听她安排。周末我们轮班,你们实习生都是不用上的,你正常休息就好。” 又要跟新领导和新队员接触,向烛努力挥走心里那点忧虑,放更多心情在重新拥有正常双休上,“好。” 林才深拿出手机,“你加下队里的群。这个群不能闲聊,会转发上面的一些重要文件和通知。有任务我和今古会私下联系你。” “嗯。”向烛扫码加入群聊“南城清除三队”,顺便添加林才深为好友。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我的武器培训时间表还是不变吗?” 林才深打开手机翻找了下,然后转发了一份通知给她,“这是清除队实习生武器培训时间,你照着直接去参加就行了。实习生我们是不发血式武器的,你先掌握之前学的那些就行。” “谢谢队长。”向烛将图片保存到手机,“我没问题了。” 林才深点头,“嗯,那你回家吧,锻炼休息都行,注意保持联系通畅。” “好,队长再见。”向烛背起包,在队里练习室练了一段时间才回家。 向烛待在家里,一直很担心手机响起,但正如林才深所说,蒲今古没来找她。 吃过晚饭后,向烛的手机叮咚一声,正在研究武器手册的向烛窜身到手机前,发现是方吟和发来了消息。 自从加上好友,方吟和每隔两三天就会转点视频或者是图过来,向烛已经习惯了。反正一般聊个两三句对话就会结束。 虽然向烛对动画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偶尔看看那些从来不会去接触到的视频和图也还挺有意思的。方吟和就像是一只在外旅行的青蛙,隔三差五给向烛捎点东西回来。 向烛点进他这次捎来的东西看,跟以前转发的动画剪辑视频不同,点进去进度条有二十多分钟,还有片头,视频下面还写了“第一集 ”。 是连续的动画片吗? 向烛点进简介里看。 【哟里哟里星人朱丽在镇上开了家酒店,没想到光顾的第一个客人竟然是来自地球的人类!……】 向烛想起来了,这好像是之前方吟和发来的那一大堆预告里她说还不错的那个。 所以是因为开播了所以来告诉她吗? 向烛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干,她打开电视机,跟灯姐一起看完了第一集 。 虽然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大眼睛、长得像小学生却是个成年人的设定,但看进去了也还挺快的。不过这个正片跟预告会不好差太远了? 向烛记得预告里面所有颜色都非常艳丽,看起来有很多角色来到酒店,很热闹。结果第一集 一半的时间都在女主自言自语地介绍这个星球,最后五分钟才出现了个人类,而且女主只惊讶了几秒就接受了。因为是外星人吗?脑回路和人不一样? 向烛老老实实将观后感发过去。 方吟和过了很久才回:「你觉得不好看?」 不妙,方吟和跟她观感不一样,这是一个很致命的问题,向烛斟酌了下语句:「我好像不太吃这种」 「可惜地叹气.gif」 方吟和:「点赞.gif」 他在赞什么? 向烛愣了一下。 是在赞这个作品还是赞同她的观点? 向烛想不明白,也不多想了。她没有再回新的内容,在电视上随便找了部电影,看狗狗拉雪橇。 虽然没有闹钟,向烛还是习惯性地在早上六点醒来,她点开手机看了一下,确认没有人联系自己又翻了个身睡回笼觉。 她睡到中午才起床,还是没有人联系自己。向烛觉得奇怪,检查了下自己的wifi和移动数据,都没有问题。 清雨队这段时间这么空闲吗? 向烛奇怪地坐在桌边吃午饭,吃完饭又在沙发上看电影,中间每过半小时就看一下手机,但仍然没有消息。 向烛就这样又过了一天、两天、三天…… 直到周五,向烛都没有接到过一次通知。周三她就问过林才深一次,他说最近确实没有适合她的活,让她安心等着。 上班身累,不上班心累。 连等这么多天,向烛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明天又是周末,她给躺在列表里的蒲今古发消息: 「敬礼.gif」 「副队您好,我一直在家中等待您的召唤,请问是任务难度系数都太高了吗【笑哭】」《 》 35-40 第36章 向烛从练习室结束训练回家时才等到蒲今古的回复: 「别着急, 我正在安排。你在家里待着没关系的【微笑】要趁着能休息的时候好好休息,不然忙起来的时候都没精神」 虽然最后结果还是休息,但得到这个回复让向烛心里安稳许多。 大蜡烛:「那我就厚着脸皮继续休息了【害羞】」 「送花花.gif」 她刚准备退出聊天界面, 方吟和那边发来一张图片,是“呼啦圈喵汪only”的宣传单。 “呼啦圈喵汪”这五个字,向烛已经从陌生到熟悉。虽然没看过正片,但从方吟和发来的那一大堆视频和图片里, 向烛知道了这是个动物们参加某种生存游戏的故事, 主人公是一只小黑猫, 最终反派是一只金毛。一看就是猫党制作的动画。 不过这个only是什么意思?是说整个展会只有《呼啦圈喵汪》相关内容? 向烛点进图片从上往下仔细看,发现好像确实是她猜的那个意思。 这个活动场地比向烛上次去的漫画节小很多,但有各种活动和小游戏, 赢了游戏的可以获得奖品:抱枕、玩偶、钥匙扣、挂件…… 向烛盯着图片里的黑猫挂件看,黑色的长尾猫咪……跟蔡萝送她的那个一模一样。 向烛恍然大悟,她一直把挂件挂在背包上, 方吟和应该是在培训班时看到了,以为她是这个作品的粉丝, 所以一直发相关内容过来。甚至以为她是个二次元, 所以一直分享圈子最新动态。 向烛有些哭笑不得,她打字回复。 大蜡烛:「我今天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给我发动画片的东西【笑哭】」 「我不是这个作品的粉丝, 包上的黑猫挂件是我朋友送我的。其实我也只有小时候看过动画片, 长大后就看过你之前推给我的那个《外星人酒店》, 不是二次元」 「猫猫尴尬抿嘴.gif」 「不好意思啊, 我原本还以为你就是在对圈外人安利呢,现在看来,你一直在对牛弹琴,太惨了」 「不好意思地挠挠头.gif」 「臣退了.gif」 向烛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尴尬, 她紧张地等着回复,过了好几分钟才看到弹出消息。 方吟和:「漫画节那天我看到你了」 向烛:「原来你也去了呀。那是我帮朋友去代排天下星星的签售」 方吟和:「嗯」 一个“嗯”后,久久没有消息。 向烛有一些些遗憾,看来她的旅行青蛙以后都不会再寄照片来了。 这个跟她生活完全不同的男人,希望他能早日找到真正跟自己志趣相投的人。 周末,向烛懒散在家。 前几天放假的时候她就去繁光林给灯姐找了食物,再加上周末练习室不开放,向烛心安理得地开始休息。 吃吃零食、看看电视、逗逗猫……一天过得很快。 晚上的时候,方吟和又发了条消息过来,这次不再是转发的视频,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第一眼看过去乌漆嘛黑,向烛点进去才发现好像是公园,树丛旁有只眼睛圆溜溜的小黑猫。 居然发照片过来,这下真成旅行青蛙了。 向烛有些不太明白,她都解释清楚了为什么还继续发消息过来?这让人很难不多想。 方吟和难道对她有意思吗? 向烛因为这样的猜测感到羞耻。他们在培训班的时候虽然经常见面,但话都没说上几句,甚至两个人的爱好没有重合。而且向烛很有自知之明,她不是什么能让人一见钟情的人。 抛掉一个错误答案,向烛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难道方吟和还没死心?想使用怀柔政策将她培养成一个二次元好友? 难道方吟和外冷内热,实际上热衷于广交好友? 难道方吟和欠了大量债务,为了借钱先预热? …… 她越想越离谱,最后决定干脆不思考了,简单纯粹地认为他只是在分享一只可爱的黑色小野猫。毕竟他们实际上没有什么利益关系,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如果方吟和哪天真向自己借钱了,删了就行。 大蜡烛:「好黑的猫」 「真可爱啊.gif」 方吟和:「嗯」 两人的对话就此结束,一如往常。 周末过去,周一的早晨,向烛终于被分配到了工作,但不是三队的工作。 她被借调出去保护一名被威胁的网红,和向烛一起去的还有另一名同事孙酒。 向烛能得到这个任务主要是因为她和网红的姐姐长得很像,近身跟随也不会被嫌疑人怀疑。 战斗力强劲的前辈孙酒则会扮成工作人员在他们四周留意。 向烛接到任务后就开始看对方的资料。 “卓可”,原名卓一刻,21岁女大学生,很小的时候就在网上发自己唱歌的视频,因为颜值高声音独特,积攒了许多粉丝,后来还去唱了一首电视剧的ost,反响不错,是个半只脚踏入娱乐圈的人,是当今网络歌手里人气最高的。 事件起因是卓可在上周五收到了一只装有断脚的快递纸箱。报警后发现是人工做的假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警察已经派人留意的情况下,周六卓可家的门前又塞了封威胁信,说她再唱就让她真的失去一条腿,以后做跛子,于是她又报了警,就算暂时捉不到人,也希望能派人保护她。 由于对方可以躲过蹲守的警官悄悄塞威胁信,组织上猜测可能是异能者,所以派了孙酒过来。 孙酒是异能特遣队的,向烛第一次见到这个小队里的人,但两人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就各自做任务去了。 孙酒在小区里排查,向烛则陪卓一刻在家里进行礼物开箱的直播。 她坐在打着灯的手机后面,看妆容精致的卓一刻每打开一个快递箱就捂嘴惊呼。 “天呐,好可爱啊,是粉丝宝宝亲手做的吗?”卓一刻将轻黏土的小偶人拿出来,往镜头前递,“好可爱啊。谢谢大家,我好开心呀。” 向烛现在作为她半个助理,按她经纪人给的流程操作,给卓一刻加了个哭哭的特效。 看着弹幕里滚动的“宝宝好美”,向烛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给前老板做直播助理的日子。 卓一刻笑着将东西放好,又开始拆下一个箱子。她刚打开就尖叫一声,原地跳起,原本放在膝盖上的纸箱滚落在地,里面爬出来一只鲜活的章鱼。 第37章 向烛冲上前重新用纸箱将章鱼盖住。 眼前的章鱼虽然暂时看不见了, 但章鱼伸出触手爬动的残影还在眼前晃动,向烛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臂。 虽然她也很害怕,但她毕竟是工作人员。 向烛踩着纸箱, 让卓一刻给她拿了个重物过来压着,然后开始观察纸箱。 标签上写的寄件人是“星球不会崛起”,一看就是网名,电话倒是清清楚楚, 然后是同城寄来的。向烛将纸箱拍照, 发给负责检查的同事。 大蜡烛:「这个箱子上面没有检查过的印记, 你有印象吗?」 同事过了几分钟后才回:「不知道从哪进去的,我刚刚试着打了下这个电话,已经是空号了」 「我已经上报了, 向烛你小心行事」 大蜡烛:「好的」 向烛抬头看向卓一刻,她正在眼泪汪汪地和直播间的粉丝们说再见。 “没事,大家不用担心我, 可能是哪个调皮的粉丝宝宝跟我开玩笑呀。我只是吓到了。”卓一刻温柔地笑着。 “嗯,我姐帮我处理了。” “是呀, 我姐英勇神武。” “我姐不喜欢露脸。” “不能再聊啦, 家里乱糟糟的得去收拾了,拜拜, 祝大家生活开心呀。”卓一刻两只手挥动, 用温柔如潺潺流水的声音和众人告别, 关闭了直播间。 卓一刻瘫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那是我粉丝寄来的吗?” 向烛感觉她心态还挺好的。 “不是,来源我们还在调查。”向烛说。 卓一刻烦躁地挠了下脑袋,“哇真是够了, 又是那王八蛋寄来的吧?到底要干嘛?真要杀我直接冲上来算了。不是会超能力吗?”她愤愤地踢了下柜子,然后就好像突然熄火了一样,“不管了,警察同志你加油,我干活去了。” 卓一刻转过椅子,将一旁的电脑打开。她弓着身子,像只猴子一样在敲键盘,先前的端庄优雅荡然无存。 向烛:“我不是警察,是清雨队那边的。卓女士,请问您对“星球不会崛起”这个昵称有印象吗?” “不好意思,”卓一刻仍然背对着她,手还悬在键盘上,“嗯……没印象。应该不是我的粉丝吧?我记性还挺好的,活跃一点的都记得。你翻下私信后台?我好久没看过了。” 卓一刻将手机递过来,向烛直接就滑开了,没有密码。 她点开卓一刻在短视频平台上的账号,开始滑动后台私信。绝大多数都是粉丝发来的问候、祝福之类的。偶尔有几个言辞激烈、痛骂卓可婊子的,向烛点进去看一下IP,将同城的那几个人的名字记在备忘录里。 向烛没追过星,身边追星的人倒是不少,比如小鸟。现在这样的社会,人们寻找精神慰藉非常正常。甚至因为朝不保夕,现在的人比以前花钱还大方。 明星捧起来一波又很快被人们厌弃。更新换代的速度远超从前。 卓可很多年前就不看私信后台了,但也不删,记录很长,向烛坚持不懈地往后滑,终于翻到了“星球不会崛起”5年前发来的一条私信: 「卓可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谢谢你,你以后一定会成功的,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卓可还回复了对方:「谢谢你的支持!【心花怒放】一定会哒!」 向烛翻得麻木的精神重振,她将这条私信拿给卓一刻看。 卓一刻盯了半天,“没印象。5年前也太久了吧?那时候有私信我都会回一下。”她往上滑了几条消息。 “难道是粉转黑想报复我?”卓一刻撇撇嘴,无语地把手机还给了向烛。 向烛没能从卓一刻口中得到什么重要消息,又继续翻她的社交媒体,但只有先前那一条消息。 向烛向上级汇报,孙酒在外面小区转完了一圈,回来看到章鱼箱,她掀开看了一点,小声道:“诶,还没死,好新鲜的章鱼。” 孙酒凑到蹲在旁边的向烛身前,“等下悄悄给我行吗?我拿回家做菜。” 向烛眉毛一扬,“嫌疑人送的,能吃吗?” 孙酒面向她点了个赞,“放心,我是做饭高手。” 这应该不是做饭高不高手能解决的吧? 算了,孙酒敢提一定是很有自信。 “行。”向烛说。 午饭时分,外出买菜归来的孙酒在卓一刻家大展厨艺,三个人在摆了一堆东西的桌上腾出一片空地。 孙酒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百分百无毒,安心吃。” 向烛将三碗米饭和筷子放在桌上。 卓一刻吃了半碗饭就吃饱了,她回到离两人十几米远的沙发处继续敲键盘。 向烛的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低头看,手哒哒哒地打字。 孙酒将南瓜块咽进喉咙,她一个人无聊,端着碗坐到向烛身边,“看什么呢?那么入神。欸,是方吟和。” 向烛有些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这样亲近,两只胳膊僵硬起来。 孙酒坐直身体,眼睛看着她,“方吟和是不是给你发一堆莫名其妙的消息?你不用管,他有点怪。每次有新人进来就去发消息,刚开始还总让小姑娘们误会。你只要一天不回他他就不会说话了。” 看来真的只是爱广交好友?但这个交友方式有点奇怪……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晓得。”孙酒瞄了一眼她的屏幕,“你还一句句回啊?你也太老实了。” “发了消息就应该回一下吧?” 孙酒点点头,“你真是个好人,小心他以后赖上你,一天发一大堆。”她声音突然变小,“之前有个同事就是,说方吟和一天给他发了二十个分享视频!比他女朋友还夸张,吓得他以为方吟和是gay子。” 二十个?那确实是有点太多了。但方吟和看着不像会那么热情发消息的人…… 向烛:“他两边跑,不忙吗?” 孙酒夹了块排骨进碗,“方吟和说是编外人员,其实一直当正式人员用的。他们公司那边活也没有很多吧?就算多也不会排到吟和他们头上的,当初约好了。” 向烛想到薛非愿,她看起来脾气很好,“姐你认识薛非愿吗?” “认识啊。这行就那么点人。” “非愿也是没通过测试所以去的荒植?” “那倒不是。非愿不喜欢拘束,刚进清雨队没多久就多次纪律违规,后来组织商量了一下,跟方吟和一起放荒植好了。他们也自在些。” “那倒也蛮好的。” “是啊,我也想当他们那种厉害的,想干嘛干嘛,一群人都捧着你。” 向烛没再说话了,安静将饭吃完。 第二天一早,向烛来接班。 卓一刻门前摆放着一大束百合花,孙酒则站在一旁和同事聊天。 “确定没问题?”孙酒问。 寸头的同事点点头,“都仔细翻过了,确实没问题。” “那我就抬进去了。看来这个事情比想象中结束得早了。”孙酒将百合花束抱起,注意到向烛后和她打了声招呼。 “这是什么?”向烛走上前。 “嫌疑人寄来的。”孙酒将正面朝向她。 向烛看到放在中间的卡片。 卡片上写了两行字: 对不起 ——星球不会崛起 孙酒将花拿进屋,卓一刻看了一眼,“哼,还是怕了吧?” 也可能是调虎离山计…… 向烛默默地担忧着,但后续两天确实都很太平。 出乎意料的是,因为向烛提供的社交账号,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嫌疑人。 孙酒和向烛被安排回归清雨队。 向烛又在家待业。 没过两天,向烛听说人抓住了,凶手是另一个唱歌的网红,因为卓一刻拒绝二度合作而一时冲动想报复她。 因为双方是熟人,卓一刻和对方和解了。 这就像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非常平稳地结束了。向烛担心的那种对决死斗都没有。 虽然这是一件好事,向烛却有种隐隐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蒲今古发消息说晚上三队聚餐时消失不见,全然转化成了紧张。 「互相打个照面,方便工作」 向烛看着这条消息,陷入另一种类型的不安。 三队现在一共有七个人,里面有3个人她熟一点,有1个人稍微熟一点,剩下3个是完全的陌生人。 向烛从以前就不爱参加下班后的聚餐,每次都编出各种借口。为了她的谎话,灯姐在她同事的印象里变成了一个经常生病、需要人照顾的姐姐。 向烛也知道这种聚餐其实也没有那么商务性,跟饭局不一样,很多时候大家只是想一群人去吃好吃的而已,但她还是觉得和灯姐在家里一起挖着吃西瓜比较轻松愉悦。 虽然不想去,但该去的时候还是要提起精神参加。向烛不想扫大家的兴。 由于天气转热,向烛挑了件短袖的黄色连衣裙,又用南瓜发卡将刘海夹起来,背上灯姐给她编织的菠萝包。 站在镜子前时,向烛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陌生。好久没穿过这种类型的衣服了。 灯姐游到她面前。 “我今天要去队里的聚餐,怎么样?好久没穿亮色的裙子,都有点不习惯了。” 灯姐又游走。 向烛理了下裙摆,本来想直接就这样出门,想着给新同事留点好印象,又回到镜子面前刮了下眉毛,然后摸出掉在缝隙里的眉笔描了两下眉,又浅浅地涂上焦糖橘色的口红。 她抿抿唇,点点头,出门了。 队里只有向烛是外省人,其他本地人都不太能吃辣,蒲今古就约了一家广东菜馆。 向烛抵达包厢时,里面非常不巧地坐着的都是陌生人。 向烛看着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一男一女,状似平和地问候道:“你们好,我是向烛。” 高个子、看起来三十岁不到的卷发女人站了起来,浅浅笑着:“你好啊,我是副队长蒲今古。你一直在家待业,应该很焦心吧?” 向烛回以一笑,“是啊,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劝退了。” 她本来想和非愿坐在一起,现在没办法只能落座蒲今古身边。 第38章 蒲今古身旁坐着的花衬衫男人两手抱臂, 笑了一声,“现在这环境,实习生不够分, 都是求着人来的,副队今天聚餐就是希望你们调岗时自己申请我们三队。” 蒲今古无语地摇摇头,“一天天地,嘴巴乱讲。我哪有那么市侩?只是刚好现在还算比较空, 向烛和小马哥还要在这两个月, 一起吃顿饭了解一下更方便工作。” “副队说得对, 是我乱讲话!”男人从旁边探出身子,对着向烛笑,“对了, 还没介绍,我叫元马牛,叫我牛哥就行。” “好的牛哥。”向烛应和。 她目光掠过桌面, 发现元马牛旁边的空位有一台手机,“还有谁也到了吗?” 元马牛:“哦, 林队点菜去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找林队加去。” “没事, 好吃的我都爱吃。” “俺也一样!哈哈哈!” 三人继续闲聊,主要是蒲今古和元马牛在讲工作里面遇到的奇葩事, 比如前一秒还在感谢他们救了自己命的人, 第二天就投诉他们响应不及时……向烛默默地听着, 偶尔参与两句。 聊了一会儿, 蒲今古突然说:“向烛你好文静啊,跟网上都不太一样。” 元马牛喝着小麦茶看向她。 向烛笑了笑,“是吗?” 蒲今古:“我跟你聊天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很活泼的人。你不是很爱用那种表情包吗?” “因为我比较闷骚。” 蒲今古和元马牛都笑出了声。 向烛继续道:“我以前的大学室友也这么说。主要是刚见面我都有点拘谨, 熟起来就是网上那样子了。” 元马牛:“那你还挺多样。” 蒲今古暼他一眼,“也不能个个都像你这么一根筋吧?” “我也有内秀的地方吧?嗯……有吗?”他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蒲今古和向烛都笑了。 林才深点完菜回来,他穿着黑色衬衣和西装长裤,整个人显得十分修长。 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休闲,向烛觉得还挺新鲜的。 林才深跟向烛打了声招呼后回到元马牛旁边,加入聊天。 方吟和是第五个到的。他穿着灰T恤和米色的工装短裤,像个大学生。 天天看动画,心态确实也会年轻一点。 方吟和看了一眼向烛,对着众人点点头,“晚上好。” 向烛:“晚上好。” 林才深点了下头,其他两人随便问了下他怎么来的就结束了对话。 方吟和走到向烛身边坐下,低头看手机。 其他几人还是继续聊天。 向烛不知道在线下跟方吟和讲什么,于是继续听蒲今古他们聊天。 最后的两个人——薛非愿和马超阳是一起来的,菜都上齐了才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薛非愿撑着腰,边说边走到林才深身边坐下,“哎哟!我跟小马哥在商城外面碰到,结果上错楼了,转了一大~圈!” 马超阳无奈地叹了一声,“不好意思来晚了。” 蒲今古眉眼弯弯,“菜刚上齐,你们来得正好,快坐下开吃了。” 薛非愿坐到林才深边上,马超阳挨着她坐。 向烛很意外薛非愿的选择,明明他们这边更空也更近,但非愿居然不和方吟和一起坐。 方吟和跟薛非愿总是一起出任务,虽然看起来不像男女朋友,但向烛还以为他们关系很好,不然薛非愿当时也不会直接让方吟和借她纸钞。 不对,不能这样想。应该是和方吟和关系也不错,但是跟林才深关系更好,所以更愿意坐在那边。 向烛不怎么参与聊天,又不爱在饭局玩手机。于是她一边吃饭,一边观察着几人的关系,当作消遣。 很明显林才深跟所有人都很熟,毕竟他讲话温和有礼貌,相处下来确实感觉人不错,而方吟和似乎有点游离这个群体,不怎么参与对话,自顾自地看手机,即使聊到他了,他简短的回答也会让提话人迅速转移话题。 向烛仔细想了想,也许方吟和并不是爱交朋友,可能只是爱分享。因为他虽然总是发来很多视频,但并不热衷于聊天,他们总是聊几句就结束。 虽然向烛不是很能理解他这样的行为,但她能够接受。毕竟每个人性格不同,他这样也没有危害什么人。 非愿跟蒲今古关系不错,但和元马牛有些陌生,但她很会说话,将所有人都逗得很开心。 因为座位离得比较远,非愿很少和向烛说话。又因为在场有太多非愿更熟的人,即使两人进行了对话,她也更乐意和其他人展开更长的对话,他们有数不清的共同话题,向烛感受到一种淡淡的隔阂感。 并不是他们有意孤立她和马超阳,相反,他们常常在对话时忽然将话题转到她和马超阳身上,可以说是十分贴心。但人更倾向于进行舒服熟悉的对话,所以这是很正常的。 向烛嚼着香菇,默默地观望着,默默地思考着。她喜欢在群体中处于这样安静的位置,很舒适。 蒲今古夹了块鱼肉,“也不能说是忙,主要是有很多琐事要处理,就一直……转啊转的,尤其向烛是后来的,没找到什么好的时间带你。” 向烛:“没事,我不急。” 元牛马嗦了口汤,“就现在这情形,只要你们自己不提离职,稳过实习期的。不用担心。趁着有假放,多出去玩玩好了。” 方吟和突然抬起头,一脸平静地问:“我有两张周末漫展的票,有人想去吗?” 饭桌突然变安静了,所有吃饭的动作都变得迟缓。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向烛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她的嘴也是马上就跟上了:“我周末没空。” 她当然有空,但和方吟和两个人单独去漫展好奇怪啊,他们也没那么熟,而且向烛又不是二次元,里面的东西看也看不懂,跟她去逛漫展估计会比较无聊。 有了向烛先开口,其他人也陆续拒绝,理由五花八门,反正最后就是没有人要跟他一起去。 空气开始变得有些凝重,最后是薛非愿开玩笑般地将其打破:“吟和你是大人了,可以自己逛的。” 大家闲谈几句就将话岔开了。 方吟和看起来也没有很在意的样子,继续夹菜吃饭。 向烛有点同情他,但不能因为这份同情就委屈自己。她光想想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尴尬。 一顿饭就在闲谈中结束了,蒲今古他们还要去唱K,向烛、方吟和跟马超阳都选择了直接回家。 马超阳是自己开车来的,跟两人告别后转身去停车场。 向烛看了眼身旁的方吟和,她记得复见小区就在自己现在住的宿舍的马路对面,估计方吟和也是申请了外部宿舍。 为了不跟方吟和搭一班公交回家,再加上向烛有点累了,她直接打车回家。 方吟和看着她钻进车里,“再见。” “嗯,拜拜。”向烛关上门,隔着车玻璃,她看到他仍然低望下来的眼睛。 其实方吟和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向烛还是能够感受到一种期望,她将这种期望背在肩膀,变成了负担,可又不想回应这样的期望。 她愧疚地挥挥手。 方吟和也对着她挥手。 他的身影随着车的前进而逐渐远去。 向烛今天喝了不少酒,刷牙洗澡后就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虽然不爱喝,但她其实酒量不错,在爱酒人士——灯姐的生拉硬拽下,甚至可以说是远超同龄人。 向烛没有喝醉,只是酒精使人的意识变得松软。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向烛去摸手机。 乔多啼:「敲门敲门.gif」 「蜡烛蜡烛,能再帮我一次忙吗?」 向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乔多啼:「你能帮我去漫展拍天下星星吗?」 「嘻嘻.gif」 「星星在搞活动,亲签我自己排到啦,但是当时只顾着欣赏和兴奋,忘记记录了,现在在网上看大家传的美图好心痛啊!啊——」 「害羞捂脸.gif」 「好朋友是不会让好朋友白跑的,这是摄影费」 一个转账弹了出来,金额是1314。 不得不说,向烛心动了,虽然也不是头一次帮她拍照,但单独去拍公众人物还没干过。 大蜡烛:「我的设备只有普通单反,没大炮哦」 乔多啼:「够了够了,活动场地没那么大!」 乔多啼发了个传单过来,向烛发现举办时间刚好是这周末。 不会那么巧是方吟和要去的那个吧?要去问一下吗?但如果真的是的话,说了就要跟男同事一起去逛漫展了。 向烛想象了一下那种微微尴尬的氛围,再想想她又是要去拍照的,估计会一直蹲在天下星星那边,也不是个逛漫展的好搭子。 一个漫展那么大,应该没那么巧跟方吟和碰上面吧? 由于向烛在思索,消息就回慢了。 乔多啼发来新消息:「钱你都不心动了」 「痛哭.gif」 向烛把自己纠结的事情告诉她。 乔多啼:「靠!什么孽缘!不会你就要因此脱单了吧?」 「不要啊.gif」 「别丢下我」 「呜呜呜呜X﹏X」 向烛笑了,她翻过身,继续回复:「那我俩要是成了,你就是红娘,司仪交给你了」 乔多啼:「撒泼打滚.gif」 大蜡烛:「好啦,不说笑了。我现在哪有心情谈恋爱,你说我该怎么办?」 乔多啼:「叹气.gif」 「你同事听起来有点惨,现在宅家里看动画的应该也不少吧?他怪倒霉的,刚好没碰着。你担心碰见的话,cosplay出门去怎么样?我刚好有我很久以前玩过一次的cos服,你应该也穿得下」 大蜡烛:「比心.gif」 「那请问尊敬的客户,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乔多啼:「大头,大头大头大头」 「还要那种艺术氛围拉满的,越帅越好」 大蜡烛:「说好的爱他的才华呢?」 乔多啼:「尴尬.gif」 「嘿嘿」 大蜡烛: 「大师出马,出片你放心」 乔多啼:「鞠躬.gif」 向烛准备放下手机睡觉了,乔多啼又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比前面长很多。 「虽然每次我都说不想你谈恋爱,但其实也很期待你随心所欲地去谈恋爱,就算是现在这种危险的时候。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我希望蜡烛你可以过得自由开心~反正就算和男朋友分手了,也还有我和灯姐陪着你。哦,还有你家那只干饭王」 「PS:我从精神上支持你,你懂的」 向烛心里一暖。 大蜡烛:「很够了」 「爱你.gif」 乔多啼:「爱你.gif」 向烛从来就不是个爱冒险的人。比起在清雨队危机四伏的时候,向烛还是喜欢这样的日子,和朋友胡言乱语地开开玩笑,吐槽生活,构想美好未来……如果能一直这样,什么时候结束生命都不会可惜吧? * 漫展当天,向烛拿出小鸟寄来的纸箱。 小鸟当年中二病爆发,很痴迷一本惊悚小说的女主。女主人公在学校受到欺凌。某天学校出现怪物,整所学校都被未知力量封闭,她趁乱用水果刀杀了一直欺负自己的同学,并拿着这把水果刀一直活到了最后,但精神也逐渐扭曲,杀掉最后一个怪物可以离开时,女主自杀了。 向烛将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衣服还蛮简单的,和向烛之前看到那种华丽的服饰不同,就是一套黑色的水手服、红领结,然后还有一个齐刘海的长假发和一个方形的黑框眼镜。 向烛老老实实穿上后,又按小鸟发的图,用灯姐的粉底将自己涂得惨白,然后抹上艳红色的唇膏。 她走到镜子前一照,被自己阴森恐怖的模样吓了一跳。向烛没有表情时略有些凶相,再加上没有女主人公消瘦,比起被欺凌的复仇者,更像个天生的杀人魔。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向烛背了个帆布包,放好相机、伞和水,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朋友们!虽然没有糖给大家吃……我给大家放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烟花] 第39章 “你好, 请问可以和你集邮吗?” “可以呀!” 向烛看着前面一个人举着手机帮朋友和coser拍合影,两个人在三十秒不到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四个动作,含着羞涩的笑道别。 向烛上次在漫画节忙着找位置去排队, 再加上有点不好意思,都没有仔细看过身边的人跟coser互动,原来真的很像他们说的“集邮”——将一张张“邮票”贴在“本子”上作为纪念,以后再拿出来翻看。 向烛还以为他们会一起聊自己喜欢的作品, 但好像绝大多数人都是跟陌生人拍了照就走, 对话基本没有超过这样四句: 可以集邮吗? 可以。 谢谢。 没事。 向烛一边找天下星星的签售区域一边思考他们这样做的原因:因为毕竟是陌生人, 所以不好意思?还是……其实只是想看看自己喜欢的角色在现实中的样子?不是为了找同好? 这些人的想法向烛猜不到,反正小鸟当时买这套装扮是为了找同好。 小鸟的爱好太小众,《死的校园》只是一部没有动画化的轻小说, 人气一般,只有几册。小鸟最痴迷的时候,每天来回品女主人公嘉里娜的那几张插图——圈子冷, 官方和同人产出都非常少。 小鸟一个人沉迷其中觉得寂寞,向烛又不怎么吃这种故事, 于是她决定鼓起勇气去漫展捞活的同好。 当天确实是有一些人和她合照, 但都不是作品的粉丝。虽然没有实现最初目的,但小鸟第一次cos去漫展, 一大早就起来打扮自己, 在整个漫展过程中都体会着一种紧张的幸福。 满足地回家以后, 小鸟在网上看到有人把她投厕了。 “投厕”这个词也是小鸟教向烛的, 涵盖很多种圈子,放在cos圈大概是说有的人会把自己觉得cos得不好或者不还原的人发在网上。 向烛不太明白这样做的意义。 cos难道不是娱乐吗?为什么要对路过的陌生人评头论足?而且大家还是同好。有其他人跟自己喜欢一个角色,还喜欢到为角色花钱、努力,不应该高兴吗? 小鸟作为被投厕的当事人非常生气。一是对方误以为她在cos某部恐怖动漫里的角色, 说她戴了副眼镜很不还原;二是对方说话非常难听。 【老肥猪cos什么女高中生啊,真是要吐了】 她去找对方理论,结果对方即使知道自己认错了也态度嚣张,还嘲讽小鸟喜欢冷门角色。 小鸟不甘示弱,与其大战三百回合,使用“我爱喜欢谁喜欢谁,冷门没吃你家饭”“我自己花的钱你少管我”“这么爱管别人,请问官居几品呀”等等语句回应对方一切骂爹辱娘。 吵了一晚上,气得乔多啼胃疼,跟向烛吐槽时还带着火。 向烛当时建议她存好证据后找律师去给对方发警告,不删照道歉就要起诉,对面瞬间就把照片删了,立即道歉。 乔多啼作为一名工作还不错的成年人,有的是钱。 有好一阵子小鸟都把对方的道歉当聊天背景,说这是“正义的象征”。 向烛以前一直以为这种以爱好为中心的圈子会很轻松愉快,但好像不全是这样。 乔多啼让向烛不要随便跟人合照,小心跟她一个下场。 向烛倒是无所谓,她一向是只在乎眼前的困境,但凡没看见就当不存在,而且坏人想做坏事你根本拦不住。 说到底,她作为一个圈外人,这就是一套伪装用的衣服,没什么还不还原,给她的金主多拍两张照才是最实际的。 向烛在天下星星签售展台的两边寻找好位置。 虽然天下星星还没来,但台前已经开始排起长队。 向烛从队伍里的人变成队伍外的人,看着自己曾经待过的位置,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 向烛本来也想去排队,排到了拜托天下星星让拍个大头照,但是看看那些辛苦排队的人还是算了。 天下星星的活动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向烛找到好位置后就抱着相机盘腿坐下,翻看之前拍的照片。 向烛并不是什么摄影大佬,作为半个门外汉,只是比小鸟那种只会按手机快门的人拍得好一些而已。 这台相机最早也不是她的。灯姐在外面读大专时热衷于出门玩,她就买了个相机拍照留念。单论对相机功能的了解,灯姐知道得多多了,但后来灯姐更爱用可以美颜、一键出图的手机拍照,相机就转到了向烛手上。 向烛小时候不爱拍照,她觉得自己有点胖,上镜不好看,而且表情又僵硬,灯姐每次拉她合影,她都有些不情不愿,所以高中以前单人照很少。 长大后,向烛经常跟着姐姐到处玩,两个人互相帮忙拍,在学会了打扮和放松表情后,照片里的自己渐渐“人模人样”了起来,向烛也就没那么抗拒拍照了。 再后来,即使没有化妆打扮,就穿着条花裤衩睡裤、头发蓬乱,她也经常拍照,拍和灯姐一起过每一个节日、一起跳操、一起做准备活动……她喜欢那种美好瞬间被清晰记录的感觉,也喜欢只需要调整构图就能得到不同氛围的成就感。 不管从哪个视角看,那些都是她的生活。 相机里还有今年春节向烛和向灯去古镇玩的照片,还没来得及上传网盘。她之前和灯姐说找个时间两人一起挑一挑,结果拖着拖着就忘了,朋友圈也没发。 相机里的灯姐穿着厚实的红色明制汉服,脖子上围了一块小袄子。那天太阳挺大,她戴了副墨镜,弯着身子,两只手向上指着柿子树,开心地笑露出一排牙齿,下一张是穿着同款黄色汉服的向烛,从一个方向弯着身子指向柿子树。 夏天看冬天的照片总觉得好像又回到了那种寒凉中…… 向烛回顾照片回顾到脖子疼,她扭转了两圈,听到熟悉的欢呼声赶紧站起来。 天下星星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中分裤,脖子上挂着黑灰色的耳机,举手投足间仍然自有一派风流。 向烛没什么技巧,纯凭感觉拍。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她用相机拍几张,再用手机拍几张传给小鸟看,然后收获小鸟的彩虹屁: 「好有氛围感!」 「(σ′▽‵)′▽‵)σ」 「T恤上印的是新作女主诶!」 向烛看了眼衣服上画的被绿叶子缠绕的长发女人。 大蜡烛:「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只追人家脸没看作品」 「跪地忏悔.gif」 乔多啼:「我是那么纯粹肤浅的人吗?」 大蜡烛:「盯……」 乔多啼:「流汗黄豆.gif」 插科打诨过后,向烛继续干正事。一个方向拍得差不多了她换另一个方向,围着天下星星进行180度的旋转。 向烛看着镜头正在调整角度时,等待工作人员换笔的天下星星突然抬眼看来,眼神直直望着镜头。 向烛虽然吓了一跳,但手没停,咔咔连按几张,直到对方移开视线。向烛点进去检查,想到到时候小鸟会怎么尖叫就没忍住弯了唇角。 在数不清拍了多少张照片以后,向烛看天下星星的脸都快记进灵魂里了,天下星星结束了签售。他只签规定时间以内的,比其他嘉宾走得都早。 关于这点,向烛看到过避雷他的帖子,说他不用心,也听过粉丝解释他是为了保护手腕,尤其最近是新作连载期。 这个粉丝特指小鸟。 向烛虽然对天下星星没有什么感情,既不讨厌也不喜欢,但因为好朋友是他的粉丝,很难不对他的动态、争议知道个七七八八,简直像半个粉丝。 向烛拍到实在是看不见远去的天下星星以后才将相机收好,准备晃荡两下就回家。 在晃荡中,向烛发现漫展里的活动确实不少。有一个中心舞台,不停有嘉宾在上面表演,或唱歌或跳舞,向烛不认识那些人,也没怎么听过那些歌,看了两眼就走了。 另外一块区域在玩随机舞蹈挑战,是路人在旁边站着,音响随机播放歌曲,会跳的前往中间区域一起跳。有的热门歌曲有二十多个人一起跳。向烛第一次见这种形式,好奇地旁观了十几分钟。 看着看着她不禁好奇,这是“一站到底”吗?从头到尾都会跳的人有奖励吗?向烛打开宣传手册看,发现好像是不带比拼性质的娱乐。 向烛又继续逛,走到游戏区玩了两下太鼓达人和抓娃娃。 灯姐是个抓娃娃狂热分子,向烛每次也会陪着她一起玩。抓得多了,他们成功的概率也渐渐变高,家里堆了一大片他们的战利品。 向烛又走到布景打卡区。很多动画片的场景搭设,她匆匆走了一遍,欣赏了下看不懂的大眼萌妹和腿长两米的帅哥。 向烛几乎走完了全场,她发现在玩的人不少,但坐在地上玩手机的人也不少。 是衣服太重所以累了吗? 漫展跟向烛想象中不太一样……像方吟和那种平时话都不爱说的人,来了这里会做什么?看他们跳舞吗?还是跟coser“集邮”? 向烛有点难以想象那个画面。 向烛最后逛的是同人展区,一排排的小摊在卖周边。她本来只想随便看看,但被一根胳膊长的大葱玩偶吸引,扫码为可爱献上了金币。 向烛将绿白的大葱夹在胳肢窝下继续逛,鞋后跟突然被人踩到,她往前一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向烛转回身,高个的男生立马道歉。 “没关系。”向烛将脚搓回鞋里,再转回头,看到了正平静凝望自己的方吟和。 他穿着跟上次聚餐差不多类型的衣服,什么也没背,什么也没拿,从十几米开外慢慢走来。 向烛心里吓了一跳,面上不显。 方吟和停步在她三步外,望了她一会儿,开口说:“是嘉里娜?” 向烛死灰复燃,又精神起来。 方吟和居然没认出她,是因为妆太浓了吗? 向烛推了下眼镜,声音掐得尖细,“是呀,你也是《死的校园》的粉丝吗?好开心能在这边碰到同好哦!” 方吟和沉默了一会儿,“不是。” “啊,那好可惜啊。我强力推荐你看一看~”向烛的嗓子有些干涩了,她不知道怎么找合适的话题离开。 “向烛你为什么要假装没认出我?” 向烛又熄灭了,她将大葱压得更紧,“……我还以为你没认出我。” 尴尬的空气在两人之间蔓延。 方吟和:“逛第三圈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在那边拍照,然后刚才正好看见你在买甩葱,我就过来找你。” 小鸟说的没错,这场地确实没有多大,以至于他们两人“狭路相逢”。 “为什么不想和我一起来?”方吟和问得很直白、很平心静气,就像在问出口在哪一样自然。 向烛羞耻地红了脸,“不好意思,我比较内向,感觉和异性同事出门玩有点尴尬就拒绝了。然后我今天是来帮朋友办事的。我怕我没答应你的邀约,但自己一个人来,你知道了会不高兴,所以就想假装不认识你。” 方吟和静静地看着她,点了点头,“拒绝我很正常,大家经常拒绝。” 向烛:“那你不烦恼吗?” “邀下一个就是了。” 向烛一时分不清他是“病急乱投医型”还是“海王型”。 第40章 想起孙酒说方吟和会不停加新人好友, 她问道:“你列表人很多吧?” 方吟和:“没几个,一天不回消息的我都删了。” 向烛记得档案里写的是方吟和比自己小三岁,但他怎么也是前辈, 直呼其名好像不太好,她犹豫了下称呼,决定跟非愿一样叫他:“吟和你是想找个人一起追动画?” 直接去论坛之类的地方拉人不是更快? “不是。” 所以是? 向烛等着他的后话,然而方吟和只是盯着她看, 反而像是在等她的后话。 于是向烛开口问:“那是为了交个真心好友?” 方吟和想了想, “应该是吧。” 向烛浅浅一笑, “那你这广撒网也撒得太广了点吧?挑重点培养会不会好一点?嗯……非愿和林队跟你不是蛮熟吗?” “非愿下了班就不回消息。队长太温和了,我不喜欢。” 方吟和这两个理由还挺正常的,虽然听起来林才深有点可怜。 向烛点点头, 继续思索,“那你是想找什么样的朋友?” 方吟和:“发了消息就会回的。” “我也喜欢朋友秒回,但工作以后大家都比较忙……没办法。你要不试试找网友?” 方吟和摇头, “我不喜欢跟没见过的人聊天。” 这真是死局。 “那等等吧,反正一个人也可以过, 等着等着可能就有合适的出现了。吟和你还蛮实在的, 人又积极,交个好朋友只是早晚的事。”向烛说。 “你不行吗?我觉得你就很好。” 向烛逐渐平和的心又波澜起伏了, “我长大后没跟异性做过朋友, 不太习惯, 可能会有很多麻烦。” “什么麻烦?” 向烛希望能一次性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她热着脸皮坦白:“你人长得帅,我也没跟帅哥做过朋友,不一定能一直平常心,时间久了很可能色欲熏心, 做不了纯朋友,给你添麻烦,反倒留下堆讨厌的回忆。而且我现在家里事情很多,我也希望能专心做自己的事。” 方吟和还在思索她说的话,向烛又道:“而且我俩的爱好都没有重叠,我也不知道跟你聊什么,算了吧。” 方吟和认可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该聊什么。” 向烛松了口气,“对吧?我会帮你留意一下有没有爱回消息又喜欢二次元的人的。” “谢了。” 向烛笑了笑。 两人一番谈话后氛围轻松很多。 向烛已经将整个展子都逛完了,她抱着大葱准备回家,方吟和逛累了,也准备回家,两人走到出口处,刷码出去。 裙兜里的手机震动,整层楼突然奏响《种太阳》的钢琴前奏。 蓝雨又要来了。 向烛摸出秒表计时,她看了下身后已经关闭的阀门,又看看前面空旷的广场。 “我们在这儿等雨停吧。”向烛说。 “嗯。”方吟和回她。 蓝色的雨点一颗一颗坠落下来,瞬间将整片大地都浸没了。 向烛想起蔡萝冲进雨里的模样,心情顿时低落,她低下头揉手里的大葱。 方吟和突然往前跨了一步,向烛讶异地抬起头,看着他将手伸到雨幕中。 粘稠的液体落在他胳臂、掌心,将整只臂膀都染蓝了,但似乎又隔了一层浅浅的膜,像悬浮着。 方吟和将手垂收回来,“颜色好像不太一样了。” “是吗?” 向烛想起秦奢的话,突然觉得她和方吟和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之前时不时在聊天,但他们之间有一种无形的壁。不仅仅是两个次元的爱好不同,方吟和从小就在异能者的世界里待着,而向烛只是一个费尽心力才加入清雨队的寻常百姓。下蓝雨了她要躲,方吟和却可以这样伸手触摸…… 感受到脸上的视线,方吟和转过头,将手伸来,“你要看吗?” 向烛看着他掌心粘稠晃动的蓝色液体,它像是一个小的温泉,一直在布噜布噜冒气泡。 最让人在意的是它的颜色,“好像是变深了……不知道会不会带来什么变化……” 方吟和将蓝雨抛进雨里,甩了甩手,蓝色的水珠就都清理干净了。 向烛突然有些好奇:“吟和,你变成异能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很疼,像有虫子钻进身体。” 向烛眼前浮现了一些不美好的画面。 “向烛你会想进雨里试试吗?” 向烛看向眼前蓝得人头晕的雨,“想过,但还是不敢做。我运气太差了。你看,跟你撒个谎就被你逮个正着,没有赌的天分,还是老老实实做事适合我。” “嗯。” 两人又随便闲说了几句,直到雨停。 地面上的蓝色消失不见。 向烛和方吟和各自打车离开。 回到家,向烛泡了个热水脚。 她一边泡脚一边靠在桌子边翻相机里的照片,先删掉拍糊拍歪的废片。 灯姐从她身前游过去,一直抵达窗边,伫立不动。 向烛看了一眼,说:“姐,离窗户远点,万一被看到就惨了。” 灯姐往下一扁,又游回来,整个头上的鲜花几乎已全部成了彩色。 周日,向烛在家里睡大觉。 醒来后她躺在床上玩手机,刷到一条帖子说某样里好像被雨人咬死了。 作为他曾经粉丝的好友,向烛点进帖子看。里面是说帖主刚好看到某样里的父母跟清雨队的人拉扯,加上他昨天晚上没进行每天的直播,估计是死了。 蓝雨以后,明星富商暴毙的事情不少,向烛退出帖子,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周一,向烛接到了前往“蚀者”家检查的工作。 蚀者,是清除队的为了区分而对被雨人残害的死者的称呼。 向烛跟着蒲今古、元马牛在女大学生的卧室搜找有没有可疑痕迹。 向烛负责翻找,元马牛负责持械戒备。副队长则独自对整栋楼进行搜找。 雨人液化后可以藏在任何一个区域,所以向烛翻找得十分仔细。 她将蚀者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取下来翻开检查,很巧的看到了天下星星的几本漫画书,书桌上也贴了他的照片——天下星星还真挺受欢迎的。 向烛又将每一个杯子、瓶子都倒放过来。临近水源的地方她检查得更加认真,比如洗手台、卫生间,向烛都用细棍戳下去试了试,仔细谨慎到元马牛都自愧不如的地步。 “你这在巡逻队学了不少呀。” 向烛心虚地笑笑,“同事们带的好。” 向烛将能看到的地方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趴到地板上用手电筒看床底。 床底有一堆杂物和箱子。 向烛用扫把将东西都扫出来,她翻开其中一个积灰的箱子,里面放了很多歌手的古早周边,其中还有某样里的写真,向烛记得小鸟有套一模一样的。 看着里面数不清的小卡和图,还有笔记本,向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小鸟,又感受到了那种浓烈的感情。 屋子全部检查完后,除了窗口有一点拖动的痕迹,其他什么也没有发现。 蒲今古从外面回来也没有新发现。蚀者的父母听说这个坏消息,掩面而泣。 向烛心生不忍,但又不能做什么。 正要离开时,蒲今古的手机响了起来。《 》 40-45 第41章 一段简短的对话后, 蒲今古挂断电话,“走了,有人上报附近有雨人出没。向烛你跟紧马牛。” 向烛紧张起来, “是。” 元马牛紧随蒲今古身后离开,向烛则跟牛哥保持在一步的距离。 他们一路奔跑至报告的巷道,向烛跑得两颊泛红,闪烁着水光的眼睛警惕地环视四周。 蒲今古停步, 身体贴着墙面, “行动前要把地点记在脑子里。据报信人提供的照片来看, 如果还没转移的话,目标应该就在前面转角。雨人对声音一向没什么反应,即使有人靠近也不会躲避, 所以在这方面不用太紧张,但被发现了大概率会被袭击。小组行动要注意分工,做好防守和进攻。马牛、向烛, 你们准备冷冻,我开枪。” “是。”向烛和元马牛应下, 将冷冻喷射器调整好。 向烛做了个深呼吸。 虽然不是第一次正面面对雨人, 可换了一批同事合作,而且她不再是可以遇到危险拔腿就跑等待后面人处理的巡逻员了, 要比以前更果敢、更小心…… 向烛在心里默默地重复冷冻器的操作步骤, 还有清除小队手册上教的步骤, 希望自己不要给蒲今古他们拖后腿。 蒲今古举着血式手枪, 摸向转角,她往下蹲身,伸出镜子反照,果然看到一个蓝色的胖圆身体正在抱着个人啃骸生物。 她探出身, 没怎么瞄准,直接连开数枪。 怪物手臂、胸口都中了弹,它往旁一倒,化为一滩血水。 蒲今古观察了下周遭,确认没有异常后收起手枪,然后看向向烛,“击中重点部位的话,血式子弹能一击毙命,但有时也会碰到体质特殊点的,如果击中后3秒内没有化血迹象就立即补枪,直到确认雨人化为血水才能收枪,明白吗?以前有同事就倒在这种地方了。” “我明白了。” 元马牛看着向烛拧在一起的眉毛笑了,“也不用这么紧张,大大大部分任务都像这种,蛮简单的。我们先知道雨人的位置,找个好地方探出头,下手快点就行。” 蒲今古拿出手机回复处理消息,“别听他的,虽然确实大部分任务都比较简单,但只要一次松懈被抓到,就会丧命,雨人的灵敏度可不是开玩笑的,得提高警戒心。” 元马牛闭着嘴耸了耸肩。 向烛自然是听蒲今古的,她点点头,“我会小心点的。” 蒲今古放好手机,蹲到蚀者面前。 倒在地上的蚀者没有头,断颈处疯涨出灰蓝色的藤条,还有一块正在鼓动的息块。从下面穿着白衬衫加西装裤的身体能看出这是名成年男性。 蒲今古伸手在他衣兜、裤兜里翻找,只找到包烟,其他什么身份证明也没有。 “这个点,估计是附近的上班族出来吃午饭,你们去附近找下有没有认识蚀者的。” 向烛:“好。” 向烛拍了下他身体的照片。 “头在这边,”元马牛从墙角后面传来声音,“图我发你了啊。” 元马牛发来一张图片,地上正放着一颗脑袋,板寸头,眼睛惊恐地睁着,一张脸上满是血污。 向烛心一跳,感觉胸口发闷,甚至胃部有种翻涌的感觉。 人类的残肢总是比一整具尸体更令人感到恐惧不安。 元马牛拿着照片就走出去找人问了。 向烛用软件将男人脸上的血污去除,然后截到断脖处以上,再将图片发给元马牛。 她从另一个方向去询问。 如果是趁着午休出来的上班族,那应该就是在办公大楼边上的商业街…… 向烛沿着这个思路从一家川菜馆到另一家农家菜馆子。正准备换条路走时,她看到路口红绿灯下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直在往远处望。 即使绿灯来了他们也不走,好像是在等什么人。 向烛的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她慢慢靠近他们,还没走几步,女人仿佛注意到她的视线,她也看过来。 向烛就在这种凝重的对视中走到了她对面。 为免惊吓到正常生活的普通人,除了蓝雨当天,清除队的都是穿常服出勤。 向烛将自己的证件递给她看,“女士你好,我是清雨队的,”然后在她痴愣的神情中举出手机,“请问你有见过这个人吗?” 女人突然捂住嘴,眼泪氤氲,默然无声地滑落下来,随着一起滑落下来的还有她的身体,向烛赶紧将人揽住,缓缓地放她坐在地上。 向烛从包里拿出纸巾给她,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她抽气回道:“那是我男朋友。” 小女孩攥紧她的裙角,“妈妈,新爸爸怎么了?” 女人摇摇头,她将泪抹掉,“我能领他回家吗?” “只有亲属才可以。” “我们的婚礼定在下个月,但已经领证了。” “……好。那你直接联系殡仪馆的人来接他吧。” “现在能看他一眼吗?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向烛:“等我请示一下领导,不过他的头被怪物……”顾及到小朋友,向烛没有把话说全。 女人眼里闪现泪花,“没关系。” 向烛给蒲今古、元马牛发消息,说自己找到人了,并请示能不能“探望”,蒲今古同意了。 向烛领着女人和小孩来到巷道,孩子交给赶来的元马牛看着,向烛带着她走进去,蒲今古正倚墙站着。 墙边,原本长满腐藤的脖颈处干干净净,还多了颗脑袋搭在上面。男人身边是被割下来的腐藤和息块。 女人没有走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红色的领口将她的脸映出红色的光。 “世上的雨人全都死绝就好了。”女人喃喃道。 向烛心口一颤,抿着唇不说话。 直到女人和殡仪馆的人带着尸体离开,她也没有再张过一次嘴。 蒲今古发觉向烛的氛围似乎有些变了,但和她搭话时又和以前一样。 蒲今古开了瓶橙汁喝,“我们再等30分钟,没有任务就解散。对了,向烛你培训得怎么样了?摸过血式枪了吗?” 向烛:“训练过一次,感觉比普通枪重一点,而且更容易打歪。” 蒲今古点点头,“是这样,多练练你就习惯了,不过也要记得多巩固原来的几样武器,不然手感会生疏,别像马牛一样差点连普通手枪都要不会用了。” 元马牛脑袋上上下下地点,“就是,千万别学我,跟我们副队学。” 向烛笑了笑,“嗯。” 蒲今古、元马牛和向烛坐在路边的长凳上等待。 元马牛在打游戏,蒲今古则从包里拿出了本书看。 向烛则拿着手机看清雨队官网上的武器基础教程。 三个人各干各的,消磨时光。28分钟半的时候,蒲今古的手机响了。 元马牛“啧”了一声,“马上就要赢了!” “下把再说吧。”蒲今古将他的手机息屏,“打车十五分钟,车来了,走吧。” 向烛默默地跟在两人后面上了车。 这次的上报地点是小区内。 下车以后三人就开始奔跑,路人都不禁盯着他们看。 向烛脸变得通红,分不清是因为什么。 终于跑进老旧的小区,场地已经被清空,蒲今古直接往前疾冲,“这次我用冷冻器。” 她抓住楼梯,往下一转,朝正在进食的雨人射击,雨人顿时整个被冻结起来。 向烛追上来,站在她身后,元马牛则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锤子带了吗?”蒲今古问。 “带了。”向烛将腰间挂着的只有手掌长的小锤子拿出来。 “你去把它敲了吧,知道怎么敲吗?” 向烛攥紧小锤,“敲胸口以上的位置对吗?” 蒲今古笑着点了点头,“记得一定力气要使足,不然可能来不及敲第二锤它就溜出来了。” 向烛将小锤攥得更紧,“好的。” 她走到完全被冻住的雨人面前。 雨人身形蛮高,手跟脚都是细长的,像四根棍子拼成的。 向烛试了下位置,然后跳起来狠狠砸在它脖子处,“啪”地一声巨响,雨人炸碎开,一种细密的冰凉感迎面打来,又很快消失,重新变成向烛的温度。 向烛看着地面上逐渐晕开的血,鲜红色的血漫过她鞋底,在她脚边留了几个空,又很快被后面涌来的血淹没。 在周五的时候,这应该还是一个人类,是某对夫妻的子女……是向烛杀了他。 蒲今古拍过她的肩,“做得很好。” 向烛喉头那种哽住的感觉减轻了,她轻轻地笑了笑,点点头,“谢谢。” 三人准备离开时,向烛突然想到:“为什么雨人不跑呢?” 正在喝水的蒲今古停下来,“跑?跑什么?” “明明化成液体游走,或者躲进墙里就不会被我们抓到了。” 为什么雨人们总是要和清雨队的人直接打?明明他们在移动上那么有优势,如果真要躲起来,像灯姐那样融进墙里,人类是很难快速找到他们的。 元马牛坐在楼梯台阶上,“谁知道,这玩意智商不高吧?见到人就想杀。” 蒲今古没有元马牛答得这么随意,她思索了一番,“确实,是不是进化得不够?进化型的雨人不是经常把自己藏起来吗?” “他们和清雨队的人面对面时也会躲起来?” 蒲今古:“没怎么见过,我之前碰到的那确实是和特遣队的拼死拼活的。嗯……可能是很想消灭人类吧?” 是吗? 向烛莫名地有些在意这件事。 第42章 暖色的灯光将桌面照亮, 将椅子照亮,将正坐在椅子上泡脚的向烛照亮。 自从第一次亲手敲碎雨人后,已经过了一周。 前面几天几乎早中晚都在外头, 猫砂铲了一半来电话,灯姐的晚饭倒了一半来电话,澡洗了一半的时候也来电话……向烛隔一会儿就被叫出去,等真正能够休息时, 她的脚底都被磨红了。 向烛的脚是一双话很多的脚, 穿新鞋子时脚后跟要抗议, 走太久的路时脚掌又要抗议,一点也不让她省心。 向烛左脚搓右脚,右脚搓左脚, 感受着水盆中的热量从脚底往上传递。 一整日的疲惫少了许多。 手机叮咚一响。 向烛拿过手机,点开通知栏,进入跟小鸟的聊天界面。 小鸟转了一篇帖子过来, 是关于某样里逝世的。 乔多啼:「我以前的墙头去世了」 「叹气.gif」 大蜡烛:「摸摸.gif」 「已经确定逝世了吗?」 乔多啼:「嗯,总觉得怪抱歉的」 大蜡烛:「一个大大的问号.gif」 乔多啼:「嗯……我脱坑还回踩呢, 他上次舞台翻车的时候我也吐槽过他, 还有我说他整容以后脸崩了」 大蜡烛:「你都是跟我吐槽的,又没上网讲, 不算回踩吧?」 「抱抱.gif」 乔多啼:「也算骂过他嘛」 「明明以前那么喜欢他, 觉得他哪都好, 唱歌唱得好听又勤奋, 还珍视粉丝,每周末都给大家直播唱歌,长得还好,因为几件事却又讨厌他了」 「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很大的事, 但当时就觉得受不了,觉得他罪大恶极,塌房了」 向烛记得小鸟是因为某样里合照时揽了女粉丝的腰,之后一直传出他睡粉的传闻,还有他把粉丝送的礼物放在地上之类的各种事情脱坑的。 【我的贵公子死透了】 她当时愤怒地把所有周边都剪了。 向烛:「你只是喜欢他,然后又不喜欢他了而已,喜欢是自由的。他的死不是你的问题,别太难过」 「送你花花.gif」 「举高高.gif」 乔多啼:「呜呜呜.gif」 「要不我辞职过来帮你吧?你现在怎么样了?」 大蜡烛:「我现在正稳定地在清雨队上班呢,没事,你在那边好好当你的社会精英,祖国建设还得靠女侠你呢」 「抱拳.gif」 乔多啼:「哈哈大笑.gif」 向烛跟乔多啼聊完,突然想起方吟和好像很久没跟她发过消息了。 她点开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聊天。 方吟和真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不打算做朋友以后就不会再联系。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找到可以每天都联系的朋友…… 向烛退出去,开始刷土豆app,她刷到一个夏天绿意盎然的视频,她点分享往w信“小鸟”那里转,配文字:好清新诶。 她转过去,回去继续刷,等了半天没等到回信,向烛觉得有点奇怪,毕竟小鸟刚刚还在跟她聊天。 向烛点进w信,发现她居然把消息转给了方吟和,向烛吓一跳,赶紧点进去,发现她的消息左边有一个红点,下面是一行小字:、 是圆的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最后是几个蓝字:发送朋友验证。 方吟和把向烛删了。 她想到方吟和说的“一天不回消息的我都删了”。是因为这个吗? 向烛莫名有些委屈,她还以为他们算关系还不错的同事,结果就这样冷酷无情地把她删了…… 委屈之后又有点生气,向烛可从来没有超一天不回他消息,不符合他之前说的理由吧? 向烛点进他的头像想把他也删了,想想又算了,那样太过幼稚。 方吟和为什么删她?是因为她说自己有可能会喜欢他吗? 向烛不能理解方吟和的所作所为,甚至为此感到了一瞬间的愤怒和无语。最后她还是释怀了。 大家都只是同事而已,尤其向烛和方吟和虽然在一个小队却不一起出任务。平时不怎么见面,就算他删了她的好友也不影响她的生活。太过在意这种事情才会影响她的生活。 向烛记得刚上大一的时候她鼓起勇气回复过一条求看剧搭子的帖,明明其他人的消息帖主都有回复,向烛最为最早回帖的人反而没有得到回复。 她想了一晚上:是她哪里用词不太合适吗?还是说回复的句子有点太长了?是因为她说自己是大学生吗?但帖主也没比自己大几岁…… 向烛还点进自己账号的主页,看点赞过的视频和图文,寻找可疑的部分。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去上课时突然就想通了。 有的人讨厌你就是没有理由。付出了热情得不到同等的回应也很正常。她回复是为了表达想和她交朋友,对方拒绝了她的朋友申请,那她可以继续拿着邀请函,等待下一个人。 向烛把和方吟和的聊天删了。 列表错失我这么好的人你会后悔的! 她在心里张牙舞爪地呐喊,试图缓解自己的不解与愤愤不平。 时间不停向前,向烛将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遗忘后,又要开始一周的工作。 周一时,他们的小队多了一个人。 模样清秀、皮肤白皙的年轻人站在蒲今古旁边,看到向烛走来时瑟缩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用一块夹了几张白纸的彩色垫板挡住自己。 “我见过你,你来过我的签售。”他眼神闪躲。 蒲今古有些讶异地看向向烛,“这么巧吗?这是王天星,今天跟着我们取材。” 王天星微弯着身子,“不好意思,我这个样子。你作为粉丝看到肯定失望了。” 他私下这么内敛,甚至有点弱气,向烛确实还蛮意外的,“我不是粉丝。我朋友是你的粉丝,我是帮她去代排的,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谢谢你朋友的支持,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没,是我刚刚没有先说,反而让你这么拘谨,是我该不好意思。” 两人不好意思来,不好意思去的,给元马牛看笑了,他哈哈哈了几声,开口道:“好啦好啦,反正大漫画家今天跟着我们到处走。” 向烛:“是要做什么项目吗?” 王天星又微弯了下身子,“不好意思,这是机密。” “好的。”向烛说。 蒲今古:“没事的,天星看着这样,其实也是异能者,以前帮过我们几次。” 王天星声音很轻:“谈不上帮,协助罢了。” 蒲今古笑了笑,“他人比较谦虚,跟向烛你还蛮像的。” 这句话拉上了向烛,王天星不好意思再继续不好意思了。 向烛红了脸,“我谦虚吗?我还觉得自己胆子有点太大了,没什么把握也跟着副队你们。” 元马牛:“干这行胆子越肥越好,你这还得再吃吃呢。” 向烛笑了笑。 蒲今古拿出手机,“好了,该说正事了。今天要跑的地方很多,你们路上渴了记得及时买水。我看看……就近去第一个地方吧。” 向烛和元马牛跟着蒲今古跑,王天星体力很差,常常跑一半就气喘吁吁——向烛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今天第一个任务也是搜查“蚀者”的房间。 蒲今古打头,王天星走在最后。 元马牛一走进去就叹了一声:“又没有尸体。” “不是搬走了吗?”向烛问。 元马牛扭回头看她,“哦,上次忘了跟你说了,上报人说看到家里孩子倒在床上,被咬断的胳膊处还长了腐藤,吓得出来上报,结果我们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跟现在一样。上次带你去的已经是第二桩那样的案子了。” “这样……” 王天星平静地扫视整间屋子,那种内向弱小的气质突然消失。 蒲今古:“反正先检查一下有没有雨人留下的痕迹吧。估计又是进化型雨人整出的事。” 几人还是老样子,蒲今古主外,向烛、元马牛主内,只不过这次多了个人。 向烛和王天星负责搜找,元马牛戒备。 两人以中间地板为界,开始翻找。 还没开始翻东西,向烛盯着地面看,她拿出纸巾在地上抹了一下,一丝灰尘也无。 向烛又看了眼床铺和书桌,桌子上周边和书堆得乱七八糟,床脚的被套也歪了,看起来不像个很爱干净的主人。 擦得这么干净,跟灯姐一样…… “捡到脏东西了?”元马牛看她捏着张纸,把垃圾桶踢了过去,“喏。” “谢谢。”向烛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将这个观察默默地放在心里。 向烛开始翻找书桌和床铺,她还是和上次一样看得很细,王天星一会儿就结束了她才看到一半,不禁加快手速。 元马牛宽慰她:“不用急,反正副队也还在外面找呢。” “嗯。”向烛又以原来的速度仔细地翻。 她在书桌上翻到了几本本子,里面贴了很多网红歌手的照片,下面用清秀的字写着他们唱过的歌词。 向烛很爱听歌,里面几个人的名字她都很眼熟。 厚厚的本子里,有几个人的脸被打了大大的红叉,其中就有“卓可”和“某样里”。 第43章 向烛看到这两个熟悉的人脸被打上红叉, 尤其是前面见过真人的卓可,有些心理不适。 她匆匆将整个本子翻完,脚站累了习惯性地动一下, 往后一退踩到了一只脚。 向烛吓得扭回头,看到王天星正站在她背后。 “抱歉!” 王天星的神情比她还愧疚,“不,是我不该没声音地站在你后面。” 向烛往旁边让了一个身位, “你是要找什么吗?” 王天星往后退了一个身位, “没, 我只是想看下你在看什么看这么久。” 向烛脸皮发热,“快看完了,我尽快。” 王天星的脸也热了, “我没有催你的意思,你慢慢看,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他一连退了数步, 走到元马牛旁边。 “是啊,都说了不着急, 向烛你按自己节奏来就行。刚开始慢点很正常咯, 后面熟了就好了。”元马牛说。 向烛点点头。 她的焦虑总是受到别人的影响,来得快去得快。 向烛趴到床底前, 手电筒的光从左往右照, 照到一个闪着白光的小圆点。 向烛用扫把去够, 脸紧紧贴在地面, 前后左右弄了好一会儿才将东西弄出来。 这是一个指甲盖大小、圆圆的透明白片。向烛将其捏起,觉得看起来很像鱼鳞,她凑近了闻,闻起来也很像鱼鳞, 新鲜的鱼鳞。 谁会在卧室里杀鱼呢? 向烛将东西拿给元马牛和王天星看,又多了两个陷入疑惑的人。 元马牛主要是疑惑这跟蚀者有什么关系。 向烛想起医院里的雨人可以操纵傀儡小怪,她大胆猜测:“会不会是个能操纵海鲜的进化型雨人把人绑走了?” 报案的是孩子的爷爷奶奶,说是几分钟前还往房间里送过水,再进来时孩子就消失不见了。他们怀疑是雨人干的就上报了。 元马牛笑了,“海鲜是什么鬼,怎么到你这儿都熟了。” 向烛笑着纠正:“海洋生物。” 王天星接过那片鱼鳞,举到跟眼睛平齐的位置细细端详。他的眼神平静而辽远,仿佛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整个人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将鱼鳞还给向烛。 “谢谢。”他又恢复到了之前那种弱气的感觉。 “不客气。”向烛将鱼鳞放在纸巾上,拍了张照给蒲今古,犹豫了下还是附上了自己的猜测。 蒲今古很快就回复了:「我在楼道这儿好像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先收起来吧,带回队里检查一下」 大蜡烛:「好的」 向烛用纸巾包起鳞片,叠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三个人走出房间,向烛走在最后,顺手咔哒关上门,她看见客厅沙发上头发花白的夫妻站起身,眼巴巴地望来。 元马牛套路式回话:“我们回去会再跟进的,谢谢两位的配合。” 老爷爷颤巍巍地走过来,“我孙女还能回来吗?” 如果真是被雨人抓去做储备粮,那肯定凶多吉少。 元马牛面容严肃,“我们还不能确定,有新线索我们会联系二位的。” 老爷爷长叹一声。 老奶奶擦去眼角泪水,“我觉得不是雨人,雨人不都是现场啃人吗?她老去那种地方玩,肯定在那里染上脏东西了。” 元马牛:“什么地方?” “我孙女动不动就说自己要去什么……来福耗子?不清楚,反正都是年轻人挤在地下又唱又跳的。现在这社会怪人那么多,肯定是被怪人看上了。” “live house?”元马牛问。 “对对对!是这个音来着。” 元马牛想了想,这次没人见过长骸生物的尸体,确实有可能跟前面两次的案子没关系,是异能者犯下的。 “奶奶,她最近一个月都去看过谁的演出?”他问道。 奶奶整张脸皱在一起思索,“不晓得啊,她喜欢的人隔三差五就换,名字根本记不住。” “那要不把她追星的那个本子也带回去?”向烛问。 老爷爷开了口:“有什么要用的你们拿走就行了,只要盈盈能早点回来就行。” 元马牛点点头。 向烛转身进屋,捧着本子出来。 三人去外面和蒲今古会合。 蒲今古比对了下两片鱼鳞,“除了大小不一样,长得很像啊。” 元马牛盯着两片鱼鳞,“说不准这次跟前面雨人的案子不是一起的,是异能者犯下的。” “确实有这个可能。”蒲今古将鱼鳞收好,“等之后找同事鉴定下这个鱼鳞。” 检查的任务做完,没什么事情要做了,三人坐在楼道的楼梯上等待,王天星站在窗边眺望远方。 碰到有人上楼,向烛他们就起来让路。若不是自己知道自己是清雨队的,四个人活脱脱就像一伙拦路混混。 向烛看着王天星的背影纠结了一会儿,走上前,“那个……” 王天星将脸转过来。 “可以签个名给我朋友吗?”她举起笔记本和笔递过去。 “不好意思,本来我该先想到这件事的,”王天星接过笔,“你想签什么?” 向烛将手机聊天界面给他看。 上面是她刚刚问小鸟的内容。 大蜡烛:「小鸟小鸟!我的小鸟!如果天下星星站在你面前,你希望他跟你说什么?」 「(o゜▽゜)o☆」 乔多啼过了十五分钟再回的消息:「(╯‵□′)╯︵┻━┻」 「这么美的事我都不敢想」 「既然你帮我想了,那要是能跟我说“你真是个好女人”就好了嘿嘿」 「害羞捂脸.gif」 王天星害羞得红了脸,还是照着要求写了: 【To :乔多啼 你是一个很好的女人】 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个新作女主角的大头,又签上自己的名字。 “谢谢~”向烛给笔记本拍照,发图过去。 乔多啼果然像炸开了烟花一般开心,感动落泪的表情包占据了她的界面。 向烛看着屏幕,浅浅地微笑着。 等待时间结束,今天的取材就到这里结束。 向烛跟众人告别,搭公交回家。 向烛一到家就发现从门口到卧室铺了一条窄小的蓝色花路,粮长在里面扑来扑去,不知道在扑什么,看到她回来,它躺在地上左右翻滚。 她迷茫地跨到没有花的地方,眼睛在客厅寻找灯姐的身影,“姐?你在干嘛?” 向灯从卧室里游出来,她沿着小路游,游过的地方花路都消失了,等她游到向烛脚边时,刚才那一长条的花路都已经不见了,就好像她什么都没干一样。 灯姐游到旁边,粮长追上去,扑她的腿,灯姐不管它,自顾自地往前游走。 这跟小朋友在爸妈回家前关电视的行为有什么区别?向烛有些无奈。 她跟上去,“姐你在家无聊,只要别玩得太夸张,在屋子里是没关系的。” 向灯停下脚,她突然将手伸向墙壁,一级级布满蓝色小花的石阶凭空出现。 粮长技高猫胆大,直接就从最矮的台阶一路往上跳,跳到脑袋都能碰到天花板时,它用猫爪挥了挥墙。 向烛盯着灯姐特制版猫爬架时,客厅的地面突然向上耸起两米不到的蓝色墙面,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转瞬间就将整个客厅变成了一道迷宫。 向烛看着眼前的墙、转角和身后的墙、转角……灯姐不会要跟她玩捉迷藏吧? “姐?你移动速度那么快还能穿墙,会不会太不公平啦?”她踮起脚尖问,然而灯姐没有回应她。 向烛只能老老实实开始走起迷宫。 一直沿着墙边走的向烛开始不断经过类似的地方。 向烛方向感不太好,没有导航软件动不动就会迷路。 比如说,小时候搬家,第二天放学,向烛在小区转了半小时才找到新家。 虽然知道自己有点路痴,但在客厅迷路的时候向烛还是忍不住自己对自己无语了。客厅就这么大…… 向烛绕了几圈给自己绕得有点头晕,她把手贴在蓝壁上,开始动歪心思。 她捏紧拳头轻轻捶了下,小手指捶得发痛。这墙壁是实心的,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强行突破是不可能了。 向烛往后退了一步,助跑后使力一脚蹬在墙壁上,手抓到最上端,两手一撑把自己挂了上去,她小心调整姿势,坐在上面往下扫视。 她一眼就看到灯姐在右边转角处,和她隔了两面墙。向烛不敢站起来跑,她往前慢慢挪动,轻手轻脚地靠近,最后直接从墙上跳到灯姐的背上。 她抱住灯姐,得意地笑了起来,“我赢了!我可是文员转战斗员,今非昔比诶!” 灯姐原地转了起来,向烛两手两脚钳紧她,感受到风刮在脸上。 灯姐身上的水波纹荡漾幅度很大,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就像人脸的笑纹一样。 向灯将向烛放了下来,蓝色的墙面都消失了。 “姐你现在好厉害啊。”向烛看着这一切不禁感慨。 她突然想到今天找到的鱼鳞,“对了姐,你能变出鱼吗?” 向灯往下缩,变成一条草鱼在地板上扑腾。 向烛沉默了。 粮长四只脚奔腾而来,灯姐瞬间把自己变大了四倍,吓得粮长又跑掉了。“鱼”的嘴巴和鳃一张一合,证明自己是一条很鲜活的“鱼”。 第44章 灯姐现在的变形已经非常稳定, 无论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条肥大的草鱼。 看她在地上板来板去,向烛被逗笑了,“不是这样, 姐,我的意思是你能叫出来一堆鱼吗?就像你变出花一样。” 向灯变回来,她安静地站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掌, 在向烛期待的目光中变出了一条用草编成的鱼。 真奇怪, 为什么花可以鱼不行?为什么能把自己变成鱼却不能直接变出鱼? 向烛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不过她确信了另一点:如果犯下今天那桩案子的凶手真的是雨人的话, 那雨人和雨人之间真的有很大不同。话说回来,其实向烛觉得异能者和雨人的能力是有重合的。 那个假葛天歌可以变成别人的样子,灯姐也行, 不过暂时不知道灯姐有没有模仿他人异能的能力。向烛之前用方吟和在集体照里的照片试过,灯姐没办法变成现实中没有见过的人,只能变成“纸片人”。 方吟和可以操纵植物, 灯姐……嗯……能变出来植物。 这是因为两者都是从蓝雨得来的能力吗? 思索间,灯姐好像玩累了, 往下一落游回了卧室。 向烛一番玩闹下来反而轻松了许多。上班的时候她的精神总是很紧张, 生怕自己出错害了谁。毕竟是跟生命有关的工作,一定得谨慎才行…… 第二天, 向烛收到了外出的任务。 蒲今古提交报告后, 档案室的人查了下南城区域有没有能操纵鱼类的异能者, 还真有一个。于是他们今日要去“拜访”一下。 向烛一收到通知就换好衣服出门, 但还是因为住得比较远慢蒲今古一步。 蒲今古对着她笑了笑,“马牛今天休息,等下方吟和会来,我们一起去。” 向烛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她嘴上应了句“好”,心里还是咕嘟咕嘟冒出担忧的小泡泡。 方吟和把她删了,那等下见到面应该怎么对话?他删了她,是以后都不想再和她聊天了的意思吗?那她要不要假装不知道他删了自己?这样至少面上过得去。 向烛想起上次漫展他直接问自己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他,那种头皮发麻的尴尬感又出现了。万一他问“我都删你好友了你为什么还要和我搭话”怎么办? 她假装不知道,然后表演出受伤的样子,再开个玩笑糊弄过去? 事到如今,向烛对方吟和的不满已经渐渐减轻,只剩无奈,以及眼下这种不得不见面的尴尬。但仔细想想,他当时删她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了两人之后可能会因为工作碰面,比起向烛,方吟和作为删的那个人不是应该更尴尬才对吗?反正她也管不了别人做什么,坦然面对、做自己就好了…… 一番胡思乱想中,方吟和骑着蓝色小单车赶到了。他穿着荒植的夹克衫,里面是纯白的T恤,看到向烛时眼神很平静。 他将车停在路边,走向两人,“下午好。” 向烛下意识回应他的问候,压力减轻许多。 能正常相处就还好,还可以维持同事之间的体面。 三人按照指示,抵达对方家门口,蒲今古在最前面敲门,向烛站在她身后。 很快,一名胡子拉碴、脸型方阔的男人拉开了门,他跟方吟和差不多高,目光掠过眼前所有人,脸上没有十分意外的表情。 蒲今古举出证件,“于寒,我们要对你家进行检查。” 在没有任何通知的情形下被搜查房屋,是异能者们不得不接受的事情。 他往旁一让,“进来吧。” 向烛看着对方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今天群里不仅发了任务还发了这名男人的简单档案。 向烛记得这名可以掌控鱼类的男人叫于寒,38岁,没有结过婚,靠卖鱼维系生活,因为腿脚先天残疾没有加入清雨队。 于寒曾经有过不良记录:一年前,他使唤鱼攻击和自己争吵的顾客,被关在管理所半年才出来。 向烛走进去,被眼前过于宽敞的房间惊奇到。 五十多平的房间是“一片”的。除了卫生间有单独的房门和墙,其他的地方都是通着的。屋子里没有第二扇门。单人的木床就放在窗户下,搭着锅铲的铁锅则在对面另一扇窗户下。 向烛就像是走进了一家饭馆一样。 因为整个房间没什么遮挡,向烛和蒲今古在翻找东西时,于寒看得一清二楚。这让向烛不禁感到紧张,而且罪恶感满满。每次她都将拿出来的东西小心地还原。有时拿东西时带出灰掉在桌上或地上,她也会抽出随身带的纸巾擦干净。 即使如此,身后还是常常传来让人有压力的视线。 向烛后脑勺又没长眼睛,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但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她也不敢回头确认,怕撞进一双眼睛里让两个人都尴尬。 向烛走进卫生间,门一打开,强烈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她往里一看,发现浴缸变成了鱼缸,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鱼,每一条都很大,最小的也有小臂那么长。 由于浴缸太过拥挤,它们只要扭动一下身子就会将水挤漫出来,淌到地上,又慢慢流进地漏。 是拿来卖的吗?会不会太多了点? “买鱼不?”于寒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向烛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回话,于寒又说:“五块钱两条。” “这么大的鱼也五块两条?”向烛太过诧异,下意识反问。 “反正快死了。” 向烛虽然很心动,但毕竟是嫌疑人卖的鱼,她有点不太敢买。但话到嘴边,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那我买两条。” 向烛拎着个塑料袋从卫生间出来时,方吟和跟蒲今古都看向她。 袋子里的鱼蹦跶了两下。 “你喜欢吃鱼?”方吟和问她。 潜台词像是你喜欢吃鱼到嫌疑人卖的鱼也敢买来吃。 塑料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向烛“嗯”了一声,“而且我家里养了猫。” 这鱼向烛当然也不敢喂粮长,她只是突然想到,他们三个人冲进他家搜查,假设他真的不是犯人的话,有人买两条鱼他心里可能好受点。 事实上,自从向烛买了鱼以后,于寒就时不时地在她走得比较近时和她搭话。 “小姑娘你钓过鱼没?”于寒问。 向烛一边在各种药盒子里翻找一边回他:“没,我只钓过小龙虾。大哥你浴缸里的鱼都是自己钓的?” “那当然了。” “我还以为可以用异能直接叫鱼上钩呢。” 于寒沉默了,他脸上有一丝窘迫,“我是老手了,用不上能力,能力都用在别的地方……你要不要看鱼跳舞?” 这突然的话题转折,向烛没有拆穿他,“谢谢大哥,但我在工作。” “跳得很快的。”他两掌一合,拍出一个与普通击掌不同的“哐”声。 之前看到的黑鱼们被一道水流冲了出来,它们滑在水里,就像儿时看的动画片一样用鱼尾立了起来,开始旋转、挥舞鳍…… 一番舞动后又随着水流回了卫生间。 于寒拧着眉,“怎么样?” 一想到它们之后要被卖掉,甚至有两条兄弟或姐妹已经被卖给了她,向烛很难对它们的舞蹈作出评价,她甚至觉得这有点地狱笑话,但还是友好地回复了于寒:“还蛮可爱的。” 小插曲后,向烛专心检查,很快就结束了工作,报告给蒲今古。 蒲今古点点头,走到坐在沙发上的于寒身前,将之前他们找到的两片鱼鳞递给他看,“于先生,你能看出这是真鱼还是‘假鱼’吗?” 于寒面无表情地将鱼鳞接过去,随便翻看了下,“假的。人类世界的鱼鳞可没有这种光。你们找我是因为有人用鱼杀人了?” 蒲今古收好鱼鳞,“还不清楚是怎么动手的,鱼可能只是载具。” “你们来早了。我还没准备死,等我快死了,兴许会领着它们消灭人类。” 蒲今古叹了一声,“我们先走了,你生活要是有什么难事记得联系组织。” 于寒没回话。 向烛跟着蒲今古他们往外走,关上门前捡起自己放在地上的鱼,和他说了声再见。 孤零零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也回了句“再见”。 向烛和蒲今古他们往小区外走,走着走着她突然叫了一声“鱼要死了”,然后便突然冲出去,一路奔到小区外的小桥旁。 向烛将两条鱼丢下去,扑通两声,它们不见了。 也不知是死了,还是游向了明天。 方吟和走到扒着栏杆往外看的向烛身边,“你买鱼做慈善?你信宗教吗?” 向烛被这样出乎意料的猜测逗笑了,看到水面有鱼游动的痕迹,她的笑容更温柔,“只是突然想放就放了。” 方吟和看看她,又看看水面。 任务结束,三个人走过小桥后找到个公园,坐在亭子里静静等待。 蒲今古在看书,向烛坐在方吟和身边,突然听到他嘴里传出细碎的声音,向烛凝神听了一会儿才听清。 “……钓那么多鱼,一个人吃不完,放在家里死了就变臭,他独居都不在乎……” “大部分不是都拿出去卖吗?”向烛顺着他的话讲。 原本正视前方的方吟和转头看向她。 那种目光让向烛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回话。难道不是在跟他们讲话? 但话接都接了,向烛只能接完,“他不是靠卖鱼生活吗?” 方吟和:“你怎么知道?” “我在档案上看到的。” 蒲今古“哼” 了一声,“平时叫你们看资料,你跟非愿都不爱看。” 方吟和对指责不为所动,“我不是只要将目标击倒就行吗?” 蒲今古对此还真没什么能说的,异能力者就是有高傲的资本,她悄悄地无语,又“专心致志”在书籍上了。 最后还是向烛回答了这个问题:“确实,你们能打赢敌人就很好了,这本来就是最重要的。我的话,主要是战斗上不太行,在这种方面就会讲究一点,大家互相配合蛮好的。” “你战斗不行?”方吟和两弯眉毛往中间蹙。 “就是,我现在瞄准的精度一直在提升,瞄准时间也比以前短了,但实际上开枪的时候还是不够果决。”向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跟方吟和聊这个没什么用,他一直用异能战斗,都不一定用过枪吧? 方吟和果然摇头,“我没用过,不太清楚。” 向烛突然有些好奇,“你的异能是可以一直用吗?累的时候是不是会使不出来?” “MP确实是有限的,精神好的时候上限会高一点。” “……MP是什么?” 方吟和提了下眉,“你平时游戏也不打?” “我只有小时候玩过魂○罗。”向烛更加感受到了二次元和三次元是有壁的。她不该随意地询问自己没有涉足的领域。 方吟和思索了一下,“MP就是魔法值,假设你总共有100点,使用魔法的角色每用一个技能就会消耗20点,那你总共就只能用5次技能。除非你使用补充魔法值的道具。” “那假设只用了一次,中间休息一会儿,一天就能用6次?游戏里能休息吗?” “有类似休息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里补满你所有的状态,”方吟和顿了一下,“状态就是一个角色的属性,包括血条……” 时间就在他们没什么意义的闲谈中溜走了。 蒲今古打车回家,向烛跟方吟和一起走向公交车站。 从这个方向回去要坐159路,不出意料,方吟和果然也是要坐159。 当方吟和问向烛坐几班车回去时,也许是出于一种报复心理,也许是因为害怕公交车上不得不挨在一起的尴尬,她又一次说了谎:“我坐155路。” 方吟和只是点了下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站台等公交时,向烛心里有个想法一直在蠢蠢欲动:问问他为什么把自己删了。 方吟和都可以直接问她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他,她也可以,她甚至可以生气一点地质问他,因为向烛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不可以。 向烛揣着一肚子小心思,实在是说不出口,她做不到像他那样有话直说,憋到最后只能目送方吟和走上159路的公交。 向烛叹了声气。 这样略有些惆怅的心情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明天是周末。 第45章 周五的晚上, 向烛收到蒲今古发来的消息,说是王天星想要采访她。 这次,向烛终于知道了他在做什么:王天星准备画一个关于蓝雨的作品, 想找向烛作为清雨队新成员的参考。 向烛本来想拒绝,将自己的事情讲给别人听有一定的风险,但看到酬劳后又忍不住犹豫起来。 王天星给的还蛮多的。 向烛现在稳定上班,但实习期工资比较低, 转正后工资也没有之前在企业时高, 不过待遇好, 七险二金,所以向烛也不难受。 但多攒点钱肯定是好的。向烛要为灯姐以后适应社会做准备。没有人知道雨人重新变回人类会怎么样,万一需要很长时间复健, 再悲观一点,万一有后遗症,向烛需要钱去承担一切, 最好是够灯姐当一辈子家里蹲的钱,这样熬到向烛退休了, 两个人靠她的退休金也能安度余生。 根据副队所说, 王天星是想采访她作为普通上班族进入清雨队的心路历程。如果只是这个主题的话,向烛觉得自己还是能应付得来的, 于是她应下了取材的邀请——小鸟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羡慕。 周六中午, 向烛抵达王天星约的甜品店, 去楼上包厢找他。 她走过去时, 王天星正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在素描本上画画,向烛和他打招呼后,他取下耳机,腼腆地笑了笑, “谢谢你愿意帮我。” “没有,是我该谢谢你,让我挣一份外快。”她笑着坐到他对面。 向烛努力想让自己不要太紧张,但真到了两人面对面、一双眼睛对着另一双眼睛的时候,她强装的镇定放松开始有些崩裂,嘴角的笑都僵硬了。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微苦的味道入喉,心情平和许多。 王天星递过来菜单,“我也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道什么好吃,但我助理说这里人气很高。” 向烛只逛过街边的面包店,也没有在这种专门的店里坐着吃过。 向烛还蛮喜欢吃蛋糕的:淡口的甜奶油、松松软软的面包,吃起来觉得很幸福,放冰箱里冰一会儿再拿出来吃就更幸福了。 灯姐倒是不爱吃这些,但她以前会带向烛去晚上打折的蛋糕店买各种5块钱、10块钱一块的三角蛋糕,或者是8块钱一大盒的麻薯、泡芙。 向烛工作以后,小区的面包店是能自由购了,但这种甜品店还是不敢迈进来。 王天星:“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请你。多点一些,可能要聊很久。” “好,谢谢。”向烛一看菜单上蛋糕的价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小数点确实是在后面,而不是前面。 一杯奶茶都卖48块……里面是放了大红袍还是西湖龙井? 向烛选了中间价位的几款蛋糕,又点了杯椰汁。 王天星将素描本放进包里,然后拿出另一本横线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很多字,也有很多圈圈画画,他在里头翻了一下,然后说:“葛姐说你家有五口人……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 “……我有一个姐姐。” 王天星点点头,在笔记上记录,“我感觉你像做姐姐的,没想到是妹妹。” 向烛:“你看起来倒像有个哥哥或姐姐。” 王天星轻轻勾了下唇角,“我确实有个哥哥。初中的时候父母离婚,我跟着父亲,他跟着母亲生活,直到后来母亲去世,他才又回到我跟父亲身边。不好意思,”他的脸一点一点变红,“突然说起我自己的事。你继续。” “没关系,聊聊天也好。我姐大我五岁,很早熟,高中时我们就相依为命,是她供养我长大。”也许是太久没回忆那些久远的事情,向烛突然有些鼻酸,她低头搅动杯里奶白色的椰汁。 “我姐因为蓝雨离世后,我精神很恍惚,很难继续正常生活。那时刚好看到宣传单,我就想着干脆勇敢一次,换一种方式生活。” 王天星没说话了,他久久地、久久地沉默了。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眼眶红了,“我也是因为我哥……他也因为蓝雨走了,所以我才想画一个关于蓝雨的故事。” 向烛坐直了,她看向他的眼睛,“我尽力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王天星点点头,“谢谢。” 向烛将自己怎么去报名考试,报名时填了些什么内容,提交了些什么文件,以及体能培训班训练了什么,有哪些教官,各自又是什么性格……除了跟灯姐有关的一切,其他都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 向烛只写过新闻稿,也没搞过创作,不清楚对王天星而言哪些信息比较重要,但她重点在一个全面、宁滥勿缺。 王天星对她人生经历里的那些人都很感兴趣。 当众责备她第一天就迟到的邱狂板总教,好心劝她别浪费钱、准备秋招的海教官,一直积极鼓励她继续努力的百里阳教官和组长史夏,会操纵植物的方吟和,能探查生命、活泼开朗的薛非愿,既认真又和善的林才深,神经病一样的秦奢,巡逻队的第一个同事柳云君,固执己见但也会夸桃子好吃的陈晨,给她水果硬糖的王暴,还有在医院救下他们的葛天歌,真正的葛天歌…… 以及转到现在的清除队后认识的蒲今古、元马牛、孙酒。 向烛数着、念着,突然发觉一路走来,她居然已经认识了这么多人,发生了这么多事。 有的事情太过恐怖,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有的事情却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发生在好几年前,向烛要想一会儿才能理清来龙去脉。 有的人从之前一直相处到现在,有的人从认识到分别就没说过几句话,有的人甚至只见过一面…… 其中不少人的音容,向烛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她只擅长短时间记忆,日子一久,不去巩固,塞满的脑袋就会自己往外倒东西。那些不会再出现在生活里的面孔,就是第一波被倒掉的东西。 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样吧?数过的这些人里,还有多少人记得向烛? 王天星一直认真听、认真写,笔记本上写了一大堆潦草的文字,偶尔他还会在上面做标注,做了标注又常常纠结地将其划掉。 向烛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只希望这次谈话能让他得到满意的素材。 王天星将纸张整理了一下,又翻了翻最前面的记录,“嗯……好像都问得差不多了,你说得特别仔细。” 向烛的心稍微放松了些,终于结束了。 不过,虽然讲得口干舌燥的,这么一番回顾下来,向烛的头脑清晰了很多。 王天星开始收拾东西了,“谢谢你这么配合我。嗯……等下我还要去采访其他人。我看你点得太少,我之前去前台加了点这里的招牌,你尝尝看。” 向烛有些惊喜,心口一软,“谢谢。你创作真认真,难怪那么火。” 她现在十分能够理解小鸟喜欢他了。王天星人真的不错。 王天星拉拉链的动作变缓,“认真也不一定能做出好作品,只能做出我喜欢的东西。但我的爱好也总是在变,那些人也是。今天喜欢我,也许明天就不喜欢了。” 向烛想到某样里和网上经常说的言论,“是啊,人们的爱会转移。” 王天星:“我觉得爱不会转移,就是消失了。对自己的喜爱消失了,落在另一个人头上时,那不是一模一样的爱。” 向烛觉得他说得对,点了点头。 “对了,”王天星突然脸蹭地红了,“你说想要一张签名照。” 他遮遮掩掩地递过来一张巴掌大的照片,“这样行吗?” 向烛翻过来一看,是他坐在画稿前思索的照片。 “我让助理现拍的,你朋友真喜欢这种东西?” “嗯,非常好。谢谢~” 向烛和王天星告别后目送他离去。 服务员很快就端上来了各种五颜六色的蛋糕甜品,还有酸甜可口的果茶。向烛人在包厢,非常自在,她打开手机准备边看电视边吃,但又不知道点开什么看。 思索后,向烛点开了《呼啦圈喵汪》。 跟电视剧一集45分钟比起来,动画一集非常短,只有十几分钟。 向烛一连看了,总算知道为什么在那些二创视频里没看到过呼啦圈,动画却要叫“呼啦圈喵汪”了。 这个故事的背景设定有点旧,里面的动物还在用大哥大。主人公是一只叫周建华的小黑猫,误入奇幻空间,被迫参与一场场的比赛。虽然打斗的时候画面很流畅,剧情设定听起来又很惊险刺激,但本质是个抽象搞笑的动画,被一棍子打死的鹦鹉,下一集扁着又登场了。 建华在比赛过程中结识了好朋友,一只猴子和一只豹子,三只动物在使出招式时会喊招式名: “呼!猫强爪!” “啦里啦铁旋风棍法!” “圈式箍筋拳!” 向烛头上只有六个黑色的点。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也还挺有意思的,向烛一口气看了五集,桌子上的东西被她吃得干干净净,肚皮都撑得鼓了起来。 实在是撑得有点难受,向烛离开以后没有马上回家,她走到商城最高楼的书店去逛。 这家书店很大,进去后一眼望不到头,一共分成三个区域:购买区、阅读区和休息区。 购买区摆放着正常的商品,阅读区则像是一个小型图书馆,里面摆放了好几排免费的书籍供人们阅读,书架后往上是一级一级的木色台阶,不少人正捧着书坐在上面。 休息区则像一家餐饮店,摆放了几张餐桌,售卖咖啡和汉堡等快餐。 今天周六,书店里有不少人。 向烛一路走走看看,蹲在言情小说售卖架前。她想找找看有没有自己在网上看过的,结果只有两本听过名字的。 灯姐爱看的那种封面花花绿绿的书倒是不少。 以后都不知道要买多大个书架才能装下灯姐所有的书。而且,等她恢复过来,应该会报复性消费买更多吧?到时候二十多岁、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霸总们会堆满书架。 向烛笑了一下。她起身去逛其他区域,走到漫画区时,想到王天星,她试着找了下,结果一眼就在最中间看到了他的新作《四季:重返》,边上贴着“畅销”的标签。 虽然之前排队的时候就有感触,但实际上看到还是有种很神奇的感觉。 那么受欢迎的一个漫画家,居然是个内敛羞怯的人。 不过,虽然内敛,王天星却能为了自己的作品到处找人取材,或许远比他表现得自主坚决。 副队说他们两个人有点像,但向烛知道,只是表面像罢了,他们两人的心是两种颜色的。 向烛在漫画书的旁边还看到了卖写真集的。她想起以前帮小鸟抢发售的日子。后来某样里过气了,小鸟退圈时想卖写真集都卖不出去。 想到某样里,向烛又想到了那两个被害人(后一位还不能确定是“蚀者”)。 一个是把跟某样里有关的东西塞进床底的箱子里积灰,和小鸟一模一样;另一个房间里虽然没有某样里单独的周边,但很多追星的本子里都有他,本子的主人还抄写过歌词,最后将有他头像的地方都打叉、涂黑。 两人应该都是某样里曾经的粉丝。这是一个重要的巧合吗?《 》 45-50 第46章 某样里是在漫展那场蓝雨消失的, 已经被认定为“蓝雨消逝者”。 这些案子好像也是在他消失后才出现的。难道是哪个狂热粉丝无法忍受悲痛,所以要惩治脱粉了的人?但脱粉应该没有那些天天骂他整容怪的黑子可恨吧? 而且第一个人是实打实被看见长了骸生物的。难道是可以伪装出骸生物的异能者?那岂不是就有操纵鱼类和伪装两样异能了?但秦奢也有读心和泡泡两种异能,所以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毕竟大多数雨人都是在原地享用美食,吃饱了才会带走做储备粮,而尸体前一刻在家里,后面又突然不见, 实在是很奇怪…… 向烛冥思苦想, 想得脑袋有点疼, 她干脆将所有事情都推出去,放空一会儿。 话说回来,明明是在清除队干, 雨人没杀两只,反而越来越像在做侦探。 方吟和说他的职责是击倒怪物,那他们不会异能的队员就是负责找到“怪物”是吗?不管是雨人, 还是犯罪的异能者…… 烤肠的香味让向烛飘忽的思绪又重新落回来,虽然之前还觉得肚子很撑, 动了会儿脑子后又想吃点什么了。 向烛点了根烤肠, 站在休息区吃完了擦擦嘴,去阅读区找点书看, 不再去想工作的事, 就当作今天是一个真正的休息日。 向烛很久没看过实体书了。 她的目光走过一本本印着文字的书脊。 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有着不同的内容。如果打开一本书就能进入那个世界, 体会一段有趣的历程再回到现实中稳定的生活就好了。 向烛喜欢看小说, 喜欢看影视,因为那里面的人生都很精彩,几乎所有的主人公都勇敢无畏,令她很羡慕。 向烛从书架上随便取下一本小说, 走到台阶上坐下,将书翻开。 第一行字是:这是关于一个女人的故事。 向烛突然想到,如果她的人生也是一个故事,也是一本书,如果现在就有人正在翻阅,翻到她二十五岁的夏天,看到她坐在地上看小说,一定会觉得无聊吧? 如果这名读者很有耐心,对她仍然抱有期望,从第一章从头读起,看到她老老实实地上学、毕业、工作……在灯姐变成雨人之前,她的生活虽然也有不少波澜,但最后都是回归到一片平静,Ta会觉得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看到向烛这样只有一点点勇气的主人公,Ta会喜欢还是讨厌呢? Ta是不是也像向烛现在一样,在商场里吃饱了饭,走到书店消食,然后随机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名为……嗯……以向烛为主人公的小说会叫什么? 向烛一时想不出来。 回去以后,向烛仍然过着没什么太大区别的生活,周日去繁光林给灯姐找食物,周一正常上班。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这段时间,他们又有了几件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目击证人的案子。组织上已经将后面的案子和前面两件看见骸生物的案子分开了,并认为后一桩是某个异能者犯下的连环杀人案。 上级将此案列为重点事件,派出了异能特遣队的人负责处理。向烛他们只负责每次碰到报案的就去进行简单搜查,然后提交搜查报告。 向烛和蒲今古、元马牛一本正经地在被害者屋子里搜查时,门外突然传来守门同事的问候声。 向烛抬头看过去,正看见四男一女走进来,其中有两个中年男人、两个年轻男人,唯一的那名女性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穿着最平常的衣服,可却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元马牛在她旁边小声嘀咕:“特遣队的来了,我们要撤咯。” 正如元马牛所说,四个人一进来就将他们仨请了出去。 向烛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整个人都是紧绷的。保护灯姐的心让她下意识地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害怕有哪个能人异士可以感受到向烛身上有灯姐的气息,虽然她也不知道能有什么气息,但很多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幸好直到走出门也没有人叫住她,向烛放下悬起的心。 明明孙酒也是特遣队的,但见到她时却没有这么紧张。一对一是向烛的舒适区,五个人的团队一起出现,让她觉得自己很渺小,很无力,甚至那些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都让她觉得锋利。 元马牛悄悄问守门的同事,“他们这次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同事也悄悄回:“之前一直没什么进展,想着早点来能不能找到新线索。” 元马牛哼了一声,“这是不相信我们的搜查?” 蒲今古拍了他一下,“别说这种分裂团队的话。” “好~知道了~那我们直接下班了呗?” 蒲今古看了下手机,“有新的上报要处理,走吧。” 她往电梯处跑,向烛和元马牛也赶紧跟上。 一声枪响后,蒲今古将雨人击杀。 因为击杀失败的后果非常严重,所以每次都是蒲今古或元马牛动手。像向烛这种新手,还在武器培训期,最多只能举锤子敲敲冰冻的雨人。 对于向烛来说挺好的,她就这样默默地做他们的小尾巴,他们跑她也跑,他们翻墙她也翻墙,全是硬撑着一口气、不动脑子地做——但凡多想一下她就要因为害怕而慢下脚步。 蒲今古刚开始还常常挂心向烛有没有跟上,但每次回头都看到她安静站在元马牛旁边。次数多了,蒲今古不回头了,她知道向烛很听话,让跟着就会一直紧跟着。 下班回家后,向烛收到小鸟的消息连环炸。 她先翻到最上面乔多啼转来的帖子,点进去看。 标题是“谁家的贵公子有hyb啊?”。 正文内容很简短: 【虽说4者为大,但我真的不吐不是可可豆。以下纯客观描述,没加情绪哈! 李长月因为卓可拒绝二度合作,对卓可进行恐吓威胁,寄假脚和章鱼上门。 怀疑的人自己搜直播就知道了】 原来当时报复卓可的网红叫李长月…… 向烛先搜了下hyb,原来是“红眼病”的意思。 她往下滑,评论区第一条是“人都去世好久了,还来黑会不会太离谱了?” 帖主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然后是“人都走了,也不知道谁家粉丝还在冲我们可可,说她不答应合作是个忘本,那快来看看她家贵公子都在做什么吧”。 向烛大概看了十几条,终于找到有人和她有一样的疑惑。 【那个,李长月是哪位啊?】 向烛看着下面回复的名字,愣了一下。 【某样里】 她退出去看乔多啼的消息。 乔多啼:「苦笑.gif」 「也是碰上坟场吵架了」 「虽然对他没爱了,但他不会干出这种事吧?但我确实也搜到章鱼的直播视频了」 「唉声叹气.gif」 向烛打字过去:「以下内容阅后即焚:其实我之前接过保护卓可的任务,卓可确实被拒绝合作的同行威胁,最后那人被抓住,双方和解了。但我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乔多啼:「裂开.gif」 「也是看上第一手佐证资料了」 「我死得透透的了」 「我这是粉了个什么垃圾啊」 大蜡烛:「为你逝去的青春默哀」 「低头.gif」 向烛和乔多啼聊过以后,以为这个爆料很快就会冲进互联网的洪流中不见踪影,毕竟某样里和卓可都不是什么大明星,尤其某样里很多年前就过气了,然而后面双方粉丝越吵越凶,最后是警方的一则通知,坐实爆料为真才停息。 与这件事一起安静的,还有“尸体消失”案。 向烛他们整整一周都没有接到过相关报案—— 作者有话说:【抡锄头】勤勤恳恳铺垫、埋伏笔……差不多了!我要开挖啦~后面都是重磅线索! 最喜欢看大家的猜测了[狗头叼玫瑰]有种看着大家和蜡烛一起在思考的感觉,真幸福呀 第47章 “砰!” 子弹击穿木质的靶子。 向烛将耳机取下, 看向培训官钱迷城。 钱迷城目光盯着靶子,点点头,“好很多, 你可以回去了。”然后继续走到下一个人身边。 向烛提在胸口的气慢慢舒开,她将东西收拾好,结束今天的训练。 当她一边拧开保温杯瓶盖一边从楼里走出来时,不远处有三个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一看就是要去做十分紧急的任务。 自从“尸体消失”的案子全权转给异能特遣队后, 向烛的工作少了很多, 平时主要就跟在蒲今古屁股后面看她击杀雨人。 向烛将多出来的时间全部拿来训练,终于在开枪的果决度上提升了很多,虽然只是对着靶子。 无论如何, 本来训练成绩就不错的向烛不停在进步,钱迷城一点也不担心她实习期结束时的武器考核,还把她排进了结业时的射击表演组, 但对她的职业选择不太满意。 向烛当时练习结束太累了,脑袋里还残留着枪响, 嗡嗡的, 钱迷城问的时候她一个不留神就说了自己不准备进清除队。 “你要去后勤?那你学枪学这么认真?”他张大了嘴。 向烛回过神,已经改不了口了, “我想着有备无患。” 钱迷城看着她, 让向烛顿时压力骤升, 尤其是听到他叹了声气以后, “确实你的性格,上前线有点为难,转后勤也能做得蛮仔细的。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虽然你可能前锋不太行, 但做个后卫很可靠。” 向烛很感激他的欣赏,让她前段时间因为羡慕异能者而被磨灭的信心又冒了点尖出来。 高中毕业以后,向烛很少像现在这样全心全意地去学什么东西。因为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用上,所以她连学一样东西都要犹豫。稍微沉迷一样东西,向烛就会开始思考有没有意义。 她喜欢拍照,但又没有到能做摄影师的程度。 她喜欢做点小手工,但又不会开店卖手工制品。 什么事情都只做到半吊子让向烛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她没有尽全力,所以即使没出成绩也没关系。 向烛奇怪地为这种“没出息”而感到安心。 向烛举起保温杯,饮下微凉的绿茶,苦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甜。 话说回来,事情交给异能特遣队后,这么久了也还没抓住凶手。唯一能确定下来的是消失的人确实都是某样里的前粉丝。 清雨队内部知道的消息是这样,但互联网上流传的版本是“某样里疯狂粉丝杀人”,说是这名疯狂粉丝会杀掉说过某样里坏话的人,然后抛尸海里。 前段日子因某样里黑料对他破口大骂的人不在少数,顿时一大群人觉得自己时时刻刻有生命危险,不停向清雨队上报,异能特遣队花了很多时间去区分真假、以及蹲守。 舆论组的同事更是24小时在线监控,努力不让事情发酵得更厉害。 而在这个事件之外的向烛,老老实实地继续跟着蒲今古他们追暴露在人群中的雨人,从最初的非常紧张到现在比较紧张,锤子也抡得熟练了,学会了一些技巧,让手腕不会动不动就发疼。 向烛觉得自己应该就会这样一直置身事外,然后某天听到特遣队那边传来破案的好消息,就像之前卓一刻的事件一样,只可惜不是。 乔多啼连着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我刚刚去翻自己的评论,发现很多年前我在一个退坑某样里的帖子下回过话诶」 乔多啼先将帖子转了过来,向烛点进去看,这是一篇很长很长的文,帖主是某样里的老粉丝。 【高考出成绩的那晚,我为了麻痹自己,一直不停地看直播,就是在那时刷到了你。 你长得很白净清秀,虽然没有哪个五官特别突出,但凑在一起就是很好看,不过真正让我停留的是你的网名,“某样里”,当时觉得好奇怪啊。正在我思考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本来撑着下巴看电脑屏幕的你突然往下扫了眼手机,然后笑着念我的昵称、和我打招呼。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那种心跳漏拍的感觉。 我跟你说我没考到理想的学校很伤心,你说“能坚持不间断地学习三年就很厉害了,现在就休息休息,听听歌”。然后给我唱了一首《心愿》,我边听边哭。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个网络歌手,我将你唱的歌全都听完了,那时候你还只有翻唱的曲目,但你的声音真的很特别,我很喜欢。 每个周末的直播我都没缺席。哪怕有一次你调到周五,我也一边上晚自习一边悄悄听。 你真的很勤劳,积极发歌、在各个平台发视频。你的每一首歌、每一个视频我都评论了。再后来,你发了第一首原创歌,人气暴涨,我真的好为你开心。成名后你也还是很努力,甚至仍然坚持每个周末直播。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你会在乎快凌晨了大家怎么还不睡,会给生日的粉丝唱歌,甚至感冒了嗓子疼也会开直播,用写字的方式和大家聊天。你曾经是我粉过最好的人。 当别人只凭一张揽腰的合照就说你睡粉,我都没有信,毕竟你说过“和粉丝有点距离是最好的”。从来没吵过架的我在网上跟人对骂了一晚上。 可是也许人就是会变吧。看到你在机场把大家精心准备的礼物放在地上,脚就那么翘在一边,也不担心鞋底会不会蹭到礼物,我真的很失望。什么时候你变成这样的人了? 我想了一整晚,然后发现好像有迹可循:从越来越短的周末直播,从你只和人气比你高的人合作,从你发的歌越来越口水化,从你再也不会在老粉丝进直播间时和他们打招呼……一切就是这么慢慢地改变的,但我当时还总为你找借口。 我想,是时候说再见了。 我真心地喜欢过你,谢谢你曾经为我的生活带来过光彩,但我现在也是真心地恨你,恨你践踏所有人的真心】 向烛看完这么长一篇,有些眼热。 帖子下面,乔多啼发来一张评论截图,内容是:虽然没有帖主这么热爱,但我也听了他好多年歌,还买了很多写真,主要是个颜值粉。他睡粉我也不太信,但他整容后有时表情会有点僵硬,然后现场也是唱得一塌糊涂,感觉有在抽smoke和喝酒,嗓子哑了好多,职业操守都没了,这次随便对待粉丝的心意真的……确实让人很失望。不过我应该还会继续追,就偶尔听听歌,看看他发的图但肯定没以前勤了,毕竟这款真的没代餐。希望帖主你能赶快找到新的~ 乔多啼:「苦笑.gif」 「你说……我这么多年前发表的言论应该不会被挖出来吧?」 「简直是全方位点评,服了」 「你上次跟我说其实是只杀前粉丝,那我是不是很危险啊?」 「我还没想好墓志铭呢」 「痛苦落泪.gif」 大蜡烛:「我会永远怀念你的,我的朋友」 「阿门」 乔多啼:「嘎地一下死掉了.gif」 大蜡烛:「摸摸头.gif」 「没事,事件都发生在我们云市,你住那么远,凶手也不至于跑全国去狙人吧?」 乔多啼:「默默流泪.gif」 「安慰到我了」 两天以后,乔多啼又发消息过来:「之前跟我同城的同担消失了」 「要死了」 「我以后再也不在网上评判别人了,真要有人顺着网线来索我命了,话说到底是怎么知道谁在网上说某样里坏话的?」 听小鸟这么一说,向烛也开始真正担心起来。 大蜡烛:「你跟你们那边的清雨队上报过消息吗?申请下保护?」 乔多啼:「曾经在网上骂过他的人都在申请,排满了,除非清雨队都是章鱼,不然是顾不上我了」 「蜡烛,我可以去你那边吗?你是我唯一的清雨队人脉」 「胆小如鼠.gif」 「唉,帮不上你忙,还得倒找你帮忙」 「对不起╥﹏╥」 大蜡烛:「你已经很好了,愿意帮我保守秘密」 「嘴叼一颗红心.gif」 「票买好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别害怕,我会保护你的,我现在强得可怕」 「展示肌肉.gif」 乔多啼:「掉眼泪.gif」 小鸟动作很快,说要过来,十几分钟后就申请好居家办公、买好票了。 小鸟周六中午到云市,向烛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将家里打扫一下。 夜色染黑天际时,向烛在家里泡脚休息,脑袋放空地盯着泛黄的墙面。 身后的桌子上传来杯子推动的声音,向烛猛一回头,“诶!不准推!” 粮长将爪子收回去,换个方向去推她放在桌边的手机。 “那也不准推!” 粮长收了手,但已经出去半截的手机还是往下栽。 向烛起身往前一冲,脚湿哒哒地踩在地上,抓住了手机。 粮长早在她冲过来时就跑没影了。 向烛叹了口气。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小鸟又发来了消息:「我今天真的承受不住更多信息了」 「你看天下星星刚刚在网上连载的新漫画」 向烛点进链接,跳转到王天星的社交账号。 【接下来我将在网上免费半月更《落雨以后》,感谢相关人员提供的资料。这个故事不会很长,谢谢大家对我一直以来的支持】 向烛点进第一页,中间用小字写着: 谨以此漫 献给我做了很多错事的哥哥——李长月 第48章 王天星, 李长月……星星和月亮居然是两兄弟。 向烛往后滑,将刚刚更新的漫画第一话全部看完。 《落雨以后》的开头讲述了一个名为“何凡鸟”的网络歌手在淋到蓝雨后拥有了异能,可以召唤出形似海洋动物的神奇生物, 有长得像鲨鱼的,有长得像乌贼的…… 这些生物以地面、墙面为湖海,它们从其中浮现,身体周遭不断荡漾着小水波。 由于它们可以无声无息地出现、消失, 生活窘迫的何凡鸟开始动了歪心思。 第一话就结束在他站在超市门口前的画面。 向烛的心突突地跳着,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从脑海中冒出来了, 有什么事情就要想通了…… 小鸟的消息打断了这种头脑颤动的感觉。 乔多啼:「这谁能想到,粉丝群都炸了」 「这下又要大吵一架」 「星星真是刚,这种时候更新这漫画」 「哦!是不是因为明天是某样里生日?我差点都要忘了」 向烛不知道回什么, 她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 她记得威胁卓可的网红是会异能的,那也就是说某样里……不,李长月会异能。假设王天星画的这个网络歌手就是以李长月为原型, 那他的异能就是操纵可以潜藏的鱼形生物? 难怪当时明明派了人蹲守在卓可家门前,却还是有一个装着章鱼的箱子被送进来。 鱼形的生物……可以无声无息地出现又消失…… 向烛想到“尸体消失”的那几桩案子了, 还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难道李长月没死?他因为卓可的事件大受打击, 所以假装因为蓝雨消失了,实际上是去报复脱粉的粉丝了? 手机嗡嗡两下, 让向烛发散的思维渐渐回归到眼前, 她低头看乔多啼发来的消息:「前后粉的两个人是兄弟, 我真是爱好统一」 向烛打字回复:「确实」 她想了想, 去列表里翻出王天星的w信,这是见面前蒲今古分享给她的。 大蜡烛:「您好,我是向烛,之前和您在甜品店聊过天的那个。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向您求证, 请问您哥哥李长月的异能和您新发的漫画《落雨以后》里的何凡鸟一样吗?」 向烛在消息发出去前看了一遍,最后把所有的“您”改成了“你”。 她有点紧张,写得太过正经严肃,王天星那么年轻,她还通篇“您”啊“您”的。 王天星很快就回了消息:「是的。怎么了?是跟我哥有关的事情?」 大蜡烛:「暂时还不能确定,谢谢你的解答~」 「送你花花.gif」 向烛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然后将自己的猜想发给乔多啼。 乔多啼秒回:「我去!前墙头是杀人犯了我去!」 大蜡烛:「我还只是猜测,你这都判上刑了」 乔多啼:「你这猜测超级合理啊!李长月是个因为嫉妒就去恐吓同行的垃圾,被抓住以后很可能直接人格扭曲,报复起粉丝来了」 「不是,那堆黑粉说话比我们难听多了吧?死男人怎么光逮着我们这群曾经真心相待的人杀啊?」 向烛想到那束道歉的百合花。 大蜡烛:「他当时恐吓卓可,有可能是一时冲动。但被抓住以后,感觉前途无望所以自甘堕落的概率也很高」 「我明天跟领导说一下,看看往这个方向会不会能查出点什么」 乔多啼:「为你点赞.gif」 * 向烛今天没有收到任务召集,一到工作时间点,她就给蒲今古发去消息,对面很久才回复: 「我刚刚去跟特遣队的聊了一下,你这个想法之前有人提出来过。但李长月的所有账户这段时间都没有消费记录,消失前甚至都没有去银行提取过现金的记录,近一个月也没人报过偷窃案。他弟弟王天星和助理的流水都查过了,总之,各种他可能存活的想法都验证过了」 向烛燃起的小火苗又熄灭了。不过虽然没有什么证据支撑,她还是对凶手是李长月有八成怀疑。毕竟没有人比他更契合所有的条件。 「不好意思副队,麻烦你了」 「羞愧脸红.gif」 蒲今古:「你对接手过的工作这么上心,我很欣慰呢」 大蜡烛:「因为我刚好有朋友是某样里的前粉丝,所以忍不住担心」 蒲今古:「没事,我听他们说,他们已经找到一个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的人了,准备用她当诱饵钓人」 向烛刚看完消息,蒲今古就撤回了,应该是为了保密。 蒲今古:「估计再过不久就会抓到凶手了,你和你的朋友就可以安心生活」 大蜡烛:「好,谢谢副队~」 向烛将凶手估计很快就会被抓住的好消息告诉了小鸟。 乔多啼:「嗯……希望能真的是这样吧」 大蜡烛:「那小鸟你还来吗?」 乔多啼:「来呀,好不容易整到的假期」 大蜡烛:「想你.gif」 「害羞傻笑.gif」 「贴贴.gif」 乔多啼:「贴贴.gif」 周六早上10点钟,向烛在闹钟响前醒了,她坐到风扇面前,灯姐也从床底爬出来,坐在她旁边一起吹风扇。 向烛打开手机,问乔多啼上车了没。 乔多啼:「上车半小时了」 「车上信号好差」 「我刚刚看到一对穿得好潮的小情侣,跟他们比我简直是土狗」 向烛笑了笑,回复她:「等你来了,我俩去做一对土狗」 「小狗汪汪叫.gif」 乔多啼:「恕我拒绝」 灯姐冰凉的脑袋伸过来,向烛抬起头,“姐,我昨天跟你说小鸟要过来你记得吧?” 向灯偏了下头。 “我等下要去车站接她,希望特遣队的可以早点抓住犯人,这样我跟小鸟就能早点安心。” 时间差不多了,向烛关掉风扇准备起身换衣服。 向灯冰凉的蓝色手臂突然变成水柱缠绕住向烛的手,害她差点从床上跌下去。 向烛撑着床脚,“哎哟,姐你干嘛?”她使力往外拔了拔,整只胳膊除了获得疼痛以外,位置是纹丝不动。 “姐?”向烛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怎么不让我出门?” 向烛想到上次灯姐及时救下她,“难道姐你真的有什么预知能力?我出门会遇见危险?” 胳膊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 “……我明白了,所以我出门会遇到危险,是因为什么?交通意外?” 向灯没什么反应。 向烛的心噗通噗通狂跳,“难道是因为小鸟吗?小鸟真的会被袭击?” 向灯仍然没什么反应。 向烛有些着急了,“姐,小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告诉我吧,是她今天会被凶手袭击吗?” 向灯依旧没有反应。 向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灯姐完全没有多的信息可以告诉她,也不知道是她自己危险还是小鸟危险…… 现在这个情形,小鸟有危险的几率是最高的。重要的是什么时候……火车站人那么多,总不至于一下车就把人绑走了。 不对……如果是李长月,他可以用召唤来的生物将人偷走。 怎么办? 向烛脑海里不断重复这三个字。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小鸟现在会有危险,肯定是叫不来正在另一处进行诱捕计划的特遣队,也没办法找荒植…… 编一个理由聘请荒植的人陪自己去?这个想法不错。 向烛马上找杨晓月。 杨晓月:「没人啦」 「最近大家都在做保镖呢,就某样里粉丝杀人那事你知道吧?」 向烛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 杨晓月:「好多在网上骂过某样里的人来雇保镖」 两边都找不到人,向烛只能去跟小鸟实话实说,并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法子。 乔多啼:「我的脑子在这方面一向不灵光,我是没辙了……」 「强颜欢笑.gif」 向烛知道小鸟看起来回得这么轻松,实际上一定都开始手抖了。 她长叹一声,目光深深地看向灯姐,“姐,我得去接小鸟。” 不知为何,灯姐这次松开了手。 向烛赶紧起身去换衣服、穿鞋子,“姐你在家等我,这次千万千万不能跟着我一起出去你知道吗?如果你在火车站当众出现救我,一切就都完了。你放心,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马上联系队里的人,我能应付的。” 向烛当然只是说来安慰向灯的。实际上,她走出房门时脚还有点软。 向烛还没过实习期,身上除了从家里带出来的水果刀,一把武器也没有。 而且现在同事们都不能过来。 向烛努力忽视恐惧,她打车前往火车站,并给小鸟发去消息。 乔多啼发了个感动落泪的表情包。 大蜡烛:「下车前五分钟给我发个消息」 乔多啼:「好的」 向烛看向车窗外,在心中静静地祈祷,希望今天一切顺利。 向烛在乔多啼到站时间的十分钟前抵达了车站。 在一阵忐忑不安中,她正常收到了乔多啼的消息。 「还有五分钟下车!」 五分钟后。 「下车了!」 向烛紧紧地盯着出站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黑色脑袋冒出来。 乔多啼穿着印着英文字母的黑T恤和牛仔半身裙,左右张望。 先看到她的向烛一路疾奔过去,“小鸟!” 乔多啼抓住她的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刚落地的时候感觉都要不能呼吸了,看到你好受多了。” 向烛也抓紧她的手,“我们赶紧回去吧。” “好。” 两人一路快走出去,走到路边拦出租车。整个路程,两人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停在面前,向烛拉开门,和乔多啼一起坐进去。 司机打开导航,“两位去哪啊?” 身后没有回答。 他奇怪地看向后视镜,后视镜里只有空荡荡的椅子。 司机摸摸头,难道自己出幻觉了? 第49章 这是一个早已废弃的体育馆, 红色的看台凳子上落满了灰尘。 场馆中央的空中,成百上千条通体呈蓝色的“海洋生物”在缓缓游动。鲸鱼摆尾,魔鬼鱼扇着柔软的两翼, 成群结队的小彩鱼围成一条圆柱,螃蟹从左走到右……还有透明的水母在不断往上飘游,仿佛这里并不是体育馆,而是一片生物和谐的水域。 向烛和乔多啼手牵着手突然出现在看台上时, 见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场景。 驮着他们的鱼往地下一沉,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绑走了, 就像是在做梦,直到一声发自肺腑的嘶吼将他们叫醒: “救我!” 两人看向声源,一个被水母缠绑在椅子上的年轻女生正努力前后晃动身体, 两颗眼睛下是两道泪痕,“快救——” 她话还没说完,原本缠在她身上的水母突然膨胀数倍、裂开一张大嘴, 将她整个人吞没。等水母再张嘴将人吐出来时,女生已经变成一副白骨架, 蓝灰色的黏腻腐藤从骷髅架里往外蔓长。 也是在此时, 向烛和乔多啼才发现女生左边一排坐着二三十个长着腐藤和堆满息块的骷髅架。 向烛这下百分百确认是雨人来找他们麻烦了,但她现在没工夫思考原因。她站在靠过道那侧, 拉着乔多啼就要跑, 然而水母的外伞先出现在她眼前。 柔软的触手缠上乔多啼, 在她的惊声尖叫中将她拖走, 绑在刚才那女生隔壁的椅凳上。 向烛原本是紧拉着乔多啼的,但她的力气跟水母一比就像小孩跟大人拔河,完全无法抗衡,还被拖得摔倒在地。 水母将乔多啼束缚在凳子上后就没动了, 没有袭击向烛。 向烛冲上去,乔多啼已经眼泪汪汪,“我要死了……果然不该出门的,我是个傻子……” 向烛拿出水果刀的手都在抖,但她还是努力把声音平静下来:“没事,你看我,我还在,你还没死。你不傻,是他们太厉害了。” 乔多啼含泪点点头,在她的安慰下冷静了下来。 向烛使劲割了半天,看起来像胶状物一样的触手完全没有一丝伤痕,她的额上开始出汗了。 “我用血试试。”向烛举起刀子就要割自己。 “诶!不行!”乔多啼出声制止,“你是咱唯一的战斗力,别负伤!反正我别的也不会,给你当血牛了,割我吧!”她将被裹住腕节的手掌往外伸了伸。 小鸟说的没错,她最好还是少负伤,保存实力好带小鸟离开。 向烛该下手时绝不留情,一刀划下去,乔多啼的掌心渗出了血,她吃痛“唔”了一声,别着脑袋不敢看。 小鸟之所以是小鸟,因为她的胆子也和鸟一样小。 向烛将血抹在刀上,扎进水母脑袋,水母顿时往下瘪,滑在地上就像掉进了什么水池一样,消失不见了。 向烛成功把乔多啼救了下来。 乔多啼亮起眼,“蜡烛你太聪明了!” 向烛神经紧绷,但还是回了一个笑,“赶紧走吧。对了,你的血我再沾点。” 向烛从帆布包里摸出透明胶带,然后将乔多啼流出来的血一圈圈缠裹在刀身。 “裹成这样,刀都不厉了还能用吗?” 向烛蹲下身子,环顾四周,“不需要锋利的武器,它们的身体很柔软。出口在那边。” “好。” 向烛和乔多啼快步抵达出口,从看台上下去后,走进里面的过道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向烛拿出手机照明,从最左边走。 由于废弃太久,里面灰尘的气味非常重,还有一股霉味,向烛没走两步就打起喷嚏,最后只能把T恤衣襟往上拎捂住鼻子。 他们一直走到大门处,然而门上挂着一道生锈的大锁。 “我靠!这破体育馆锁个屁啊!”乔多啼伸手晃了晃锁,锁卡得死死的,甚至连锈都跟门连在一起了。 乔多啼嫌弃地甩掉手上的铁锈,向烛抽了张纸给她,又看向她的背包,“你有带能用上的道具吗?” “……我这次轻装上阵,只带了衣服。” “……那我们换一个出口试试,然后顺便看看路上有没有可以砸锁的东西。”向烛说。 乔多啼认真地点点头,“好。” 两人又悄悄溜回去,再次看到空中那一大堆“虾兵蟹将”,乔多啼的呼吸又开始变得阻塞了。 叱—— 向烛听到什么东西被撕扯下来的声音,她扭回头,乔多啼也扭回头,正看见一个顶着蓝色唱片机脑袋的高大雨人在扯骷髅上的息块吃。 他扯下一个息块,上面还黏着着人的血肉,他将息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向烛倒吸一口气,抓着乔多啼急速奔向另一个出口。 乔多啼作为一名出色的社会工作人员,以社畜经典的“亚健康”身躯迅速跑不动了。即使脑子在告诉她必须越跑越快,不然就要死了,但体育馆实在是太大,从一个出口跑到另一个出口,还是在如此狭小的过道,她几度觉得自己要脚滑摔下去了。 向烛一直紧紧地拉着乔多啼,她知道小鸟是个追几步公交车都会累得想吐的人。 看台上,雨人就像是没注意到那两人一样,仍然在默默地啃食息块。 向烛和乔多啼一步跨两个台阶地下了楼,冲进出口的走廊里,然而这里的门也上锁了。 向烛左右找东西,乔多啼双手撑着发软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又捂着嘴忍住呕意。 实在是找不到道具,向烛一咬牙,抱紧身体往门上撞,乔多啼也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和她一起撞门。然而撞得落了一身铁锈也还是没能将门撞开。 难道要用那把小刀去和雨人拼吗?肯定是要死的,向烛哪有那么离谱的近身战斗能力? 向烛手扒着门,脑袋飞速运转,但是哪怕现在拥有世上最聪明的脑袋恐怕也无法解决这种实力悬殊的难题。 乔多啼在昏暗的空间里,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吐了。一番折腾下来,她的胃已经是翻江倒海。 好不容易忍住胃里的恶心,眼前晃动的手电筒灯光又让她的脑袋开始犯恶心了,好晕…… 周围的一切开始转。 “蜡烛,扶一下我……” 乔多啼往一旁跌去,坚实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 不远处,向烛还在继续尝试开锁。 掌心传来的冰凉感让乔多啼整个人拔凉。 “蜡烛!” 向烛一回头,就见乔多啼被蓝色的身形扛上肩膀,往外游去。 为什么只抓小鸟? 向烛脑中冒出疑问。前面那只水母也是只抓小鸟,为什么?雨人不是应该无差别攻击吗? 向烛来不及细想,她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偶尔清明两下又被一个接一个的突发情况重新搅成浆糊。 向烛追了上去,靠游走回去的雨人已经将乔多啼绑回了之前那个位置,紧挨着已经成为骷髅的年轻人。 向烛远远看见雨人蹲在眼泪长流的乔多啼面前,然后手往脑袋上伸长,拨动唱臂,唱盘开始转动,熟悉的轻快歌声突然响起: “早晨向你问好~ 你有没有听到? 我等在寂寞的街角—— …… 你的回答都不重要。 会不会今天的爱, 明天就再也找不到——” 歌声在空荡的体育馆里回荡,两行清泪从乔多啼脸上流下。 这是某样里以前在周年庆发的歌。 乔多啼神情呆滞地默默流眼泪。 被水母绑在凳子上听雨人唱歌,这实在太过诡异,她的大脑已经离家出走了。 第50章 向烛在歌声中冷静了下来。 她和小鸟一到, 水母就把原本还活着的女生杀死了。也就是说,这个雨人并不会在抓到人后立马将对方杀死,他可能是想吃新鲜的, 专门养一个做储备粮,所以在它抓到新人之前,小鸟应该都是安全的。 雨人并不是贪吃的生物,他们的饮食习惯到现在也是谜, 不然早就可以设陷阱去抓了。 向烛打开手机地图, 将定位转发给蒲今古, 简单叙述了下情形,得到他们会立马动身赶来的消息后安心很多。 她继续思索。 这个雨人,99%就是李长月变化来的。 他能操纵神出鬼没的生物, 异能和李长月一模一样。假设,假设真的很巧,就像假葛天歌和灯姐有类似能力一样, 李长月也和这个雨人撞能力了,但他会给小鸟播放“某样里”唱的歌。 一个巧合可能是真巧合, 两个巧合重在一起, 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大概率就是答案——“尸体消失”案的凶手就是变成雨人的李长月。 向烛感到疑惑的是,明明李长月已经不是人类而是怪物了, 为什么还要专门抓脱粉回踩的人来制造骸生物?即使成为雨人也还想复仇?这么恨脱粉回踩的人吗?他也还留着生前的回忆?就像灯姐一样? 是李长月和灯姐比较特殊, 还是所有雨人都会留存作为人类时的记忆? 向烛只想了一瞬这个问题就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心惶恐不安地狂跳。 如果是这样, 那她之前敲碎的那些雨人…… 向烛看着“李长月”播放完歌曲后就融进地面游走了。 她赶紧冲上前将乔多啼用老方法救了下来,然后两个人蹲到下面的楼梯旁,她将自己的猜想说了一遍。 乔多啼瞳孔扩散,“那也太可怕了, 你敢说我都不敢听。” 向烛神情凝重地点点头,“但我刚才救你的路上又想了想,如果真的所有雨人都有人类时的记忆,怎么会没有体现呢?” 乔多啼也托着下巴想,“会不会是体现了,但大家都没发现?” 她看着面露疑惑的向烛,挪得离她更近一点,“你看嘛,除了你,谁会在乎雨人在想什么?甚至大家都不在意雨人是谁。手册上不是说了吗?雨人和人类已经完全是两种生物,绝不能混为一谈,不能心慈手软,不然会带来无法估量的后果。而且,根本就分不清那些雨人啊,哪个雨人杀了谁也分不清,那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有仇?” 向烛认可地点点头,“所以……雨人平时杀人都是在复仇?好像不太对,我很久以前在公交上被一个雨人拖出去过,它是在马路上变成雨人的,我们肯定不认识吧?更不可能有仇。” 乔多啼拧起了眉,“嗯……是啊,难道有时候是在复仇,有时候饿了纯找食物?那岂不是根本没规律?算了算了,想不通。不过我还是觉得雨人是没有人类时的记忆的,不然怎么能狠心伤害亲人?” “可能那个亲人也是它仇恨的人。” 乔多啼烦恼地挠了挠头,她长叹一声,往外看了一眼,“话说我俩蹲在这里玩剧本杀推理会不会不太好?” 向烛也转头看向空中游动的鲸鱼,“反正又跑不出去,真要躲也躲不过。我俩打不赢李长月,只能等人来救。”她转回头看着乔多啼笑了笑,“这么说好像有点悲观,有人会来救我们是好事。而且我们运气已经很好了。” 说是这样说,但向烛心里仍然有一缕若有似无的不安。 万一真的不幸死在这里……灯姐怎么办呢? 乔多啼又叹一声,她突然想起件事,“欸,那你说,李长月恨我在网上说他坏话,抓我很正常,那他为啥不抓你?你也能做储备粮啊。吃的不是越多越好吗?为什么局限在脱粉回踩的人里面?” 向烛两腿盘起,“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李长月放过我,但公交车上的那个怪物不放过我……不对,应该反过来想,我们两人之中只有小鸟你是特殊的那个。李长月是因为你的特殊才把你抓来的。” “李长月讨厌我,所以抓我,他不讨厌你,所以不抓你。很合理。” “这只能解释李长月的选择,不能解释公交车上那个雨人的选择。又绕回来了。” 乔多啼烦躁地抠抠地面。 向烛仔细回想灯姐的日常生活:她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跟她玩点小游戏。向烛每次去繁光林,挑的都是比较新鲜的骸生物,但每周同样的时间、差不多的初始分量,有时候剩很多,有时候又几乎没有剩余。 向烛想了想,“这个讨厌会不会像口味一样?就跟酸甜苦辣一样。讨厌等于爱吃。就像酸的范围很广一样,醋和柠檬都是酸的,讨厌的的范围也很广。看起来是讨厌一个人,实际上是讨厌一类人,比如我以前很讨厌公司那个程序员,因为他老在室内抽烟,其实我讨厌的是在室内抽烟的人。如果我变成雨人,我就会去找那种在室外抽烟的人,或者往地上吐痰的人,因为一个人讨厌的类型是很多的。” 向烛调整了下坐姿,“雨人看我们,可能就像我们看鸡鸭猪羊一样,是有区分的。比如说,你不吃兔肉,你看我是只兔子,那你只要没到快饿死的地步就不会来捕我。但如果你没有任何忌口,那抓不抓我都可以。所以雨人的食谱其实是有限的,也有优先级。李长月只吃自己讨厌的,他不讨厌我这种人,所以我不在制造骸生物的名单里。但如果他快饿死了,他也会杀我,或者我惹他生气了,他也可以杀我,只是不吃我身上长出来的骸生物。” 向烛愣了一下,“这样一说好像听起来也不像什么规律。不还是很随意吗?”她忍不住被自己笑到,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全是空话。 乔多啼坐直身体,一副大彻大悟的模样:“没有,我觉得你说得特别合理。” 向烛:“嗯……我现在倒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猜的那些都得基于雨人有办法在人群中区分出来讨厌的人,这太难了吧?不靠相处就能知道对方身上有自己讨厌的点,不能证明这点的话前面都是在胡言乱语。” “不胡言乱语,蜡烛你超厉害,简直像个雨人专家~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对雨人的了解不就一下子大进一步?” 向烛摇着头笑了笑。 其实向烛今天还在思考另一件事。 李长月轻而易举就将她和小鸟从车站门口“偷”走了,马路上那么多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预料到这种事,也更不可能组织。像李长月这样的异能者转变成雨人居然会这么可怕…… 向烛反应过来后就想,如果李长月,或者说李长月雨人如果真心要害所有人类,应该很简单吧? 可偏偏就不是这样,雨人从来不大范围攻击。就像凶猛的禽兽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一样,雨人也有他们的限制。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从而达成一种奇怪的平衡。可雨人是从天上来的,也要和他们达成平衡吗? 关于这个问题,向烛和乔多啼就找不出答案了。 两人蹲在楼梯下聊了一大通,完全不像是正处于危险之中的人该有的状态,尤其是最有可能丧命的乔多啼。 几年下来,蓝雨还是悄悄地改变了他们。 但精神的抽离是暂时的,实际上他们仍然留在这个体育馆里,仍然要面对里面的风风雨雨。 一声突然出现的啼哭让向烛和乔多啼都警铃大作。 向烛和乔多啼大眼看小眼,面目严肃。 向烛:“新人来了。” 她拿出手机看跟蒲今古的聊天记录,划了半天也没有更新。 怎么还不来…… 向烛手臂上吃痛,她抬头看,乔多啼正紧抿着唇,一双眼睛发红,手紧紧抓着她的胳膊。 向烛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向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她经过了那么多训练,又在清雨队做了不少任务,已经远远比小鸟要强,所以她要担起责任去保护她。 “我们往墙壁那边再退点。那些水母只飘在中间和看台,没有在廊道里的,所以这样至少后面是安全的。但也不能退得太里面,空间小不好跑。” 乔多啼点点头,“要血了你跟我说。” 向烛笑笑,“好。我的供应方,退退吧。” 两人退到出口处,乔多啼扒着墙躲着,向烛站在她前面。 几分钟后,侧边有水母飘了过来,向烛直接跳起来划了它一刀,水母掉落在地。 但因为死了这一只,其他水母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快速飞来。 向烛处理掉了几只,可双拳难敌四手,还是有水母钻到空子抓住了乔多啼。 它将乔多啼往外拖,似乎是想带回那个座位再处理。 因为多拽一个人,再加上可能是死了几只同伴的缘故,水母的动作变慢,向烛冲上前将它刺死。 又一番折腾后,向烛渐渐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一步,乔多啼被水母拎到空中往上飞。 “小鸟!”向烛从楼梯抄近道爬上去,一路踩着凳子疾追。 水母揽着乔多啼飞得很缓。乔多啼刚开始离地不高的时候还挣扎过,现在高出个三米多,完全不敢乱动了。 她看着向烛在凳子上跑,向烛踩着破凳子使力,拔下来了一个,然后抱着跑到栏杆边,“小鸟,你接住!” 她往外一抛,乔多啼慌乱地抓住。重量一加,水母飞得更慢了。 向烛继续往前跑。她将栏上的旗杆拔了下来,然后又划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沾在顶尖。 她举着杆子,等水母带乔多啼飞到看台的地面上来时,瞄准它将杆子丢了出去。 向烛高中运动会丢过标枪,再加上这段时间的训练,距离不远的情形下还是成功戳到了水母,但同时也给小鸟砸了一脑袋。 小鸟摔在地上,向烛赶紧跑过去。 “早晨向你问好~ 你有没有听到?” 唱片机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作者有话说:写成推理故事了[捂脸笑哭]《 》 50-55 第51章 “再不来真要死了!”乔多啼面目痛苦地爬起身, 看到远处正在给新人播放歌曲的李长月。 浑身颤抖的新人边上,非常贴心地留出了乔多啼的座位。 乔多啼已经有点精神恍惚了。什么水母,什么顶着唱片机脑袋的怪物, 赶紧从眼前消失吧!真的要扛不住了! 她一咬牙,转身往正疾速赶来的向烛处奔。 向烛抓住她的胳膊,“先远离那边的凳子再说!” “好!” 两人往另一个方向快步奔跑。 看台之间跑起来很不方便,向烛经过训练, 灵敏度上升躲闪得还行, 乔多啼就惨了, 几度磕到腿,一直紧攥着她的向烛每次都会把她拉起来,然后继续狂奔。 向烛挎包里的手机响起电话铃, 她松开小鸟的手,一边跑一边翻找手机。 好不容易摸出来,向烛接起电话, “喂,到了吗?” 对面是林才深的声音:“马上, 还有两三分钟。里面什么情形?” “雨人回来了, 又绑来了一人,除了水母暂时没有其他攻击行为, 我和朋友正在躲避。” “好, 我们准备从东出口进。” “明白了。”向烛挂断电话, 她从凳子上跳下去, 又从中间的过道一路往下跑到底。 “蜡烛!” 向烛猛地回头,乔多啼慢她两步,被追赶来的水母用触手缠住,脚已经开始离地。 向烛下意识冲过去往上一跳, 抱住乔多啼的腰。 重量一叠加,两人并没有往下落。水母将两人一起往上提拎。 向烛脚已经离地,来不及下来了,两人不断往上飞。她抓住时机用一只手拉住栏杆,然后另一只手拉住乔多啼,他们就这样悬在栏杆外的空中。 向烛努力往里拉,乔多啼也试着咬水母,然而水母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反而是她的牙疼。 向烛手臂青筋暴起,一点一点往里挪,脑袋里只有坚决不能让小鸟回到座位的想法——现在怪物还没怎么动手,等坐在凳子上肯定会像之前那个人一样直接就被吞没。 另一只水母飘过来,一起揽住乔多啼往外拉,向烛扒着栏杆的手指一点点松动,马上就要脱离了,一只蓝色的手却突然从挎包里伸出来抓住栏杆。 向烛看着从包里慢慢流淌出来的蓝色液体,惊讶得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伸长的手臂上涌动着水波,一段一段往前递,最后在栏杆后堆成一团。 蓝色的一团凝聚成有着彩色鲜花脑袋的雨人,她抓住向烛的手,将她往里一拉,然而才拉了一下就停住了。 向灯的身旁出现了另一个蓝色的身影。 李长月静静站立着。 向灯将上半身转过去,两个雨人面对面,没有任何动作。 灯姐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攻击对方,李长月也没有攻击向灯。 突然一声枪响,原本抓着她的蓝色手腕突然炸开,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向烛看到破裂的蓝色。 拉着两人的水母消失了,她开始往下落。 手上还残留着冰凉的感觉。 落地以前,一颗小白球飞到他们身下,又迅速膨胀成十几米直径的巨大气球,两人掉上去弹了一下,顺着弧度滑落在地上。 摔到地上的乔多啼在原地愣了一下,手脚并用爬起来,“蜡烛!” 她跑到向烛身边,向烛坐在地上,用双手严严实实地捂着脸,没有人可以看到她的神情。 乔多啼的脸淌下泪来,她把手搭在向烛肩膀,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哭泣着。 异能特遣队的五人走进来。 “居然有两只,吓我一跳,还好我的子弹很听话。终于结束咯,比想象中好杀多了。”波波头的年轻男人假模假样吹了下枪口。 一旁鼻子上有道疤痕的年轻男人回他:“还不太成熟。上一回的蓝雨不是发生变化了吗?可能是只强化了能力——” “欸,这还有普通人。”波波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慢他们几步赶到的林才深先去看台上将另一名年轻女人带了下来,交给同事照顾,然后又走到向烛身前,“向烛。” 向烛将手拿下来,她的眼低垂着,泪水一颗一颗连缀着往下落,落在地面晕开一圈。 林才深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在他印象里,向烛一直是一个做事认真仔细、坚韧顽强的实习生。 不论是搬尸体还是追击雨人,都没有退缩过。这是林才深第一次看到她掉眼泪。 “你怎么了?”林才深犹豫后问她。 乔多啼紧张地站起来,挡在向烛身前,“额,我们来的时候有人被杀了,蜡烛没救下对方,太自责了。蜡烛就是这种性格你知道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蜡烛最近压力很大,碰上这种事精神压力更大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可以吗?我先带她回家休息一下。” 林才深点头,“可以。我会帮她请假的。” “感激不尽!”乔多啼揽过向烛,将她支撑起来,然后蹲在她身前,“来,我背你,你在我背上睡会儿。” 向烛摇了摇头,晶莹的泪珠从眼眶溢出滑落。 乔多啼站起来,她从向烛包里抽出纸巾为她擦去眼泪,又看着眼泪再次落下。 乔多啼又红了眼睛,“那我们一起走回去。”她挽过向烛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体育馆。 身后的那些人、那些秘密……都不重要了。 两人走到街巷,向烛一直不说话,只是哭。 乔多啼本来想直接打车回去的,看到边上在卖烤肠和烤玉米,努力扬起声音,“你饿不饿?你来接我都没吃早饭,吃不吃烤玉米?” 向烛看向小摊,卖烤肠的前面有个在卖花的,篮筐里散着五颜六色的花。 向烛突然蹲了下去,她将整张脸埋进膝盖,无声地哭泣。 乔多啼也想掉眼泪了,她想安慰蜡烛,可又不知道怎么做,以前都是蜡烛安慰她多些。 蓝色的细长水线从帆布包里伸出来戳了戳向烛的手肘。 向烛一怔,扭头看去,满眼泪水的眼睛又重新汇聚起光了。 蓝色的线慢慢缩回帆布包里。 向烛仰头看乔多啼:“你看到了吗?” “看见了!”乔多啼兴奋地回道,“蜡烛!那边!”她指了下马路对面,“我们去KTV!” 向烛笑了笑,又掉下泪来,她用手擦掉眼泪,“小鸟你怎么这么聪明?” 乔多啼笑着将她拉起来,两人一路小跑过了斑马线,走进KTV。 大白天没什么顾客,很快他们就订好了一间包房。 确认所有东西都送齐,服务员不会再来后,向烛让机器随机播放音乐,将帆布包放在沙发上。 “灯姐?灯姐出来一下。” 包里流淌下蓝色的水,像一瓶打翻的饮料,滴落到地上,堆在一起变成了雨人的模样:五彩缤纷的鲜花脑袋,一个沉默的下巴,高长的身躯……只是右边的胳膊少了小臂。 血式子弹击中了这里,在对方继续开枪以前,向灯直接往地里一缩,趁乱溜走了。 向灯只维持了十几秒的人形,又化为液态回到了帆布包里。 乔多啼:“手还能长回来吧?雨人的身体不是可以裂开又拼回去、很擅长再生吗?” 得知灯姐没有死,向烛整个人都重获精神,她摇摇头,“不知道,我们之前跟雨人交战的时间都很短,反正几分钟内是长不出来的。能活下来就很好了。” 向烛突然觉得今天是幸运的。幸好特遣队里没有类似非愿那种能够探查生物的异能者,不然灯姐可能会被发现。 “活着就很好了。”她笑了笑,已经全然没有之前那种灰沉沉的感觉。 乔多啼也笑了,“蜡烛你真厉害。” 之前只是知道蜡烛在训练,今天才有实感。蜡烛现在跑得很快,还能一刀一只水母。 被朋友这么直白地夸,向烛仍然会不好意思,“我变得比以前更勇敢了是吗?” “不是啊,虽然身体素质加强了,但蜡烛还是以前那个蜡烛。你以前就这么勇敢。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我俩都因为政治月考发挥得不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老师训我训得比较过分,说我一点都不用心,你觉得她说的不对,帮我说话,说我大早上都有起来背书,给老师气得马上就把炮火转向你。” “有吗?我都不记得了。” “有啊。而且你一直都很坚强~” 向烛红了脸,“好了,谢谢。那我们回去吗?还是在这里玩会儿?” 乔多啼往沙发上一坐,“进都进来了,当然要玩会儿,再庆祝下死里逃生。你想唱什么?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你先点。”向烛也拿出手机,“我点点外卖送过来。” “你简直是天才。” 他们点了烧烤、卤菜、蛋糕甜点……桌面上摆满了食物和饮料,还有几瓶啤酒。 乔多啼用启瓶器开瓶盖,“蜡烛你酒喝吗?” 向烛觉得自己有些累,她举过杯子过去,“喝一点吧,回去好睡觉。你怎么喝起酒了?你不也是饮料派吗?” 乔多啼给她倒酒,“我正在锻炼酒量,下次去团建要喝趴那群同事。话说蜡烛你现在酒量怎么样?” “好久没喝,估计有点下降了,但跟你比还是绰绰有余。” 乔多啼哼了一声。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你一首我一首,唱到嗓子发疼了才离开。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悬在天际。 身上带着酒气的两人立在电线杆下。 向烛看着明月,突然说:“我们散个步怎么样?” 脸因为酒精变得通红的乔多啼摸摸自己滚圆的肚子,“好啊,正好消个食。” 向烛和乔多啼肩并肩走在寂静的道路旁,晚风是清凉的,将额前的碎发扰乱。 乔多啼:“蜡烛,你说某样里为什么不优先去杀黑粉?”她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向烛看着前方笔直、空荡的路,“我倒是有点理解他。如果最后要离开,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出现在生命里。” 最让李长月伤心的也许从来都不是那些一开始就不喜欢他的人,而是那些曾经说爱,后来又再也不爱了的人。 他们细数的每一个过往都会让人回想起自己美好的曾经,然后再和现在潦倒黯淡的自己对比。 乔多啼:“那要是以后我们闹得非常不愉快,然后分开了,蜡烛你会后悔认识我吗?” “当然不会。” 一段友情能走到多远,没有人知道。 “我只会选择遗忘你。” 把好的回忆和差的回忆都一起丢掉。向烛很擅长这样。 帆布包的夹层里,原本漆黑一片的手机屏幕亮起。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妹妹,能见一面吗?—— 作者有话说:今明两天休息一下,都只更一更~ 第一个小故事明天要收尾啦,我要回头整修一下,然后再继续征程!明天的章节还没更,估计大家还有不少疑惑吧?希望有让大家觉得看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如果不够有意思,下个我再继续努力![狗头叼玫瑰]谢谢你们看到了现在[抱抱] 第52章 乔多啼在洗手台前刷牙, 她刷了一会儿,往外探出头,看到向烛在看手机。 “唔又乐了。”乔多啼含着泡沫说。 向烛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抬起头后笑了一下,“说什么呢?” 乔多啼缩回去吐掉泡沫,“我说我又饿了, 我点份烤鱼你吃不吃?” “饿了你还刷牙?” “对啊。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我脑袋都晕乎乎的了, 白刷了。”她无语地将牙刷丢进杯子,然后又探出脑袋来,笑出一排牙齿, “你吃不吃?” “吃,素菜多来点吧。” “好~” 乔多啼火速下单,鱼火速就被烤了, 又被送到他们桌上,和碗筷待在一起。 地板上是游动的向灯。 乔多啼盯着她看, “我还以为你姐会多休息会儿。” “她受不住闷。不过出来走走也好。”向烛说。 她倒了杯茶放到乔多啼面前, “对了小鸟,现在事情解决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乔多啼夹了筷子白嫩的鱼肉, “凶手被抓到的事估计明天就要上新闻, 到时候傻逼领导就会来催我上班了, 最多待到后天吧?真是来过周末了。你明天要去队里吧?” “嗯,今天的事情得去交代一下。”向烛吹凉豆芽,往嘴里塞,凉的牙齿碰到热气腾腾的豆芽。 “上班真累, 啥时候才能攒够钱创业去?” “你想好创什么业了?” “……没。算了,不聊工作,聊恋爱,”她眉眼弯弯,“你最近有发展对象吗?” 向烛笑了,“你有是吧?” 乔多啼的脸蹭地就红了,“真烦,又让你猜到了。什么神算子。” “我只是了解你而已。谁啊?” “我大学同班同学,我们之前同学聚会,跟大家聊着聊着发现我俩在一个城市。后来他就偶尔会在w信上跟我分享一些生活日常。我感觉他好像对我有点意思,不然不会来找我对吧?” “确实。那你对他有意思吗?” 乔多啼用筷子夹豆腐夹裂了,她的筷子悬在锅上,“我就记得以前我俩在实验室门口撞到过一次,当时我骂了他一句,他回嘴,我俩就小吵一架。后来上课碰到面他都要损我一句,给我气的。不过一个月后他就消停了。再后来也没什么故事了。” “我觉得听起来像有一点点意思。” 乔多啼娇羞地笑了一下,“但我有点害怕。我看到网上说这种同学聚会遇到的男的很可能是来出轨的。” 向烛开始嚼海带了,“你找同学问过了吗?” “问了。问过的人都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对象。” “这是有点难办。我还听说过一种说法,有一种人在周围找不到对象,然后年纪到了要结婚了,就会回头在曾经的同学里找个合适的。” “你说得我想删好友了。” 向烛赶紧找补,“我那也都是听说,说不准你这个是好人,你可以试着了解一下,不好再删也没什么。” 乔多啼托着下巴,“恋爱太难了,还没开始我就焦虑得晚上睡不着,这要真谈了就惨了。你说我俩怎么能孤寡这么久?你记得李羽不?朋友圈都发结婚照了。” 李羽是他们高中同学。 “李羽结婚了?”向烛几乎不刷朋友圈。 乔多啼翻出照片给她看。 向烛看着照片里红着眼眶的男人揽着同样穿婚服的陌生女人。 向烛:“我还以为他会很晚结婚欸。读书的时候他不是很花心吗?” 乔多啼非常认可地点了头,“是啊!我也以为呢。” 向烛:“不过我们这个年纪结婚很正常。我记得大四的时候,我室友回家都被她妈拉去相亲了。” 乔多啼唇抿成一条线,笑得发苦,“我不就是吗?我妈今年春节也给我组了局。我加了人尴尬地跟人家说暂时不谈恋爱,是受家长逼迫。” “我俩门都不出,又不谈同事,单身很正常。而且谈恋爱本来就很随缘。” “是啊。” “不过也得有机会才行,你可以给人家一个机会试试。” 话题兜兜转转绕回来,乔多啼纠结地思考了半天。 向烛:“我觉得不用想太复杂,顺其自然就好。会在一起的就会在一起,不行的就是不行。只是如果带着抵抗情绪的话,行的也会不行了。” 乔多啼点点头,“那就那样吧!再聊聊看。你呢?上次说的那个漫展男同事怎么样了?” “……人家把我删好友了。” “我去!渣男!” 向烛笑得肚子疼。 乔多啼戳了她一下,“别光笑啊,说说怎么回事。我想听八卦。” 向烛将来龙去脉一说,乔多啼总结:“怪人,他没戏了,下一个。” 向烛配合得点点头,“就是,下一个。” 两个人说说笑笑,一顿夜宵吃了四个小时,烤鱼都凉了他们还在聊。 久别重逢总是有很多话要说,还有很多共同的回忆要去怀念。他俩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南海北地聊。从当代影视艺术追求聊到猫毛做成毛毯得花多长时间。 向烛第二天回队里报告时眼睛还是通红的。 她已经写好了一份纸质的,提交给林才深后又口述了一遍,回答了几个问题。 林才深看她眼睛发红,以为她还没恢复过来,问过关键信息后很快就放她回家了。 李长月的事情似乎就这样落下帷幕了。 送别小鸟后,向烛继续勤勤恳恳地工作。日子一天叠着一天过,过得很“平稳”——充满危机的生活重复地过,也是一种平稳。 向烛的实习期结束了,她成功通过考核转正,但岗位申请非常不顺利。她填申请表时蒲今古就不太认可,提交上去后没多久又被叫到指导员办公室。 指导员还是那副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手往椅子的方向一伸,“来,小向同志,坐。” “是。”向烛走过去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指导员将申请表放在两人中间,“我看你这岗位申请写的是尸体处理部?” “是的。” “不知道你是不是对尸体处理部有什么误会,这个部门除了处理尸体就不干其他的了,是我们的后勤组之一。” 向烛提交了就会直接通过的美梦彻底破碎,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坚定一点,“我知道,我就是想做那些工作。” 指导员两只手握在一起,“小向啊,以你的实习成绩,你完全是可以去清除队的。你武器培训精准分很高,钱迷城还写了推荐你转狙击,同事们对你的评价也都很不错,你会是个前线的好战士。” 向烛耳面都是热的,既为辅导员的夸奖,也为自己要坚持做的事,“经过三个月的实习,我发现我其实不太适合正面对抗。我抗压力不够,所以我想转到后勤做贡献。” 指导员摇摇头,长叹一声,“小向你听我说,我们这不是普通地方,清除队是干实事的队伍,是当今社会抵抗蓝雨的第一道线,我们需要有能力、稳重可靠的同事,急需!能力越足的同事要承担更多的责任,确实很辛苦,但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更多的伤亡,才能助社会度过危机。” 向烛看着对方,这种理由让她完全没有办法去反驳。 向烛不是一个有远大理想的人,但她确实也还有点良心和道德感。 指导员用手指点了下桌子,“这样吧,再干四个月。这样你在前线战斗半年,半年的时间都让你仍然无法转变想法的话,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我明白了。” 向烛再一次没能得偿所愿。 不过正好她可以趁这四个月继续验证她之前对雨人的猜想。 实习期结束后,实习生放假一天。 向烛瘫在家里看小说、看电视。 已经重新长出手的灯姐仍然在屋子里闲晃,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那只小臂,灯姐用了六个小时长出来的。六个小时,如果失去的更多,比如双腿,足够敌人赶尽杀绝了。 向烛再一次坚定了灯姐不能随便出门的念头。即使灯姐会的比她多,比她更厉害,向烛也不可以依赖她,因为现在是她要保护姐姐,而不是姐姐继续保护妹妹。 灯姐和粮长在地板上追着玩。 向烛又看了一会儿后收回视线,继续看手机。 剧没什么意思,她又去刷帖子。 一张某样里的丑图出现在首页,让向烛心脏一滞。 她点进去看。 帖主就写了三个字:太丑了。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人追着某样里骂。 评论区的话更加难听:【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啊?眼睛也太瞎了吧,精修图都长那副样子】 【脸都肿成猪了】 【都不说颜值,心是黑的,从里到外都是垃圾,看吐了】 【现在再看那些直播感觉他好虚伪啊】 【我当年就觉得这男的做作】 …… 人们开始从曾经里找到证明他是个坏人的蛛丝马迹,开始“事后诸葛亮”。 向烛脑袋挨在枕头上,看着这样的评论有些心里不舒服。 她也不是想为李长月辩驳,毕竟她没见过李长月,也不知道他是好是坏,但向烛觉得用这样的话语来说人不太好。 是她太乖学生心态了吗?毕竟李长月确实做了很多错事,害了很多人,恨他很正常。 可向烛还是觉得即使他做错了,也不该用没有实际证据的东西来批评不确定的东西,更不该用这样的言语来表达。不然在批评坏人的途中,自己不就变坏人了吗? 她这样想对不对呢? 那些在网上这样发言的人又在想什么?如果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互联网上那么多人,万一碰到不满的人,不是多了一个仇敌吗?风险与收益并存? 直到最后,向烛对李长月也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在小鸟曾经的吹捧里,李长月讲话多么温柔,多么照顾大家感受……是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而现在互联网上的李长月,又是一副心思狭隘、虚伪的小人模样。 哪一个才是他?还是说两个都是他? 向烛又往下滑了几条评论: 【还是他弟弟厉害】 【那才是真才实学】 【唱唱歌谁不会啊?有本事自己写歌】 向烛看累了,她退出去。 她偏过头,透过玻璃看着天空。 暗蓝色的天空中,悬挂着半轮月亮和几颗星星。 星星没有坠落,但是月亮却坠落了,是为什么呢?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睡梦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回答她: 星星不会坠落,但月亮会。因为月亮太过暗淡,无颜继续留在这片天空。 他本就是一块被人硬捧上天空的劣石,如今掉落下来,滚进山谷,永不见天日。 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第53章 蓝色的章鱼触手从左边的中格子伸到右边的中格子, 将超市底层货架上的塑封泡椒凤爪拿走,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潜入地面。 泡椒凤爪被送到何凡鸟手中时,他的手指是颤抖的。 何凡鸟的嘴角扬了又落, 落了又扬。他说不清这种情绪,好像既恐惧又兴奋,既羞耻又骄傲……他站在不同感情的中间,任数不清的端点拉扯他。 但重要的不是那些情绪, 重要的是现在他可以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有这样的能力, 去银行偷钱都没问题吧?他可以做百万富翁, 甚至是亿万富翁。 何凡鸟这只“笨鸟”终于被上天选中,要变凤凰了。他要怎么飞才好呢? 可惜何凡鸟不知道直冲云霄的飞翔方式,所以他还是没有变成凤凰, 只是变成了一只生活优渥、走在地面上无所事事的肥鸟。 他再也不去唱歌了,反正没什么名气,挣不到一点钱。他泡在酒吧、棋牌室……待在一切可以挥金如土的地方。 看着天花板闪烁晃眼的彩色灯光, 听着将说笑声、争吵声、划拳声都遮盖的蹦迪音乐,何凡鸟突然就觉得无聊了。 真奇怪, 明明拿到了以前睡在十几平小房间时最想要的东西, 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够快乐? 何凡鸟想了又想,他觉得可能是少了个分享的人, 钱只有自己一个人花太寂寞了, 于是他开始寻找适合做对象的女人。 他想要那种, 为她花钱能感到快乐的女人。 何凡鸟找了又找, 他找不到。挥霍他金钱的女人令他厌恶,所以他转念一想,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勤俭持家的。 何凡鸟开始在各种小餐馆观察服务员。 一个月后,他发现一个叫杜几逢的女大学生, 她在一家清吧做兼职服务生。 杜几逢外在条件非常普通,家庭条件也很普通。据酒吧老板说,她和姐姐两个人住在大学城附近。 杜几逢很勤俭,干活积极,从不化妆,两套衣服来回交替着穿。 于是何凡鸟等杜几逢下班后拦住她,“我给你二十万,辞掉工作怎么样?” “啊?”杜几逢将垃圾丢进垃圾桶,走到他面前挥了挥手,“客人你还好吗?能看清我吗?” 何凡鸟不为所动,“五十万。你没听过社会人包养女大学生的故事吗?” 杜几逢没忍住笑出了声,最后还是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她思索一番,非常正经地回道:“谢谢你的邀约,我不知道你是有什么癖好,还是听说了什么奇怪的传闻。但我真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虽然我家里确实没什么钱,但也不缺钱,我姐和我两个人过得还不错,有吃有喝。不劳而获确实蛮让人心动的,但我想对得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每一步,等我实现自己的梦想,回顾过往的时候,能真心地说一句:哇,我真是努力啊。所以,请你找其他人吧,再见。” 她挥挥手,离开了。 何凡鸟一瞬间非常讨厌这个女人。她和自己以前一样傻,以为努力就能有回报。以为只要自己坚持就能成功,可是看看现在,他已经证明了就算不努力也能成功。 所有的奋斗都是虚无的,所有的美好品质都是可以用金钱去考验的。算着每一分钱过的日子有什么好坚持的? 杜几逢太天真了,何凡鸟觉得应该惩罚一下她,于是他偷走了杜几逢的钥匙串。 他在远处看她站在电动车前找不到钥匙时,心里并不畅快,反而有一种闷塞感。 换下一个吧。何凡鸟这样想。 第二天,杜几逢没有来酒吧上班。 店老板说,她姐昨天在家里跌倒撞到了头,杜几逢在外面敲门没人应,她等了很久才发觉不对劲。等她打119,消防队赶到时,姐姐已经因为脑溢血死了。 因为何凡鸟偷走了那串钥匙,杜几逢永远地失去了她的家人。 ——未完待续 向烛往下滑,看评论区大家都在疯狂吐槽何凡鸟。 向烛本来在睡觉,但中途热醒了,迷迷糊糊的没什么事想干就去看《落雨以后》,一口气看到了最新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标签里面没有“致郁”“黑暗”之类的吧?怎么这么惨?而且何凡鸟真的是主角吗?会不会太坏了点?这不是纯神经吗?那个女孩倒大霉了。 向烛还以为王天星是以哥哥为原型写了这个故事。现在看来,除了身份和异能,好像和李长月没什么关系。 说起李长月,向烛之前觉得那个唱片头的雨人就是李长月,但后来从同事口中才得知淋过蓝雨的异能者百分百对蓝雨是免疫的,不可能再次变成雨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例外。 向烛去找了很多人求证,都只有这一个答案。所以那个人并不是李长月,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那是谁了。 原先的猜想全部作废,向烛虽然有点受打击,但还是没有停止对雨人的观察和记录。只要对雨人多了解一点,就能更好地将灯姐藏起来,也能更好地了解现阶段的灯姐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向烛擦了下从额头流到脸颊的汗,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22点38分。 等零点要睡了再开空调。 她坐起身,准备把风扇再推近点,余光中瞥到窗外落下白色的鹅绒。 向烛从床上爬起,走到飘窗边,粮长就坐在窗前,时不时跳起来用爪子去扑落到玻璃上的白色物体。 向烛将窗户推开,伸出手掌接住那白色柳絮样的东西,是冰凉的。 她看着它在掌心里渐渐融化,只剩一小块水圈。 盛夏时节,最高气温38度的今天,下雪了。 “七月飞雪”来到了现实。 这场雪持续半小时就停了,像一场幻梦。 要不是雪在手心融化的感觉太过真实,以及网上流传了很多视频,向烛都要以为自己是梦还没醒。 这种怪异的现象,要么是异能者,要么是雨人导致的,前者可能性更高。 向烛一边将窗上的雪堆起来拿给粮长和灯姐玩,一边思索这个任务会派给谁。 第二天,向烛被叫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林才深、方吟和跟薛非愿。 有好一阵子没这样见过他们仨了,向烛之前都是突然碰见他们然后浅浅打个招呼。 转正以后再这样看到他们,总有种异样的感觉。失去了实习生的保护名衔,他们现在都是普通的清雨队成员,向烛也要跟他们承担一样的责任,可是向烛又觉得他们四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似乎有些不太和谐。 林才深对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恭喜你转正。” 方吟和:“恭喜。” “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能成!”薛非愿扬着灿烂的笑容,“对我们小烛来说,转正太简单了!而且你还分到我们组,真好啊~” 向烛挥掉多余的心绪,脸皮发热,她腼腆地笑了笑,“谢谢。” 林才深走过来,“既然都是熟人,寒暄就不说了。向烛,你转正后的第一份任务就比较艰险,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向烛点点头,“是跟昨天那场雪有关吗?” “……不是,那场雪其他同事在调查,你要做的是加入我们之前就在做准备的任务——调查一个异能者建立的邪教。求全会听过吗?” 向烛摇头。 林才深递过来一张纸,“很久以前在网络上出现过,曾经风头很大被打过一次,后来又重启了,变得更隐秘。因为前段时间有人上报亲属失踪,我们才关注到的。会主自称“生神”,能以活人的身躯接近死者的世界,还能实现人们的所有愿望。” 通灵的异能吗?现在明明有那么多异能者,怎么还有人会信这种说自己是神的人? 纸上的内容很少,向烛扫两眼就看完了。 “所以我们的任务是捣毁求全会?” 林才深:“我们的目标是抓住会主。求全会需要老会员引进才能加入,所以我们这次伪装潜入,探查信息,等待机会。如果有其他异能者,就将情报带回来,转交给特遣队的人去解决。不出意外的话,我们的主要任务会是探查。” 向烛点点头。 林才深又递过来几张纸。 “已经确认一对老夫妇是求全会的会员,我们两两组合,搬进他们住的小区。向烛,你跟我扮演一对年轻夫妇,搬进目标人物楼下。我们有一个5岁的儿子。大概潜伏两周后,孩子会溺水身亡。” 向烛前面还在为跟林才深扮演夫妻有点紧张,后面就被急转直下的走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林才深继续:“丧子后,我们精神衰弱,一直想见孩子,争取让目标人物将我们引进去。” 向烛点点头。 “非愿跟吟和扮姐弟,是我们的朋友。跛脚姐姐独自带大精神异常的哑巴弟弟,这是他俩的身份,具体的你看资料。等我们成功进去后就再将非愿他们带进去。” 向烛沉默了。 这每一个身份背景会不会都太难演了点? 林才深看出向烛的忧虑,开口安慰道:“向烛你很有表演的天赋,所以我才申请让你来我们组里做这个任务,你可以的。” 向烛硬着头皮点了下头,“那这个孩子是哪里找的小朋友吗?” 林才深看了眼手表,“他今天也会过来,估计是路上堵车了。” 第54章 “我到了。”办公室门口出现个一米一左右的小男孩。 他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卷发, 眼睛又圆又亮,脸蛋看起来软乎乎的,整个人像一只小绵羊。 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 确实还蛮像林才深能生出来的。 小男孩一路走到林才深身边。 林才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向烛,“这是尤江,从特遣队派来的。” 向烛被五岁就要为社会做贡献惊讶到。这样不算雇佣童工吗? “小江你好~”向烛蹲下身, 有些拘谨地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虽然做过小学生的家教, 但向烛仍然不是个能游刃有余面对孩子的大人。结交小朋友和结交陌生人的难度是一样的, 有时甚至更加困难。 尤江哼了一声,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淡和烦躁,“话说前头, 我比你还大一岁,对我尊敬点。” 向烛的笑容消失了,她疑惑地看向林才深。 林才深点了下头。 薛非愿跳过来, “小江的异能比较特殊,导致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所以经常接这种任务, 是咱这儿的孩子专业户~” 尤江两手抱胸,“什么狗屁异能, 我每年都会变小, 过几年就要死了, 到时候记得来坟前给我送花, 新同事。” 向烛心一紧,眉头微蹙,“……嗯。” 尤江突然笑了一声。 薛非愿也没忍住笑了,“小烛, 小江骗你的,他的能力是可以变成各个年龄段的自己,但每次变回原来的样子的时间反而会比较短。” 向烛尴尬地笑了一下,“吓我一跳。” 蓝雨带来的异能还真是奇奇怪怪。 尤江仰头看向林才深,“那就是林队你和新同事演爸妈。嗯……还蛮像回事的。我这能力真是亏死了,一直给人当儿子。” 薛非愿揉他脑袋,“一直可可爱爱爱的多好~姐姐们最爱这款了!” 尤江使足劲推她的手但是又推不动,两个人在那较劲。 林才深出声制止:“行了,别闹了。任务的内容大家都清楚了。我和向烛、尤江明天会搬进小区,非愿、吟和,你们等我联系。” 薛非愿:“好嘞。” 方吟和:“嗯。” “队长,”向烛转向林才深,“万一会主的异能真的是能看见死者,那我们岂不是刚进去就会被拆穿?” 林才深:“据知情人所说,刚入会的人短期内都是见不到会主的,只是不停参加会里的活动。” 向烛点点头,想到自己马上要问的问题,有些不好意思,“队长,我们要一直住在那边吗?我家里还有猫要照顾,可以隔段时间回家一趟吗?” “可以,那就说你在帮朋友照看家里的宠物。加个设定。”林才深在材料纸上标注。 向烛松了口气,“谢谢队长。” 林才深轻轻弯了下唇,“你不用这么拘谨,虽然任务很重要,但还是有灵活变动的空间。” “好的。” 再确认几个细节后,众人解散。 向烛跟薛非愿一起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后两人肩并肩一起往外走。 看向烛面露不安,薛非愿安慰她:“别担心,林队演技还行,就是去探查一下他们内部,能糊弄过去的,而且他人很可靠,不会有事的。” 向烛给了个宽慰的笑容,“谢谢。非愿你们经常这样吗?扮演不同角色。” “偶尔需要。跟林队搭的时候还好,跟吟和一起真的很灾难。本来这种事应该让战斗力强的异能者上,但他真的……”薛非愿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前后左右看了看,面向向烛悄声说:“我要说他坏话了啊。” 向烛眨了下眼。 “我记得有一回我俩扮情侣去游乐园做任务,他真的太呆了,对我抛出的东西回得特别慢,结果我俩很快就被目标人物发现,最后大打出手,虽然也还是解决了吧,但吓死我了。” 方吟和演技差,向烛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太辛苦了。” 薛非愿两手一摊,“没办法啦,他跟我们不太一样。” 向烛点头,“感觉他是个很自由的人。” 方吟和有自己的世界,并且画了一道分明的线。旁人不知道这条线的具体位置,即使再小心谨慎,一脚踩到还是会被直接出局。 其实向烛还蛮敬佩这样的人,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完全按自己的心意生活,也需要很多勇气。偏偏她就是缺少这种勇气的人。 人总是羡慕自己没有的。 向烛和薛非愿告别后,独自走到公交车站,方吟和正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马路上穿行而过的车辆,嘴巴张张合合了几下,好像在说什么。 微热的风将他的头发往上扬,露出额头。 向烛趁他没注意从站台后面走过去,两人之间隔了一大块广告牌。 她打开手机无声地看视频,却没怎么看进脑子。方吟和就站在前面这件事还是让她有点在意。 他先删自己好友的,她没必要在这种工作以外的场合主动上去交流吧?方吟和应该也不希望她上去跟他说话吧? 向烛倒不是在生他的气,她只是不太擅长和异性同事相处,尤其是这种有点小“纠葛”的,不知道怎么把握分寸。 以前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向烛跟女同事都熟悉得很快,对男同事就有些冷淡。因为她经常看到网上有女生发帖子吐槽自己对象的女同事没有分寸感。但后来向烛感受到男同事的尴尬后又觉得似乎不该那么做。 大家都是打工人,额外的分别心反而是一种不公平。 虽然是想男女平等,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有点困难。 明明向烛也没有自恋到觉得说几句话对方就会喜欢自己,但就是不太适应。幸运的是,她擅长伪装,至少表面上她和男同事们聊得还是很自然的,而且工作这么久以来,她表现得越来越好,但向烛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处于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 她希望自己能以一种平常心来对待他们,就像小初中对男同桌一样。 向烛一直记得,那时候中午午睡,大家脑袋就那么直接靠在桌面上,挨得再近也不会多想。 向烛还跟初三的男同桌比过谁先把数学题做出来,争论某个日本女星的嘴唇算不算厚,讨论《寄○兽》的主题是不是人与自然…… 向烛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就很好,可自从高中没有男同桌以后,她和男性之间的鸿沟似乎就越来越大。 这是她的问题吗?还是说是不可避免的呢?男女生随着长大就会变成这样?也许男性也会苦恼怎么和女同事相处? 公交车到站的声音打断了向烛的胡思乱想。她看着159路开到,在车门口排队的人里却没有方吟和的身影。 难道在低头看手机吗? 向烛从两个广告牌之间的缝隙看过去,方吟和果然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她一个大跨步走上去,手拍了下他的肩,“吟和,你车来了。” 方吟和回头看她,“谢谢。”然后快步跑上公交。 向烛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去想她这样会不会让对方知道自己早知道他站在前面等了? 向烛两手揉了下太阳穴,吐了口气。 算了算了,不能再想这种事情了。 * 热烈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时,正在搬运饼干碎屑的蚂蚁整个颤动起来。 灰色的面包车从旁边开过,停在樟树旁的车位里。 坐在超市门口扇扇子的老人们盯着车子看。 驾驶座上走下个穿着黑T恤的帅气男青年,后座则弹出来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他一路奔到男人脚边。 “爸爸,我要吃冰淇淋~” 男人将孩子托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好啊,你要吃哪种?” “搬完了再吃,不然等下化得地上都是。”女人的声音响起。 男人往后看,戴着蕾丝发箍的短发女人正在将车里的行李箱往外拖,“你别光顾着抱孩子玩,东西都还没卸完呢。” 男人将孩子放下来,“抱歉老婆。” 男孩哼了一声,“我就想现在吃~” 女人瞟他一眼,“都说了等下弄完再吃,你是不是不听话?” 孩子瞬间安静了。 女人冷着脸走到后备箱旁开始拿东西。 男人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箱子,“老婆你先带小米上去开空调吧,今天天热。” 女人表情柔和许多,她又从里面拣了个大的纸箱抱在怀里,“没事,我也拿点,早点搬完。小米,”她低头去看孩子,声音放柔,“帮妈妈拿拿小箱子好不好?等搬完,今天你想买什么都可以。” “好~”小男孩踮起脚去够了个小纸箱,然后便噔噔噔往楼梯处跑。 女人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回头看男人,“走吧。” 老小区没有楼梯,三人抱着纸箱子爬了三楼,抵达304。 门咔哒一声关上,三人神情一变。 林才深将屋内检查了一遍,往墙上贴了几个特遣队给的“静音球”,向两人点头示意。 向烛松了口气,又变回平常的样子。 林才深:“向烛,你做得很好。” 尤江:“我一瞬间还以为我妈真来了。” 向烛抽纸擦了下额头的汗,“我是不是演得太凶了?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搞得我们不太像什么幸福的一家三口了。” 第55章 向烛本来想演成温柔爱子的好妈妈, 然而一处在那个位置,却下意识去模仿自己的母亲。 这世上有那么多母亲,向烛最熟悉的就是她。即使向烛觉得自己跟她不是一类人, 也努力去淡化她在生活中的痕迹,可母亲还是将某些东西残留在了她身上,无论向烛愿不愿意。 “太和谐反而像假的一样,现在这样没什么问题。”林才深认可地点了下头。 尤江打开空调, 走到木头椅子上抱臂坐下, “我无所谓。反正你俩在下面慢慢搬, 让那对老夫妻对你们印象深点,我就在家里玩。” 向烛挥走因为想起母亲而飘到心口的阴云,点点头。 两人又下楼, 来回好几趟将纸箱子搬完,尽管只有三楼,也因为天气炎热闷出了一身汗。 搬运的途中他们碰上那对老夫妻上楼回家。老奶奶马玉芬穿着碎花上衣, 老爷爷关粱就是一件白色汗衫,一前一后地走着。 向烛的目光和马玉芬打量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她点了下头, 说了句“您好”问候他们。 马玉芬停步,关粱走到她旁边。 这对老夫妻又黑又瘦, 个子也矮小, 左右一样高。干瘪的脸颊上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完全不像老人的眼睛。他们看看向烛, 又看看林才深。 林才深含笑开口说:“我们今天刚搬进来,家里孩子还小,可能会吵到你们,先跟两位道声歉。” “这袋梨送你们。”向烛将自己买来准备吃的水果递过去。 向烛以前不懂怎么做的人情, 在工作上还是没能逃掉。 关粱和马玉芬看了眼梨,没接。 马玉芬:“不用了。” 关粱神情温和了些,“我俩老了,牙口不好,吃不了这种脆的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吧。你们孩子几岁了?” 向烛将手缩回去,“五岁了,正是调皮的年纪,管都管不过来。” 马玉芬眼神一黯。 关粱一副怀念的模样,“孩子闹腾点好。这个岁数一晃就过去了,以后见不到还会有点想。” 林才深笑笑,“现在倒是盼着他早点长大。” 关粱也笑了一下,“不打扰你们搬家了,走了。” 向烛:“拜拜。” 关粱点了下头,往楼上走,马玉芬就跟在后面。 向烛和林才深进屋,关上门。 脑海中还留着那两个佝偻的背影,向烛回忆自己刚才的发言。 应该没有说错什么话吧?但好像也没怎么拉近关系。 和目标人物近距离接触后,向烛又不禁焦虑起来:拉近关系这种任务真的适合她做吗?她没什么打交道的天赋,演技也就这样,组织实在是高估她了,把这么重要的活交给她这个刚转正的,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林才深不知道她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正在波涛汹涌,他抬着箱子放到电视机柜台边上。 尤江托着下巴看向烛在角落里拆箱子,她面无表情地将几个封口的胶带全部划开,然后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起来好像对刚才的事情没什么反应。 看她开始收拾,林才深也拆开箱子,将自己带的东西摆放到屋子里——他们已经提前找人打扫过了。 尤江就待两星期,东西少得可怜,他懒得现在收拾,坐在客厅看他俩忙活。 林才深的东西也不多,没一会儿就弄完了,他走出来看到向烛正冷着脸在扫地,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扫把从玄关扫到客厅,扫到正在打游戏的尤江脚下。 “尤江,脚。”向烛平静地说了一声。 尤江当即将脚抬起来,他仰头看着向烛没什么表情的脸,连手机里的游戏角色被敌人杀死了也没发现。 向烛扫完,又去卧室扫。出来以后又闷声去洗拖把准备拖地。 尤江觉得气氛怪怪的,林才深也是。 尤江默默关了手机,起身去收拾行李。 林才深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去问:“向烛你怎么了?我和尤江哪里做得不对吗?” “嗯?”向烛像从另一个世界里回到这里一般,冷淡的面容重新变得柔和,“为什么问我这个?” 林才深斟酌了下用词:“我看你好像不太高兴。这个任务要你和男人住一块,有什么不方便或者委屈的地方你都可以提出来。” 向烛攥紧拖把头,“我看起来不高兴吗?我只是在一边发呆一边打扫。可能有点累了,表情不太好……不好意思啊。” 看他们在各干各的,向烛就没太关注他们的状态。以前在家里,有猫和灯姐,向烛累了就找他们“聊天”,自娱自乐,现在累了没地方说,也要注意行为举止,她直接闷声干活可能看起来有点阴郁。 林才深:“你没事就好。剩下的我来拖,你早点休息吧。这里两间卧室都有淋浴间,左边那间是你的。” 向烛将拖把递给他,“好,谢谢。”她拿了换洗衣物进卧室里。 尤江丢下行李箱,走到林才深身边小声说:“她是不是有什么分裂的异能?一会儿一个样。” 林才深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应该只是因为我们不太了解她。” “你自己手下你也不了解?” “我对她的了解经常出错。” 尤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等向烛洗完澡,他们围坐在客厅桌子,林才深将文件放在桌上,是那对老夫妻的信息。 关梁和马玉芬成婚多年,膝下一儿一女健全,也很孝顺他们,以前每个节假日都会轮流带他们出去玩。但自从去年开始老两口就拒绝离开这里。 兄妹俩觉得奇怪,后来在家里发现了求全会的信息,就报给清雨队。 关于进求全会的契机,兄妹俩认为可能跟他们早年不慎溺死的大哥有关。 孩子走的时候才五岁。过去这么多年,马玉芬还时不时会梦到他。 向烛看了材料才知道为什么让他们演这么一出。如果有年轻夫妻跟自己有一样的经历,确实更容易同情对方,卸下心防。 林才深:“这个任务比较费时,我们不用太着急,按规划慢慢来就行。第一周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对我们一家三口有足够深的印象。” 向烛点点头。 尤江靠在椅子上,比他们矮好大一截,“关粱和马玉芬每天晚饭后都会在小区散步,我们也在同一时间去散。” 向烛又点点头。 她想明白了,这次任务她努力配合大家就好。 简单商量过后,夜色逐渐浓重,他们该睡觉了。 “为防意外,我们三个人需要睡在一个屋子内。在这点上要委屈向烛你了。” “没事。”这就跟碰上男医生看乳腺科一样,向烛对这种事情倒不怎么在意,而且有三个人一起呢,跟睡大通铺似的。她更在意的是,她晚上会磨牙。 林才深听完以后表示不在意,“我睡觉很熟,没关系。” 尤江:“你磨你的,我睡我的。” 向烛的不安稍微减缓了点,幸好他俩是心胸宽广的室友。 向烛一直跟灯姐一起住,远离宿舍生活很久了。 洗漱完后,他们三个人一起挤主卧。屋子内只有一张床,让给了向烛一个人睡,林才深和尤江打地铺,各自睡在床的两边。 尤江个子小,睡在地上还很宽敞。林才深人高马大,蜷缩在墙边时看着有些可怜。 向烛之前嘴上应得轻松,实际上跟他们躺在一个屋子里时还是觉得很别扭。 一方面,林才深和尤江都是成年男性;另一方面,林才深是她领导。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人不怎么熟。 向烛想念非愿了,更想念灯姐和粮长。 粮长虽然有时候不太听话,给它梳毛还要发脾气,可是很黏人,很爱她。晚上看不到向烛,肯定会在屋子里到处找她,嗷嗷叫。 想到那副场景,向烛眼睛湿润了。她像一个刚上初三要住宿的学生一样,想念家里的一切。 她轻轻地调整呼吸。她在工作,就当自己出差了,早点结束任务就回去了…… 虽然洗漱过了,但时间还早。尤江在向烛左边翘着二郎腿打游戏,林才深在向烛右边锻炼身体,又是俯卧撑又是平板支撑的。 向烛端了个小桌子放在床上,戴着一只耳机,用平板看电视。 三个人各干各的,一句话也不聊。 晚上23点,该睡觉了。等林才深洗完澡回来,他将灯一关。 三个人中,林才深睡得最早。 没一会儿,轻轻的鼾声响起,向烛偏过身子看向林才深,确认声音是他发出的。 多一个人晚上会发出噪音,向烛安心地睡着了。 夜半时分,一阵刺耳的锯床声突然响起,林才深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发现声源来自床上。 月光下,穿着睡衣的向烛手搭在头上,嘴左右挪动着。 是向烛在磨牙。 尤江也坐了起来,两人越过床默默看向对方,又默默躺了下去。 向烛是早上最早醒来的,她洗漱完去楼下买早餐,回家时林才深也起来了,他还叫醒了尤江,尤江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坐在桌边。 向烛将包子油条摆好,忐忑不安地问他们:“我昨晚磨牙了吧?” 林才深:“没。” 尤江:“磨了。” 林才深看向尤江。 向烛低下头,“不好意思。” 尤江嚼着油条,“林队还打鼾呢,你俩大晚上给我一个人开音乐会。” 林才深也难得脸上有点热,“抱歉,最近太累了。” 向烛:“要不还是分开睡吧?” 尤江:“不行。以后要是有敌人上门,一个人很危险。你们照样演奏,我还是能睡着的。” 向烛点点头。 吃过早饭后,林才深作为一名“上班族”,准点出去上班了。而作为“家庭主妇”的向烛和“学前儿童”尤江,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向烛趁这个空档准备回家一趟,跟林才深报备过后,她换好衣服出门,刚走到楼下就碰到关粱。 “爷爷早~”向烛笑着跟他问候。 关粱拎着个蓝色的空袋子,“早,这么早去哪儿啊?” 向烛几乎没有思考就编出了个谎话:“我想去买菜,请问菜市场在哪?” “哦,我也去,一道走好了。”《 》 55-60 第56章 “我叫李火。爷爷你贵姓啊?” “姓关。你今年好多岁了?”关梁扭头看她, 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他的眼睛比昨天看的时候还要亮些,眼角的褶皱里蕴着笑意。 “二十七了。”向烛放慢脚步,尽量跟关梁一个步速, “爷爷你是每天早上都去买菜吗?” “是啊,早上菜鲜,今天还出门晚了。那你们生娃还蛮早。现在年轻人都不会这么早了,二十八九了都不耍朋友不结婚, 不像我们那时候……对了, 小火你读过书没?” “我在N大毕业的。” 关梁点点头, “读点书好,女孩子还是读点书好。我大女儿读书就很出息,现在给人做管理, 是家里最挣钱的。小火你在做什么工作?” 向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就在家带孩子,等他上小学了再去工作。” 关粱又点点头, “带孩子也好,小朋友是得妈照顾着。你家娃乖吗?” “还算乖吧, 我说话他也听, 就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要闹一阵子。我一般让他爸去凶他,很快就又听话了。” 关粱心领神会地微笑了下, 两人一路闲谈, 走到了菜场。 说是菜场, 其实只是小区旁边的一条小路, 很多人在那儿支了摊,或者直接一张布铺在地上,摆满豇豆、土豆、白菜等。 “小火你中午做什么?”关粱问她。 厨艺多月没进展、后来放弃治疗一直吃拼好饭的向烛抓住脑海里闪过的两道菜,“油焖虾跟土豆丝好了。” “虾现在贵嘞。” “没事, 我老公在挣,他很爱上班。” 关粱笑了起来,“那你运气好嘞。” 他领着向烛去买了两斤虾,然后自己在犹豫之后也称了条鱼。 这条路并不宽敞,时不时还有电动车开过,向烛像小跟班一样走在关粱后面,时不时问他话,展开些没什么用的话题。 “爷爷,这边水果店有几家?” “水果店就一家,卖水果的多,东门口那个超市,还有路口最大那家菜铺,她家的比水果店的便宜多了。” “爷爷,这边停车费怎么收?我们还没去办停车。” “这个不懂,我开的三轮。你去问那个物业,10栋下面。” …… 向烛一张嘴没怎么停过,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眼睛看到什么,脑子里出现什么她就问什么。 一是一旦停下来不说话,两人就会变尴尬。二是她的一点小心机,老一辈的都喜欢小辈向他们请教,向烛希望能借此和关粱打好关系。 向烛虽然达不到像灯姐那样,让长辈看到她就乐呵呵的,但多数长辈都会很照顾她,关粱也是,看她抱了个大西瓜,不管向烛怎么说也坚持帮她拎走了土豆。 今天的关爷爷非常热情和善,热衷于聊天。不仅是向烛问的多,关粱问的也多。 关粱问她的亲人,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要不是向烛已经“结婚”了,她都要怀疑关粱是不是要给她介绍对象。 关粱还问了很多跟她孩子有关的事,向烛一通乱编回应。 买完菜,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关粱突然感慨了句:“小火你人好,肯定能当个好妈妈、好媳妇。” 向烛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只能笑笑,“是吗?” “你脾气好,讲话温温柔柔的,人也很有礼貌,是个好青年。”关粱说完还认可地点了点头。 一通聊天,撒了数不清的谎,向烛对这样的评价非常心虚。 “爷爷你人也很好,带我去菜场,还帮我拎东西,也不嫌我话多,一路烦你,谢谢爷爷~” 关粱抿着嘴,摆摆手。 “到了,东西给我吧爷爷。”向烛将西瓜放在家门口的地上,然后从关粱手中接回装土豆的塑料袋。 “爷爷再见。” “嗯。” 向烛用钥匙打开门,关粱透过逐渐变大的门缝往里看。 向烛将地上的东西都拿起来,跟关粱又道了一声别后走进去,然后咔哒关上门。 正在客厅用电视机打游戏的尤江嘴里叼着吸吸冰,“回来这么早?”他眼睛飞来看向她和她手里的菜,“你要自己做饭?反正队里报销,放心点外卖好了。” 向烛抱着西瓜走到冰箱,“我一下楼就遇见关爷爷,只能扯谎说自己是去买菜的。” “脑子转蛮快。”尤江继续专心打游戏。 向烛将东西都放好,等了一会儿后才出门。 怕耽误时间,她直接打车回家。 钥匙还没转开门,向烛就听到熟悉的喵喵叫,门一开,黑白的奶牛猫就冲上来蹭她的脚。 向烛将粮长抱起来搭在肩膀,反手将门关上,然后用鼻子蹭它的脸颊,“我的傻猫猫想不想我呀?” 灯姐游过来,只浮出上半身在地面。 “姐我回来啦。”向烛跟她打招呼,换好拖鞋后进屋,抱着粮长走到它的饭碗旁边,里面已经只剩两三颗猫粮了。 她用手抓猫猫的腮帮子,“我倒那么多你都吃了?人家是主人出门就吃不下饭,你倒好。”向烛将粮长放下来,粮长围在她脚边喵喵叫。 向烛换好水粮,粮长没有马上去吃,挨着她蹭了一会儿,向烛摸摸它的脑袋它才跑到碗边将脸埋进去。 向烛一边看她吃,一边用手抚摸它毛茸茸的背。 向烛感觉靠自己这样来回跑还是不太行。万一任务耽搁了走不开,灯姐没什么,一次囤货够吃一周的,她也学会怎么安全地开冰箱了,但粮长可不能两三天不吃饭。现在天气热,猫粮都倒出来会坏,而且猫砂不能不铲。 向烛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找个上门喂猫的。 “灯姐,你之后要是听到开门声就先躲起来,没听到我叫你你都不能出来,能做到吗?” 灯姐开始往墙上游。 向烛早就习惯了她的不回应,“我试一次,你记住我说的啊。” 向烛走出去,关上门。再打开门时灯姐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灯姐?”随着向烛的呼唤,向灯又从天花板上流出来了。 向烛又试了三次,每次都没问题后才安心地在平台上找了个上门喂猫的。 事情处理好后,向烛开始陪粮长玩,她一边挥舞逗猫棒,一边单方面跟灯姐絮絮叨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姐,我跟你说昨天真的超尴尬。我跟两个男同事挤一个房间,你也知道我晚上睡着了会磨牙,磨得还比较厉害,他俩都听到了。唉,让我扮已婚有孩妇女已经是很硬着头皮、忍着羞耻了,林队在外面得喊我老婆,尤江还得喊我妈呢。” 向烛突然笑了一下。 “姐,我们以前去算命,人家说我会在这个年纪结婚,你看,老公孩子都有了。你‘外甥’长得非常可爱,要是你看见,肯定会拉着他各种拍照。” 粮长咬住逗猫棒上的羽毛往前拽,向烛轻轻往回拉,“欸,松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向烛在家里也没做什么,但就是该走了。 向烛将玩具放回箱子,然后看向在电视机柜台前面追着粮长玩的灯姐,“姐,明天我起早点去给你整点吃的回来囤着。” 向灯停了下来,粮长倒回去扑她。 向烛在玄关处穿鞋,“姐,我要走了,你这次千万不能再跟着我了知道吗?我知道你是好心来救我,没你我就死了,但是上次你被打到也吓死我了。我这次是跟清雨队的人住一块,你要是来了很容易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你被击毙,我蹲大牢。所以你在家里等我做完任务,我会小心行事的。你进去吧,我要开门了。” 向灯往后融进墙壁。 完全看不到她后,向烛才打开门,粮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前,乖巧地坐着。 向烛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我们粮长也要乖乖的,等我回来。” 粮长起来,用脑门顶她的手,向烛眼睛一热,把它托起来亲了亲,“我会想你们的。” 看着它鼻子下面一块一块的黑斑,向烛眼含泪花地笑了,“哎哟,这么丑还表情委屈巴巴的,真可爱~”她用脸蹭它的脸,然后在粮长的抗拒中将它放了下来,关门离开。 反正还会回来,分别只是短暂的。 向烛回去以后,林才深还没“下班”回家,尤江仍然坐在客厅打游戏。 向烛觉得有些神奇,他打了这么久,手不会累吗? 之前的菜买都买了,不吃也有点浪费,于是向烛裹起围裙进厨房。 她搬着小板凳坐在水盆边处理虾线,手机搭在灶台上播放老剧。 向烛耳朵听剧,眼睛盯着可怜但炒起来会很香的虾。 弱肉强食就是这样了。如果下辈子她也投生成虾,没什么方向感地乱撞,撞进别人的捕捞网里,就也成了一道菜。 她明明想得这样开,为什么还是吃不下普通的肉呢?明明以前那么爱吃。 那些染在手掌的血似乎往她的身体里流了,在看到类似的鲜血时会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弄完,林才深还没回来,向烛洗了手走出厨房,不知道干什么。 向烛之前在自己家里时很自在,也不需要特意去想要干什么,反正总有事情可以做。但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她有点迷茫。 她看向尤江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是一个二头身的角色在火山上奔跑。 这么不科学吗? 尤江感受到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打吗?” “我不会。” 尤江拿着手柄左右动,“那你看电视去吧,反正现在还没到点,你就当放假了。” “……嗯。”向烛走到桌子边坐下,点开手机上的剧继续放也看不进去,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在工作,找不到那种休息的状态。 向烛干脆点开手机上拍的关粱夫妻俩的信息思考。 他们为什么想进求全会?想将死去的孩子复活?可是年纪那么大了,孩子就算真的能复活,谁照顾?他们准备把孩子交给儿子女儿?应该会心疼他们不忍心这么做吧? 向烛现在只当过孩子,无法理解“父母”的心情,想不清楚他们究竟想求什么。 林才深准点回家,吃过向烛焖的没什么味道的虾和辣得过分的土豆丝后,他们下楼去散步。 尤江在前面跑跑跳跳,向烛和林才深在后面闲聊。 转了两圈后果然看到了关粱和马玉芬。马玉芬一双眼睛紧盯着尤江。 向烛先和他们打了招呼,关粱从旁边斜着慢慢走过来,“出来散步啊。” 林才深:“是啊。” 向烛拍了下尤江的背,“小米,跟爷爷奶奶问好。” “爷爷奶奶好~”尤江问候过后就蹦跳着跑远了。 马玉芬的目光追随上去,关粱也看着尤江跑远的背影,“孩子生得真可爱,跟个瓷娃娃一样。” 向烛:“毕竟爸爸长得就很帅。” 关粱笑了,扭回头来,没看林才深,看的向烛,“是啊。老公这么帅,小火你压力很大吧?” 林才深也笑着回应:“反倒是我比较担心她会被人拐跑了。她人太好,总是心疼别人。” 关粱:“这样好啊。” 向烛只能以笑容来回应这个话题。 又聊过几句后,大家各散各的步。向烛到家时感觉精神疲惫。 伪装成另一个身份总是累人的。再加上她想明天一大早就出门,于是早早就准备睡觉。 向烛躺在床上,努力告诉自己:磨牙是不能控制的,就这样吧,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也听过了,只能忍受自己,自己也只能这样厚脸皮地睡,不然没法生活了。 来回念叨好几遍后她还是睡不着,最后戴上耳机听着纯音乐才睡着了。 第二天,向烛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她趁着另外两人没醒,换好衣服就直接出门了,直到中午才回来,顺便给尤江带了顿午饭。 傍晚时分,三人照老时间下楼,看到一楼的地面堆了四五个麻袋,马玉芬正在帮关粱把一个麻袋扛上肩。 林才深快步下去,“爷爷你们是在搬什么?我帮你们吧。” 关粱将麻袋往上提了提,“批了堆土豆回来,然后要给七楼的老许送去。那谢谢你了。” 马玉芬又将一袋土豆给林才深扛上,看着两人往楼上走去。 向烛和尤江在楼下等。 风中飘来一缕梨的甜香,向烛正要仔细闻,下一秒就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尤江同样倒在她旁边。 原本停在旁边的面包车往后倒车过来,马玉芬看着车上走下来两个高大壮汉将昏倒的母子抬上去。 马玉芬紧攥着手,“我们想要的什么时候能给?” 壮汉将人放进去,自己也弯身进去,“那边满意了,你们马上就有。” 车门砰地关上,面包车往小区出口开。 第57章 这里的天空始终是灰色的, 厚实的云层将一切都遮掩住,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和月亮, 只是一片灰白,或者一片灰黑。 灰白的天空下,一幢两层高的西式大别墅静静伫立。外墙是红砖砌成的,红瓦铺在斜坡屋顶, 每一个房间的外面都有白色边框的窗户。最右边有一道尖拱门作为入口。 在这幢看起来充满复古气息的屋子四周, 围着许多没有树叶只有黑绿色枝干的大树。 摆满书籍的书架前, 一个身形消瘦、面容苍白的男人坐在暗红色的沙发里,手里翻看着书。 他穿着白衬衣,看起来三十岁上下, 五官有一种浓烈的中西混血感,睫毛正静静地垂落着。 门咚咚响了两下。 男人将眼睛从书里抬起,“进来。” 一只手推开门, 穿着红色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短发有些被风吹乱了,她用手将发丝撩回去, “老公, 小米说想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吕决将眼落回书里, “等下要起雾了, 别出门。” 女人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站在门口渐渐变得局促起来, “那我回去了?不打扰你看书。” 吕决正要说什么,突然咳了几下,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咳嗽平息后他将书合上,“扶我回房,李火。” 李火上前,手放在他胳膊下将他抱起来。 吕决虽然消瘦,但人很高长,一半的力压在李火肩膀,她使劲支撑,努力将他带回了卧室,扶着他躺下。 李火又给他倒了杯水过来,看他饮下后问道:“好点了吗?” 吕决摇摇头,“你出去吧。” “……好。”李火站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在门口轻轻叹了声气。 自从昨天失忆醒来后,李火还没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尤其是没能适应自己这个丈夫。 突然发现自己有个这么帅的丈夫,按理来说应该欣喜,或者娇羞,但李火都没有。她很自然地能接受自己有个长得好看的丈夫。 从这样的心情来看,他们确实是夫妻,所以她才能这么坦然地接受他的帅气。 不过吕决跟她说话时总是很冷淡。 李火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之前吵过架还是有什么矛盾,反正吕决就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李火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嫁给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在此是褒义。他有钱又好看,而自己据他所说是一个农民的女儿,他们怎么认识的? 吕决对此同样保持沉默。 面对失忆的妻子如此不配合,李火很难不多想:难道实际上她才是有钱人?吕决是凤凰男,害她失忆后想隐瞒一切? 不过这样夸张的想象在看到他非常自然地享受家里的一切物件后就消失了。 估计还是两人夫妻关系一般,靠孩子勉强维系那种吧。李火还想过,是不是自己“母凭子贵”让吕决娶了她,所以他才对自己这么冷淡。 李火想去找他求证,但既然生病的丈夫不愿意回忆过往,她便体谅他,不问了。 向烛走下楼梯,看到一楼大厅正在踢球玩的小米。 小米是她和吕决的孩子,有着一头像棉花一样卷绒绒的黑发,小脸蛋精致可爱。 比起丈夫,李火还是对孩子有更强的熟悉感,可能因为是自己亲自生的,血脉还在影响她吧。 “你爸说等下要起雾了,不能出去。”李火说。 小米抱着皮球躺在沙发上,“行吧。” 李火坐到他身边去,两个人盯着大厅看了一会儿,李火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裙兜里摸。 “妈你找什么?”小米看向她。 李火又将手从空荡荡的裙兜里拿出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应该有个黑色的、长方形的东西在手里。” “我也这么觉得。好像应该有个长方形的东西在两只手里。”他将两只手往外伸,摆出十厘米左右的距离,大拇指、食指往里捏。 李火摸了摸他的头,“都怪妈妈有精神病,害你遗传到了。” 关于失忆的原因,吕决说是李火和小米有精神病,脑袋受不了刺激。两人一起去海边玩的时候被鲨鱼吓到了,结果两人就都失忆了。 小米拍拍她的手,“反正得都得了,不怪你。重点是我俩都有病,以后得小心点。” 李火认可地点点头,觉得小米人小鬼大,怪可靠的。 “嫂嫂?”楼梯上传来清脆的说话声音。 李火扭头看去,穿着黑白条纹裙、顶着一头羊毛卷的年轻女孩走下来。 她是吕决的妹妹吕辞。吕决还有个最小的弟弟叫吕风。 李火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她对兄妹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心理。起初她还担心是不是姑嫂关系不和,但后来发现吕辞对她很好。 “嫂嫂你们在这儿坐着干嘛?”吕辞走过来。 “本来我俩想出去玩,但你哥说等下会起雾,不能去。” 吕辞看了眼外面,“哥哥说会起雾那应该就会吧,你们才受过惊吓,谨慎点好。嫂嫂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做甜点吃。” “吃~感谢妹妹。”李火笑着回应她。 吕辞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大厅又剩李火跟小米两个人干坐着。 “叮铃铃——” 摇铃声响起,整个屋子里会摇铃的只有吕决。 李火起身上楼,她轻轻敲门,听到应声后进屋。 吕决背靠在枕头上,头发在移动中变得有些凌乱,“过来。” 李火走过去,坐在他床前,看着他颜色浅淡的唇,“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吕决虚弱得让李火觉得自己随时会变成单亲妈妈。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强烈的不安感总是笼罩着她。 吕决将书放到她手上,“念书给我听吧。我累了,看不动了。” 李火将书翻开,上面一串长得像英语但是一个词都认不出来的文字组合成一行又一行,“这是什么?” 吕决皱眉,“你不是德语专业的吗?” “我是吗?”李火比吕决更惊讶。 “……你是。” 李火捧着书,强烈的羞耻感浮上心头。自己学的专业居然也能忘得一干二净,语言这种事不是应该像肌肉记忆一样,一用就会吗? “抱歉,我给你念中文的书吧。”李火走到他床边的柜子前,拿起几本举给他看,“你想看哪本?” 吕决已经没什么好脸色了,声音冷冰冰的:“《送信人》。” “好。”李火拿着书坐回去,翻开第一页,开始朗读。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跟吕决不一样,是带着暖的:“往事犹若异乡,他们在那里做的事情都不一样……” 念了好几页后,吕决叫停她,“我饿了,你去做饭吧。” 李火捏着书脊,“我好像不太会做饭。” 吕决的脸色已难看到极致,“你不是说你会吗?” 她会吗?可能会吧…… “那我去试试看。”李火将书放回原位,和他道别后轻轻关上门离开。 第58章 “还真起雾了, 明明是中午……”李火看着厨房窗户外弥漫起的白色雾气,喃喃自语。 这场雾极大,整张窗子像蒙上了一块白布, 十步内什么也看不清。 雾里好像有什么,黑色的线条在一片白中隐隐浮动。李火紧张地盯着看,看了好几眼才确认那是被风吹动的树枝。 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李火离开窗户前。 她看看菜筐里的茄子、豆角、青椒等, 又看看挂在墙上的腊肉、腊肠, 最后打开冰箱看里面的鲜五花肉。 冰箱旁边还有个放了很多冰淇淋的冰柜。 虽然外表复古, 屋子里还挺现代化的。 现代化…… 李火盯着冰淇淋看,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是又找不到头绪。 越想头越疼, 李火放弃为难自己了,专心想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又看了一圈食材后,她将冰凉的五花肉取出来, 冲洗后放在菜板上。 有肥有瘦、红白相间的猪肉块躺在砧板正中央,最外层泛着一片血意。 和人的肌肤一样, 猪肉的表面也有很多交错的纹路。 李火将猪肉转了一圈, 找到一处好切的面摆好,然后将刀压在红润的肉上。 刀往下划, 粉色的肉往下软软地攒成一团。白花花的油脂很难切断, 还总让刀歪了方向, 差点害李火割到手。 切了没一会儿, 细小的肉沫卡进指甲缝里,黏腻的感觉让李火有点不太舒服。 她放下刀去洗手,看着水流将黏在手上的碎末冲走。 粉色的小肉块顺着洗手池里的水流动,然后堵在漏网处。水冲刷在上, 肉块左右晃,就像在动一样。 一起一伏、鼓动的大肉块在眼前一闪而过,李火吓得心一颤,但再仔细看,那只是猪肉沫被水冲刷着。 她关上水龙头,强烈的不安感又开始从脚底往上攀爬疯长,缠绕她整个身躯。 她的精神病好像有点严重,这都出现幻觉了。可吕决也没说她需要吃什么药,难道是出事后变严重了?还是醒来以后太紧张? 李火打开冰箱吹了会儿凉风冷静一下,再继续做饭。 她忍着不适将肉切完,后面的每片肉都很宽厚,然后又切豆角…… 备完菜,李火费了会儿功夫点燃燃气灶,倒油进去,等冒烟了再把肉和豆角倒进去,嗤地一大声,油刺啦往外冒,溅到胳膊上。 她甩着手后退,然后弓着腰翻炒,炒着炒着才想起来好像应该先放蒜和辣椒。 看锅里肉和豆角还生,李火也没关火,以最快的速度切了点蒜片和辣椒,但等她赶回锅前时,肉已经有点黏在锅上了,她将焦的部分铲开,翻炒过程中油越来越少,黏在锅壁的肉越来越多。 李火不知道怎么办了,干脆舀了碗水倒进去,然后盖上盖子焖煮。 炒菜直接变焖菜。 因为火开得大,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干了,李火掀开锅盖往里倒盐。 怕做得太咸,她在看见细碎的盐出现一秒后就停手。 手忙脚乱地做完另外两道菜后,李火将菜端到餐厅,然后叫家人们来吃饭。 吕决在休息后脸色红润了些,他走到主位坐下,看着桌上没什么颜色的豆角炒肉、水煮茄子和汤汤水水的番茄炒蛋。每一道菜都是用大汤碗装的,分量不少。 嚷着饿的吕米坐在李火身边,肚子突然就不饿了,“好健康的午饭。” 李火本就微微发热的脸更热了,她将菜端上桌的时候就想原地遁走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我找不到做菜的手感,做得有点怪怪的,可能味道也不是很好。” 李火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可以教自己做饭,直接告诉自己每一步具体怎么做的那种,但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应该不是菜谱,没那么笨重……好像是在手上就能直接看的。会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吗? 李火开始觉得自己的妄想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坐在她旁边的吕辞宽慰地笑笑,“没事嫂嫂,可能是你的病影响你了。没关系,夏天天热,吃得清淡点也好。” 李火心里一暖,回以一笑。 最小的弟弟吕风是来得最晚的。李火昨天没看到他,今天是失忆以后第一次见面。 他看起来十八九岁,眼睛有点圆,并不突出的五官和谐地嵌在脸上。一头短发有些长了,低下头时会挡住他的眼睛。 这三个人长得还挺不像一家人的。 李火跟他打招呼,吕风抿了下唇点点头,然后就闷声坐在桌边,默默地吃起了饭,整个人十分拘谨。 对李火做的东西吕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后就只夹番茄炒蛋了。 吕决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透绿的豆角,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拿纸吐掉,“没熟。” 李火赶紧夹了一口尝,果然里面是生的。 明明是焖煮的,居然会煮不熟,是因为时间有点短吗? “不好意思,豆角就别吃了吧。” 吕决:“吕辞,以后还是你做饭。” 吕辞点点头,“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小辞,以后我洗碗。”李火不好意思地说。 吕辞的脸上又浮起了浅淡的笑,“好的嫂嫂。” 吕决不再说话了,他的筷子只伸向白米饭和水煮茄子。 整个餐桌上有一种紧张感。 吕风吃完一碗饭就撂下筷子跑路了,李火也想跑,但总觉得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剩其他人在这儿艰难下咽有点奇怪,而且一家人饭桌上聊聊天能增进感情,虽然她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也许后面会有机会。 李火做的菜,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吃,到最后就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夹着吃,空耗时间。 吕决吃饭非常文雅,慢条斯理的。要不是碗里只有茄子和白米,李火还以为他在享用什么精致的餐食。 等他终于吃完,李火暗舒一口气,目送他上了楼。 吕米靠过来,小声吐槽:“感觉爸爸有点吓人。” 他吃完了也不敢走,硬坐在凳子上。 李火也小声回:“他很沉默。” 吕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哥哥这段时间病情加重了心情一直很差,只是暂时的,嫂嫂你们别放心上。” “小辞,他是生什么病了?”向烛问。 吕辞正端着碗筷要起身,“这个……等哥哥之后跟你说吧,太复杂了我讲不清。”她转身进厨房。 李火也赶紧起身,将剩菜端过去,“小辞你歇着吧,我来。” 吕辞将碗筷放在水槽,“好。” 吕辞刚走出厨房就听到叮铃铃的响声,她快步爬上楼,走进书房。 吕辞坐在沙发上,手指扣在书籍封面,“跟他们说,我要换人。” 吕辞愣了一下,“我觉得她挺好的。” “哪里好?”吕决冷冷地看向她。 吕辞不说话了。 吕决的脸越来越黑,“他们胆子真大,居然敢骗我。她不会德语,连饭也不会做,跟我的要求完全不符合,耽误我的时间。” 吕决现在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吕辞低着头,“那那个孩子也要换吗?” “一起换了。” 吕辞点头,退身出门,过一段时间后又回来,“那边说是最快也要后天,符合条件的人不好找。就先暂时?”她小心翼翼地问。 吕决胸口气闷,他掩唇咳了几声,“下去吧。” 吕辞点头,离开房间。 吕决翻开书继续看。 李火洗完碗,上楼回自己房间。因为吕决身体不好,他们夫妻是分开睡的,两个房间面对面。 她有点困了,但是刚吃完就睡不太好,于是在自己房间四处转。 昨天醒来时光顾着处理眼前接二连三的问题,她都没有心思好好看看自己住的地方。 李火的房间很干净整洁,连化妆品都擦得亮洁如新,但拿起来一看又是用了一半的。 床头柜上放着空花瓶,柜子的抽屉里则放了笔记本和一些零碎的文具。 李火翻开笔记本,里面确实是她的字迹,只在第一页写了一些要买的东西。 这个房间里都是她的生活痕迹,虽然李火一点记忆也没有,但她好像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李火还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到了她和吕决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人笑得都很温柔。 她托着下巴,眉毛拧在一起。 真奇怪,怎么会全都忘了呢?面对谈恋爱、最后与之结婚生子的对象,居然会看到脸也想不起任何回忆。难道他们是怨侣吗? 嗯……不能这么推,毕竟她连小姑子的事情都忘得很干净。 李火拿着婚纱照侧躺在床上,看着照片里拥抱在一起的人,思绪万千。 看着看着,她睡着了。 李火这个午觉睡得很久,吕辞来叫她吃晚饭时她还有些迷蒙。 窗外的大雾已经散去了。 晚饭是吕辞做的豪华大餐:菌菇鸡汤、炒三鲜、红烧鱼和狮子头。 几个人闷声干饭,吕风又早早吃完,早早回房。 吕米吃完以后也想上楼,李火拉住他,“欸,小米,等下要不要陪爸爸去散步?” 还在慢慢咀嚼的吕决抬头看向李火,他咽下食物,“你说什么?” 李火松开拎着吕米衣角的手,看向吕决,“今天不去吗?昨天你不是说自己每天饭后都去海边走吗?” 李火昨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吕决刚从外面散完步回来,见到她时简单解释了下自己的去向。 吕决夹了一颗香菇入嘴,慢慢嚼,不回她的话。 吕辞代为回复:“去的。嫂嫂你陪哥哥去的话,记得穿厚些,傍晚外面很凉。” 李火还以为自己记错了,紧张的情绪缓解,她看向吕米,“小米,你去不去?” 吕米:“我累了,妈你们去吧。” “你一个小孩子,不是该活力充足吗?” 吕米想了一想,“好像是,但我就是累了。” 李火无奈地摇摇头,“行吧,你在家里好好待着。” “好~”吕米一溜烟上了楼。 等吕决吃完饭,李火将碗筷收拾好去厨房洗。 等她洗完碗出来,就看见穿着深棕色风衣的吕决站在玄关处。 李火加快脚步,“我去拿外套,马上下来。” 她噔噔噔爬上楼,又噔噔噔爬下来,衣服外面套了件米色的薄毛衣外套。 吕决看了她一眼,推开门,李火换完鞋子就赶紧追上他的步伐,和他并肩而行。 “老公,海离这里有多远呀?”李火往四周看,只看到树和草,没看到有海的迹象。 吕决低下眼,“走半个多小时。” “还蛮近的。对了,你每天出来吹海风没事吗?”李火仰头看他。 “……我的病跟这些没关系。” “那你是生了什么病?”李火终于找到机会问了。 “一种会死的病。”吕决冷淡回应,步子迈得更大。 李火被这种怪答案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是在开玩笑吗? 她加快步频追上吕决,几乎是一路疾走到了海边。 绿草茵茵的地方往前是一片宽广的海滩,海浪不断往岸上冲刷,真的是海。 李火还以为实际上是什么内陆湖,居然真的是海。这里怎么会有海? 吕决将鞋子脱了放在石头边,李火将自己的鞋子跟他放在一起,光着脚丫踩在结实的沙面,一直走到靠近海水的地方,脚下的土地才真正柔软了些。 这里的海水并不蓝,就是一种透明的、有些发绿的颜色。看着海水往脚边冲来,李火往后退了一步。 凉风拂面,吕决烦躁的心情平静许多,甚至都有闲心关注她了,他瞥她一眼,“你怕水?” “有点。海水里不是经常会有很多虫子吗?还有小鱼虾,我第一次去赶海,非常小的那种鱼就在脚趾缝里钻来钻去,感受很难受,但是我——”李火突然止住了。 吕决回头看她,海风将她的短发吹得凌乱。 “我记得好像有个人很喜欢海,但因为我喜欢花草,就说愿意陪我去山里生活。”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往下滑落。 李火奇怪地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第59章 李火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们现在就生活在海边, 说要带她去山里生活的肯定就不是吕决,不会是前男友吧?她还一回忆就掉眼泪…… 李火心虚地看向吕决,他的脸色果然不是很好, 什么话也没回就扭头走了。 李火跟在吕决身后默默地走,她看着他消瘦高长的背影。 其实李火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结婚,虽然没有记忆,但她隐隐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居然结婚了, 说明应该很喜欢吕决吧?甚至为了他住到自己有点害怕的海边。 然而即使这样, 却依然没有得到一段良好的婚姻关系。 她看着远处起伏的海浪, 轻轻叹了声气。 吕决走着走着有些疲惫了。他走到沙滩上一根枯树枝边上,坐下休息。 李火有些拘谨地在他一臂距离的地方坐下,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后, 她开口:“那个……老公,你能跟我讲下我们认识的过程吗?” 吕决正看着远处翻腾的海浪,“……不用。” “为什么?” “不用勉强, 时间久了你自己就想起来了。” 李火在心里憋了一通话,还没将它们倒出来, 脸皮就变得越来越热, 连从脸颊刮过的风都变热了,“可毕竟我们是夫妻, 我觉得我应该努力回忆我们的过去, 不然只有你一个人有记忆, 会有点寂寞吧?” 吕决:“……不会。” 李火尴尬地开始用脚趾抓沙子。 看来他们夫妻关系真的不是很好。不然说话怎么像陌生人一样僵硬? 虽然这样聊天跟上刑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是家人,也不能一直这样,总得把事情解决才行。 李火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你讨厌我吗?” 吕决这次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算不上。” “那个,其实我醒来以后一直觉得内心很不安。我感觉可能是因为本来我们的婚姻就要走到终点了吧?” 李火观察吕决的表情,他只眨了下眼,于是她继续说:“总觉得有些抱歉。” 吕决转过头来看她,但李火因为羞耻正低着头看地面。 “虽然我还想不起来你有没有什么问题,但婚姻走到头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所以我还是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李火说着说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她在心里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让婚姻变成这样才对,或者说她应该会很谨慎地对待婚姻。但毕竟婚姻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再谨慎、再小心,也会走到摇摇欲坠的破木桥上。 李火总觉得自己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和亲人走到了不得不分开的地步。 说到底,李火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短短的手,无论自己多努力去经营一段关系,对方不肯往前走,那就是手伸得要断了也不可能将对面的人拉过桥。 虽然在跟吕决检讨自己,但李火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这段婚姻失败的主因一定不在她。因为有人跟她说过,她会是个很好的对象,她从来不会逃避问题,是一个勇于沟通的人,而亲密关系想良好前进就需要沟通。 但事到如今,指责吕决也没什么用。认清自己,以后提升自己更重要。 李火轻叹一声,瞬间觉得自己沧桑了许多,就像家庭伦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虽然我俩孩子也不小了,但也没必要强行捆绑。即使离婚了我们也仍然能做小米的好爸爸好妈妈。你也不用担心我俩,我觉得我的精神病还是可控的,我还能知道自己是在妄想。如果你下定决心了,我们就去民政局好聚好散吧。” 李火今天午睡前想了很多。她不喜欢为难别人,尤其是感情上。 话说回来,如果离婚的话,孩子归谁?这个现在能问吗? 李火小心翼翼地瞄吕决,吕决正静静地看着她。 李火紧张地心咚咚咚咚跳,“你怎么想的?” 吕决又重新看回宽广无垠的海面,许久后突然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吧,后天再说。”吕决轻声说。 “为什么要拖到后天再讲?” “因为我需要点时间。” “……嗯。” 虽然李火是一个不喜欢问题隔夜的人,但也要尊重另一半的意愿。 吕决休息够了,两人起身开始往回走到家。 李火将路上采的野花放在房间的花瓶里。 天很快就黑透了。 李火洗漱完回自己房间,随便找了本书看到发困就躺下睡了。 半梦半醒间,她闻到一丝甜甜的梨子香。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对她说:你们是一对夫妻,你很爱他,和他养育了一个儿子…… 你们是夫妻…… 你发誓会和他患难与共,彼此照顾…… 你将爱意倾注于你的丈夫…… 在这样的絮语中,李火睡着了。 夜半三更,钉子敲在墙上的声音让李火从睡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又听到“噔”的一声,是窗户外传来的。 李火的心脏就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了。 秉持着不看个究竟反而会做噩梦的信念,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挑开一个缝,悄悄往下看。 茫茫大雾中什么也看不清,她眯了半天眼只能看到草丛的地方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晃。 又是“噔”的一声。不响,但也不轻。 李火匆匆忙忙跑出去,去敲对面吕决的门。 吕决过了一会儿才打开门,门只开了一半,他低头看她,“做什么?” 李火抓住他的手腕,神色慌张,压着嗓音:“外面好像有人!我听到窗户下面有像敲钉子一样的声音。” 吕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是你的错觉。” 李火拧着眉,“真的有,你来我房间听。”她将他往外拉拽。 吕决跟着她走,一直走到窗户边,他透过窗帘往下面看了一眼。 “下面什么都没有。”吕决说。 “等下会有声音。” 两人站在窗户旁边等了好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 奇怪……难道跑了吗? 李火将脑袋贴近窗户,外面的雾散了点,刚好能看清楼下的草丛,那里确实什么也没有。她将整条路都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李火还是没死心,她将吕决按到自己床上坐下,“我们等一下,说不准等会儿还会有声音。” 吕决仰头看她,“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家里可能有贼你都不上心吗?”李火奇怪地看着他。 吕决站起身,重新俯视她,“我知道不会有。睡吧。”说完便扭身离开,顺便带上了门。 李火看着紧闭的门,有些后悔傍晚的时候只跟他道歉没数落他两句。 妻子都说听到房间外面有人的声音了,丈夫不该上点心吗?万一等下她被人绑走了怎么办?这么想做单亲爸爸吗? 他们婚姻要完蛋了肯定是因为这个男人。 李火有些生气,她愤愤不平但也还不肯死心。 李火鼓起勇气又从窗户往下看,除了茫茫大雾什么也没有。 第60章 李火没有躺回床上睡。 她把房门敞开, 然后搬了个椅子坐到门口,脸朝着窗户。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稀薄的白光斜照在地面。李火在等待,充满忧惧地等待。只要外面再有异动她就去敲吕决的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她的担忧和不安慢慢被疲惫压下,心里的狂风暴雨都停息了,变成了平静无波的乏累的海。 李火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困倦的泪花。 难道真的是自己幻听了吗?一天之内又是幻觉又是幻听的, 她是不是去看下医生比较好? 想着想着, 等着等着, 李火脑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梨的香甜气息再次袭来,还有轻声的呢喃,那似乎是来自回忆里的呢喃: 【你会忘记过去经历的一切, 忘记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唯一记得的只有你的名字。 你将拥有一段新的人生,仅仅是一段。 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认可你和吕决是一对和谐的夫妻, 你对待吕决就像对待你最爱的人一样,即使你无法回忆起跟他有关的任何一件事。 那就是现在的你。睡吧, 好孩子, 醒来以后给另一个人编织一场美梦】 …… 李火睡醒的时候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她揉着酸痛的部分慢慢从硬邦邦的椅子上坐起来。 李火看着蒙蒙亮的窗外,她拿了件外套披上, 站起身走到吕决门口抬手要敲门, 想了想又放下了。 万一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这个病殃殃的丈夫就要活受罪了。 李火小心翼翼地从楼上走下去。 她推开大门, 大清早反而没什么雾,四周的枯树绿草都看得很清楚。 李火开始绕着房子走,转了一圈居然没找到自己的房间。 明明她刚刚离开前还仔细看了下面的草长什么样,但真的下来以后却认不出哪里是自己的房间。 从外面看和从里面看是不同的感觉, 整栋房子变得更加陌生。 李火干脆不找房间了,她贴着墙边的花坛走,低头仔细看,最后找到一处破裂的坛边,上面用铁片和钉子修补了缺口。 钉子看起来很新。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有人在这里修补花坛。大半夜修花坛?谁啊? 这个家一共就这么几个人。难道是小姑子半夜睡不着出来修东西吗?那怎么手电筒也不打一个?还是那个不说话的小叔子?他看起来确实像有奇特癖好的,但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李火抬起头,想看看上面是不是自己的房间,结果在窗户处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吕决正站在她房间的窗口往下望。 李火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 两人视线相会,吕决转身离开。 应该不会要下来找她吧? 李火有些焦虑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理直气壮起来。她只是早上下来“散步”,为什么要心虚呢?而且下楼来探查并没有什么错。 她这样想,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吕决来找自己,于是又绕着房子转了两圈,没有发现新的东西。 房子很大,走完这几圈李火的脚底有点发麻。但早上空气很好,凉凉的湿气让脑子清爽许多。 李火在屋外的荒草地里看到了黄色的加拿大一枝黄花,她跑过去摘了一把,捧在手里从正门走回家。 刚走进去没几步,她就发现一楼大厅的钢琴架前坐着吕决,他正背对着自己看琴谱。 大早上弹琴,这么优雅。 李火放轻脚步准备悄悄上楼。 “噔——”一声琴音响起,“你在下面做什么?”吕决眼睛看着钢琴,但话却是对着她说的。 李火将脚从台阶上撤回来,慢慢挪到吕决身后,“我去看看昨天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真的。我找到钉子了,有人在下面修花坛。是有工人会夜半过来修东西吗?还是……” “你不要管这些事,安心在家待着就行。” “大半夜在我窗户下敲,很难不在意。” “我已经叫他们安分点了。” “你知道是谁敲的?”李火往前跨了一大步,“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吕决苍白的指节搭在钢琴键上,眼睫垂敛着,“太复杂了,说不清。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 李火抱紧怀中黄花,“我吓得在门口坐到大半夜才睡,你知道真相却不肯告诉我,让我一个人胡思乱想,我还有病呢。就算我俩要散了,基本的情谊也还有吧?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吗?” 吕决扭回头,皱着眉看她,“你不该用这种语气跟我吵架。” 李火也皱着眉,“我想和你好好说一件事,为什么你总要用命令的语气回我?你这样我们没办法好好沟通,什么事情都无法解决。” 吕决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真不明白结婚有什么好。”他气急,弯身咳了起来。 李火走到旁边去给他拿了杯茶水过来。 吕决接下饮了一口。 看着他气息逐渐平下,李火说:“结婚好在虽然你的妻子现在非常生气,但她还愿意给你倒杯水喝。” 吕决硬着一张脸,“我可以叫人来送。” “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犟啊?”李火被气笑了。 这一笑,气也就消失了。 她很难生太久的气,倒是可以忧虑一整个晚上。 李火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吕决看她一眼,“做什么?” 李火笑了笑,“泄愤啊。” 吕决又将脸别过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火走到他的另一边,“这样吧,你十个字内浓缩一下理由可以吗?如果你不告诉我,我真的很难接受。” 吕决看了一眼她怀中的黄花,“他们不想被人看到。” 虽然理由还算合适,但听起来莫名有点恐怖。到底有多少人在这个屋子里? 算了,以后慢慢应该会知道了。 说到“以后”,李火想起件事,“那我俩离不离婚,你还需要明天跟我说吗?” 吕决叹了声气,“……明天再说。” “好,那我回去补觉了。” 吕决真是个谨慎的人。 李火转身走上楼梯,悠扬的钢琴声在身后响起。 她踏上楼梯台阶,抱着花回头看。吕决低着眉,在跃动的音符中,李火好像看到了他的宁静与哀愁。 她在最高阶坐了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弹钢琴。 是因为生病了吗?他总是不太开心。不过这个世界上能总是很开心的人也很少吧?人总是越活问题越多。 弹这么忧伤的曲调,搞得李火都有些伤情了。 思绪逐渐飘远中,琴音停了,她看到吕决站起来,赶紧手脚并用爬上楼往里面躲,狼狈得像只误闯家门的老鼠。 李火还是有些不太敢面对自己这个冷冰冰的丈夫。 她往躲的时候看到吕米正扒着栏杆往下看。李火走过去,悄声问:“看什么呢?” 吕米瞟了她一眼又看往楼下,“看你俩吵架。” 李火才想起来离婚的事情还没跟孩子说过,正纠结措辞时,吕米开口说:“妈你放心,我站你。” 李火感到欣慰,摸了摸他的头。想到要离婚,她又叹了一声,“婚姻真难。” 吕米盘腿坐下,“我爸眼光不行,妈你脾气这么好他还挑三拣四。” 李火也盘腿坐在他对面,“就是。他上哪再去找我这么好的人啊?离婚以后肯定后悔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你别说,一觉醒来,感觉看他顺眼点了。” 吕米摇摇头,“挑男人还是不能只看脸跟家世。妈你下次找对象谨慎点。” “算了吧,当单亲妈妈带大你估计都很忙了,哪有空谈恋爱?” 吕米白她一眼,“我上学后你去约会啊。” “不行,真的会很忙。” “你忙什么?” “忙……” 嗯……忙什么呢? 李火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有一种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落在外面了的茫然感。 “不知道,但就是觉得自己会很忙。一种奇怪的预感。” 吕米摩挲着下巴,“你这么说我也有种自己会很忙的感觉。” 李火笑了,“我俩的精神病是相连的吗?对了小米,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人敲钉子的声音?” 吕米:“你说得真吓人。我晚上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 李火点点头,“别怕,你爸说是有其他人在屋里修东西。” “你说得更吓人了。” “……其实我也觉得。”李火总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吕米想了想,“晚上要是还听到声响,我俩悄悄下去看看怎么样?” 李火眉头又拧结了,“太危险了,万一出事……” “在家里能出什么事?” 李火还是摇头,“我总觉得不太放心,还是别直接硬碰硬。而且人家只是修修花坛,可能确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被人看见。算了吧。” 吕米抿着唇,“你这种性格,恐怖片里就是第一个被别墅里怪物害死的。” 李火笑笑,“没关系,早点走不用陷入惶恐挺好的。” “妈你真没出息。” 李火:“儿子你说话真伤人。” 两人坐在栏杆前闲聊,完全没注意到走廊中窥视的绿色眼睛。 那双绿色眼睛瞪得极大,像颗乒乓球,黑眼珠嵌在中央,紧紧地盯着那一大一小的身躯。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它将眼睛闭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 60-65 第61章 房门轻轻被推开一条缝, 透过缝隙,吕决能看到床榻上安然酣睡的女人。 他的眼睛往旁一挪,看到床头柜上插满黄花的花瓶。 他将门缝推得更开, 无声地走到床头。 李火右胳膊放在脑袋上面,偏着脖子深深浅浅地呼吸。 吕决将目光移回到花瓶上,他抓住绿色的花枝,禾穗一样的花颤了一下。 “别进屋烦我。”吕决轻声说。 原本的花枝开始往下缩, 化成一缕黑烟从窗台的缝隙飘走了。 吕决离开房间, 轻轻将门带上, 只有咔哒的一小声。 李火睡饱觉醒来时就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花瓶。 她在地上和床底下都看了一遍,哪里都没有那束黄色的花。 真是见鬼了。 她一头雾水地爬起身。 现在距离吃午饭还有两三个小时,李火在家里闲得没事干, 想出去散步。 她刚走到大门口推门,吕辞突然紧张地叫住她,“嫂嫂!” 李火转回身, 看到她紧绷的肩膀。 吕辞端着水壶快步走来,“嫂嫂你要去哪?” “我想饭前出去散个步。” “外面不能乱走。海边还好, 草地森林那个方向有很多蛇虫鼠蚁, 咬到了会生病的。”吕辞将她推开一半的门重新拉上,“在屋里看看书吧。” “难道我以前也不出门吗?” “……出。但那时你熟路, 现在你哪都不认识, 走远了太危险。” 李火点点头, “那我就在家附近转, 我今天早上去转过了,认识路。” 吕辞的瞳孔颤了一下,“你早上出去了?”她上下左右打量她的身体,“有哪里觉得不舒服吗?” “没有。但我好像产生幻觉了, 明明记得自己摘了一束花,一觉醒来花瓶里却什么都没有。” 吕辞的肩膀稍微落下了些,她抿着下嘴唇,摇摇头,“别太放心上,日子久了病就好了……不会太久的。嫂嫂你相信我,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所以你别着急,也别太疑惑,就安心地陪着我哥好吗?” 李火没想到最想挽留这段婚姻的会是小姑子,一时之间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小辞,我问你一些问题,你能告诉我吗?” 吕辞:“对不起嫂嫂,哥哥不说的我也不能说。” 一个屋子里两个谜语人,李火开始有些无奈了。 “为什么不能和我说?” 吕辞为难地摇了下头,“真的不行。嫂嫂你听我的,你只要坚持一下,你熬到明天就好了。” “为什么是明天?难道明天医生要来吗?” 吕辞犹豫地点了下头,“明天医生会来带你去做手术,做完就好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你哥不肯跟我说?” 而且治病跟她问他他们离不离婚有什么关系?想等记忆回来了再商量? “怕治不好,嫂嫂你会失望。体谅下哥哥吧,他生病以后思虑很重。” 虽然他生病很可怜,但李火觉得自己一个精神病失忆了也很可怜,根本分不清真真假假。这几天她的脑袋总是一阵一阵地疼。 李火犹豫了下,还是没有把自己跟吕决在商量要不要离婚的事情说出来。她退回自己房间,随便找了本书翻看。 吃午饭时,又是他们几人沉默地围坐在桌边。 吕风埋头刨饭,最后风一般回到了自己房间。 向烛看向吕辞,“小风每天在屋里做什么?我看他好像都没出过门。” 吕辞:“弟弟他在屋里看书。他喜欢独处,所以我们也就由着他了。” “这样……” 这个家奇怪的人好多。 李火跟吕米对看了一眼。 李火又感到不安了,但那种不安被某种奇怪的力量压了下去。她的脑子在告诉她:不要多想。 也许事情真的像吕辞所说,等明天医生带她去做完手术就好了。 午饭后,吕决要睡午觉休息,李火送他进卧室,帮他盖好被子后离开。 李火也需要睡午觉,但她现在不困,于是走到书房内想找本书看。 书房的桌面上放着吕决夹了书签的书,封面上是李火看不懂的德文。 书籍旁边,有一封拆开又塞回的信,信封的右下角写着“求全”二字。 李火的心开始怦怦狂跳,这两个字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过去,慢慢抽出了里面的信。 淡灰色的信纸慢慢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晚安,我的朋友。一路以来辛苦你了。 落款是“翠山静”。 李火对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印象,这一行温暖的问候却让她的内心不断颤动。 有什么东西似乎马上就要破土而出。她好像抓住了线头,只要开始慢慢卷,一定能将所有东西都理清。 李火将信纸塞回,放好信封,然后开始仔细检查桌面,桌子上没有再多同样让她心口怦怦跳的东西了。 她又大着胆子去开抽屉,大部分抽屉里的东西只是一些手稿,其中有一个抽屉被锁住了。 李火的直觉告诉她,里面有她想要的东西。但钥匙会在哪里?在吕决卧室吗?要进去偷钥匙吗? 李火觉得自己突然就变成恐怖电影里的女主了,找这个找那个的,说不准最后一转身就要被什么怪物咬死了。 怪物…… 脑海中浮现的这两个字让李火感到焦虑。她的头又开始疼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等头疼稍微平复后,李火站起身,她随便从书架上抽下一本《瘟疫之歌》,然后拎着它回到房间。 紧张的搜查过后她没有多的精力看书。李火把书放在床头,直接躺在床上睡午觉。 呼吸逐渐变得有节奏后,原本静静摆在床头柜上的《瘟疫之歌》自动翻开了第一页,一缕黑色的烟从中往外飘散,缠绕着床榻上的李火。 黑烟来自“《瘟疫之歌》第一章:大梦初醒”。 阳光落在火红色的长辫子间,少女在草坪上奔跑,一只手抓住褐色的裙摆,另一只手按住头上串满黄色花朵的花环。 少女的名字叫火丝娜,是猎人的小女儿。 “姐!姐!”她往山坡下奔,对着坡底绿裙子的女人呼喊:“我在树林里看到鹿了!” 她跑得太急,快到坡底时脚一滑,一屁股摔在草地上,往下滑摔。 玛丽露笑着跑上来,“老是这么马虎!” 火丝娜坐在草地上,表情呆愣。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入睡前她还叫李火。 李火呆呆地看着来扶她的玛丽露。她的脑海里有自己和这个女人的全部信息,甚至还有很多从来没听过的外国人的信息。 她在做梦吗? 李火屁股火辣辣地疼,但她希望自己是在做梦。不然要怎么解释她现在一副西欧复古穿搭的模样,顶着火丝娜的名字被一个满是络腮胡的男人塞了把手枪? 面容沧桑、两眼血红的伏科斯叹了一声,“最近老鼠越来越多了,火丝娜,你也该学着保护自己了。” “额,好的爸爸。”李火将枪收好,她莫名地还挺熟悉这东西的。 伏科斯看向玛丽露,“照顾好你妹妹,教她用枪,我这次参加清剿队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玛丽露眼中含泪,“爸爸……你会没事的。” “借你吉言我的女儿。好了,我该走了,其他人还在等我。”伏科斯将桌上的东西背上,然后在姐妹俩的目送中离去。 一个月后,是的,李火只眨了下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镇上传来伏科斯牺牲的消息,李火揽着痛哭流涕的玛丽露。 再一眨眼,又一个月过去了。 玛丽露坐在木桌子旁边缝衣服,抬眼看傻站着的李火。 “火丝娜你怎么了?不是约了卡可里一起去市集吗?怎么还不出门?” 李火还在状态外,但还是老实应话,拿了条围巾出门去。 李火走在乡间小径时,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悲凉。她听说过精神病病人会幻想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没想到她居然直接做梦梦到另一个世界,有另一个身份。 说实话,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李火已经分不清了。眼前的房子很清晰,之前的疼痛也很真实。 李火想,也许她完全沉浸于自己的“精神世界”了吧? 她的身体现在是怎样一种情形?是在呼呼大睡还是一直在胡言乱语? 李火看着小径两边的野草,她蹲下去拔了一根,捏一捏,嗅一嗅。无论是味道还是触觉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原来精神病人虚构的世界如此真实…… 她会这样一直病下去吗?外面等待她的人一定会很焦急吧? 悲伤苦痛中,李火走到跟卡可里约好的大树下。 她脚刚踏进树荫处,一个棕发碧眼的年轻男人就出现在大树底下,背靠着树干。 他撑直身体,非常自然地跟李火打招呼,“你来了。” 第62章 卡可里是面包商人的小儿子, 跟火丝娜一个年纪,是火丝娜儿时的玩伴。 年纪渐长后,卡可里一心想追求蔬菜店的女儿布里妮, 不再和火丝娜一起玩。怕布里妮误会,卡可里对火丝娜也不如以前亲切,变得有些冷淡。 火丝娜要去市集上买书,由于这段日子外面不太平, 玛丽露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 叫了卡可里来陪她。 火丝娜要去买书, 但她是李火。李火现在可没什么买书看书的心情。而且都这种时候了,火丝娜为什么还要专门来市集买书?有点浪费钱吧?难道火丝娜家里还挺有钱吗? 李火也不知道原因,反正意识告诉她她今天是来买书的, 但也不知道具体是要哪一本。 她站在书店的书架前,从左往右走,眼睛盯着书本看, 却一本书的名字都看不进去。 李火就在那老旧的木屋里站了几分钟,什么也没做, 生活就像编排好的程序一样自己不断往前。 然而现在在书店耗了快半小时, 什么事也没发生,时间的流速又回归正常。 李火的脑中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这个梦会持续多久?要做什么才能从梦里醒来?总不至于她得在梦里“死”一遍吧? 虽然有着火丝娜的记忆, 对身边人都有印象减少了很多惶恐, 可这完全陌生的西欧古老街道、店铺、马车……让李火一个东方人非常不适应。还好他们的话在自己耳朵里听来还是中文, 不然更折磨了。 李火想回家。 她走来的路上都忍不住想, 难道是自己以前做了很多恶吗?她伤害过很多人吗?不然怎么又是失忆又是犯这样严重的幻想症? 想着想着李火就有些眼睛酸,她深吸了口气,从忧虑中抽神,伸手在书架上取下一本最小的书, 然后扭回头看一直等在不远处的卡可里,“选好了,我们回去吧。” 卡可里看向她,点了下头便先一步走到书店外面。 李火付完钱,在门口看到了等待的卡可里,“麻烦你了。你去忙自己的事吧,我慢慢回去。” 卡可里看了眼天,“玛丽露叫我记得送你回家,走吧。” “……那再麻烦你了。”她捧着书,跟在卡可里身后走。 卡可里没说话,李火也说不出什么话。这对本来就渐行渐远的青梅竹马早就没什么共同话题聊了。但一路闷声不说话着实是太过诡异,也有点窒息,李火在回忆里搜刮了一下,快步走到卡可里身旁搭话:“卡可里,你跟布里妮小姐还好吗?” 卡可里两手揣在衣兜里,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模样,“老样子。” 李火点点头,然后就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们家店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 “这棵树开花了。” “确实。” 两人进行着异常艰难的尴尬对话,李火能感受到卡可里的故意冷落,不然以她“熟练的寒暄技巧”,一般也不会聊得这么干巴巴。 李火几度想完全不说话了,在这种想法最强烈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家。 玛丽露留卡可里吃了顿晚饭,然后看着他在天黑前返家。 “真是个帅气正直的小伙子。”玛丽露看着他的背影,笑着说道。 李火不想发表违心言论,干脆不说话。 “可惜只知道跟在布里妮那只花蝴蝶屁股后面跑。那么多男人,哪里轮得上他啊。”玛丽露无奈地摇摇头,走进屋里收拾。 李火进屋帮忙。当天她正常地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玛丽露让她去放羊。 李火没放过羊,甚至都没怎么见过活着的羊。父母带她离开农村时,她年纪还小,对山村里的牛羊猪都没什么印象,只在回老家办身份证时看到过老黄牛。 看妹妹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玛丽露决定跟她一起去放羊。 四只羊走在山坡上,姐妹俩走在后头。 李火看着肥墩墩的羊屁股,还有这一望无际的大草坪,感到深深的茫然。 到底在做什么呢? 玛丽露一路走,一路采花花草草,李火则连摘花的心情也没有,只是跟着她,看着她。 玛丽露带着李火一路走到秋草茂密的小坡上。 玛丽露在石块上坐下,李火站在一边。 山坡上风很大,李火红色的长辫子被风吹到胸口前,细碎的刘海也糊到眼睛,她伸手往后捋,按压住乱舞的头发。 玛丽露回头看她,“坐啊,不累吗?” 李火挨着她坐下。 玛丽露开始用放在膝盖上的花草编花环,一边编一边问道:“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总心神不安的,还在想爸爸的事是不是?” 李火两只胳膊挂在敞开的两条腿上,“……不是。” 玛丽露拍了下她的腿,“你可别又说想去清剿队。” 她说过吗?李火当然没说过,火丝娜说过。 李火张不开嘴回话,她喉头哽得发苦。 虽然是自己坐在玛丽露身边,她却觉得自己像不存在一样。 玛丽露眼中、记忆中只有火丝娜,一个有着红色长发辫子、活泼开朗的妹妹。 李火是谁?李火活在哪里?她有着怎样的过去?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没有人在意,因为甚至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叫李火。就连李火本人也不完全了解“李火”。 李火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李火。她的存在像炊烟,从热气腾腾的地方而来,飘到空中却随风散去,没有人能从那片天空中区分出哪一部分是她。 她是谁? “听到了吗?”玛丽露不悦地皱起眉头,又很快转化为担忧的眉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了,答应我别去做那些危险的事。连爸爸他们都搞不定,更何况是你呢?你还小火丝娜,不需要去承担那些。” “我知道了。”李火没什么精神地回道。 她看着对面的山坡,看着风吹动山坡上的黄色花朵。 玛丽露:“火丝娜你怎么了?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玛丽露将编好的花环戴到她头上,“想不通就不要想了。别太焦虑,事情总会好起来的。不管怎么说我们还能彼此扶持,在这个时代已经胜过许多家庭。火丝娜,你放心,姐姐会照顾好你的。” 李火的心口刺痛了一下,她苦涩地笑了笑,轻轻将头靠在玛丽露肩膀。 玛丽露看着前方,两手抻了抻裙角,“现在天越来越冷了。” 泪水从眼眶中流下,李火不动声色地擦去,回应她:“是啊,该穿厚点了。” 玛丽露毫无察觉,她笑了笑,“到时候再给你织条围巾吧。” 李火不再去纠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了。她选择接受自己成为了火丝娜,毕竟除了接受也没什么办法。 也许等火丝娜的生命走到终结时,李火就能回去了。她抱着这样消极的想法生活,每天跟着玛丽露放羊、种菜……天冷了就将门窗关紧。 数不清多少日子过去后,李火要跟卡可里去集市上采购生活所需。 她拿着玛丽露给的长长的采购单,买一样勾一样。 卡可里帮她拿了很多重物,看着李火平静自若的神情,不禁开口:“你好像跟上次见到时不一样了。” 李火:“嗯……现在心态好点了吧。” “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这样过日子而已。”李火将钱递给铺主。 等他们将所有东西买全重新回到家时,已是午后。 “姐,我们回来了。”李火往屋里呼唤,却没有人回应。 奇怪…… 李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玛丽露。 针线和碎布凌乱地散在地上,李火内心不安。她往外走,喊着玛丽露的名字。 “火丝娜!”门外有人呼唤她,“天呐你终于回来了!”样貌年轻的女人拉住李火的手,她是玛丽露的好朋友秋米娅。 “玛丽露被人抓走了!”秋米娅说。 卡可里转头看向他们。 李火:“什么?” “灰堡里那个王八蛋城主把她抓走了!我远远看见了又不知道怎么办好,也不敢靠近,只能等你回来商量。”秋米娅擦去眼角溢出的泪水。 灰堡是一幢废弃无主的城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被一个怪人林吉斯霸占,并且自封为城主。 李火攥紧手,“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现在估计还没到灰堡。怎么办啊火丝娜?” “我去救她。”李火将放在枕头下的手枪拿出来,又去抽屉里拿子弹。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秋米娅拉住她的手。 李火看似冲动,实际上已经想好了一切。她出乎意料地冷静。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等他们将玛丽露带进灰堡,更救不下来了。镇子上的人肯定也不愿意冒险去救人,有那种勇气的人都参加清剿队去了。与其花时间去劝服,不如赶紧出发。”李火将枪收好,然后开始收拾包袱。 她动作很快,两只手飞速收拾干粮和衣物,然后背上所有东西,“我走了。” 卡可里站在门口,“你救不回来的。” 李火神情很平静,“我救得回来。” 卡可里叹了声气,“真的不行。” “她是我姐,她出了事我肯定得去救她。我会竭尽全力去救。” 卡可里看着她,最终移开了眼睛,“那我们一起去吧。” 李火茫然地怔了一会儿。 【于是,火丝娜和卡可里踏上了拯救玛丽露的道路。】 吕辞看着书页上的字,轻叹一声。 第63章 风从宽广的地方吹到脸上。 “抱歉孩子, 我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赶往灰堡了,那已经是好久之前,现在肯定到了。”裹着头巾的年迈妇人摇着头叹息。 “林吉斯他们动不动就去外头绑孤苦无依、年轻漂亮的姑娘, 然后再卖给有钱人。”妇人补充道。 李火心一沉,但她仍然没放弃,“请问灰堡往哪边走?” “沿着那条小径一直走,然后再走左边那条小道, 路过一幢红色的房子往右边走, 穿过一片森林, 再在葡萄园那边左转,一路直行,就能到了, 那是条很长的路。” 长到李火听一遍都没记清。 “我记住了。”卡可里看李火有些发愣,开口说道。 李火放心地点了下头,“谢谢您。卡可里, 我们走吧。” 黄昏日落之时,两人默默地前行。 “你的计划充满了漏洞, 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 你确定要去?”卡可里突然问她。 李火弯身去揉酸痛的小腿,又转了转脚腕, 放松脚板, “我确定。” 李火重新站直, 黄昏中她的头发染上了一层金色, “我知道我有点冲动行事……计划不怎么周全,但我想救玛丽露。”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的家人,她被人抓走了我当然要努力救她。” 卡可里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向逐渐暗下的天空。 李火也看过去,“我们等夜深了再去,吃口饭再赶路吧。” “嗯。” 李火和卡可里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一人一块干瘪的面包。 李火用手搓了搓,将面包稍微搓软点后咬了一大口,干巴巴地咀嚼着。她吃两口面包就需要喝口水,实在是太梗喉咙了。 卡可里则是一小块一小块地慢慢吃,没怎么喝水。 李火悄悄地观察他。 虽然这个竹马后来嫌弃火丝娜,但关键时刻还愿意帮忙,人还蛮好的。 李火嚼着嚼着,突然想到,如果她和林吉斯那批人真的打斗起来,万一对方也有枪,击中了她,她会死吗? 死了也没关系。 李火如今有一种奇怪的激情,她此刻似乎无所畏惧。她不怕歹毒的敌人,甚至不怕死,她勇敢得吓人。 某些情绪在她体内积压,在此时此刻膨胀成了所谓的勇气,支撑着她走到了这里,甚至还能再往前走一大段路。 李火唯一还存在的一点理智是在前往灰堡前劝卡可里离开。 “万一林吉斯他们这次想动手杀人,我会害了你的。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远,你回去吧卡可里。” 卡可里将嘴里的面包咽下,眼睛低望着她,“我不会死的。” “虽然没听说过林吉斯他们杀人,但人总是越来越坏的,很危险。” “我不会有危险。”他仍然这样平静地回道。 李火意识到卡可里比她还要勇气十足。 “那……谢谢你。” “不客气。” * 只有烛光照映的空荡城堡里,卷发的年轻男人两腿搭在椅子扶手上,脊背躺靠在另一侧,仰头看天花板。 “真无聊啊。”林吉斯两只手交叠在胸前,手指上下地摆动着。 “老大,有个女人说想见你。”门外跑进来一名年轻小伙。 林吉斯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找我干嘛?” “她说,听说我们带了个年轻小姑娘过来,想让我们卖给她。” “哦?生意这么快就来了,让她进来。” 一会儿后,一名用红格子围巾裹住头发和半张脸的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小伙。 林吉斯从椅子上跳起来,“哟,女士,你想跟我林吉斯做生意?不知道你这钱包够不够鼓啊?这次的姑娘可是十足的美人~” 女人将手伸进衣间,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指着他。 “把你们今天抓的姑娘带过来。”她声音冷淡。 林吉斯怔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笑了一声。 女人将手往旁一挪,眼也不眨“砰”地开了一枪,将林吉斯原本坐着的椅子打烂,又将手枪重新对准他,“你听到了吗?” 林吉斯的笑消失了,他两手向上作投降状,让小弟去将玛丽露带过来。 开枪的人当然是李火。她比自己预料中还要擅长开枪,枪握在手里就像是练习过无数遍一般,明明玛丽露只教过她几次。 李火听到了玛丽露慢慢走近的脚步声,和看到他们背影时的惊呼,但她没转头,目光仍然紧紧盯着林吉斯。 “我要带她走。”李火说。 林吉斯耸耸肩,“走吧。要知道她有您这样清剿队的朋友,我肯定就不动手了。咱也只是小偷小摸,卖点人而已,犯不上受这种罪。” 卡可里将玛丽露护住,李火举着枪慢慢往后走,三人往门外退。 脚刚靠近大门时,林吉斯突然将手伸进衣口,拔出枪来。 下一秒眼疾手快的李火就开了一枪打在他左小腿上。 林吉斯捂着汩汩流血的腿大叫,同伙都赶上去帮他止血。 李火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三人扭头赶紧跑了出去。 他们一路跑到围栏处,互相帮忙着爬了出去,一直狂奔到森林里才稍微安心地停了下来。 玛丽露和卡可里累得气喘吁吁。 气息紊乱的李火环顾乌黑的四周,“这么黑赶不了路,我们在森林里歇一晚吧。” 玛丽露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好……” 李火找了处平地清理石子杂草,卡可里去找树枝生火,玛丽露则找了些枯树叶准备铺床。 李火将石头丢远时有些精神恍惚。 等卡可里生好火,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吃着李火带的干粮——硬面包。 玛丽露眼中含着欣慰的泪,“火丝娜,谢谢你来救我。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没想到只教了几次你的枪就打得这么准了。” “是啊,可能我还蛮有天赋的。”李火回了个勉强的笑容。 玛丽露看出她的勉强,忧愁染上眉头,“你怎么了?是担心他们来找我们报复吗?没事的,我们回去就马上搬家。” “不是的。只是我第一次开枪打人,觉得有点奇怪。”李火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这双手不大也不小,不算纤长,也不圆润,就是一双看起来很平凡的手,细密的掌纹纵横交错,几条青色的筋若隐若现,每根手指的末端都有着粉色的红晕。 这只平凡的手,刚刚拿起枪打断了一个男人的小腿。林吉斯估计会当一辈子的跛子。 李火当时什么也没想,看到林吉斯有拿枪的举动,她下意识就开枪了。 最奇怪的是,开完枪虽然慌张,但那种慌张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对于一个人类的伤亡她怎么能做到如此平静?因为那是个恶人吗?冷静地惩治恶人……她本来就是这种人吗? 将玛丽露救回来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只是这样的快乐稍纵即逝。完成了一项目标,李火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李火觉得自己很迷茫,甚至觉得心口逐渐被挖空了,里面无论丢下什么都不会有回响。 卡可里:“其实你该杀了林吉斯。” 李火将思绪移回眼前,摇摇头,“还没到那个地步。而且一旦杀了人,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玛丽露端着水壶,奇怪地看着她。 李火看着火焰中劈啪作响的木枝,“如果我用这种方法将姐姐夺回来,我就再也不是我了。” 卡可里:“是你自己做的选择,你当然是在做你自己。” “不一样。我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年代,怪物杀人是常态,人杀人不是。亲手让另一个鲜活的生命离开这个世界,如果做错了也无法弥补。如果我杀了人,我就回不去了。” 卡可里:“回哪里?” 眼前的火焰似乎越烧越高了,李火感受到热意,掌心浸出汗来,“回到……回到四处是钢筋水泥、霓虹灯的世界,回到有汽车、飞机、地铁的世界……” 李火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我想回到和姐姐在餐桌上边吃饭边吐槽无聊电视剧的时候,回到一边散步一边聊附近哪家店倒闭了的黄昏,回到两个人争论粮长更爱谁的夜晚……” 眼泪从李火脸颊处滑落。 泪水滴在松软的土地,火光映照在浑浊的泪滴上时,“李火”看到一根默默燃烧的蜡烛出现在眼前。 蜡烛……她就是一根蜡烛。没有任何奇特的力量,只是一根会发光的蜡烛,消耗所有的生命也只能发出这样微弱的光,但她还是点燃了自己。 是的,她是蜡烛,她的名字叫向烛。 一场混乱的梦终于走到尽头,向烛醒了。 向烛睁开眼,看到吕决正坐在自己床边,他的眼低垂着,手里翻着一本名叫“瘟疫之歌”的书。 向烛突然醒来,吕决却没有看她,仍然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她本来会死在这个故事里,”吕决突然说,“因为玛丽露的死亡,火丝娜不得不加入清剿队,去面对鼠患带来的灾难,在那里发生一连串的故事,并最终成为了一名英雄。而你花了太多时间在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让这个故事最精彩的部分都没能展现。” 向烛坐起身,紧张地盯着吕决。 第64章 吕决抬眼看她, 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你自己要进我的书里玩, 怎么现在这个神情看着我?” 向烛刚刚想起自己的一切,脑子有些糊涂,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让她的头发疼。 她揉着太阳穴, 只能问出一件事:“我睡了多久?” 吕决将书放在膝上, “两个小时。” 那么长的梦境居然才两个小时, 向烛感觉自己在里面快度过两个月了。 那种空落落和无所适从的情绪还残留在心口,向烛整个人不是很有精神。 她努力将那些情绪从自己身上剥离,搜刮回忆, 终于想起来她和尤江在楼下等关粱和林才深,然后突然闻到什么味道就晕倒了。 “你在想什么?”吕决看她神情严肃凝重,开口问道。 向烛将注意力重新移回眼前, 现在不是梳理的好时机。向烛不能让吕决发觉自己恢复记忆了,不然可能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在想我在书里经历的一切, 总觉得太神奇了, 我现在还没回过神。额……老公你是超能力者?”向烛喊出“老公”这个称呼忍不住耳朵发热,但还是尽力保持一种自然的状态。 吕决静静地看着她, “嗯。” “让人可以进入书的世界?” “你可以这么说。” 可以这么说……所以不完全是这样?向烛想起自己房间里的结婚照和有着自己笔迹的本子。 “具体是什么样的能力呀?”她努力扯出一丝笑容问道。 吕决仍然没什么表情, “对我的能力很感兴趣吗?” 向烛捏着被角, “毕竟我没见过超能力, 你就像小说里的人一样,总觉得很神奇。” 吕决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你也很神奇。我累了, 回去了。”他站起身往外走。 向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有些不安。 吕决这是什么意思?是指她偷拿他的书?还是指他已经有所察觉了?应该没有吧?她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向烛太过担忧,浆糊一样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了。她决定先把这件事放一边,慢慢思索梳理自己经历和知道的一切。 她正在做调查求全会的任务,和尤江一起被绑到这里洗脑,成为了吕决的妻子和孩子。 吕决像是中西混血,身体不好,收到过求全会一个叫做“翠山微”的人寄过来的慰问信。他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妹妹吕辞擅长烹饪,为人温柔亲切,很听吕决的话。 弟弟吕风只在吃饭时出现,平时都在自己房间,从来没开口说过话。 这栋屋子除了他们几人还有其他人,但是从不出现。 每天这里都会起雾,雾大到像把整栋房子都盖住一样。 吕决每天晚饭后都会去海边散步。 吕辞说明天会有医生来帮向烛治病…… 向烛将一堆事情理出来,没有更清晰,反而被一大串疑问绕得头痛。 她深呼吸一口气,一件一件慢慢想:首先,为什么吕决要绑他们过来?吕决看着不像是想要老婆孩子的样子,对她不冷不热的。还是说,吕决是想要老婆孩子的,只是对她不满意,所以态度不好? 那明天说医生会来,实际上是要处理她的意思吗? 对第一个疑问的思考就令向烛心惊胆战。 尤江肯定还没恢复记忆,就算他恢复记忆了,他们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对付他们吧?光眼睛能看到的人数对比都是三比二,尤江还是个小朋友的样子,更何况这屋子里好像还有其他人。 向烛又想,要不把吕决先控制住,然后让他放他们走? 应该也不行。凭吕决的能力,打开本书就能把他们放进一个奇怪的世界吧? 向烛都不知道自己这次是怎么离开《瘟疫之歌》的,现在想想,大概率是吕决放她出来的。 向烛和尤江现在是砧板上的鱼,生杀全由吕决决定。在强大的异能者面前,她这个普通人总是如此弱小…… 向烛打住消极的想法,开始思考吕决和求全会的关系。 吕决应该是求全会的会员,为什么同为会员的关粱和马玉芬要帮他绑架她和尤江?难道吕决位置更高?所以要给他做事?还是吕决能帮他们见到已故儿子?可吕决的能力似乎对应不上…… 说到底,吕决真的是“吕决”吗?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背景和身份? 一个抓人来当自己老婆孩子的人应该不怎么正常吧?这都违法犯罪了……话又说回来,以他的条件,直接找一个应该也能很快的,为什么要绑个假的? 难道他是个变态?就喜欢隔三差五绑人回来给自己当老婆孩子?这应该不太可能。 向烛回忆自己失去记忆这段时间的经历,吕决并不像一个熟练的撒谎者,他对她的疑问全都以漏洞百出的方式拒绝回答,而且对她也没什么明显的要求。他们都没有睡在一起,就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吕决究竟想要什么? 想着想着,向烛突然一个激灵,今天是离开家第几天了? 她在心中默数:一、二、三……向烛已经离家三天了。 她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太久,灯姐还能再等她三四天。这三天内,她得想出一个好办法,和尤江安全地离开这里。 向烛在屋子里冥思苦想,一直想到吕辞来叫她吃晚饭。 方长的桌面上,仍然是不语的五个人。 向烛和尤江坐在一侧。 “妈,帮我拿张纸。”尤江看了眼远处的纸巾。 向烛秉持着一种奇怪的心情帮尤江抽了张纸递给他。 尤江这么自然地称呼自己“妈”,向烛心中对他充满了同情。虽然本来的任务也是扮母子,但眼下这种情形,叫妈的频率明显是变高了。 向烛原本想告诉尤江真相,让他试着回忆看看,但想想现在人在吕决屋檐下,不知道哪里有他的眼线,还是谨慎点行事的好。 吃过晚饭,向烛看向尤江,“小米,今天跟爸爸妈妈一起去散步吧。” 尤江摸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懒得去。” 向烛语塞,叹了一声,“行吧。老公,我们走吧。” 吕决走到玄关处披上风衣,静静等着向烛小跑过来,将针织外套穿上。 她将短发捋在耳后,弯身穿好鞋子,偏头看他,“好了。” 吕决收回目光,推门出去。向烛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风将她的头发往后吹。 看着青草枯枝,向烛觉得自己的脑袋又清明了点。她侧过脸打量吕决:吕决脸色很苍白,时不时会咳嗽两下。 向烛突然想起来他之前说自己得了一种会死的病。 “老公,你的病很严重吗?”一回生二回熟,向烛已经喊得很习惯了。 吕决看着前面,神情平静,“你盼着我早点死吗?” 向烛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有很多遗产要给我继承吗?” 吕决也微不可见地笑了,“没有。  ” 向烛在房间思考时,将前几天发生的事都捋了一遍,她觉得吕决应该不是一个凶残的人。 并不是吕决把向烛放进《瘟疫之歌》的故事里的,他也来救她了。 排除吕决是个变态这样的猜测后,向烛觉得可能是吕决活不了太久了,他没有时间和正常的妻子孩子相处,但又想体验有妻子孩子的日子,所以找人绑来他们,而且通过洗脑,可以迅速获得普通的妻子孩子。 向烛还记得,吕辞跟自己说过不需要多少时间就能结束了。如果那是指吕决命不久矣,挺能说得通的。 但明天的“医生”到底是什么?难道是隔一段时间需要加强记忆?还是说她想得太乐观了,吕决只是前面不动手,明天就要动手了? 向烛有些推算不动了,她知道的事情太少。 向烛左思右想间,脚步慢了下来,渐渐走在吕决身后。 走在前面的吕决突然停住脚步。 他将脚抬起来,向烛看到鲜红的血直冒,一块玻璃碎片扎进了他脚底。 向烛赶紧扶住他,“先上去。” 向烛扶着吕决坐到树桩上,将他的脚抬起来,“这个能拔吗?会不会流更多血?” 吕决仍然是平静的,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他摇摇头,“就这样送我回去吧,我叫医生来处理。” “那我背你回去。”向烛走到他身前蹲下。 吕决奇怪地看着她,“你回去吧,我会叫人来的。” “虽然你比我高很多,但是背人还算轻松。你放心,我背得动你。” 吕决没说话了,向烛当作这是默认,她将胳膊伸到他两条腿下,吕决将手环在她脖间,向烛腮帮子一鼓站了起来。 起来的第一下确实是有些吃力,但站稳后就好受许多,走起来也没有太艰辛——吕决人虽然高,但太瘦了。 向烛一边走,一边感受着背上的重量。她想到,现在是不是一个制服吕决的好时机? 可这个地方还有太多向烛不明不白的地方,如果吕决留有后手,她岂不就会因冲动行事“牺牲”?房子外只有他们两人,这一点对于吕决来说也是一样的。 向烛最终还是选择谨慎行事,没有动手。 “你力气挺大。”背上的吕决突然说道。 “嗯?你说什么?” 吕决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走路不太稳当。” 向烛有些无语,“……凑合着坐一下吧少爷,我这是纯人力车夫。” 说完向烛又被自己吓到了,她怎么这么随便地跟吕决开玩笑?是受了那个奇怪的催眠影响吗? “不好意思我开玩笑的。” “我听得出来。”吕决有些无奈地回道。 向烛不敢再张嘴了,她怕现在的自己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 向烛将吕决送到他房间后就被请出去了。 等向烛上楼去给他送水时,吕决的脚已经包扎好了。 “医生来过了?”向烛左右看看,将水杯递给他。 吕决仰颈饮了半口水,“嗯。” 向烛就住他对门,完全没听到过其他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这个医生也是不想让人看见的那些人之一吗?” “……嗯。” 向烛攥紧托盘,“你还有要的吗?没了我就回去了。” 吕决摇摇头。 “你还好吗?感觉你心情好像不是很好?” 他的话比之前还少得可怜。 吕决手摩挲着杯子,“只是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那你好好休息。”向烛关门离开。 第二天清晨,众人吃早饭,向烛看着吕决行动自如地走下楼梯。 “你的脚不是受伤了吗?” 吕决走在前面,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已经好了。” “你去哪请的神医?” “书里。” 向烛觉得自己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门铃声突然响起,向烛在这里第一次听到门铃响。 她和吕决都看向门口。 吕辞起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男人,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行李箱。 男人的碎短发被风吹乱,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睫很长。 “你好,我是李火的弟弟李吟,我来看望姐姐。”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吕辞。 “什么?”吕辞瞪大了眼睛。 向烛也吓了一跳。 这不是方吟和吗? 吕决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门口的男人,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让他进来。” 吕辞目光复杂地让出身位,“请。” 方吟和拖着行李箱走到楼梯前,抬头看向吕决和向烛。 他先跟向烛打招呼,“姐,我来了。” 然后看向吕决,“姐夫好。” 声音和语气都如同机器人一般。 方吟和演技是真的烂。 第65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方吟和身上, 他既不脸红也不慌张,只是静静地看着吕决,也不知看了多久才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了句“打扰了”。 向烛一方面为方吟和能来感到开心, 另一方面为他这样生硬的“闯入”担忧。 林队他们是想做什么?直接进来不怕引起纠纷吗?万一撕破脸打起来怎么办?还是说他们已经有了什么万全的策略? 吕决冷然地看着方吟和,一言不发。 向烛在吕决开口前先张了嘴,“那个,你是我弟吗?不好意思, 我失去了以前的记忆, 不记得你了。” 正所谓以不变应万变, 向烛维持住自己失忆人的设定,但心脏还是忍不住在撒谎时砰砰砰地狂跳,让她都有些呼吸不畅了。 方吟和将目光移过来, “我是你弟。” 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像下了个定义一样。 向烛现在深刻体会到非愿所说的。 吕决开口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放在很显眼的地方, 一下就找到了。” “其他人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你想做什么?” “我来探望你们。”方吟和的表情和语气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变化。 吕决叹了一声,他看了眼屋外, 开始往楼上走, “我们单独聊聊。” 方吟和放下行李箱,背着包跟着吕决上楼, 留下一脸茫然的其他人。 向烛按着扶手, 眼睛看着吕决的房间。 难道林队他们找到吕决的把柄了?是来交换她跟尤江的吗?但如果是交换, 为什么不直接当面说? 说到尤江, 一大早他还在房间里睡懒觉。不过现在的他看到方吟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向烛一直站在楼梯上等,吕辞也站在她身旁等。吕风则在下面默默等待着早饭开始。 向烛观察吕辞的神情,比起担忧,更像在伤感遗憾。 吕辞没说话, 向烛也什么都没说。 十几分钟后,方吟和跟在吕决后面出来了。 吕决走到向烛身边,“他是你弟弟李吟,失业了暂时投靠我们一段时间。” 方吟和在后面附和着点点头。 向烛完全糊涂了。 方吟和跟吕决是一伙的吗?还是吕决成功被说服了?如果真的被说服了就不会继续骗她吧? 向烛看不懂情形,只能先应声,“好的。” 吕决往楼下走,“吃饭吧。” 方吟和跟着他往下走,路过向烛时眼睛也没抬一下。 向烛抱着满腹疑虑坐到餐桌边。 吕辞进厨房又拿了副碗筷出来,方吟和接过碗筷后非常自然地吃起早点,吕决也默默地用刀叉吃着烤肠。 向烛也不敢多看他们,怕自己的眼神暴露了想法。她低着头将一根烤肠切成十份,一小份一小份地塞进嘴里。 吕风则仍然像风一样吃完就消失了,似乎完全不在乎餐桌上多了个人,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等所有人都吃完,向烛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等她弄完出来时,吕决和方吟和还坐在餐桌旁,两人都不说话。 他们到底在干嘛? “你们怎么还坐在这里?”向烛问。 方吟和看向吕决,吕决看向向烛,“我等你上楼给我念书。” “哦,我知道了。”向烛看向方吟和,看他有些茫然的样子就知道他撒不出什么像样的谎,于是她主动找话题,“弟弟你要不要也拿本书看?” 方吟和:“我不爱看书。” “你不用管他。”吕决淡淡说道,他站起身往楼上走,向烛也赶紧跟上去,走之前又看了方吟和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抵达书房后,向烛坐在吕决身前,手里拿着要读的书册,“对了老公,你刚刚跟我那个弟弟说什么了?他真的是我弟吗?你不会被骗了吧?” 吕决头靠着椅凳,眼睛斜向上看着天花板,“你不用操这种心,他确实是你弟弟。” “那你们上来说什么了?”向烛身体往前。 吕决:“没说什么。” 他偏过头,侧着脸看她,“李火,我的时间没那么多,快念吧。”吕决转回头,将眼睛闭上。 连多说两句话的时间也没有吗? 向烛腹诽,但也没法子了,只能老实给他念故事。 向烛专心朗读时总是读得非常认真,怕看错行或读错字,她将书举到跟自己目光齐平的地方,皱着眉头,用与神情不同的温和声音缓缓读。 吕决偶尔会睁开眼看看她,向烛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全部都落到了书页上。 读完一整章,向烛才停下,将眼睛移到吕决身上。 吕决闭着双眼,胸口正均匀有节奏地起伏着。 睡着了吗? 向烛靠近他仔细观察,确认吕决睡着以后,她将书放在桌面,小心翼翼地从凳子上起来,然后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向烛走到一楼厨房给自己拿水,出来时发现方吟和正坐在一楼阳台前,她纠结了下还是没去找他说话。 吕决睡着,方吟和正好孤身一人,看起来也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个陷阱。 越是着急的时候越要冷静,尤其是现在一切都没有头绪的时候。 向烛狠心上楼,但没有回到自己房间,她走到了吕决房间。在进他房间前,向烛还确认了下书房的门有没有打开。 向烛走到吕决房间,简单看了一圈后什么也没动,只是坐在凳子上。 她本来是想来搜查的,但进房间以后总觉得很不安。向烛稍微冷静一点后想起这栋房子里还有很多“看不见的住户”,也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待在哪里,之前搜书房的举动太轻率了,现在多一个同事在这个宅子里,三个人的命运捆在一起,向烛要更加小心行事。 向烛用眼睛环顾吕决房间,默默地记下哪里像是可以放钥匙的地方。 如果这是个陷阱,就算等下吕决进来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向烛只是坐着而已。 看得差不多了也没人来找向烛,她起身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开始踱步。 向烛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找什么时机跟方吟和沟通。方吟和应该不太可能跟吕决是一伙的,今天吕决那副表情明显是第一次见到方吟和。 难道方吟和已经潜伏进求全会内部了,所以能来到这里吗?如果真是这样,向烛更要谨慎了,贸然去找他说清一切可能会导致暴露,扰乱他们的计划。 但这样的话,向烛应该做什么呢?她好像只能谨慎、小心地保持不动,就等着方吟和他们行动吗? 向烛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往旁一撑,柔软的床垫往下塌了一块。 好不容易从一团乱麻里离开,没想到会跌进更复杂的线团里。 “快杀了他。” 正在思考的向烛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同样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快杀了他。” 向烛确确实实听到了她的窗户外传来了声音。 她往后退,退到门口想开门出去,然而门却被关上了。向烛转了半天门锁都打不开门。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向烛硬着头皮走到窗户前。 窗帘的旁边,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矮人站立着。她穿着长到大腿的黄色长袖毛衣、墨绿色的喇叭裤,一双眼睛也是绿色的。 好像迪○尼里的角色,虽然刚刚说的话一点都不美好善良。向烛默默想。《 》 65-70 第66章 这还是现实世界吗?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生物出现? “你是谁?”向烛问她。 小矮人低着下巴, 眼睛向上看,表情阴沉,“我叫昆莎音, 你快去把那个男人杀了,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做很多事。” “杀谁?吕决吗?” 昆莎音眉目凝重,“我不能念他的名字, 不然会被发现的。他现在正假扮你丈夫的弟弟。” “吕风?” 吕风和吕辞不是亲兄弟, 那吕辞呢?他们三人的身份都是假的吗?还是真假掺半? “为什么要杀他?”向烛又问。 昆莎音:“他是诅咒之子, 会使我们变得不幸。在那之前,我们要先下手为强。但你丈夫在保护他,他不出门, 我们伤害不了他。你丈夫不该总是待在这里,扰乱我们的生活。你作为他的妻子应该补偿我们,去杀了诅咒之子。是的, 你应该补偿我们。” 刚刚还说是作为交换,现在又变成她应该补偿他们了…… 向烛默默叹了声气, “你和吕决聊过了吗?” “太靠近会被他消灭的, 他是这本书的主人。” “这里也是一本书?” 向烛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常常觉得一切诡异了,原来是和《瘟疫之歌》一样, 进入了某个故事里。 昆莎音:“这里是《怪物的诅咒》, 他是这个故事的创作者。但就算是创作者也不该扰乱我们的生活。如果你愿意替我们杀了诅咒之子, 我们可以允许你们再住一阵子, 不然我们就要动手了。” “你们打得过吕决?” “我们可以骚扰他,骚扰你们,让你们主动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之前大半夜的那个钉子是你们钉的?” 昆莎音哼了一声,“是的, 那是一次警告,顺便修下我们坏了的花坛。毕竟这栋屋子是属于我们的,你们只是暂住。” 向烛对“怪物的诅咒”这个名字有模糊的印象,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反正她对剧情是一无所知。昆莎音他们应该是这个故事里的怪物吧?那吕风是故事主人公,吕决实际上是故事的作者。 光比较这些身份,怎么看也应该站在吕风吕决那边。于是向烛说:“我是不会杀人的。” 昆莎音又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气,“那你们就等着吧,我们有的是办法,不靠近也能让你们无法正常生活。”她撂下狠话就打开窗户从窗台上跳了下去。 向烛趴在窗边,看着落在草丛上的昆莎音消失不见。 本来现在事情就已经很复杂麻烦了,怎么还多个奇怪的小东西上门来挑衅? 向烛自己很难处理这件事,她将昆莎音的话转告给吕决。 吕决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向烛等了半天没等到后话,还是自己开了口,“那个,不需要跟我解释点什么吗?” 吕决手搭在下巴处,盯着向烛看了许久才说道:“我是一名小说家,因为得了绝症,所以我们来到我的故事里度过最后的假期。” 跟向烛猜的差不多,但度假?《怪物的诅咒》难道实际上是一个温暖故事吗?可昆莎音动不动就说要杀人…… “你写的题材是?” 吕决面容平静地答道:“恐怖小说。吕风继承祖宅后,发现宅子里住着一些奇怪的东西。他带来的朋友一个个被怪物杀害,最后连他自己也被怪物盯上,双方进行一番较力,最后是吕风赢了。非常简单的一个故事,是我出版的第一本小说。” 难怪明明是本恐怖小说,却还想着在这里“安度余生”。 “我明白了。那难道就这样放任昆莎音他们不管吗?” 这种情形下真的能安度吗?向烛非常怀疑。 吕决低敛下眼,手指捏着书页边角,“我虽然比以前虚弱许多,但也还能应付,他们能做的非常有限,更何况现在多了你弟在家。他是一名比我更擅长战斗的异能者,会在我最后的时间里做好保镖的。李火,”他突然叫她,让向烛紧张起来。 “我现在这么坦诚,你满意了吗?” 向烛犹豫着点了下头。他突然实话实说,不谜语人了向烛还有点不太适应。 吕决:“我以前就说过,你安心做你的妻子就好,时间很紧,没空给你东张西望了。” 向烛大概明白吕决想做什么了,应该是想临终前有亲人陪伴在自己身边。虽然听起来有点可怜,但向烛没有那么长的时间陪他在这里假扮夫妻。 吕决的时间不够用了,向烛的时间也是,为了灯姐,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 向烛反正是长记性了,以后这种“出差”的工作,她说什么也要拒绝掉,想两边都顾好根本是天方夜谭,太高估自己了。 向烛还想再挣扎一下,“我们之前说过离婚的事,那个还谈吗?” “……不离了,我没那么多时间等下一个。反正这世上大多数婚姻也就是找个人凑合过。” 在婚姻这方面,向烛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她将话题再转回昆莎音身上,“昆莎音他们的事情要我去跟我弟说一下不?” “我跟他说就行。” “好。” 向烛杵在书桌前不知道做什么了。 话说回来,吕决想要老婆孩子,具体点究竟是想要什么?这么多天,向烛只是给他念书、陪他吃饭散步而已,吕决那么闷,向烛因为紧张也不敢多说,他们很少聊天,更不用说提供什么情绪价值。 吕决翻了一页书看到向烛还站在自己面前,“你还有事?” 向烛摇摇头。 “那你回去吧。” “好。”向烛转身离开书房。 看着吕决紧闭的书房门,向烛不禁想,如果吕决只是要她维持一个妻子的身份的话,那应该就不会害她吧?现在是时候去找方吟和商量后续行动了吗? 向烛回到自己房间写了一张纸条。她的字写得比蚂蚁还小,然后又将纸条折得只有指甲盖一半大小。 好不容易弄完,向烛最后还是将纸条重新展开,然后撕得粉碎丢进垃圾桶里。 她突然想到,这个方吟和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方吟和——她被葛天歌他们吓怕了。 向烛重新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同样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 东西准备好后她将纸条塞进外套兜里,然后下楼去找方吟和。 方吟和又坐在一楼的阳台看屋外。 屋外弥漫着巨大的白雾,他半个身子浸在朦胧的雾里,看起来有些模糊。 向烛本来想说叫他出去一起散步,结果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雾,别说散步了,路都看不见。 她走上前,准备将纸条直接塞到他手里,手在衣兜里摸索了半天,身后出现了吕辞的声音,“嫂嫂~” 方吟和听到声音,偏过头来看他们。 吕辞端着托盘,托盘上有好几碟小蛋糕,“正好你们都在,来,我刚做好的,尝尝看。”她将托盘往上抬。 向烛看着洒满巧克力粉的奶油蛋糕,伸手端过盘子,“谢谢小辞。”然后给方吟和也递了一个过去。 方吟和拿到盘子时神情微动,他抬眼看向烛,然后又低下头默默将盘底的小纸条攥在掌心。 “谢了。”方吟和说。 吕辞笑笑,端着托盘上楼。 一楼又只剩方吟和跟向烛,向烛没有和他多说什么,准备直接上楼,脚步挪移前,向烛发现原本的白雾突然变成了黑浓的雾。 一股酸呛的工业废弃味飘来,她赶紧捂住鼻子。 这就是昆莎音说的有办法吗? 黑雾只出现了十几秒,又很快被一阵风吹走,重新变成了白雾。 方吟和看着屋外的变化,用叉子叉了口蛋糕吃,“动作真快,味道真臭,蛋糕还挺好吃的。”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碎碎念,离得近的向烛听得很清楚。 吃了口蛋糕,方吟和直接将之前塞手里的纸条打开看了,上面写了四个字:我记得你。 向烛赶紧往身后看,确认无人后心跳才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一眼扫完后,他将纸条往外一丢,窗外的树枝延伸出来接住纸条,将它卷进叶片里,又重新缩回去。 方吟和扭回头看她,“你想起来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们现在的任务变了。”方吟和轻声说。 第67章 方吟和正要再说点什么, 向烛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赶紧低声制止:“等下再说。” 她看向楼梯上打着哈欠下来的尤江,他的头发已经乱成鸡窝了。 向烛稍微放松了些。 幸好是尤江下来而不是其他人。 “好饿, 还没开饭吗?”尤江走下来,看到向烛身边的陌生男人有些发愣。 向烛走近尤江,“小米,这是你舅舅李吟, 他暂时过来住一阵子。” 尤江两条眉毛一上一下, 眼睛也上上下下地打量方吟和。 方吟和站起身, “你好,我是你舅舅。” 明明是一个组织里的工作人员,现在却要装作亲人。向烛有些头疼。 说起来尤江的事也还没想好怎么办, 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他恢复记忆。 他们的记忆到底是怎么被洗掉的?她又是为什么会恢复呢?因为《瘟疫之歌》,两种记忆在脑子里冲击过头了吗? 尤江很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舅舅好。妈我饿了。” 向烛拍了下他的肩背, “姑姑在做饭了,你去客厅玩吧。” 尤江嫌弃地撇撇嘴, “坐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凑合着玩一下吧, 要不你看书吗?我去你爸书房给你拿点。” “我去玩了。”尤江一溜烟跑远。 向烛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真想起来了?”方吟和突然在她身后低声说,吓得向烛一僵。 她突然一僵, 也吓到了方吟和, 他退开半步。 向烛扭回头, 对上方吟和疑惑的眼神, 点了点头。 “等雾散了,去散散步怎么样?我想听弟弟你讲讲我以前的事。”向烛眨眨眼睛。 “嗯……行。” 向烛表达认可地又点了点头,和他告别后独自上了楼。 午饭时众人又聚在一起,向烛本来想多观察下故事的主人公“吕风”, 但注意力全被吕决吸引走了。 她发现吕决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嘴唇也呈现浅浅的暗紫色。虽然神情如常,可是整个人精气神大降。 吕决刚用叉子卷起意面,还没入嘴就突然侧过头咳起来。 向烛紧盯着他用来掩住飞沫的帕巾,生怕像电视剧一样看到一块鲜红。 咳嗽平息后,吕决放下刀叉,喝了口水,面如菜色,“抱歉,我要回去休息。” 向烛蹭地起身扶住他的胳膊,吕决将部分力压在她肩膀,向烛揽住他,将他往卧室带。 将吕决整个人扶躺在床上后,向烛才发现他的桌面上摊了堆乱七八糟的书。 向烛起身想去帮他收拾一下,吕决叫住她,“别动,等下又掉进去了。” 向烛缩回手,“现在这么危险了吗?碰一下就会掉进去?” 吕决轻轻咳了两下,他偏过头看她,碎发丝丝缕缕垂在眼前,“我身体不舒服,控制不好。你乖一点,别动我的东西。” 向烛莫名觉得有些羞耻,她往后退,两只手无从安放,“好,那你好好休息,我下去了,你有事就摇铃。”说完她便关门离开。 等下楼吃完饭,方吟和抢了向烛洗碗的活。 向烛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走到门口等待。 茫茫大雾已经退散,四周的一切重新变得清晰。枯枝向天蔓延的树木、青绿色的草、橘黄色的花……一切看起来分外真实,却都是虚构的。 虚构的力量真可怕。虚构的身份会让人努力去迎合、去适应,虚构的场景又会让人产生真实的幻觉。 “走了。”身后响起方吟和的声音,打断了向烛的胡思乱想。 向烛看他只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你再穿件外套吧,虽然是午后,但这里没什么太阳,外头风还挺大的。” 方吟和:“不用,我不怕冷。” 十几分钟后,冷风中,方吟和的短袖被风吹得呼呼往胳膊上打,他的头发也像雷劈一样飞扬起来。 向烛看着方吟和两只手掌抱着裸|露出来的手臂,非常纠结。她纠结着走了很远才停下脚步。 向烛脱下自己的浅绿色夹克衫,热着脸皮递过去,“你套上吧,别吹感冒了,我里面是长袖,而且我本来也比较喜欢冷的天气。这件外套今天刚拿出来,还很干净的。” 向烛觉得自己做得很正确,可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语速比平常快。 方吟和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男人穿女人的衣服不太好。” 向烛笑了,尴尬的感觉减轻许多,“看不出来你这么迂腐。我这件偏大,你穿应该刚刚好。穿上吧,我们最大的战斗力可不能生病了。我来这儿好几天了,吹风不会觉得冷,而且我真的挺喜欢吹冷风的,那能让我感觉脑袋轻松。” 方吟和没有再推脱,“谢谢。”他接过她的外套穿上。 方吟和并不算非常高,向烛大号的外套穿在他身上刚好到腰,整个人顿时暖和了很多。 向烛穿着灯笼袖的白衬衫,她抬手捋了下头发,然后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了才小声问道:“吟和,你说任务变了是什么意思?” “组织上让说服吕决加入我们。” “……吕决到底是什么人?” 方吟和思索了一下解释道:“不是非常清楚。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我们抓到的人只知道他跟会主关系不错,他能让人进入书里,也能让书里的角色出来,大部分会员的愿望都是他在帮忙实现。” “你们抓了谁?” “你和尤江失踪后,林队他们马上将关粱和马玉芬抓了起来。具体过程我不太清楚,反正最后知道你们被送往了一处旧宅,我们在外埋伏,制伏里面的人后,靠组里的异能者得知了你们被藏在哪本书里。林队跟组织汇报过后,组织上觉得这个能力非常不错,希望能纳入麾下。” 向烛:“所以先派你进来当说客?” 方吟和点点头。 “你跟吕决怎么说的?” “照林队让我背的说的。我们有异能者可以延长他的寿命,只要加入清雨队,帮我们做事就行。吕决说要考虑一下。” “吕决的病能治?” 方吟和摇摇头,“他得的是异能病。一些能力特殊的人有时会得,随着时间推进,能力会变强,但身体反而会越来越差,很少有活过一年的。” 向烛默默整理了下思绪,又问道:“那吕决有说要考虑几天吗?” 方吟和:“没有。林队让我耐心等,我们都是自己人在这里,他的时间比我们更紧迫。” 向烛的时间也很紧迫。 原本以为强行突破,离开这里就好了,现在还要劝吕决加入他们,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吟和,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故事?” “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进来了?” “我带了很多工具,里面有联络用的。” 那也很危险……万一进来后出不去了怎么办? 向烛叹了一声。方吟和不太在乎这种危险性,难怪只派了他一个人进来。 “吕决知道我的身份了吗?” 方吟和:“我没说。” 那向烛就还得继续伪装下去…… 方吟和:“清雨队的人让我进来后和你们说,想办法一起说服他。尤其是向烛你,你机会最多。” 机会是多,但向烛根本不敢和他多说话。她又不是妲己,哪有那么高明的话术劝诱纣王?现在想不暴露自己都很难了。 向烛叹了声气。 她踩进海水里,感受着冰凉的水流穿过指缝,冷静了一些。 没有什么逃避的办法,尽快说服吕决,就能早点回去了。 向烛转头看向走在身边的方吟和,“吟和,吕决有说自己是因为什么要考虑吗?” “我没问。” 向烛:“那下次有机会你试着问问看?” “嗯。” “对了,昆莎音的事情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你觉得需不需要处理一下?吕决让我不要管,但我看他今天身体不适,总觉得和黑雾有点关系。” “晚上我会出去一趟。” 向烛神情凝重起来,“那你注意安全。” 方吟和点点头,眼睛仍然望着她的脸。 向烛刚才说了一大串,现在脑子有些卡壳,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干对眼了一会儿,向烛才想起一件事,“我在吕决房间看到过求全会寄来的信,内容是道别慰问,落款是翠山微,有印象吗?” “是求全会会主。” 这和向烛猜的不错,她点点头。 “吕决书房还有个锁起来的抽屉,我觉得那里面一定有些重要的东西。但现在要说服他加入我们,也不好再去偷看了……”向烛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一些重要的信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分享给方吟和。 好不容易来了同事帮忙,向烛更紧张的同时也多收获了一份安心。 “明天我把尤江带出来,试试看能不能激起他的记忆。你继续想法子劝吕决?”向烛说。 “行。但我不知道说什么劝他。” 向烛看着脚边的海思考,“这样,晚上我和吕决出来散步,我旁敲侧击问问看,这样明天你有个方向。” “谢谢。”——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人看到方吟和的名字,跟我说“吟和hé看着像女生的名字,加这个姓就很中性” 我:“嗯?这个念hè诶”,让我看看多少朋友误会了?我完全没想过大家会念成hé哈哈哈,可能我自己读得太顺了,之后跑前面初登场标注一下,是唱和的和哟 第68章 方吟和盘腿坐在床上, 身前是一个方方正正、长得像小音箱的塑料箱子。 他将耳机插上去,按下开关,小声呼唤:“喂?林队?” 箱子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方吟和抬手敲了敲, 箱子仍然没有反应。 他从背包里摸出使用手册,仔细看完一遍后重新组装,从头操作一次,箱子仍然没有反应——他们和外界没法联系。 方吟和盯着箱子沉思了一会儿, 最后从背包夹层拿出手机。手机没有信号, 他打开2048消除游戏玩了起来。 * 转眼就到晚饭时间, 所有人都到齐后,只有吕决没有下来。 吕辞摆好碗筷,看向向烛, “哥哥他身体不舒服,没什么胃口,我做了粥放在厨房, 麻烦嫂嫂你吃完给他送上去吧。” 向烛:“好。” 她拿起筷子,一边吃一边观察静默不语的吕风。 要不是昆莎音, 向烛不会想到吕风是一个恐怖小说的主人公。他看起来阴沉孤僻, 更像是袭击主人公的那种人物。而且这并不健壮的身板,居然能和怪物们打得你死我活……果然人不可貌相。 向烛还有些好奇, 吕决选择在这里“度假”, 甚至扮成吕风的哥哥, 是因为想陪着自己的第一个主人公吗?那怎么平常都不和他聊聊天? 如果是向烛有机会亲眼见到小说里的人物, 她一定会忍不住问东问西,甚至巴不得一天24小时黏在一起,看TA具体是怎么生活的。 吕风也是,创造自己的人病重到快要死了, 不想和他多说点什么吗? 还有,既然吕风是主人公,吕决是作者,那吕辞呢?是吕决本人的妹妹还是故事里吕风的妹妹?或者两者都不是? 一顿晚饭就在向烛一个人的思索中结束了,或者说,在大家各自的思索中结束了。 尤江吃完饭直接回自己房间,没有半点要去看望这个名义上的爸爸的意思。 向烛觉得尤江多少还是有些抗拒给人当儿子,所以仍然在自顾自地放松生活,甚至也不怎么爱和她说话,完全地避开“孩子”这个身份。 而向烛作为吕决名义上的妻子,该做的还是要做,尤其现在又多了个“劝降”的任务。 她去厨房将粥和小菜端出来,再上楼敲门。 向烛站在吕决门前,她听到房间里有很多人的说话声。 向烛有些奇怪地敲了下门,嘈杂的人声中,她听到熟悉的有些气愤压抑的回应:“进来!” 向烛用手肘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屋子里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现代人有古代人,有东方人有西方人……向烛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挤在一间房间里。 接连不断的谈话声像蜜蜂嗡嗡飞在耳边一样。 向烛犹豫着往前走。 地板、床铺和桌面上全是皱巴巴的纸页和摊开的书籍。 吕决坐在床上,正阴冷着一张脸撕书。“歘”的一声,好几页纸被扯下来,吕决把书本中间撕得乱七八糟,然后将书扔在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头身上,老头瞬间消失了。 “年轻人脾气真大。”一旁的老妇人努嘴不满地说道,她目光一偏,看到慢慢走近的向烛。 “诶,来人了!”她惊呼一声,人们开始往摊在地面、桌面的书本里钻。 一大群人在几秒内消失不见,只剩下吕决和向烛。 “烦死了。”吕决低声道,他皱着眉往后一靠,随手抓起一本床上的书愤愤往外甩,中间被撕散的书页飘飞,像四散的白鸽。 装帧精美的书本撞到墙角,好巧不巧弹过来砸在向烛脸上。 向烛险些没抓稳托盘。 吕决愣了一下,没想到乱丢会砸到她。 书本里少了很多页,砸在脸上没有特别疼,但书角磕到的地方还是马上就红了一块,又疼又痒。 向烛看着吕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对别人发脾气的情形都很不适应,不知道怎么处理,还有些害怕。 吕决偏过脸去,声音不大高兴:“我不是故意打你。” 看他情绪还算稳定,向烛稍微安心一点,她小心避开地面上散乱的书籍,端着粥走到他床边,故作轻松地说:“罪人,剩下的跟法官解释吧,我要去举报你家暴~” 吕决的脸色好了一些,偏回头看她,“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饭。”向烛看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托盘,吕决则仿佛是刚注意到一般。 向烛:“小辞说你胃口不好,给你熬了粥。” 吕决看着粥闷声不说话。 向烛从柜子里拿出小桌板给他搭在床上,然后将温热的粥碗摆放好,又把勺子递给他。 吕决握着勺子,没有马上吃,他盯着向烛的脸看。 向烛本来没太放心上,毕竟只是误伤,但吕决这样盯着看,让她反而有点在意了,“流血了吗?” 她抬手摸了下隐隐作痛的地方,发现伤口是没有,但肿起来了,一按就痛。 “紫了。”吕决说。 “这么快?”向烛用掌心温热的地方去揉,“那我是不是马上看起来就有点凄惨了?”她想象了下自己脸的样子,笑了笑。 吕决也弯了下唇角,但又很快垂落回原来的弧度,“抱歉。” “V我500原谅你。” 吕决伸手去够桌上的钱包,向烛赶紧制止,“我开玩笑的!” 吕决手长,先一步拿到了钱包,他将里面十几张百元纸钞全部拿出来,还有银行卡,一大把全部塞到向烛手里,“反正我也用不上了,密码是——” “别突然交代后事,很吓人。”向烛抢过他手里的钱夹,慢慢将钞票和银行卡重新塞回去。 “我喜欢用自己挣的钱,你不用为我操心。” 这世上向烛唯一能花得稍微心安理得点的钱估计只有灯姐的吧?虽然以前总跟小鸟开玩笑说想要富豪撒钱,摸到这么多钞票也会有点心动,但还是算了吧。 向烛以前看书看到过一个说法,人的一生,好运是有限的,一件事情走运,另一件事就可能不走运。运气是可以积攒的,努力积攒就会偏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向烛之前是不太信,但现在她希望所有的好运都可以用在灯姐身上。其他的都不重要,她会自己努力解决的。 不过如果吕决说这是精神损失费她倒是可以收下。 吕决没再多说了,他拿起勺子舀粥,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向烛就在一旁看着他吃。 她想到要帮方吟和问吕决犹豫的原因,想了想后问道:“老公,你的病我们再找医生看看怎么样?” 吕决咽下嘴里的粥,“我正在想。” “你在想什么?” 吕决低着眼,“在想要不要多活一阵子。” 没想到劝说的机会就这么直接送到了嘴边,向烛马上顺着说下去:“能多活一会儿当然更好。说不准再等等,以后还能有更好的治疗方式,这么等着等着,就有痊愈的可能了。” 吕决用勺子舀起软糯的粥粒,“你真乐观。” “是你太悲观了。悲观不能解决事情,但乐观可以。难道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吗?不想再写几个故事?” “我写了几十本小说,想写的都写得差不多了。” 向烛一哽,“这么勤奋……” “我每天没什么事要做。” “那不想谈个恋爱吗?” 吕决抬眼看她。 向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俩是凑合着过日子,但说不准以后你能遇见个真心喜欢的人,然后发生一段美好的故事。” 吕决有些无奈,还有点不屑,“哪有那么容易就喜欢一个人?” 吕决说的不错,她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眼下为了说服他只能睁眼说瞎话:“感情不能用时间衡量,有的人就是很有缘,在短时间内就能发现彼此的优点,然后相爱相守,我觉得也不错。嗯……反正你活得久点,肯定能看到的也多点,就算不谈恋爱,四处玩玩也很好啊,你不是还有一大把钱没处用吗?” 吕决侧着脸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向烛也歪过脑袋去看他的神情,读不出什么思绪。 “真的没有想做的事了?”向烛又鼓起勇气问。 吕决的胸口起伏,“我想现在去散步。” “……你还病着呢。” “我已经好多了。替我找套换的衣服来。” 向烛拗不过他,在衣柜里给他找了件看起来比较暖和的衣服。 等他换完衣裳,向烛掺着他下楼。 方吟和背着包在一楼大厅走,听到声音扭过身,一抬头就看到他们二人。 他仰着头,没说话。 向烛:“弟弟,你是要去做什么?” “去找昆莎音他们。”方吟和回道,“我走了。” 他推门离开。 吕决和向烛慢他几步出门,两人慢慢走到海边。 吕决站在海边不动,眼睛看着远处。 向烛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去打扰他,一个人坐到沙滩浮木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单手托着下巴。 也不知道两三天能不能劝成功……话说就不能把吕决打晕了带回去吗?不过那样后续工作估计不好展开。 向烛一有空思考就忍不住开始感到焦急。 她叹了声气,两只手垂下来,放在裙摆上。 “能够继续活下去”居然都不能完全诱惑吕决叛出求全会,加入清雨队,还得要什么理由才行呢? 灯姐和粮长现在在家里做什么呢? 吕决将视线从海面上抽离,转头看到向烛在擦眼睛。 他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沙子进眼睛了?” 向烛吸了下鼻子,“是啊。你不看海了?” “坐着也能看。” 向烛笑笑,“确实。” 两人肩并肩坐在木桩上,看着远处海浪翻腾。 “你能靠在我肩上吗?”吕决突然说。 “啊?嗯……行吧。”向烛偏过头,僵硬地将脑袋搭在他肩膀上,控制着力道。 “你的头有些硌人。”吕决发出评论。 向烛脸一热,抬头起来,抿着唇一言不发,心里已经将吕决吐槽了无数句。 “我觉得,婚姻没有什么明显的作用,并没有让人变得安宁幸福,找到归属感,反而多了很多不好的情绪。即使你靠着我,我们也没那种彼此依偎着的老人温馨。” 假的当然不如人家真的了。 向烛忍着没讲心里话,“他们那是多年感情加成,看起来更温馨很正常。” 吕决沉默了很久才又说道:“你不如直接说是我不合适。” 向烛张了下嘴,吕决先说了话:“起雾了。” 向烛看着滚滚白雾突然从海面上扑卷而来。 “怎么突然这么大雾?我们赶紧回去吧。” 吕决点头站起身。 两人走了没两分钟,完全被白雾覆盖了。 向烛分不清东南西北,吕决也迷失在了大雾里。 脚边突然一凉,向烛在昏暗中眯着眼睛看,发现是海水。 她往后退了两步,结果一脚踩到了更深的水中。向烛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们被水包围了,水越漫越高,很快就到了小腿。 向烛悬起心,“是昆莎音他们弄的吗?” 想把吕决困在外面? 吕决突然咳了起来,向烛抚拍他后背,帮忙顺气。 茫茫大雾中,向烛依稀看见远处有黑色的小船和黄色的灯光在摇晃。 她揉了下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船影越来越清晰,上面显现出坐着的人影。 船越来越近,开到了身前。 小船的头部挂着一盏小灯,方吟和拿着船桨,“上来吧。” 第69章 船桨划过水面, 传来哗哗的声音。载着三人的小船摇摇晃晃,在迷雾中前行。 向烛坐在船头,看着黄色的灯光将四周的白雾浸染。 向烛身后坐着吕决, 船尾是方吟和在勤勤恳恳划船。 方吟和说自己在外面找昆莎音,还没找到就突然被大雾笼罩了。 脚边漫起鱼腥味的海水,身侧突然出现艘小船,方吟和就坐上去划了。 后来, 方吟和远远听到向烛和吕决的声音, 就往他们的方向划。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不在那幢红砖房附近了吧?”向烛看着船下雾蒙蒙的水面。 吕决环顾四周, “我们在雾海。这是另一个时空,是昆莎音他们的领地,普通人一旦迷失方向, 就会永远回不到‘现实世界’。” 向烛扭回头看他,“你是作者,你肯定知道怎么出去对不对?” 吕决低头看她, “……那么具体的东西早忘了。” “读者们听了会伤心的。” “反正他们这辈子也听不见了,如果我们不出去的话。”吕决一个将死之人, 在这种时候反而分外淡定。 “你不是可以随便进出书本的吗?” “我暂时还不想出去。” “……那你管管昆莎音他们, 让他们把我们放回宅子里。” “没看到他们,看到了还能管。” 向烛语塞, 她转头看向前面。 反正吕决这个“创世者”在, 生命危险应该是不会有, 就是有点耽误时间。但话又说回来, 现在吕决在她和方吟和的前后夹击下,岂不是个劝说的好时机? 向烛不急着离开了,她开始思索说什么合适,甚至在思索要不要在这时候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毕竟“假妻子”这个身份对说服吕决好像没什么大用。但如果暴露她也是清雨队的人, 可能让吕决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 向烛现在像个对待青春期孩子的家长,小心翼翼,前思后想,生怕惹他不高兴,他将精神和物理意义上的小船都掀翻。 向烛看着前面,突然发现一片灰色的建筑物从白雾里冒出了头,并逐渐清晰。 那是一栋贴着一栋的教学楼,墙皮都没刷漆,保持着水泥的原色。一条宽广的水泥马路通向建筑群。 “砰”地一声,小船撞到了什么东西,不动了。 坐在最前面的向烛感受到凉水漫到屈起的腿上,还有滑溜的鱼游过的感觉。 她赶紧站起身,发现船底破了个洞,黑色的鱼虾和水一起往上涌。 “上去找材料修补一下?”方吟和偏头看向奇怪的小岛。 向烛也看过去,这里一看就像那种无限流小说里的学校副本,上去后就危机四伏。 “感觉上面很危险……老公,这里你记得吗?” 吕决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这里的一切都是由吕风的恐惧幻化而来,里面有会抓人的学科老师。” 果然是危机四伏。 方吟和:“那我进去找材料,你们在这等我。”他翻身从小船里下去,脚踩到半藏在水里的土地上,鞋子湿透。 方吟和踩着湿哒哒的鞋子走上马路,一边往前走一边留下湿脚印。 湿脚印完全干透时,方吟和还没回来。 坐在马路旁的草地上等待的向烛不禁有些担忧了,她看向吕决,“里面的学科老师是怪物吧?你能消灭他们吗?” 吕决在揪地上的草,“见到才行。” 向烛:“我们去看一下行吗?李吟这么久没回来太奇怪了。” 吕决抬眼看她,手里捻着草叶,绿色的汁液晕进指纹间,“……行。” 两人刚走没多久,就看到方吟和扛着块木板、提着钉锤回来了,他的衣服上沾了污渍。 向烛松了口气,“你怎么了?” 方吟和:“碰到个数学老师拿着三角板骂我不努力,还和英语老师打了一架。” 吕决站在一旁不说话。 向烛可以想象那种混乱的情形。她伸出手,“那你休息一下,我去修船吧。” 方吟和将木板和钉锤给她,向烛在昏黄小灯的照耀下将破船补好了,多亏了之前在巡逻队的经验。 三人继续乘船前行。 向烛听着水声,一下接着一下的水声,开始有点犯困。 明明现在也还不晚,但向烛就是很困,她坐在前面,身形左右摇晃,眼睛酸得都睁不开了。 在险些歪到水里时,向烛给了自己一巴掌,顿时清醒了点。 闭目养神的吕决睁开眼看她。 向烛转回头,“弟弟,我来划船,你休息吧,不然我要睡着了。” 方吟和点点头。 向烛和方吟和同时站起来,方吟和扶着她的两只手,两人小心谨慎地交换位置。 向烛坐下来后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吕决的身形将前面的光挡了许多。 向烛在昏暗中摸索,她将人船桨往水里落,往前一划,小船突然穿过一座拱桥。 向烛一脸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岸和街道,就连天空也突然变得明亮澄澈。 他们的小船滑行在一条蜿蜒的城市河流中。 吕决轻叹:“真是让人讨厌的地方。” 桥上的人抱着装满花瓣的竹筐往河里的小船上撒,一边撒一边喊着向烛听不懂的语言。 向烛还注意到街上有很多彩带布置,今天可能是什么节庆日。 向烛伸手接住从天而降的花瓣,原本雪白的雏菊突然像只蜘蛛一样立了起来,花瓣往外延长试图裹住向烛的手掌。 向烛赶紧往外一甩,将花瓣甩到外面,并迅速将船划到拱桥下。 桥底下除了他们,还有一个瘦小的小男孩。他的衣服又脏又旧,头发也是乱糟糟揉成一团,他站在桥边上,用手接住花瓣。 桥洞的阴影处,铺着一块方长的破布,布上摆放着一些衣服和瓶子。 “那是吕风小时候。他从学校逃跑后就住在这里。”吕决撑着下巴轻声补充。 向烛:“你怎么把主人公写得这么惨?” “因为是恐怖小说。” “那他后来是报复社会了吗?” “逃离怪物的老宅,最后死在社会里了。这些场景是昆莎音他们特意给我看的。”吕决别开眼。 向烛想了想,“希望你想起小说剧情,好好跟着走吗?” “也许吧。” 向烛又看回吕风,她发现桥头有个撑着花伞的年轻女人正在盯着吕风看。 女人突然移动视线,和向烛的目光对上。 向烛的心猛地一揪紧,她甚至有一种强烈的不安。 船往前晃荡,这个明亮的城市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栋黄昏中的红色房子。 红色的砖砌成的房子,连瓦片也是红的。右边有一个拱门。 向烛他们回来了,但回来的又不只他们。 四周到处是站着黑衣人的小船,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一身黑,连脸也盖着黑面具。 每艘小船各自隔着一段距离散布在这宽广平静的水面—— 作者有话说:谁在搞神秘吓唬读者?啊,是我[狗头] 听我狡辩,事情是这样的,其实这个后面有%*&@#…… 第70章 平静的水面倒映着红黄的日光、云彩, 以及无数小船和低头的黑衣人。 向烛和船底的“自己”对望,阴森诡异的感觉让她喉头哽住。她两手扶住船边,扭身看向吕决, “这又是什么?”问得非常小声。 “不知道。”吕决望着那幢黄昏中的红屋。 天上地下,两幢屋子并在一起,微风一吹,下面的部分颤动起来, 就像时空发生了扭曲一样。 四周黑衣黑面的人都不说话。 突然之间, 红色的房子突然燃烧了起来。就像动画片一样, 是一团火焰缠在屋子上,滚滚浓烟向天而去。 神色慌张的吕风推开大门出现,他要往外冲, 却被一双黑色的手抓回去,大门砰地关上,火势更加凶猛。 吕决拉住站起来的向烛, “不用去了,他会死在里面。” “小辞怎么办?” “她就更不用担心了。” 向烛坐回小船, 心不安地跳动着, “你不是可以救他吗?” 吕决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中失去病态的白,显得红润, “反正迟早的事。这段时间他天天在房间打游戏看漫画, 已经开心过了。” 吕风天天待在房间里原来在干这些事…… 向烛看着燃烧的房屋。虽说吕风只是一个虚构的小说人物, 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死, 心里也还是有点不太舒服。 向烛对自己有些无奈。她连自己都顾不好,还总在意这些无法解决的事,白白地增加烦恼。 “你为他难过吗?”吕决突然问她。 “有点,毕竟虽然没说过话, 我们也一起吃了好几顿饭。”向烛看看左右,“所以他们是昆莎音的同伴?趁你不在来杀吕风是吗?” “嗯。” 向烛一回头,看到吕决脸颊淌下一滴清泪。 他正看着燃烧的房屋,周身萦绕着一种平静的悲伤。他的眼里有太多向烛看不懂的情绪。 向烛很意外,意外到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将手伸进裙兜,拿出纸巾递给他。 吕决接过纸巾将眼泪擦去。 向烛还以为他真那么冷血,现在看来,其实吕决确实很在乎自己写的第一个主人公。 三人默默坐在船上,看着红房子燃烧。黑色的烟漫上天空,将其他颜色都遮蔽完了,最终又变回了灰白的天空。 一阵浓雾袭来,身处浅水中央的红房子消失不见。几分钟后,大雾退去,只剩一些丝丝缕缕的雾带,原本红房子的位置浮起了一处小花园。 散在四处的黑面人开始划船过来,一个接着一个上岸,走到中间那片平地。 吕决:“去看看。” 方吟和默不作声往那片地划。 他们停靠在这片奇怪的土地前。 这里像是一处婚礼现场,绿草地上都是雪白的花瓣,还有插满了白色鲜花的拱门摆在入口处。黑衣人们穿过鲜花拱门向前走。 绿色、白色、黑色,几乎就是这里全部的颜色。 风迎面吹来,向烛闻到的都是梨花香。 他们走上去,跟在黑衣人身后,向烛发现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枝梨花,雪白的梨花一簇簇,间杂零星几片绿中带褐的叶子。 向烛再往前走,看到一片草地上摆了几十个白色的凳子。 凳子前放着一副黑色的木质棺材。 原来不是婚礼是葬礼。 是吕风的吗?刚把人烧死就给他办葬礼? 向烛在困惑中默默地跟着吕决、方吟和找了个中间位置坐下。 一名身形高长的女人走到台上,用手轻轻敲了下黑色的麦克风试音。 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声音温柔平静:“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送别一个特殊的灵魂。” 除了她,其他黑衣人都低着头。 “他沉默,冷淡,为人别扭怪异,不爱搭理人,说话不近人情。” “他很自私,总是由着自己的想法做事,不顾是否会给他人带来不便。” “他很专制,要求所有人都听他安排。” 吕风人都死了,葬礼上还都是对他的指责。 “这样的人却被上天选中,拥有了非凡的能力。他不知感恩,不知节制,用能力迫使一群无辜的异世居民为他做事。” 向烛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她瞄向身边的吕决,吕决两手抱臂,眉眼冷冷清清。 “值得庆幸的是,上天惩罚他,让他命不久矣。罪恶即将终结,我的朋友们。这样的人,死得其所。但在翠山微女士的强烈祈求下,我们仍然愿意为他开一个送别会。” 女人右手举起梨花枝,“请为他献上花束与祝福。” 身后有人来拉吕决,两只手刚想触碰他的肩膀,那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黑衣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然后抛掉手里的梨花枝,迅速往外退去,回到小船上,围着这片土地。 吕决就那样靠着椅背看他们四散。 等人都走干净后,他站起身往前走,“连我的棺材都准备好了。” 向烛跟方吟和互看了一眼,向烛起身追上吕决,方吟和坐在原地没动。 吕决的手抚过棺材板,然后轻轻一撑坐了上去,他看着拱门上雪白花瓣被风吹落,在空中飘动。 向烛走到他身前,仰头看他,“没事,活着参加自己的葬礼也挺有意思的。反正他们打不过你,只能这样来气你。” 向烛估计这些黑面人和之前在吕决房间的是同一批人。他们都是从书里而来。 “你治好病,活到一百岁气死他们。”向烛弯着眉眼。 吕决看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前面,“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在开头最动人。一无所有的少年继承一座古宅,没恋爱过的女人对一个陌生人心动,失业的上班族捡到神秘纸条……开头千奇百怪,结局则要么死,要么生,没什么意思。” 向烛的手按在棺材盖上,“我觉得很多故事中间的剧情也很有意思,像《西游记》凤仙郡,等鸡啄完米、火烧断锁才解旱那个故事,还有《士兵突击》里许三多一个人守七连营房,我都很喜欢。活得久点,新故事就会出现,故事多了,有意思的也会变多。” 吕决笑了笑,“算了吧,我害怕感情由淡转浓,更怕将来由浓转淡。所以到这里就好。” 他将腿也抬上棺材,直接躺在了棺材板上,两只手叠放在腹部上,跟真的躺在棺材里一样。 完了,那些角色办个葬礼大大降低了吕决的求生意志。向烛在脑中搜刮有没有其他能说的。 “你是个小说家,难道不想体验下其他类型的生活吗?比如做个画家?” “不想。” 向烛真的有点找不到话说了,思索半天憋出句:“其实你也没他们说的那么过分,别太放在心上。” “我没放心上。” “那你躺在这儿干嘛?不难受吗?”向烛对他的嘴硬无奈地摇着头笑了。 吕决也笑了一下,“不难受。” 向烛决定曲线救国,换个话题让吕决转移注意力,“话说你是不是不叫吕决?” “名字不重要。无论你是叫火丝娜还是李火,我叫卡可里还是吕决,都不重要。” “原来你也进《瘟疫之歌》了。” “好奇你在里面做什么,没想到看到你在耽误时间。” “我没觉得我做错了。” “我知道。” 吕决突然偏过头来,眼睛静静地看着向烛。 向烛愣了一下,她莫名感到不太自在,扒着木板的手渐渐攥紧。 “你偶尔会流露出来一种对熟人的亲近感,我知道那是属于某个人的。我喜欢那种熟悉感,你明白吗?” 向烛想了想,“你是想要我对你随意些是吗?” 吕决笑了笑,“我累了,我要睡了。” “你要现在在这里睡?” “现在睡刚刚好,你不是急着走吗?” 向烛心口一紧,原来吕决已经知道了。 吕决又看了她一会儿,“这一觉会很长。”他合上双眼。 向烛这才意识到吕决的“睡觉”是什么意思,她伸手想拉他,却一下子退到了之前的小船上,方吟和就站在她身后。 棺材上的吕决化作碎屑,就像撕碎的纸片一样往上飞扬,地上的梨花瓣也被卷起往上,四周的黑衣人和船也渐渐散成灰烬,纷纷漫漫中,《怪物的诅咒》正在崩散。 天空开始剥落,逐渐显现出正常的颜色。 水和船都消失后,是轿车和人流出现在眼前。街巷上突起的嘈杂声音让向烛的耳朵饱受折磨,她捂住耳朵。 向烛左右看,“吕辞也消失了吗?” 原来吕辞也是故事里的人物 。 人群中,那个总是温柔端着糕点的女人转身离开。 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喂,他已经走了。” 听到对面回复,她点点头,“嗯,虽然清雨队的人混进来了,但还算做了个不错的梦,他开心就好。” “……名单我已经抽走了。好,我马上回来。”她挂断电话,消失在人流中。 车水马龙前,尤江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艹!” 方吟和仍然很平静,他拿出手机给林队打电话,汇报他们任务失败。 向烛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恍惚。 她恍恍惚惚地汇报完工作,恍恍惚惚地回到家,像是晕了一路的车。 向烛用钥匙打开家门,蓝色的身躯就站在她面前,那颗满是鲜花的脑袋仍然绚丽灿烂。 向烛落泪了,温热的泪水从眼眶流到脸颊,又从脸颊坠落地面。 她扑抱上去,泪水融在灯姐胸口的波纹中。 粮长在她脚边喵喵叫。 “我好想你,姐。” 向灯蓝色的手绕到向烛背后,不太熟练地轻轻抚拍。 向烛用手抹掉眼泪,抬起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灯姐,我一个人真的做不好,你能帮帮我吗?” 向灯弯着身体看她。 向烛眼中含泪,“以后跟我一起出门吧。”—— 作者有话说:今明两天都是一更啦,最近心态有下滑,我要及时遏制!梳理下大纲,调整一下[抱抱]《 》 70-75 第71章 向烛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 这不是一种自卑, 而是客观事实。跟雨人,尤其是跟异能者相比,她实在是太过弱小。 向烛学会了使用武器, 她比以前更具有攻击力,可一旦失去武器,她也只比普通市民擅长战斗那么一点点,甚至很可能比不过其中一些人 。 她对于自己被丢进一个奇怪的世界无能无力, 记忆也被人洗得一塌糊涂, 连灯姐和粮长都忘了。 虽然最后想起来了, 而且吕决他们本来也没想要她性命,稀里糊涂在里面转一圈又回到了现实生活,但下次呢?万一下次又遇到像秦奢那样的神经病, 她还能次次都靠运气脱险吗? 她的好运一定会在某天用完的。 向烛不喜欢赌,她不去赌淋蓝雨能不能变成异能者,也不应该一直这样赌自己能不能次次虎口脱险。 虽然灯姐这次没有出门, 没有直接遇见危险,但如果向烛没能在安全时间内回来, 灯姐仍然会陷入危机。向烛最后还是没实现保护灯姐。 如果出不出门都会陷入危机, 不如将危机放在眼前,变成一种可控的东西。 向烛已经将眼泪擦干了。她坐在椅子上, 对面坐着弯着脊背的灯姐。 向烛一脸凝重:“姐, 虽然从我的工作量来看, 大部分工作都还算安全。可是从时间来看的话, 短短几个月就遇见了好几次大危机。” 向灯身体的水纹流动得更快了。 向烛感觉她情绪激动,顿了一下出口安慰:“姐你不用在意,不是因为你我才遇见危机的。现在这种时候,社会本来就很危险。我只要活着就会有死的风险。” 向烛看着向灯身上的水纹恢复正常, 继续道:“重点是,我需要提升应对危机的能力。我之前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努力就好,如果你跟我一起,万一被发现就死定了。但现在想想,我一个人在外面,我死了,你要么祸害四方要么被击毙。与其这样,不如一起。保护我的生命就是在保护你的生命。姐,我们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命运共同体。” 论战斗能力,灯姐比她高了不是一点半点。 “我们是姐妹,我们应该一起努力共渡难关,就像以前那时候一样。姐,我知道你一次次想帮我,你肯定会同意我的建议。我以后都带你一起去工作,你要答应我,我没有叫你的时候你绝对不许出来。” 向灯表面的皮肤荡漾了下,算是一种回应。以向烛的经验来看,这是同意的意思。 随着相处时间变久,向烛越来越能看懂现在的灯姐在表达些什么了。 向烛身体往前倾,“那姐你最小能缩多小?” 向灯像水球破掉一样炸开,然后凝聚成了一颗蓝色的小水滴,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缩这么小能保持很长时间吗?” 水滴表面晃荡起来。 向烛表示明白地点了点头。 一道灵光闪过,向烛冲进自己房间,然后又拿着一个发夹出来:黑色的细长发夹顶部挂着一颗墨绿色的小金桔,旁边衬着两片小叶子。金桔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颜色也深,很日常的款式,向烛戴着上班也不显眼。 向烛嫌麻烦,工作时都懒得打扮,但出去玩还是会捯饬下自己。她不喜欢化妆,吃东西不好擦嘴,口红会掉,感冒了不好擤鼻涕,粉底会掉……总之就是有不少困扰。 她喜欢研究穿搭和发型,喜欢发带、发夹、耳环之类的饰品,以前很爱折腾自己的长发,又是卷又是编的,每次出去玩不是港风就是森系。灯姐则要么甜妹要么酷姐。 向烛喜欢饰品,但又怕浪费钱,多数饰品都是有阵子沉迷热缩片的灯姐给她做的。 向烛搬家的时候将她所有的装饰物都塞到了一个袋子里,刚刚去翻时,袋子还封着没拆开过,上面落了很多猫毛。 向烛将小金桔发夹放在桌上,“姐,你能变成这样对不对?” 向灯立即变成了发夹的样子,一模一样。 向烛终于获得了一丝强烈的安心感,“那以后我上班,姐你就变成发夹的样子待在我头上,这样我们每一步都在一起。万一碰到我打不过的,姐你帮我处理。” 绿色的金桔动了动。 向烛眼含水光地笑了,“谢谢你,姐。姐你放心,如果真的被人看到了,我就跟你一起走,不会让你孤单的。” 向灯从发夹的样子变回了原来的身形。 向烛仰着头看她,感觉自己在那些幻境里碎裂的部分又慢慢拼凑起来了。 双腿上突然一沉,向烛低头看跳上来的粮长,它趴坐下来。 “饿了吗?”向烛用手揉乱粮长背上的毛,粮长扭头重新用舌头舔顺。 对了,灯姐的食物还剩多少? 向烛抱起粮长,走到小冰箱处检查。冰箱里的息块已经都没了,腐藤还剩不少,看这个消耗量,灯姐是有省着吃的。 向烛心生愧疚,她扭头看向灯姐,“姐,你等我收拾一下,我马上就出去给你找食物。” 向灯融化在地,变成一滩蓝色的水。 向烛拎着东西回来时,收到了林才深发来的消息,说是清雨队给她放两天假。 向烛直接进入了放假状态中。 两天假期里,向烛除了去门口拿外卖以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屋子。 她就在家里待着,研究灯姐的能力。 休假最后一天的晚上,林才深又给她发消息:「你之前提交的外出持枪申请,审查时间提前了。明天不用来上班,观察员会到你家,跟随你24小时,观察你的个人生活,然后对你进行评价,通过的话就会允许你在外持枪了」 居然要24小时…… 向烛烦恼地用左手揉了下脸,另一只手哒哒哒打字发送:「好的,谢谢队长。请问具体是要看些什么呀?」 「好奇探头.gif」 林才深:「机密」 大蜡烛:「风中凌乱.gif」 「好的」 向烛放下手机。 24小时……灯姐能藏好吧?应该可以的。向烛没想到,不用第一天带灯姐出门上班,现在就遇到了暴露危机。 向烛不断安慰自己,现在她和灯姐沟通还算顺畅,能应付过去的,不会出现暴露了她得杀观察员埋尸的剧情…… 向烛在自己不大不小的房间转。 前几天的外卖还没丢,小冰箱也得处理,还得给观察员腾地方睡觉…… 向烛看着自己卧室飘窗旁边那一堆皱巴巴的纸箱,那些都是灯姐的东西。平时向烛都是绕着箱子走,时不时会被绊到一下。 这个也得处理,要是让观察员看到她留了那么多已故亲属的东西,肯定会觉得奇怪,也可能会怀疑她精神不稳定,到时候过不了持枪申请就不好了。 但临时运出去放哪里?小鸟家太远了,现在大晚上没有这种跨市寄运的服务。 向烛盯着箱子纠结了半天最后决定算了。万一观察是从通知那时候起怎么办?她突然往外运东西肯定会被怀疑,以不变应万变更好。 幸好向烛当时只在自己的箱子上做了标注,这堆灯姐的东西都没有写名字。到时候就说是自己的旧物、收藏品,搬过来后一直没收拾好。 向烛将箱子稍微整理下后开始打扫卫生。 她一直打扫到半夜三更才睡下,睡到五点又醒了过来——向烛一焦虑就睡不好觉。 一个小时后,咚咚咚的敲门声吓得她一抖。 原本在屋子里游着玩的灯姐溜进向烛放在电视机柜台上的保温杯。 粮长也嗖的一下窜逃。 向烛起身去开门,视线下移。 来的女人个子不高,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穿着格子衬衫和米色的长裤,面容很成熟,大概有三十岁上下。 女人弯起唇角,笑露出八颗牙,“你好,小向同志,我叫丁一鱼,今天由我负责观察记录,打扰你了。” 向烛回以一笑,“是我麻烦姐你了,进来吧。”她让开位置,弯身将准备好的拖鞋放到丁一鱼脚前。 “谢谢。”丁一鱼换好拖鞋,她往屋里走,向烛才发现她手上还拎了几个袋子。 丁一鱼将塑料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小向同志吃早饭了吗?我给你带了手抓饼,资料上说你喜欢吃。” 向烛受宠若惊,一边道谢一边走到桌边坐下,但同时又有些疑惑:她在什么资料上填过自己爱吃手抓饼? 向烛解开塑料袋一看,发现手抓饼里用料很丰富:土豆、生菜、酸豇豆、薄脆……纯素的手抓饼。 向烛本就紧张的心更加紧张了。 丁一鱼笑着弯过身来,“放心,你的信息都是从你同事那边收集的,正规途径。” 向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着头默默吃手抓饼。 丁一鱼同样很安静地在吃自己那份,但向烛即使不看她也能感受到她在观察自己。 “你别紧张,就当作我不存在,照常生活也是可以的。”丁一鱼在她不安感不断叠加时突然说道。 “好……” 向烛更加感到不安了。 丁一鱼远比她想象中准备充足,甚至确实很心思细腻,而且非常认真地在观察她。 “小向同志早上有什么安排吗?”丁一鱼仍然盯着她看。 “我准备睡个回笼觉。” 躺着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丁一鱼神情如常,她点点头,“好,那我也要在你卧室打扰一下了。” “没事,姐你也是工作嘛。主要是我昨天没睡好,今天起早了有点困。” “可以理解。那你休息一会儿回去睡吧,刚吃完东西不能马上躺下。”丁一鱼仍然笑得很温柔。 向烛点点头。 桌上的手机突然唱起了彩铃:“我为你翻山越岭~” 向烛将手机摸过来,发现是乔多啼打来的视频电话。 第72章 “我朋友给我打视频, 我接一下。”向烛看向她。 丁一鱼笑笑,“不用问我,小向同志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向烛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 接通乔多啼的视频。 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乔多啼放大的半张脸,背景说话声非常嘈杂,她放大声音:“蜡烛,猜猜我在哪儿?” 向烛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都挡完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 盲猜啊?” 乔多啼也笑了笑,“那给你个提示,看。”她举起一大束橙黄色的玫瑰花。 “你在花市啊。” 乔多啼佯装生气地将手机拿远, 露出身后一长排卖花的小摊,“又让你猜到了,怎么不猜我在玫瑰园?” “哪有这么热闹的玫瑰园?你今天不上班吗?” “给下午要见的客户买, 我看到她朋友圈发今年七夕想收到花。我提前给她送一束,她肯定高兴, 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 看来您就是传说中的销冠。” 乔多啼将花挡在脸前,笑得眼睛弯弯, “我又不卖东西, 什么销冠。欸, 我记得蜡烛你喜欢花的嘛, 这边有卖干花,你喜欢哪个?我给你寄过去。” 乔多啼将手机画面翻转,露出颜色各异的一束束干花。 乔多啼将每束花都放大了拍,向烛一束一束看过去, 评价过去。 两个人讲得唇干舌燥,最后拿了一束红色小朵玫瑰。 乔多啼抱着两捧花,边往回走边跟向烛继续闲聊,两人从最近在放什么电视剧聊到十年前流行什么电视剧,又一路聊到各个国家的剧有什么特点。 这样没什么太大意义的话题,两人一聊就是快两个小时,直到乔多啼手机没电。 “那我挂咯。”乔多啼眨了眨眼,眉毛往上一挑,悄悄给她用手指比了个点赞的手势。 “嗯,”向烛感激地笑了笑,“拜拜。”她看着对面挂断。 这段通话是向烛和乔多啼昨天商量好的。小鸟听说她要被观察,帮她想了这个“水时长”的方法,而且这种琐碎的闲聊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 向烛假装看到通话时间吓了一跳,“啊,这么久了,不好意思,我跟朋友太能聊了。” 丁一鱼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小向同志真的不用太在意我。你正常生活,我观察你,这就是我的工作。你越自在越好。” “好,那我去卧室补觉了?” 丁一鱼嘴角含笑地点点头。 她跟着向烛往屋里走,卧室床边铺了另一套床垫和枕头。 向烛走到地铺边,一掀毛毯躺下,“姐你要是困了就睡床,四件套我都换过的。” 丁一鱼有些意外,她看了眼床,“哪有让主人打地铺的,小向同志你睡床吧。我平时都睡睡袋,不用为我操心。” 向烛缩进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姐你睡地上我会不好意思睡。反正我天天睡床,一天不睡没什么。而且我小时候经常打地铺,很适应的。还是姐你不喜欢睡别人的床吗?” 丁一鱼笑着摇摇头,“推辞太多遍辜负你心意,那就谢谢你了。我还不困,你睡吧。” “嗯。”向烛将手机连上蓝牙音响,开始放她的睡眠歌单,钢琴悠扬舒缓的曲调在屋内响起,向烛毯子一蒙头“睡”了。 向烛睁着眼,盯着毯子上的绿叶子花纹。 她从不说梦话,睡梦的时间都拿来磨牙了,没空发声,不会像电视剧里一样呢喃出什么真相,所以想睡也是能睡的,向烛主要是想多熬点时间。 她一直盯着花纹,等到眼皮子开始试图盖住眼睛了才睡去。 向烛迷迷糊糊醒来时,自己已经不在毯子里了,一抬眼看到丁一鱼身姿笔直地坐在床尾,眼睛正看着她。 “下午好,小向同志。” 向烛还没完全醒来,反应慢了好几拍,她坐起身,揉了揉自己歪七扭八的头发,“下午好。姐你没睡吗?” 丁一鱼浅浅一笑,“我不困。” 向烛找出手机,看到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远超她的预计。向烛昨天睡得太晚了。 向烛尴尬得脸都热了,“不好意思,姐你肯定饿了吧?”她从床垫上爬起来。 “没事,我中午吃过了,不用担心我的饮食问题,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那我要去菜市场买下晚饭的菜。” “我跟你一起去。”丁一鱼站起身。 向烛换好衣服和鞋子,背着背包跟丁一鱼一起下楼。 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向烛打了个抖。 降温了。 她抬头看向灰白色的天空,今天是雾天。 向烛突然想起那个面色惨白、总是一脸冷漠的男人。 到最后也不知道吕决是什么人……任务后续全权转交给了其他组,没向烛什么事了。 她上网搜了下《怪物的诅咒》,确实有这本书,但是那个叫“风里秀”的笔名只出版过这么一本书。 向烛记得吕决说自己写过一大堆故事,估计他的笔名多到能围起来绕他的房子一圈…… 向烛扮演过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吃过饭,在海边散过步,甚至亲眼看到他消亡……却对他一无所知。 向烛认识了一个叫“吕辞”的姑娘,吃过她投喂的糕点,到最后也只能看着她和吕风都消失在那栋宅子里。 向烛最近总是这样,匆匆地路过别人的人生,也看着很多人匆匆地路过她的人生,新认识的每个人都在跟她告别,没有人留下。 “怎么了?”丁一鱼看她停下来看天,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白茫茫的天空。 向烛收回目光,“没什么,就是觉得秋天好像快到了,今年过得真快。” “是啊。” 向烛带着丁一鱼走到离家步行半小时的菜市场。她出门前搜了两道菜谱,照模照样买食材。 她在最前面挑豆芽,正在理菜的阿姨招呼她:“吃不吃橘子?今年新长的,十块钱三斤。” 向烛看向箩筐里绿中带一点点黄的橘子,“拿一点吧。” 她接过塑料袋,捞了十个左右拎走。 等菜都选得差不多了,她去称斤付钱。 老板正扭着头在理货架,向烛声音很轻,“您好,麻烦帮我称一下。” “哦,好。” 向烛将塑料袋一个紧接着一个放,又在老板快称完时扫二维码,听完价格哒哒哒按下数字和支付密码,最后拎起整理好的大袋子离开,没有让老板等上过一分半秒,井然有序、没有一丝拖沓。 丁一鱼站在菜铺外看她。 等两人再拎着菜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向烛在厨房磨磨蹭蹭,做了两个多小时饭菜才端上桌。 两人在她小小的木桌旁坐着,粮长也悄悄去自己的碗边啃猫粮,吃完又窜没影了。 向烛打开ipad摆在离丁一鱼近的地方,“姐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电影?我们边吃边看会儿?” 丁一鱼笑笑,“没什么想看的,你看你自己想看的就好。” “那我重温一下《黑猫警长》。”向烛点开动画片开始看。 看着黑猫警长和犯人斗智斗勇,向烛此时此刻莫名觉得有些怪异。丁一鱼和她的关系不就很像这个吗? 向烛心情复杂地看完5集《黑猫警长》,又打开《葫芦兄弟》,全部看完了才停下碗筷,菜都凉了。 丁一鱼主动包揽洗碗,向烛就在她收碗时将桌子擦干净,然后又开始扫地拖地,打扫完去洗了个澡,洗完澡洗衣服……向烛很久没这么勤劳过了。 平平淡淡的时间过得又慢又快。向烛用毛巾裹着头发坐在地上的床垫,回复乔多啼的消息。 乔多啼:「怎么样了?」 大蜡烛:「苦笑.gif」 乔多啼:「出问题了?」 大蜡烛:「没……只是突然发觉我的生活怪无聊的」 「柔弱倒地.gif」 平时有灯姐和粮长陪着她还没什么感觉,现在他俩都不在,向烛才发觉自己跟吃了睡,睡了吃没什么区别,一天下来没干什么正事。 乔多啼:「=_=」 「你还想过精彩纷呈的生活?那我再找个人来绑我俩去体育馆怎么样?」 大蜡烛:「我错了.gif」 「反正睡一觉,明天早上六点就结束了,还挺简单的」 乔多啼:「到底是要考察你什么呀?」 大蜡烛:「心理素质?性格?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今天来的观察员姐姐很好说话,一直很照顾我,我也不太清楚她在观察什么,但她确实很细心」 乔多啼:「祝你好运.gif」 大蜡烛:「借你吉言.gif」 向烛放下手机,看向门口刚洗完澡、吹完头发的丁一鱼,她已经换好睡衣了,注意到向烛,低头笑了一下。 “小向同志,你要睡了吗?” “再看会儿小说就睡了。” 丁一鱼点点头。 向烛起身去冰箱里拿出今天买的橘子,她看了眼卧室的方向,在保温杯前放了个橘子,然后将其他的端进卧室,“姐,你吃不吃橘子?” 丁一鱼摇摇头,“我不爱吃酸的。” “好。” 向烛剥开一颗橘子,往嘴里丢了一块,又冰又酸,酸得她眉毛都皱了起来,但她的嘴还是在嚼。 “你喜欢吃酸橘子?”丁一鱼问。 “橘子是蛮爱吃的,但这个太酸了,还是再甜点的好。”向烛一边说一边将剩下的丢进嘴里。 向烛也知道现在橘子还不是应季,很难甜,但橘子是灯姐最爱吃的水果,她看到的时候突然就很想买回家。 向烛和灯姐在大学时吵过一次架,吵架的原因已经不记得了,向烛记得吵架过程中,灯姐说她知道向烛喜欢吃的水果,但向烛却不知道她最爱吃什么。 向烛当时确实是答不上来。但同样她也觉得不公平。因为灯姐每次从外面给她带吃的,向烛都会说自己喜欢吃什么,但向烛又没怎么给她带过东西,这样的比较不公平。但后来她也觉得自己离谱。 说到底还是更习惯了姐姐照顾自己,对姐姐的观察不够。从那以后,向烛就会把在日常生活中听到的,灯姐表达过的念头都记在便签里: 她喜欢一鼓作气地打扫,中间不能停下来。 她用有网感的卫生巾会起痘痘。 她想和喜欢的帅哥拍漂亮的婚纱照。 她不爱吃蛋糕。 她说话喜欢先讲很多主观个人的观点,希望别人先认同自己而不是评判自己(但要记住姐姐其实一直很包容)。 她很在意向烛爱不爱她,喝醉了就问,这时候不要长篇大论,只要说爱她就好了…… 向烛觉得橘子越吃越酸了,酸味从口腔直冲鼻腔。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将剩下的橘子全部塞进嘴里吃完,然后起身去刷牙洗脸。 丁一鱼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等向烛再回来时,她已经一副困倦疲惫的模样,和丁一鱼道过晚安后就躺下睡了。 向烛第二天早上准点六点起床,边上的床铺已经收拾干净,床单掖得整整齐齐,丁一鱼坐在床尾等她醒。 “我该回去了,小向同志。” 向烛暗暗松了口气,“好,这段时间麻烦你了姐。” 丁一鱼摇摇头,她往外走。 向烛穿上拖鞋跟上去,两人一直走到门口。 丁一鱼转过身,“小向同志,你的持枪申请会通过的。” 向烛扬起笑,“真的?谢谢姐!” 丁一鱼点点头,“虽然持枪申请可以通过,但同时我也会向组织申请,小向同志你需要放个长假。” 向烛笑容凝住,“是要我停职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在平衡码字和生活,想要能有更好和更持久的状态,所以暂时不双更啦。等我掌握一个好的节奏后再重新开始日六大计[撒花] 第73章 “你没做错什么。”丁一鱼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当事情没有按预计发展时, 小向同志你总是优先怪自己。” 向烛回想了下,她没什么印象,她有那么好脾气, 总是怪自己吗?怎么可能?老板让她加班的时候,她都在心里骂臭资本家,虽然也会觉得自己再厉害点就好了…… 向烛被停职弄得有些糊涂,感觉过往一下子变得很模糊, 什么也看不清。 丁一鱼继续说道:“你还不太清楚别人眼中的你是什么样子。你做事非常负责, 为人温和有礼, 讲究秩序,善良心软。明明我是来工作的,你却常常想照顾我, 比起工作,你更注重人,当然我本人对此是十分感激的。小向你是个很好的同志。” 向烛两只手交叠, 左手捏着右手,等待着丁一鱼的转折, 然而并没有。 丁一鱼温柔地笑了笑, “蓝雨危机到现在这个年头,社会已经稳定很多, 但同时也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以后还可能会有更多像419那样可怕的事件。清雨队的人总是尽心尽力付出, 不顾自己的身体, 更不顾自己的心理健康。但我们的同志不是消耗品,大家是目标一致的战友,打这样看不见终点的持久战,适当的休息放松很重要。” 向烛点点头, 以示认可。 丁一鱼:“小向同志你虽然看起来很坚强,但我能感受到你的精神已经十分疲惫。每次看向远处,甚至是看着电视时,你也会露出伤感的神情,尽管你总是很快就控制住,但时间久了肯定是会生病的,所以,我会向组织申请给你放个长假,好好调整后再重新来为社会奉献吧。” 向烛既觉得羞愧,又觉得感动,眼底盈着水光,“……谢谢。” 可能确实是需要大休息一下了。 “不过,其实平时我也经常休息的。”向烛补充道。 她偶尔也会偷懒,不运动,待在家里追剧,而且不上班的时候都是闲在家里玩。 丁一鱼仍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都是短暂到只能看看电视的休息不是吗?我知道你们一线的工作经常是突发的,即使休息也不可能非常安心地休息,手机都要保持24小时畅通。” 向烛想了想,能休息自然是休息的好,而且可以利用这段时间研究下灯姐的能力。于是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那我休个长假,好好调整一下,谢谢你,姐。” 丁一鱼:“嗯。小向同志,我能问问你最近在烦恼些什么吗?” 丁一鱼对她这么好,向烛也就说了真心话:“主要是自从在清雨队工作后,就一直在认识人又告别人,很多人还不怎么熟悉就分开了,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却没有留在我的生活里,让我有些感慨。” 丁一鱼眉毛轻抬,“也许其中有不少人想走进你的生活,但你没有给他们机会。比起留,你下意识更希望他们离开。” 向烛觉得自己好像被戳到了一下,心尖酸痛,“可能是。” 因为总担心产生什么问题,所以向烛对其他人都非常警觉。她并不觉得自己完全做错了,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但也像丁一鱼说的一样,她没有给那些真心想相处的人机会。 丁一鱼:“干我们这行是这样,你不用太在意。那等蓝雨结束了,小向同志你最想做什么?” 等蓝雨结束了……向烛以前有这个答案,现在没有了。蓝雨结束,如果灯姐没变回来,那对她来说就不是真正的结束。 向烛所有的未来都要从灯姐变回来以后开始。灯姐没有回来,那就没有未来。 “去旅游吧。”她胡诌了一个。 丁一鱼笑笑,“旅游挺好的。好了,我该走了,你保重。” “好,拜拜。” 丁一鱼转过身,停了一会儿又突然转回身,看向向烛,“你能允许我走进你的生活吗?小向同志你人很好,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丁一鱼将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二维码,“可以加个好友吗?” 向烛愣了一会儿,最后红着耳朵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她摸出自己的手机,扫码添加“海鱼不上岸”为好友。 向烛一直知道,人的一生多结识点朋友肯定是好的,不是说一定要走到最后的那种朋友。她希望自己能珍惜人海中的缘分。 丁一鱼收回手机,再次同她道别后,离开了房间。 向烛紧张的肩膀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咚”地一声。 向烛扭头一看,保温杯里伸出蓝色的触手将绿皮橘子推到地上。 灯姐慢慢从杯子里滑出来,开始推着橘子玩,粮长也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脚踢飞橘子,然后四条腿飞奔追上去。 “你俩真是浪费食物啊。”向烛往粮长的方向跑去。 * “放长假?”薛非愿咬着绿豆冰淇淋,腿靠着荒植办公室的椅子,“小烛怎么了吗?” 方吟和静静坐在工位电脑前看动画。 林才深两手抱臂,“是上级那边的通知,具体情形是向烛的隐私。” “哎,我也想放两个星期的假,太爽了吧?”薛非愿砸吧着嘴里冰甜的味道,很快又摇摇头,“不过如果放假的代价是被求全会的人绑走一礼拜,那还是算了。我估计那种洗脑还是有点伤害精神。欸,吟和,你去里面的时候,小烛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方吟和按下暂停,偏过头来,“不知道。” “靠,你都进去见到人了你还不知道?好还是不好,你总分得清吧?”薛非愿被他的答案无语到想踹他椅子,但还是努力忍住了。 方吟和回忆了一番,“还行,跟平时差不多。” “是吗?”即使他给了答案,薛非愿仍然是将信将疑,毕竟方吟和在察言观色上的能力非常堪忧。 林才深无奈地摇首,“好了,向烛的事情先放一边。这段时间还是我们几个继续工作。”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任务了,我走了。” 薛非愿:“嗯,辛苦林队你送我们回来~” 方吟和眼睛看着屏幕,“再见。” 林才深抬脚往外走。 薛非愿“噌”地跑回自己工位,继续玩换装游戏。 方吟和也将耳机戴上,继续看动画。 办公室里的人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就是没他俩什么事,可以公然摸鱼。 五点半时间一到,薛非愿就冲出门去,桌面上电脑也忘了关。 方吟和不紧不慢地起身关闭电脑、收拾桌面,路过薛非愿的桌子时什么也没干就走了。 他一路走到公交站台,眼睛看着从站台前疾驰而过的汽车,数着有几辆车是红色的。 数到第三辆时,公交车来了。 这一站只有他一个人上车,车上也只有一半的座位有人。 方吟和用手机扫码支付车费,走到空荡荡的车厢后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窗缝溜进来的风温暖中带着一丝凉意。 他低着头,点开手机w信界面,看到一个红点。 方吟和点进去。 对方是刚来清雨队的实习生,昨天中午给他发的消息,现在才回,而且只回了“哈哈哈”三个字。 方吟和点开对方的个人界面,将“好友”删除。 他回到通讯录,随手滑两下就到了底。他看着“D”的那栏出神。 “叮”地一声,方吟和站起身,在报站声结束前走到了扶手处。门一开,他跨步下车。 从荒废的公园穿过,再下一个阶梯,方吟和走进一家大型超市,手推车和提篮都不要,直奔熟食区,买了块葱油饼就逆着大车小筐的人群离开了。 他捏着纸袋,一边咀嚼葱香味浓郁的大饼,一边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楼下时,他又买了两个肉包,边吃边上楼。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方吟和打开门时,只看到一个灰暗寂静的房间。 他按开灯,客厅里除了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外什么也没有。 方吟和径直走到卧室,和客厅的空旷不同,卧室里几乎塞满了东西:各种漫画书、游戏卡带摆在书架,床上的被子乱糟糟地揉成一团,地上也堆了各种纸箱。 他用脚踢开挡路的箱子,一边吃肉包一边坐到电脑前,打开游戏,戴上耳机,来自另一个世界、各种各样的声音突然涌入,令他觉得安心。 方吟和的每一日几乎都是这样度过,本来今天也该是。 他在清雨队开完无聊的会,两手空空准备离开,走到大门口时看到她抱着一束红色的干玫瑰花站在灰色的垃圾桶旁。 她今天穿着绿色的长袖衬衫和黑色的长裙,又一次突然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方吟和看到她转过身来,注意到他时露出意外的神情。 “欸,吟和,你来上班吗?”向烛问他。 方吟和走上前,“来开会。” 他还什么都没说,向烛就往上抬了抬怀里的花,“我是来拿东西的,快递点填错了。” 方吟和想起今天是七夕,“你男朋友送的吗?” “不是,我朋友送的,本来想打开看一眼,没想到掉了我一身碎花瓣。” 她往他背后看了一眼,“吟和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对。” 向烛笑了笑,“那我们一块去车站吧,我也要回去了。” “嗯。” 方吟和走在向烛右肩旁,一边闲聊一边走到了公交站台。 工作日的上午,只有两三个人在等车。方吟和跟向烛找了处长凳坐下。 风从一侧吹来时,方吟和能闻到她手中玫瑰干花的淡淡香气。 “你有没有搞错?说好今天七夕陪我的诶。” 方吟和看了一眼旁边气急败坏挂断电话的女人,他再回头看向向烛,发现她将玫瑰花束攥得更紧了。 “你有对象吗?”方吟和突然想到这件事,问她。 向烛面容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怎么了吗?” 方吟和心跳加快,他拿出手机,有些紧张地递过去,“我想和你重新加个好友。” 向烛沉默了几秒,“那你之前为什么删了我?” 方吟和捏紧手机边,“蒲姐跟我说,你讲了不想和我交朋友,我还给你发消息算骚扰,万一你有男朋友,更是骚扰,叫我别联系你了,我就把你删了。” 向烛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无奈地笑了一声,“我明白了。那你怎么又突然想加我了?没人跟你聊天吗?” “嗯。我骚扰到你了吗?” 向烛的笑容变僵,“倒也没那么严重……你扫我吧。”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方吟和没想到她真的同意了,直到看到列表里的“大蜡烛”时才回过神。 “我能经常给你发消息吗?”他轻声问。 向烛:“可以是可以,不过虽然我最近看了一点动画片,但对二次元的了解还是很少,肯定看不懂你发的。” “没关系。” “吟和你有对象吗?” “没。” 向烛从怀里拿出两枝干玫瑰,“那这个送你,祝你七夕节快乐~” 方吟和接过花,看着花朵上一圈又一圈弯曲的褶皱,“……谢谢。” 159路从远处驶来。 “你的车来了。”向烛提醒他。 第74章 怎么这么巧? 向烛拆完快递, 理好干花花束,一扭头看到方吟和吓了一跳。 在现实场景中再次见到他,总觉得既陌生又熟悉。无论如何, 向烛还是很感激他当时出现在《怪物的诅咒》的世界里,让她安心了些。 再加上向烛最近心情很好,于是主动跟他打招呼:“欸,吟和。你来上班吗?” 方吟和走近她, 眼睛里流露出疑惑, “来开会。” 向烛猜他估计在奇怪自己休假时间怎么还跑来单位, 于是举起怀里的花解释道:“我是来拿东西的,快递点填错了。” “你男朋友送的吗?” 一大束玫瑰花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但不是男朋友, 是她女朋友送的。 向烛在心里默默地开着无聊的玩笑,“不是,我朋友送的, 本来想打开看一眼,没想到掉了我一身碎花瓣。” 她往方吟和身后瞄, 没看到非愿和林才深, 看来不是要去做任务,“吟和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嗯。” 向烛也要去坐公交。毕竟不能一直站在垃圾桶边上, 而且把花放回家后要和鱼姐一起去逛商场、吃午饭, 不能在这儿耽误太久——向烛总是喜欢将需要出门做的事在一天内干完。 她扬起友好的笑容, “那我们一块去车站吧, 我也要回去了。” 方吟和又“嗯”了一声,他走到向烛右边。 方吟和没有林才深他们那么高大,压迫感小一些,但存在感仍然很强。 从门口到公交车站少说也有几百米, 向烛觉得也不能干走,想了想问道:“吟和,你们这段时间活多吗?” 方吟和看着她思索了一会儿,“老样子。” “没有更忙就好。那求全会的事呢?解决了没?” “没。我们探查的任务结束后就交给特遣队的跟进了。” “他们还挺小心的,想清除确实很难。” “嗯。你休假怎么样?” 向烛不好意思地笑了,“很好啊,每天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又重新胖回去了,手机没电了也不用管,很自在。我还和观察员鱼姐成了朋友,她隔三差五就邀我出去玩。” 向烛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话密了,她停下来抬头看他,“你平时放假干嘛?” “……看番,打游戏,偶尔去趟漫展。” 向烛笑笑,“那我俩也差不多,都是宅在家里。如果不是鱼姐约我,我门都不会出的。” 向烛在这段时间一边研究灯姐,一边努力学习让自己的精神不要总是很紧绷。鱼姐说的没有错,这是一场暂时看不到终点的持久战,她总是这样,迟早是要生病的。 向烛以前就有过这样的经验。高中的时候压力太大得了纤维瘤,花了五千块做手术,毕业刚工作的时候也是压力太大,赶了一晚上的稿子第二天就发烧了。明明她小时候是不容易生病的体质。 灯姐那时候也经常劝她,说人的一生很长,既要努力也要休息,不然就是在透支将来的自己为现在打工而已。 方吟和:“但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也有点无聊。” 向烛:“你不打那种联机游戏吗?” “我技术菜,老挨骂,后来就不打了。” “我还以为你们这种擅长战斗的,反应力快,游戏也会打得很好。” “游戏里的超能力不会用。” 向烛没忍住笑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聊,直到抵达公交站台。 站台没什么人,凳子都空出来两张。 向烛看了下凳面,没有灰尘就坐下了,方吟和挨着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稍微有一点近。 向烛不太适应,本来放松自在的身体又变得有些僵硬。 其实也没有特别近,只是超过了向烛觉得舒适的距离。以她的习惯,她希望他们各自坐在这张长凳的两端。但如果她突然往边上挪动,又显得像在嫌弃人家一样。 方吟和低头看手机,向烛站起身假装擤鼻涕,然后走向垃圾桶丢垃圾,回来时和方吟和空开了更令她感到安心的距离——两人之间可以再坐一个人。 虽然两人坐得比之前远了,但向烛还是觉得有点紧张。 仔细想想,主要原因估计是方吟和长得比较好看。她电视剧看多了,对帅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试想如果是丁一鱼坐她身边,她也会这么紧张吗?嗯……估计也紧张,但没这么严重。 向烛在心中默念“人人平等”。应该用平等的眼光看待所有男女,他们其实就是在正常相处。 如果每个帅哥美女身边的人都用恋爱关系来看待他们,一定会很辛苦。 向烛在一番思索中逐渐心如止水。 “你有没有搞错?说好今天七夕陪我的诶。” 烦闷的女人声音从旁边传来,向烛才想起今天是七夕,小鸟这花送得还挺巧。 向烛不谈恋爱,无论七夕还是情人节,对她来说都只是个节日。灯姐每次都会拉着她出去吃好吃的过节,他俩还假装同性恋蹭过一次活动的优惠。 向烛低头看向怀里一大束玫瑰花。 好歹是个节日,要不要送方吟和一点?但送男同事玫瑰花好像有点奇怪……而且帅哥肯定有女朋友,她这样有点没边界感吧?但她只是想送东西表示祝福…… 不对,换一个角度去想,如果是鱼姐,她就会送。 “向烛,你有对象吗?”方吟和突然问她。 向烛愣了一下,“没,怎么了吗?” 方吟和拿出手机,“我想和你重新加个好友。” 他要是不说,向烛都把他删自己好友这件事忘了。他一提,她的好奇心跳上来:“那你之前为什么删了我?” 曾经纠结半天也说不出口的话,时间一久,居然能这么轻易地问出来。 方吟和:“蒲姐跟我说,你讲了不想和我交朋友,我还给你发消息算骚扰,万一你有男朋友,更是骚扰,叫我别联系你了,我就把你删了。” 向烛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微妙。当初揣测了那么多,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虽然向烛觉得方吟和的行为也没有到“骚扰”那么严重,但蒲姐这样照顾她,她还挺感动的。 很多事情真的是不能光靠自己想,怎么想也想不到正确答案,只是让自己难受。 不过方吟和说也不说一声就删了自己还是不太厚道吧? 向烛想让他给自己道个歉,想想又觉得自己有点旧事重提,心眼小了。 算了。 她释怀地叹了一声,点点头,“我明白了。那你怎么又突然想加我了?没人跟你聊天吗?”向烛试图开个玩笑放松。 “嗯。我骚扰到你了吗?” 方吟和的诚恳让向烛没忍住心软了,她想到丁一鱼说过的话,手伸进衣兜拿出手机,“倒也没那么严重……你扫我吧。” 方吟和扫完码,重新加她为好友。 “我能经常给你发消息吗?”方吟和突然声音变轻。 回个消息就几秒,方吟和很少会续着话题聊,向烛倒不担心他发太多。 “可以是可以,不过虽然我最近看了一点动画片,但对二次元的了解还是很少,肯定看不懂你发的。” “没关系。” 向烛抱紧了花,碎花瓣落在黑色的裙摆上。 方吟和主动求和了,她也应该大方一点吧? 向烛鼓起勇气,“吟和你有对象吗?” “没。” 她从花束中快速抽出两枝干玫瑰递给他,“那这个送你,祝你七夕节快乐~” 思考送不送的时候很痛苦,真送出去了还是很轻松且心情愉快的。 方吟和接过花,向她道谢。 向烛笑着转回头,她往马路上看去,看到熟悉的159路放缓车速。 “你的车来了。”向烛说。 方吟和没动,仍然坐在原地,“你等几路?” 等下一个159路。 其实向烛现在也不抗拒和他坐一班车回去,但谎言就是这样,撒了就得硬着头皮坚持,不然会掉进尴尬的深渊,无地自容。 向烛乱编一个:“28。你今天不直接回家吗?” 方吟和偏着头看她,“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干,我想和你多讲会儿话。” “是吗?”向烛笑笑,脸有点热了。 她真的不太擅长应对方吟和这种类型的人,他说的话总是让人猜不出缘由。 向烛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多想,“我把《呼啦圈喵汪》看完了,还蛮有意思的。” 话题来到他熟悉的领域,方吟和的眼睛明显亮堂起来,“它还出了电影,电影你看了吗?” “没,电影叫什么?28来了!”向烛捧着花站起身,“我先走了,拜拜。”她挥挥手,一路跑到公交上。 终于在座位上坐下时,她扭过头,隔着车玻璃往外看,方吟和正垂着眼睛,轻轻嗅闻两枝干花。 向烛颇感欣慰,她收回视线。 回家收拾好一切后,向烛重新出门,到商场去找丁一鱼。 丁一鱼在商场门口等她,她穿着印花白T,下半身是紧身牛仔裤,走轻熟风。 “小向~”丁一鱼嘴角含笑,招招手。 向烛小跑过去,两人汇合,开始一层一层地逛,就像高中时期的小女生一样。 在服装店买了条裙子后,向烛和丁一鱼去5楼吃泰餐。 饭吃到一半,丁一鱼撑着手突然问道:“引河街那边有个地下酒吧,最近很热门,去不去?我请你。” 看不出来她这么正经会喜欢泡吧。 除了灯姐,向烛从来没有跟其他人去过酒吧,她觉得不太安全。即使丁一鱼是她同事,她还是觉得那种地方不可控的因素太多。 “我不太爱喝酒,你去玩吧。” 丁一鱼笑笑,“真可惜。” 两人饭后又在商场附近散了会儿步,最终分开。 晚上零点,向烛在床上练平板支撑时,手机突然响了。她接通电话,对面声音嘈杂,巨大的音乐声刺到她的耳朵。 向烛将听筒拿远一点,“喂?” 对面是一个女生在大喊:“你好,你是丁一鱼的朋友吗?她在这边喝醉了!睡着了!你来接她一下咯?”—— 作者有话说:三千字能写的剧情真少啊[狗头叼玫瑰]只能且听我下回分说了~[耳朵] 第75章 凌晨的风很冷, 带着像霉菌一样的气味从出租车的窗户外吹进来,冻得只在连衣裙外穿了件薄外套的向烛打了个抖。 光头的司机大哥从后视镜瞟她一眼,“冷的话要不要关窗, 我给你开个空调?还要开半小时嘞。” 向烛将外套拘紧,“没关系,我容易晕车,还是开着好, 谢谢大哥。” 汽车渐渐减速, 最后停了下来, 司机大哥往外一偏头,看着前面的长队,“妈的又在这条路查酒驾, 下次不走了。” 向烛将脸往外看,她对说脏话的人下意识有点抗拒和害怕。 司机大哥将手搭在方向盘上,“美女你是去引河街玩哦?” 向烛将脸转回来, 看向他的后背,但语沾上了夜风的冷, “去接朋友。” “我看你导航导的那个地下酒吧, 很有名欸,你去玩过没?” “去过。” 以前灯姐在它刚开业的时候带向烛进去玩过。 里面下了台阶就是一大片平地, 然后除了四周的卡座, 中间都是弹簧的, 可以在上面随着音乐蹦。 酒吧里人很多, 再加上店家为了增加互动,桌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比较小,经常是两桌人坐在一个长沙发上。 向烛和灯姐都是先坐着慢慢喝酒吃东西。两人肩并肩挨在一起,你一口西瓜, 我一口薯条,在手机上聊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里面的音乐声实在是太大了,互喊几句就开始嗓子疼。 向烛总是眼睛最尖的那个,不是看到谁扇了谁一巴掌,就是看到罪恶的钱色交易。 等到向烛有点醉了,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两人再手拉手在弹簧板上一通乱跳。他们一旦蹦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是全场最有精力最疯的,能连着跳很长时间 ,头发乱飞、舞步凌乱,每次回到家小腿和脚底都发软。 虽然很开心,但比起在那样热闹的地方玩,向烛还是更喜欢和灯姐一起去爬山逛公园。酒吧嘈杂的音乐、缭绕的烟雾和莫名其妙来敬酒的醉汉都让向烛觉得烦躁。 向烛也能理解灯姐为什么热衷于蹦迪。她年纪轻轻就要养家,压力太大,只有这样才觉得释放,即使后来日子过得还不错了也戒不掉烟酒。 向烛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该强硬一点,逼着姐姐戒,但看她觉得自己差劲、失神的样子又算了。 偶尔去一趟也没什么,就像灯姐愿意陪她去山里喂蚊子一样,向烛也可以为了灯姐忍受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冲天的烟味。对于向烛而言,重要的不是去哪里,而是和谁一起。 “我都没去过这种地方,里面很贵吧?” 司机大哥的问话将向烛的意识拉回眼前。她最近总是这样,容易陷入回忆。 向烛:“物价是比外面高不少,但现在很多软件上有搞活动,几百块也能喝一桌。” 不过里面15块钱一瓶的冰红茶还是让向烛每次看到都嫌弃不已。 队伍开始往前动,司机大哥转动方向盘,“我听说那里面很乱。” 向烛很平静,“一群不认识的人,喝多了肯定容易出事,所以最好是跟熟人一起,喝醉了也有人照顾。” “是啊,不然像你这样,大老远去接朋友,到那儿都要一点了。” “嗯……” 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到,这期间鱼姐正躺在酒吧呼呼大睡,虽然有好心人在照顾她,但向烛还是非常担心。 各种社会新闻在脑海里闪过,直到向烛抵达引河街才停止播放。 虽然社会比以前乱,但怎么也是法治社会,应该不会出事…… 安慰过自己后,向烛付好钱下车,一路小跑到LS酒吧。 街口是寂静的,但一靠近酒吧门口就能看到很多打扮时尚的年轻人在站着聊天,热闹的音乐从酒吧深处飘出来几缕。 向烛衣着朴素,不像泡吧像来教书的,一出现反而吸引了一串的目光。 她快步走到保安大叔面前,“您好,我来接我朋友,K12的。” “哦,进去吧。” 向烛在男男女女之间穿行,浑身不自在,没喝醉的时候从这种地方过莫名有种很强的压力。明明知道实际上没几个人会在意自己这个陌生人,向烛还是忍不住肩脊僵硬。 走进昏暗、彩灯四照的室内,向烛被巨大的歌曲音量震得耳朵痛,她在一堆模糊的面容中找人。 好久没来这边,她也不记得K12在哪,拉了个女营销一问,对方却说K12的客人已经走了。 走了?怎么可能…… 向烛眉头紧皱,凑到她身边大声喊:“她喝醉睡着了!隔壁桌的打电话让我来接她!”向烛本就紧绷的神经拉得更紧了。 女营销也露出讶异的神情,她往K11走,凑近一个吊带短裤的女人问,然后又走回到向烛身边,也是大声喊:“她起身去上厕所!回来人就不见了!以为你接走了!” 捡尸、□□的可怕新闻一齐涌入向烛脑海。 女营销也面色凝重起来,她马上朝着对讲机询问,最后是门口的保安大叔告知了去向。 “他俩往旁边如约宾馆走了。” 向烛心一跳,确认好方位后她一路狂奔到如约宾馆前台,将手机里丁一鱼的照片拿给对方看,“你好,我有个朋友喝醉了,被陌生男人带到你们这边,你看一下,可能就十几二十分钟前,她叫丁一鱼。” 前台的年轻女人也有些惊讶,她看了下自己的电脑,确认了下住户名字,“他们是清醒着来的,女士您可能误会了。” “有多清醒?鱼姐有跟你正常聊天吗?” 女人有些犹豫。 向烛焦急得心跳失序,“他们住哪间房?” “女士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 向烛两只手扒在前台柜上,“那你打电话给他们,如果是男的接的,你问问他知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女的你就说向烛来接她了。” “……您稍等一下。”女人拿出手机拨打电话,等对面接通。 电话一通,前台身体一动,“喂,丁女士,这边有位叫向烛的女士想见您。好……好的。嗯……女士再见,打扰您了。” 前台挂断电话,看向向烛,“丁女士让您上去见她,他们在1127。” 她从柜台后走出来,来到电梯旁,“我帮您刷卡。” 听到丁一鱼醒了,向烛悬起的心落下去一半。 她走进电梯,按完楼层数后和前台道了声谢。 电梯门从两边关上。向烛一个人站在上行的电梯里,心跳得非常快。 对方能让她直接上来,说不准是个好人?只是好心给喝醉的鱼姐找个地方睡?但如果是这样,干嘛不像隔壁桌一样联系鱼姐通讯录里的人? 向烛在心中预演等下如何避免和对方发生争执,尽量全身而退。 想着想着,她突然想到:为什么电话会打到她这里来?因为她是最近联系人?鱼姐的通讯录里没有父母吗?还是父母不方便? 向烛这段时间虽然经常跟丁一鱼见面,但现在仔细想想,除了知道一些饮食喜好,她对丁一鱼的了解非常少。 “叮——”11楼到了。 向烛从电梯里蹿出,在空荡狭长的走廊里快跑,一路奔到1127。 1127的房间门正开着,向烛直接就走了进去,“鱼姐?” 白色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只穿着灰裤衩的男人。 丁一鱼则站在墙壁和床铺中间的地方,穿着件浴袍,手被另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拽着。 中年女人留着一头黄色的大波浪卷,蓬卷发将她整张脸遮得只露出半边眼睛、鼻子和嘴,穿着花纹像蟒蛇一样的吊带长裙。 中年女人用另一只手扇了丁一鱼响亮的一巴掌,“呸”了一声,“公务员也做人小三!要不要脸啊!” 丁一鱼满脸通红,“我都不认识你老公!明明是他趁我睡着了捡尸,你有没有道理!” 女人愤愤地将手机屏幕翻过来,露出丁一鱼和男人裸睡在一起的画面,“我照片都拍好了,你还狡辩?脸皮怎么这么厚啊你?我跟你说,五万块!不给我五万块我就把照片贴你们单位去!” 向烛站在门口,心情从担忧变成气愤无语。 居然是仙人跳。 丁一鱼伸手去抢手机,和女人扭打在一起。 向烛将中年女人扒开,拦在中间,“别打了!直接报警处理。” 丁一鱼:“可我照片还在她那儿!” 向烛抓住对面女人的手,“擅自传播这种照片是违法的,我们可以告你知不知道?” 女人冷哼一声,“了不起啊?大律师啊?那你等我贴满了再来找人抓我咯?我看你还怎么上这个班?” 向烛被她的胆大包天无语到,“你这都是等下的证据。” 丁一鱼趁机一把将女人手机夺走,拿到手上还没有一会儿,原本躺在床上的男人突然惊坐起来,冲过来将手机夺走。 场面突然混乱起来,向烛绕后钳住女人两只胳膊,看向丁一鱼,“鱼姐!你把人抓住!送他们去警察局就行!” 听到警察局三个字,男人拿着手机就往外狂奔。 “欸!”丁一鱼追出去。 向烛注意力被他们分走,怀里的女人突然使出一股巨大的力扭动,她没按住,女人挣脱出去,踉跄往前两步没站稳,扑摔在地,脑袋撞到柜角,突然眼睛一闭躺下了。 鲜血从她脑袋旁迅速渗了出来,漫开可怖的一大片红色。 向烛愣住了。 “天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鱼姐站在门口。 向烛被这一声呼唤叫回神。 “救护车……”她摸出手机要打电话。 丁一鱼迅速按住她的手,神情凝重,“人已经断气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是法医。” 向烛心乱如麻,脑袋像被人抡了一拳一样,耳朵嗡嗡作响。她慌张地看向躺在地上的女人,握着手机的手发颤,“那报警……”她打开拨号界面,想按110。 丁一鱼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深沉,“你要是留案底,就要从清雨队退出了。小向,你先出去冷静一下,我来处理。” 丁一鱼直接将她往门外推,又把门关上。 向烛稀里糊涂地站在门外,十几秒后才回过神来。 她失手害死了一个人……她要去坐牢了……不对,正当防卫是民事赔偿……不对,她现在想这个赔偿干嘛? 向烛的脑子一片混沌,温热的泪珠滴落下来,她抬手抹去。 就算不是故意的,她也是害死了一条人命。 眼泪成串地落下,向烛站在门口捂着嘴哭泣。 哭着哭着她突然想到,可能只是看起来像死了,还是应该让医生来看一下才行。 向烛转身去敲门,丁一鱼打开门,面目变得格外凝重。 “鱼姐,可能人没死,还是叫救护车来——”向烛往地上一看,女人的身体已经不见了。 丁一鱼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拨打110,“您好,我这边是引河街如约宾馆1127号房间,有人跳楼了。好,我在这里等你们。”她挂断电话。 “我把她丢下楼了。”丁一鱼目色深沉地说道,她脸上酒醉的红晕退了一半,“就当她跳楼好了,反正也是意外,不要跟自己扯上关系你知不知道?这年头又没有监控。除了你跟我,没人知道真相。我们就说是我俩想抓住她,她站在窗台以死相逼,失足掉下去了。” 向烛像是又被抡了一拳,脑袋里响起电视机雪花屏的滋滋滋声。 怎么家庭伦理闹剧突然变刑侦剧情了…… “我只是没抓紧她,她往前冲摔倒了……”向烛喃喃道。 丁一鱼按住她的肩膀,“都没有证据,谁信你啊?而且就算是失手,清雨队基于心理因素的考量也会开除你的。小向,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你能在清雨队做很多事情,正是知道这点,我才想帮你瞒下来,你不能因为这种坏人弄脏自己的简历。” 向烛有些呼吸不过来了,她胸口闷痛,长长地深呼吸了两下才好受一些。 她才刚下定决心要带灯姐一起去执行任务,结果被“停职”两周不说,现在还碰上这种事情…… 她要撒谎吗?不然就会被清雨队开除,没办法靠近前线研究雨人了。可是……刚刚那个女人真的死了吗?不会是丢下去的时候才真的死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鱼姐就为她杀人了……而且不管她撒不撒谎,鱼姐已经把谎撒出去了。如果这时候才拆穿,就会变成抛尸了,这个怎么判? 向烛颤抖的手捂着脸,泪水落在指尖。 事情已经在她思绪混乱的时候走到了一个极端。 到底该怎么办……如果说了,鱼姐和她都会遭罪,向烛不仅要放弃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一切,还得进拘留所,到时候谁来照顾灯姐?可如果不说,她不就变成一个坏人了吗? 但一开始确实是这个女人不对,想仙人跳他们,但就算她不对,也不是她被抛尸的理由,而且她当时很可能活着吧? 鱼姐刚刚一定是酒还没醒,所以脑子一热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向烛也真是……怎么当时就脑袋宕机听一个醉人的了?如果她聪明一点,冷静一点,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向烛在悔恨与焦虑中流下一行又一行的眼泪。 然而现在纠结当时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为什么这些真正的坏人总要来折腾好人?轻轻松松就毁掉他们的一生?她要为了这样的人,放弃自己的一切,放弃灯姐吗? 丁一鱼揽过她的肩,抚拍她的背,“小向别怕,我把你当亲妹妹看,我会帮你的,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向烛喉头梗塞,努力挤出两个字:“谢谢。” 丁一鱼望着她垂下的面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酒醉的红已经完全退去。 向烛转头看向丁一鱼,丁一鱼出神的眼睛重新凝聚,同样望着她,向烛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太对劲—— 作者有话说:配角栏的图不能放文字,之前封面的小诗无处安放啦,略有些遗憾。不过没关系,它还会登场的[抱抱]《 》 75-80 第76章 向烛说不清这种不对劲从何而来, 只是看到丁一鱼眼睛的刹那,她有一种强烈的陌生和游离感。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鱼姐骗她的?不然怎么刚好一来接她就出事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刹那就被向烛挥去,她对自己非常失望和无语。 人是她亲自箍住的, 也是她亲眼看着撞在柜脚,脑袋上血流一片的。她怎么能因为害怕承担责任就幻想把一切甩给鱼姐?而且鱼姐并没有这样做的动机,他们才刚刚认识,无冤无仇。 向烛刚思考了一会儿, 警察就赶到了。她的注意力全被他们吸引而去。 看着警察在屋里进行搜寻、问话, 不安将向烛的心脏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虽然人不是她亲手杀死的, 可向烛此时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杀人犯,站在警察面前忐忑不宁。 她内心惶恐忧惧,面上却只显露出悲伤遗憾。 向烛一边控制着自己的神情, 一边为自己的伪装感到羞愧。 警察就在这里,她如果不在此时说清楚,以后这件事就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可如果说了,她可能会被拘留一段时间, 到时候灯姐就没人照顾了…… 向烛反复纠结时, 丁一鱼正在和警察讲述事件经过,她微皱着眉, 低着眼睛, 一只手捂着胸口, 说得非常清晰、流畅, 和她之前工作时一样。 向烛看着她张张合合的嘴,非常佩服丁一鱼的沉着冷静,现编的谎言居然能如此有信念感地讲出。 警察又和向烛确认了下信息,然后检查窗户。 窗户上面确实有人扒动过的痕迹, 加上楼下前台的证词证明他们和死者确实互相不认识,警察只让向烛和丁一鱼跟着去局里做笔录,并没有发表任何怀疑他们的意见。 走到一楼时,向烛看到两个人抬着担架正要将尸体运上车。 尸体上盖了块白布,被车灯映照得一半红一半黄,满是血痕的手臂垂落下来,血珠从指尖往下坠。 向烛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往前走了几步,“警察先生,我能最后看一眼她吗?” 警察奇怪地回头看她,“头都摔烂了,你确定你要看吗?” “我觉得我应该看一下。” “行吧。”他给同事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停下来等她。 向烛快步走过去,丁一鱼拽住她胳膊,“看了会做噩梦的,别看了。” “我想看一眼。”向烛将手抽出来,伸向那块白布,捏着两角一鼓作气将布往下拉。 即使现在是凌晨,即使只有灯光映照,向烛也看得很清楚:就像是鱿鱼被反复剁过一样,她的头变得血肉模糊,各种奇怪的东西混在一起。黄色的大波浪卷黏糊糊地垂在后面,蟒纹的吊带裙上都是血。 糜烂器官混在一起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即使是已经习惯腐尸的向烛也有些难以承受,她捂着口鼻往后退,忍住胃里翻涌而起的恶心。 一个小时不到前,这个女人还活生生地举着手机、吵着要五万块钱。 向烛看向女人折断的脖颈,上面除了血,依稀还能看到一处指甲盖长的暗色疤痕。 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浮现,向烛盯着那处疤痕看。 丁一鱼将她扳过去,四目相对,“小向,一切都是意外,你别这样,我会担心的。” 工作人员重新将白布盖上,将人抬走。 向烛:“嗯……” 去警察局做完笔录后,向烛和丁一鱼就可以离开等消息了。 两人从警察局走出来时,外面天空已经蒙蒙亮。 虽然天色破晓,向烛却觉得自己的人生走入了永久的黑夜。 她为了保住一切,这样做真的对吗?肯定不对,她这样做肯定是错的,但向烛没得选。 向烛现在不能离开清雨队,最重要的是,她不能离家那么长时间。等灯姐恢复,她就回来自首……可这样鱼姐就会“好心办坏事”,反而被她害了。 前后左右都不是人,怎么做都不对…… 时光不能倒流,难道真的要背着这桩罪孽度过余生吗? 向烛又没出息地红了眼睛。 明明刚刚在警察面前也说不出真相,现在忏悔有什么用?如果已经决定要当个坏人,就该一以贯之对不对? “小向,”丁一鱼唤了她一声,拍拍她的肩,“你还好吗?” 向烛吸了下鼻子,“我没事……” 一夜没睡的疲惫感涌上来,向烛的眼睛和四肢都发着困累的酸,额角突突地疼。 她好像一下子憔悴了好几岁。 丁一鱼抓着她的肩膀晃了晃,语声温柔:“前面有家早餐店,吃不吃?吃完我送你回家?” 向烛抬头看向马路边正在煮馄饨、蒸包子的早餐店,“吃一点。没事鱼姐,等下我能自己回家,谢谢你。” 向烛现在对鱼姐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她隐约有些怨念鱼姐一通操作将自己逼上梁山,另一方面,鱼姐毕竟也是为她着想,甚至为了她的将来替她抛尸,做出了远超他们这个认识关系的付出。 不过事到如今,怪谁都没用了,将来怎么办才是最重要的。 向烛点了碗南瓜小米粥、一个萝卜丝饼和一个茶叶蛋就坐下了。 甜滋滋的小米粥入胃,她好受很多。 向烛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电瓶车、男男女女,突然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后退和远离,退到四周都是黑色幕布的地方。 她已经不再是一名普通人了,她是一名“杀人抛尸”的罪犯,再也不能像这些人一样平静地走在清晨的马路上,纯粹地为今天的好天气而开心。 向烛低头看向拌着茶叶蛋的小米粥。 往后的每一顿都要以这种身份咽下去。 向烛整个人变得消沉起来。 丁一鱼吃着肉夹馍,喝着豆浆,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什么话也没有说。 吃完这顿无言的早餐,向烛准备打车回家,丁一鱼拦住她,“你回去了肯定会睡不好,马路对面有家药店,我们去买瓶褪黑素吧,助眠的。” “没事,不用了。” 丁一鱼拉着她的手,唇角抿成一条线,“对不起,现在想想我可能是太冲动了,都没有问过你就自己处理了一切,让你现在这么煎熬……抱歉小向,因为你实在是太好,我不希望你被一个烂人毁了前程。如果你实在忍受不了的话,我们回去自首吧,你不用顾及我。” 向烛看着她,心口泛起酸苦的泡泡,涌到喉咙,连说出的话也是苦的,“不是的,我自己也想隐瞒,鱼姐你只是动作比我快而已。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丁一鱼扯了个笑容以示宽慰,“那我们去买瓶褪黑素吧,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到时候睡不好觉,免疫力低下容易生病。你将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嗯……” “走吧。”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药店,丁一鱼走到柜台先开了口:“我要一瓶褪黑素,还有盒装的999感冒灵,再给我一盒创可贴。” 等药剂师将东西都装进塑料袋,丁一鱼付完费又指了指外面,“我再去隔壁便利店给你买几瓶水!睡醒了喝。”说完就跑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向烛愣了一会儿,跟药剂师道别后,她走到外面,看到已经买完水的丁一鱼正一边走一边将水瓶往袋子里放。 向烛:“姐你怎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买?就几步路。” 丁一鱼笑笑,“是啊,一晚上没睡,我也有点糊涂了。”她将袋子递给向烛,“给,快回家睡觉吧,不睡觉脑子可是会变成浆糊的。” “好,谢谢姐。” 向烛打车回家。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家门,门一关上,灯姐就从向烛头发上溜了下来。 向烛看着她游走进屋里,这次花了那么多时间待在自己头上,灯姐一定闷坏了。 向烛有些无力地坐在桌旁。 现在的灯姐一定不能理解前面发生了什么。 她胆小如鼠的妹妹已经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向烛因为这件事被抓,窝藏灯姐的事情肯定也会败露,到时候两罪并罚,向烛在牢里不知道要坐多少年。 等灯姐被击毙,监狱看管那么严,向烛想随她去都很难。 向烛的心情再次变得非常糟糕。但是在警方有新通知前,她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会变得怎么样,现在想也只是白添烦恼。 她干脆去冲了个澡,换衣服躺到床上,拉着被子一盖、两眼一闭想睡觉。 粮长跳上床,挨着她的背盘成圈躺下。 虽然一整个晚上没睡,向烛却一点困意也没有。她的脑子一直在转动,想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她想象自己被抓进监牢受到拷打的样子,想到灯姐在她面前被击毙的样子,想到粮长流浪街头,在寒冬被冻成僵尸的样子……它那么怕冷,在外面一定很难熬。 眼泪流了干在向烛脸上,很快又被新的泪水覆盖。 向烛抱着枕头,将脸埋进去,闷得实在是想呼吸了才将脸抬起来。 她就这么折腾自己到10点钟,饿意都上来了,困意也还没上来。 向烛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泡面。 等泡面期间,旁边的手机嗡嗡响了一下,向烛第一反应是警察局的通知,心咚咚咚地狂跳,打开手机看到是方吟和发来的消息,心口的鼓槌又移开。 方吟和发来一张图片,是路边一个铁桶挂在拖把上,铁桶上画了个搞怪表情。 向烛放松了些。 方吟和老是遇到这种怪东西。 大蜡烛:「还蛮可爱的」 如果方吟和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聊天的人就在前不久犯了案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个立功机会还是遗憾少了个愿意陪自己聊天的人? 话说回来,方吟和去谈个对象不就行了?情侣之间分享欲强是好事,对方肯定愿意陪他聊天,方吟和也就不需要她这种“代餐”了。 话又说回来,她现在居然还有心情跟方吟和聊天。 嗡嗡又是一声,向烛低头看手机。 方吟和:「早上好」 向烛有些意外,一般他们都是说两句话就停止一个分享,方吟和头一回往外延伸到日常问候。 大蜡烛:「上午好」 方吟和:「鞠躬.gif」 没等到新的消息,向烛就当这段对话已经结束了,她打开泡面碗的盖,吸溜吃面。 向烛一边吃一边发呆,快半小时才吃完一包泡面。 等回到床边时,她仍然头昏脑涨、疲惫非常,但躺下去还是睡不着。 向烛最终还是将手伸向了鱼姐给她买的褪黑素。 除非真的生病,向烛一向不爱吃药,保健品也不爱吃。她坚信“是药三分毒”的道理,而且也害怕自己对这些东西抗性提高,将来最需要的时候反而不够用。 向烛拧开矿泉水瓶,一颗药就着一口水咽下了,然后躺回床上。 躁郁的感觉减轻了很多,向烛开始有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 她很快就睡着了,不仅睡着了,还开始做梦。 向烛梦到自己穿着病号服躺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医生和护士正围着她。 “这是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医生指着她的脸,痛心疾首地说道。 向烛往靠背上缩,“什么?” 医生摇摇头,“她已经分不清现实幻境了,非要把幻境里经历的一切带到生活中去!我们得赶紧给她治疗才行!” 第77章 向烛往后缩得更厉害, 可是已经无处可躲。 医生从一旁拿起像熨斗一样的东西。 两个护士从两边按住向烛的手,“医生!快动手!” 向烛扭动身体,“放开我!”她一脚踹开旁边的一名护士, 从病床上翻下去,往外疾奔。 “快抓住她!”医生在她身后喊,“站住!” 向烛一路避开各种障碍,光着脚越跑越远, 医生疾呼的声音却越来越近。 声音最近时, 一只大手揪住她的衣领, 向烛被扯住,勒得差点喘不过气。 她将手肘往后捅,医生吃痛松手。向烛转回身, 使力抓住医生的胳膊,两个人开始较劲,最后扭打成一团, 滚在地上互相撕扯。 向烛和医生打得你来我往,都是鼻青脸肿。然而护士们及时赶来, 女人的胳膊从她腋下穿过, 将她往后拖。 另外两人按住向烛的双腿,向烛看到医生突然从白大褂里拿出一柄手术刀。 在手术刀靠近时, 向烛猛地惊醒。 屋子里一片昏暗, 只有月光从窗玻璃上照下来。 向烛正躺在自己不大不小的床铺上, 盖着印着绿色松树的被子, 出了一后背的汗,胳膊和喉咙都隐隐犯痛,脖颈以上的地方都发着热。 她居然真的像鱼姐说的一样做噩梦了。 而且虽然睡了一觉,向烛的精神却变得更差了。 她摸到手机一看, 已经晚上19点了。那么短暂的一个梦居然花了这么长的时间。 向烛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用冷水洗脸。 冰凉的水流冲过眼睛、鼻梁和嘴唇,向烛仍然没有获得平静,她觉得累坏了,浑身都累,连叹一口气都觉得疲惫。 还有几天就要回清雨队上班了,她这样真的能行吗? 向烛走到厨房,她没什么胃口,但多少得吃点,于是从冰箱里拿了个青梨出来啃,啃完又躺回床上,想重新睡个好觉弥补。 再不好好休息,向烛真感觉自己要变精神病了。 她看着床头柜上的褪黑素,这个一晚上只能吃一次。 向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干闷了两小时睡不着,最后还是起来吃了一颗褪黑素再睡。 吃完药丸,向烛这次也很快就睡着了,也做了梦。 她之所以知道这是梦,是因为灯姐现在不可能以这种模样站在自己面前。 向灯以人类的面貌、人类的身形站在向烛面前。 她化着淡妆,穿着白色汗衫,外面一件黑色夹克,下半身是红色的工装裤,到肩膀的中长头发有一缕挑染成了黄绿色。 这和之前的噩梦不一样,一定是个美梦。 向烛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了下来。今天一天,她感觉自己把几个月的眼泪都流完了。 向灯皱起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向烛愣住,“姐你是说我的头发吗?我想着剪短了方便做事。” “我是说你这个人!” 向烛被向灯吓到,颤了一下,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握在一起,像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你居然杀人!杀了人要坐牢的!” 向烛心慌意乱,声音也大起来:“我没有杀人!那都是意外!” 向灯目光冷然地摇摇头,“难道不是你纵容她把人丢下去的吗?刚出事的时候怎么不马上叫救护车?你就是害怕被人知道真相,你太自私!太令我失望了!” 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向烛扁着嘴唇,“可我都是为了你啊姐,我为了你才做这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难道你没有为了自己?你敢坐牢吗?你就是用我做借口!” 向烛将耳朵捂起来,眼含热泪地瞪着对面的“向灯”,“你也是个噩梦!灯姐才不会这么说我!如果是灯姐,一定会……”她哽咽着吸了口气,“一定会夸我这段时间很努力……” 泪水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向烛一眨眼,颗颗晶莹的水珠就落到地面,“灯姐一定能理解我,她知道我现在有多勉强自己……我真的不喜欢打怪物,不喜欢撒谎,不喜欢和陌生人相处,我不喜欢做这些事,可我都坚持下来了……就算我自私,我想要姐姐回家有什么错?” “你——” “我不听假货讲话!” 向烛蹲下身,她将眼睛也闭起来,任泪水从鼻梁滑落。 这是假的灯姐…… 这是假的…… 真的才不会这么对她…… 可她说的没有错……如果没有灯姐的事情,她有那个勇气承担责任吗?她应该有吧? 向烛不太确定。她对自己同样不了解。 清晨五点钟,向烛从噩梦里哭醒了。 她在弥漫着青白色的屋子中睁开眼,粮长就睡在她脑袋旁。 连做两场噩梦,向烛的头痛到了极点,又酸又重的感觉在太阳穴打着圈晕开。 向烛坐起身,感觉一阵恶心。她跑到厕所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分钟,最后漱了漱口才好受很多。 向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很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照过镜子了。 她的眉毛杂乱无章地向下生长,像一条黑色的毛虫侧躺着。眼球里充斥着红血丝,黑眼圈更是耷拉到颧骨,她的嘴巴边上还长了颗痘,脸上有很多暗沉,还多了几颗以前没见过的痣,或者说以前没注意到的小痣长大了。 向烛看起来非常憔悴。 明明睡了快整整一天,怎么会这样…… 向烛进卫生间洗了个头,热风吹着头发时,她有些晃神。 她一整个上午都在晃神,连粮长的猫粮都忘了提前换,等它吃完了在她脚边叫才发现猫碗里空空如也。 向烛还好几次绊到灯姐,害得灯姐最后选择在墙上爬行,不再走地板了。 手机传来彩铃声,向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揉着太阳穴接听:“喂,鱼姐。” “小向,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睡得蛮多的,但睡得不是特别好,一直做噩梦。” “我就叫你不要看,你偏要看。做噩梦很正常,过两天就好了。” 可是以前去腐尸上割骸生物,向烛回家也没做过噩梦。虽然她更喜欢温馨治愈的电影,但恐怖血腥的电影也看了不少,而且当年还跟在政府后面当过后勤。是因为那个中年女人的事情压力太大了吗? “小向?小向你在听吗?” 向烛回过神,“不好意思,我没听见,你刚刚说什么?” 丁一鱼:“我说,你别想太多,照常过日子就好。现在我们只有彼此了,我肯定是不会出卖你的,不然我自己也会被害对不对?小向,我不后悔帮了你,所以你别害怕。” 向烛心口一暖,但同样也不禁有些疑惑:“谢谢鱼姐。鱼姐,为什么你会帮我这么多呢?我们认识的时间明明还很短。” 丁一鱼笑了笑,“有的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能做一辈子朋友,对我来说,小向你就是那种人。我们以后可要互帮互助,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嗯……真的谢谢你鱼姐。” 向烛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缠绕住了他们。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享受最后几天的假吧,之后返工了很忙的。” “嗯。鱼姐拜拜。” “砰!” 卧室传来瓶子掉落地上的声音,向烛冲进去,看到粮长正坐在床头柜,它盯着散落一地的褪黑素片看。 “哎呀!”向烛揪住它,轻拍它的猫爪,语气严厉,“手怎么那么坏!” 粮长喵了一声跳开,看向烛蹲下身去捡药片,它又跑过来凑热闹。 向烛把它的猫头推开,“自己玩去啊。看在是我没盖紧盖子的份上,这个责任我俩一人一半。” 灯姐也游过来,她凑近了下药片又远离。 一瓶褪黑素也不便宜,向烛将药片放在掌心吹灰,又倒进瓶子。 将所有药片都放进去后,向烛晃了晃瓶子,用单只眼睛往里看。 奇怪,这有60片吗? 向烛又将药片倒出来,摆在床头柜上数,这里只有41片,算上昨天两颗,总共才43片。这缺斤少两会不会太厉害了?线下实体店不怕人找麻烦吗? 向烛盯着药片看。 她打开购物软件搜同款。 第78章 米白色的月亮落在天台地面的水洼里, 风一吹,水面起了褶皱。 印着梨花雪的伞从右下角出现,代替月亮占据了半片水洼。 伞的主人有一只修长白净的右手, 玉一般握在伞柄上,女人垂在身旁的左手却缠绕着可怖的瘢痕,新皮旧皮堆在一起,歪歪皱皱。 这样的瘢痕从手一直蔓延到脸。从唇角到鼻梁斜往上, 她左半张脸都是烧伤的痕迹, 左眼的区域被白色的眼罩遮住, 右半边完整的部分端正大方、朴实无华,是像邻家大姐姐一样亲和简单的面容。 天台围墙前站着一个身形清瘦、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两手搭在围墙上, 肩膀微耸,正仰头看着月亮。 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老奶奶扭回头, 满是皱纹的脸上揉出一个笑容,“哦, 小翠啊。雨都停了你怎么还打着伞?” 余翠将伞往旁偏, “遮风啊。”她的声音就和这月光一样温柔。 “我可没有苹婆婆你这么好的身板,一把年纪了还能大半夜在天台吹冷风。”余翠笑着打趣她。 宋超苹笑了笑, “我就喜欢吹冷风。” 她将目光重新投往天台外, 长吸一口气又呼出, “还是凉快点好, 我讨厌夏天。” 余翠:“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可冬天也还很遥远。” 宋超苹叹了声气,浑浊的眼睛里是无限憧憬与怀念,“我小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三百多天都是凉的。冬天雪可大了,跟鹅绒一样,一片一片地落。雪会在草地上盖很久。因为太冷,大家冬天都窝在屋里头,磕磕瓜子,聊些乱七八糟的。虽然落雪有好多不方便,但要是这世上的每一处地方都落满大雪就好了。白雪能够掩饰一切污秽。如果能将所有人都掩埋,兴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叫人悲伤的故事了。”她呢喃着说完最后一句,神情变得游离。 宋超苹摇摇头,“这种疯话也只能说给小翠你听了。” 余翠嘴角嗜着浅淡的笑,“我会给苹婆婆你建一个只会下雪的地方。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宋超苹:“当然了,我老婆子也得趁还能出力的时候多出力啊。好了,说正话吧,小翠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活儿?” 余翠递出一张照片,“我们找到一个罪孽十分深重的女人。她极其擅长说谎,在外假装良善,实则无情无义、自私自利,心思非常歹毒。” 宋超苹看着照片,点了点头,“我会处理好的。” 余翠认也认可地点了下头,“那我就回去了,苹婆婆你保重身体,这是一场持久战。” 印着梨花的伞消失在阶梯口。 * 向烛在翻看买家秀的图片。 买家分享的图里,倒在掌心的褪黑素药片是椭圆的,向烛手里的也是椭圆的,但要比他们的再圆上几分。 看起来不像是同一种药,可也只是看起来……向烛没吃过这款褪黑素,不能百分百确定。 她不想平白冤枉人,思来想去干脆收拾好药瓶,换好衣服马上打车去了买药的地方,实地求证。 “这个不是,这款不长这样。”药师捏着药丸端详一圈。 向烛心一沉,她语速缓慢、咬字仔细:“您确定这个药不是这个瓶子里该有的是吧?” “是啊。” “……好,谢谢。”向烛心情复杂地拿回瓶子,她走到药店门口前的花坛边坐下。 虽然向烛不愿意这样想,但只可能是鱼姐把这瓶褪黑素换过了。 有时间、有机会的人只有她。说到底褪黑素也是鱼姐先提议并坚持要买的。 但是为什么? 向烛努力运转自己持续发疼的脑袋。 这瓶奇怪的东西,现在唯一能知道的只有吃了确实会发困,一吃就做噩梦。 也就是说,鱼姐希望她做噩梦是吗?向烛做噩梦对鱼姐能有什么好处? 这样想好像想不通……而且向烛的头越想越疼,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扭一下就发出嘎达嘎达的怪声,运转艰难生涩。 她需要马上休息一下。 向烛走到街边打车,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到如约宾馆,当场开了个11楼的房间。 向烛住1112,她去看了眼1127,还被警方围起来保护着。 看着黄色的警戒线,向烛有些出神。如果她真的是“凶手”,岂不是很符合那种变态杀人狂返回案发现场的规律…… 向烛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回到1112,连上蓝牙音箱放催眠的纯音乐,然后躺在床上,虽然也辗转反侧了一会儿,但总归是睡着了,非常平常地睡着了。 向烛没有做梦,她安安静静地睡去,安安静静地醒来,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这几天过得昏天黑地的。 向烛坐起身,酸重的脑袋像被清空了一样,整个人都轻盈很多——她终于得到了真正的休息。 向烛去淋浴间洗了个澡,然后头发裹着毛巾,吃着酸辣粉坐在床头柜边上思索。 先不去预设可能,而是在事实和疑点中发现可能。 向烛开始梳理经历的一切。 首先,酒吧里的人半夜给向烛打电话,让她去接喝醉的鱼姐。 这里有一个向烛当时就觉得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优先联系向烛而不是其他人? 然后,向烛抵达那边后,鱼姐已经跟一个男人去了如约宾馆。 如果向烛没记错的话,当时前台是说他们是清醒着抵达宾馆的,电话也是鱼姐接的。向烛当时一心为鱼姐担忧,都没有想过一个醉酒到昏睡的人怎么能突然醒来。 再往后就是发生了仙人跳,那个中年女人向丁一鱼讨钱。 1127位于11楼的中间位置,在房门开着的情形下,向烛走在前面的时候并没有听到争吵声,甚至靠近门边的时候也没听到。 而且鱼姐除了脸红了点,完全不像一个醉得厉害的人,除非她是睡一觉或者吐一次就能清醒的人,这也不是没可能,向烛自己就是吐过后会变得清醒一点,但喝到昏倒睡着也还是完全的断片。 那个中年女人摔在地上后,向烛确实是看到了血从脑袋下面渗出来,但她好像没看到伤口,应该是没有……当时光被血吓到了。 鱼姐在发现出意外后,都没怎么靠近过那个女人就判她死刑,还将向烛推出来,一个人处理了所有事情。 为什么要把她推出来?就算是想帮她毁尸灭迹,叫她一起帮忙才合理吧?责任分摊啊。而且向烛想确认对方是否还活着,鱼姐也不让。鱼姐全权操纵了后面所有的事情。 鱼姐和警察对话时,没有说错一丝半点。在突发情况下,会不会太过镇定了? 走的时候,鱼姐也不让她多看尸体…… 最后,鱼姐的事后心态过于好了点。一般来说,发生这种事情,两个人背下了共同的罪孽,看到对方应该会有一些压力吧?但鱼姐不是,向烛总觉得鱼姐对能和她捆绑在一起非常满意,她每次说的话有点怪里怪气的,让向烛倍感压力。 这样简单梳理以后,答案呼之欲出:鱼姐跟那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一伙的。 虽然向烛还没想出理由,但这大概率是一场针对她的局。 向烛思考自己的身份,她唯一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是一个刚加入清雨队一线的年轻人。 丁一鱼是组织上的观察员。 鱼姐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如果是想敲诈勒索,那前面持枪申请的考察期就该用了。还是说,难道向烛其实跟丁一鱼有仇,只是她不知道? 向烛好不容易理清了前面的思绪,走到后面又是一团乱麻。 眼下光靠她自己是不够用了。 向烛给林才深发消息:「林队,我有件事想问你。之前负责观察我的丁一鱼你认识吗?她说想跟我做朋友,我想稍微了解她一下」 「害羞.gif」 林才深十几分钟后才回的消息:「我们合作过几次,鱼姐做事认真可靠,父母都是教师,其他的我就不太清楚了」 「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大蜡烛:「快好了,下周可以精力满满来报道」 「敬礼.gif」 林才深:「OK」 「如果有什么地方不适,不用勉强」 大蜡烛:「好的」 「兔子鞠躬.gif」 向烛看着林才深发的消息发愣,这么少的情报,什么也看不出来……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知道她更多一点? 向烛摩挲着手机边,在杨晓月和方吟和之间纠结了下,最后给方吟和发去消息:「吟和,你们事务所有没有侦探服务?就是那种类似查小三的活」 「抠脚脚.gif」 方吟和秒回:「有」 向烛心中又燃起火光。 大蜡烛:「麻烦你帮我推一下人可以吗?」 「求求你了.gif」 方吟和很快推了张名片过来,向烛看着名片上的名字——田晴,迟迟没有点进去。 怎么这么巧…… 大蜡烛:「能换一个人吗?」 「苦笑.gif」 方吟和:「你急吗?急的话现在只有她空」 向烛叹了声气,认命地点进去添加田晴为好友。 向烛小学毕业时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扎她自行车轮胎的女人了—— 作者有话说:朋友们,资金不足我要去挣钱了[狗头叼玫瑰]去上半年班,攒够生活费了再滚回来全职创作。因为我是那种精力一般的人,很难两头顾,这段时间更新不会很勤啦,我尽量保持隔日更,让这个故事能在我打工期间完结~ 谢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谢谢你们陪着蜡烛,我很开心哟Thanks(ω)希望后面的剧情也能让你们觉得有意思[撒花] 第79章 田晴:「您好~需要侦探服务是吗?」 「笑容满面.gif」 向烛看着田晴发过来的消息, 暗自松了口气。 好像没认出她,不过也正常,毕竟向烛是用粮长打哈欠的照片做头像, 而且吟和估计还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对方。 田晴是向烛小学同班同学。 小学期间整整六年,向烛当班长,她当副班长。 向烛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情得罪她了,反正田晴很讨厌她。虽然面上不显, 但六年同窗, 还是让向烛这种在人际关系上心胸宽广的人也察觉到了, 甚至也不能说是向烛自己察觉到的,而是证据直接甩到了她脸上。 小学的女生是以姐妹团的形式行动的。那年还不“孤僻”、不“个人主义”的向烛也是有几个关系好的小姐妹,大家在课间一起跳皮筋、跳房子。 田晴跟向烛各自在两个小团体里。 向烛现在对田晴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她总是不高兴地撅着嘴,两人平时没什么交往,不怎么聊天。 五年级时, 他们班转进来一个叫小宁的女生。小宁在和田晴他们玩了两星期后转来和向烛玩,然后悄悄告诉向烛, 田晴不让她和向烛玩。 向烛当时觉得很好笑, 因为她完全没发现田晴讨厌她。现在想想,向烛那时候真的很高傲, 也没什么眼力见。 向烛最后什么也没有做。理由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是懒, 也可能是觉得无所谓吧。她那时候很洒脱。 五年级下半学期, 向烛骑着姐姐退伍下来的老自行车去上学,结果骑了没几天,后车轮胎就瘪了。 她将自行车推回家打气,第二天继续骑行上学, 结果放学后发现轮胎又瘪了。 向烛以为是车子太老了漏气,去找师傅看过后说可能是气阀经常松动,帮她换了个新的。结果第三天车子又没气了。 连续三天自行车都没气,向烛干脆不骑了,也不去深究到底为什么。 小学毕业几年后碰到老同学,向烛才知道当时是田晴悄悄放走了她车胎的气。 不知什么时候诞生的仇恨,又在时间的流动中飘走了,向烛甚至都来不及仔细看看。 向烛虽然也没有多讨厌田晴,但再次遇到她还是有些尴尬,没认出来就好。 大蜡烛:「您好,我想拜托您帮我查个人」 向烛将丁一鱼的照片发送过去。 大蜡烛:「她叫丁一鱼,在市里做观察员。我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事情多小都行」 田晴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复:「嗯……这种身份……要加钱哦。看在你是吟和推来的人我才直接接的。强调一下,我只能查些合法的东西您知道吧?虽然我这也算灰色产业了」 「不好意思地挠挠脸.gif」 向烛感觉田晴的性格和小时候比很不一样。 大蜡烛:「明白的」 「OK.gif」 田晴:「那你等我联系~我尽快回复」 大蜡烛:「好的,非常感谢!」 「双手合十.gif」 一事完毕,虽然还没有得到答案,但向烛紧绷着的神经稍微放缓了些。无论如何,至少不是在迷雾中行走了,多少有个盼头。 向烛吃完外卖,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就又重新睡下——前几天实在是睡得太少,整个人四肢乏力。 叮铃铃—— 早晨五点的闹钟准时将向烛叫醒。 她在朦胧的晨光中坐起身,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一楼的地面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红。 风从外往里吹,向烛的额头发凉。 如果这一切真的都是骗局,那个死去的女人是谁?如果这一切不完全是骗局,那个女人为了骗她牺牲了自己的生命吗? 向烛只是一个清雨员而已,想不通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些人大费周章。 一个这段时日常常盘旋在心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她的生活不能平平静静地度过? 向烛的眼睛被风吹湿润了。 她退开,将窗户关上,收拾好东西后退房离开。 向烛现在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她在家里和灯姐、粮长看看电视,玩玩游戏,消磨假期的最后几天。 说到假期,向烛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鱼姐突然说要给她申请休假,估计都是为了在这段时间来诓骗她。 入睡前,田晴突然给向烛发来消息:「我这有点眉目了,明天你方便吗?我们约出来谈谈?」 约出来见面肯定得露馅了……但也不一定。向烛小学时非常瘦,而现在是一个圆润版本的向烛,他们又这么多年没见面,估计就像向烛想不起田晴的样子一样,田晴对她的脸孔也很模糊了。 大蜡烛:「好的。我全天都空的,你挑一个方便的时间和地点吧」 田晴发了个定位过来。 田晴:「12点,正好我俩一块吃顿饭吧」 「微笑.gif」 大蜡烛:「好呀.gif」 向烛回完田晴的消息就去衣柜里翻衣服,左看右看挑了条以前和灯姐一时兴起买的日常款lo裙。 整条裙子长度到膝盖,双肩带、一字领口,蓝白色的碎花裙面上有各种蕾丝和小蝴蝶结。看起来又淑女又可爱——虽然蓝色是现在最不流行的颜色。 向烛五年前买的这条裙子,只穿过一次,毕竟后来年纪上涨,穿得这么可爱会有点不太好意思。现在用来“伪装”倒还挺合适的。等明天再卷个头发,妆画浓一点,向烛跟小时候的自己就更大相径庭了。 向烛将裙子和一件内搭的白色衬衣都挂好。 第二天,向烛睡到十点钟才醒。自从不吃那奇怪的“褪黑素”后,向烛的睡眠恢复了正常。 田晴约她在商场的下午茶馆子里见。 向烛抵达田晴发来的包间位置,轻轻敲门后将包间门拉开,一大张圆桌边上只坐着一个披散着黑色长发,穿着黄色吊带和黑色运动裤的年轻女人。 田晴倒是和小时候的氛围大差不差。 田晴抬起右手,嘴角扯起一抹笑,“哟,你好。” 向烛轻轻弯身,笑着回应:“你好~”她走到田晴对面坐下。 田晴递过来菜单,“你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我有这边的会员。” 向烛不好意思地笑了,“好,谢谢~” 向烛仔细看过菜单后,发现这里有甜点小吃也有米饭面菜,田晴勾了一碗打卤面和一些传统糕点,向烛则勾了一碗海鲜粉丝煲、桂花酒酿和南瓜饼。 将菜单递给服务员后,田晴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给,你要的东西。有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我。” “你动作好快啊。”向烛一边赞扬她一边拿出文档看。 第一页是丁一鱼的基础家庭信息。第二页是她的就业史,感觉像从简历上扒下来的,但又补充了很多细节。后面几页就是各种琐碎的事情,包括她去过哪几家店,其中消费频率最高的店面名字。 向烛边看边惊奇他们能弄到这样的信息。 话说这样违不违法?算了,保命要紧,别的都不重要。 整整八页看完,向烛暂时没有从里面找到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鱼姐的生活很平静稳定,尤其是在加入市里的观察组以后。鱼姐工作也很认真,只请过两次病假。 向烛来来回回地翻看资料,从这堆纷乱的讯息里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暂时看不出什么,也不知道问你什么……我先把文件拿回家慢慢想,有问题再问你可以吗?我会付咨询费的。”向烛说。 田晴饮了一口大麦茶,“没关系,我这边包售后的。你的粉来了。”她看向端着食物进来的服务员。 向烛将资料收进包里,专心吃午饭。 餐桌上没有交谈的声音,只有吃饭的声音。 以往向烛为了不尴尬都会和人闲聊几句,但对象是田晴,她也不敢多说,只能快速嗦完粉,准备离开。 向烛将酒酿吃完,又打包了南瓜饼,和田晴走到路口准备分开。 向烛:“请问餐费多少?我刚刚去前台付款,人家说你付过钱了。” 田晴将票据给她,“我走了,拜拜。”说完便转身离去。 向烛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再见,就看着田晴的背影渐行渐远,她低头看手里的票据,金额的上面划了几条黑线,旁边写了三个字:对不起,小时候欺负了你。你进入下面这个网址,我为你多查了些东西。 向烛愣了一下,最终有些无奈地笑了。 是从什么地方认出她的? * 阴暗的小巷里,蚊虫在黑色的大垃圾桶旁盘旋飞舞。 一老一少站在后面,用手挥走迎面而来的小飞虫。 一个穿着黄色吊带、黑色长裤的女人倒在他们身前。 头发花白的老人蹲下来,手抚过她的脸庞,“小姑娘,跟我说说,你刚才和那个女人聊了些什么?” 梨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她鼻尖。双眼失去焦距的田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说出。 老人听完她的叙述,站起身,叹了一声,“都叫她直接干了。兜兜绕绕这么大一圈,搞得那么谨慎,还是叫人看出破绽,只能赶紧动身了。” 她身后的年轻男人点点头。 第80章 “叮咚——” 田晴用毛巾揉着刚洗完的头发, 弯腰去看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消息。 是一条来自“是圆的”的好友申请,备注里就三个字:接活吗。 田晴撇撇嘴,方吟和这个奇葩, 之前聊天时跟他开了个黄笑话,他二话不说就把她删了,现在莫名其妙跑来发消息。 要用到了又能“原谅”她了是吧? 田晴愤愤地想直接不管,但又想到最近花钱花得厉害, 还是抛下所谓的颜面接受了好友申请。 田晴:「你最好是给我介绍了个大单哦」 方吟和直接转来一张名片, 对方的w信头像是一只鼻子下面有好多黑块的奶牛猫, 昵称是“大蜡烛”。 田晴心口一抽。 蜡烛……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欺负过的那个班长。 那个班长成绩很好,说话很傲,动不动就用老师威胁不听她话的学生。 田晴不喜欢这种狐假虎威的人——这是她当时给自己找的讨厌她的“官方理由”。真正的理由, 田晴长大后才明白,是因为太羡慕她了。 班长放学回家光顾着玩,但还是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体育也特别厉害,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 还会画手抄报、演讲……简直是十项全能。 她跟女同学们的关系也很好。老师们对她更是疼爱有加, 什么活动都优先叫她去参加,偏偏她还每次都能拿奖回来, 教过她的老师总是在别的班级里夸她。班主任甚至送过裙子和鞋子给她。 而田晴, 除了是个万年副班长以外, 从来没参与过学校的重要活动, 要成绩成绩不行,要体育,体育也只是中上。比什么都比不过她,小学班级里本就为数不多的活主要都是她在干, 田晴是个幽灵副班长。 现在想想,一个班里有这么能干的班长多好啊,副班轻松得不得了。但以前就是觉得不公平。既讨厌她,又欣赏她,在一种奇怪的心情中扭曲了所有感情,让田晴干了一件又一件蠢事。 回想自己曾经有所亏欠的人,田晴心情有些抑郁。她添加对方为好友,习惯性地去看她的朋友圈。 她开了仅一年可见的权限。整整六个月,委托人就发过三次朋友圈动态,而且时间都很久远。最前面那条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文字是“鲜花配美人,嗷~”,配了一张皮肤白皙的女人将迎春花夹在耳后回头看的照片。 田晴记得这个人,她曾经来学校接过班长,是班长的姐姐。 田晴的手悬在手机屏幕上,过了许久许久才滑回去,发出一条消息:您好~需要侦探服务是吗? 这应该就是上天在给她机会吧? * 向烛一手拿着资料坐在桌边看,另一只手捏着削好的脆柿子一口一口地咬。 柿子只有淡淡的甜味,硬度倒是很够,咬的位置太大块了还常常咬不下来。 粮长盘成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听到她啃咬的声音偶尔会动动耳朵。 向烛将桌子上的最后一页也翻过去,还是没能看出什么非常特别的地方。 她又看看手机上田晴给的“附加文件”,里面是各种田晴的消费明细、生活明细,其中还有请假的具体理由,都是事假。 向烛盯着请假日期看,又往下面她的网购记录看,看得眼花缭乱,看得头疼欲裂。 也许是太久不动脑子,突然运转起来它超负荷了,向烛真的有点抽不动丝、拨不动茧了。 痛苦地挠头时,向烛手机收到条消息。 丁一鱼:「小向,你明天空不空?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们去外面边吃边说吧,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向烛咬着柿子,盯着消息看。 这简直是鸿门宴……去不去? 向烛现在缺少十足的证据,贸然去上报肯定会出事,毕竟真的有人死了。万一警方追查,她就是头号嫌疑人,拘留所免不了。 但如果向烛就这么去赴会,万一鱼姐是察觉到了什么故意引她去,那她也完了。 向烛左思右想,最后决定用金钱摆平——她努力上班,就是为了需要钱的时候不缺钱。 向烛还是给吟和发消息:「吟和!保镖服务有没有?」 「please.gif」 方吟回得很快,仿佛就住在手机边上一样。 「有」 大蜡烛:「求介绍,一天的那种就行,贵一点也行,明天急用」 方吟和:「举手.gif」 大蜡烛:「我要做的事不好让熟人跟着,太羞耻了,你还是让你同事来接单吧,我给你中介费」 向烛直接给方吟和转了288。 这样够吗?她对这个行业一窍不通。 方吟和没有点击收款,只是回了个“行”。过了一会儿,他转来一张新名片,向烛加好对方好友,和鱼姐确认过时间地点后又原模原样发给她的一日保镖。 怀着不安与惶恐,她躺到床上准备早早睡去。 脚边突然一凉,向烛吓得惊坐起来,看向床尾蹲着的灯姐。 灯姐的身体上幻化出很多细长的蓝色触手,轻轻贴在向烛脚上,又融合成一片,像一只蓝色的袜子。 “你干嘛呢姐?”向烛晃了晃脚,蓝色的“袜子”也没有散开。 向灯缓缓站立起来,她高长的身形在床上变成一道阴影。 “怎么了姐?”向烛紧张起来,“是有什么危险吗?”她左右看看,伸到床头边打开灯,屋子里顿时亮起来,睡在枕头边的粮长用两只猫爪掩住眼睛。 向烛的脚突然被拎起,她被灯姐倒拎着举起来,头发往床铺上垂,脸因充血而发红。 向烛有些无奈,“姐!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我得赶紧睡了!不然明天没精神应对鱼姐!”她扭了扭身子,但灯姐抓得很牢。 向灯上下轻轻晃了晃手,向烛就这么像块腊肉似的上下抖了抖。抖了一下,向灯停了一会儿,又重新抖了个幅度更大的,向烛脑袋一阵眩晕。 在向烛犯恶心前,蓝色的触手伸到了她脑袋下,向烛被打横挂着。灯姐像摇雪花球那样使劲摇她。 向烛眼前天旋地转,直到灯姐帮她放下来才感觉自己活回来了。 她手撑着床尾的栏杆,另一只手扶着额头,“姐你以后不准再玩这种游戏了,我会生气的。”向烛从床上下来,扶着墙走到客厅去倒水喝。 灯姐就立在灯光下,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第二天一大早,向烛就和一日保镖元秀在目的地碰了面。 两人根据和鱼姐约的店面位置,在商场附近踩了下点,并约定好等下的做事流程。 向烛和鱼姐先进店。向烛会挑一个周围空座多的地方。等落座后,向烛再给元秀发消息,元秀再假装客人坐在她附近。 这个方案至少听起来还有一丝安全可言。 确认好后,元秀找了个地方蹲守。向烛为了避免被丁一鱼看到,在商场外找了个抓娃娃的地方消磨时光。 抓到第二只大鹅玩偶时,向烛左右胳膊各夹一个玩偶返回商场。 向烛提前10分钟抵达餐厅,和鱼姐说过后先一步进了餐厅。 元秀也默默地进来了,坐在她背后的位置,假装一个正常客户点菜。 向烛捏着菜单,反复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到丁一鱼。向烛看一眼手上的表,鱼姐已经迟到10分钟了。 难道是发现元秀的存在了? 向烛紧攥着菜单,心跳逐渐加速。 如果真的被发现了,那向烛可以说是在向鱼姐宣战了。然而她在明,鱼姐在暗,怎么打? 焦虑叠着焦虑,堆得快要这个楼层高时,鱼姐背着包脚步匆匆地进来了。 “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丁一鱼坐到向烛对面,看了眼桌面上的芋泥丸子和酥肉条。 向烛:“我点了些小吃垫肚子,鱼姐你再看看要吃什么。” 丁一鱼拿起菜单,“好……啊,我去上个厕所。” “嗯。”向烛看着丁一鱼将手机壳放在桌上,手机壳尾部挂坠上的铃铛晃了晃。 向烛听到叮铃铃的响声从左耳贯穿右耳,她一瞬间失去了呼吸,又在下一瞬恢复过来。 丁一鱼上完厕所后回来坐到原位,她看向对面面容沉静的向烛。 丁一鱼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聊天,我们不是有一阵子没见了吗?” 向烛也扯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是啊。” 丁一鱼低头勾选菜单,勾完后直接递给服务员。 丁一鱼:“你就吃猪脚饭怎么样?这边的猪脚饭很有名。” 向烛笑容不减,“好啊。” 等菜上桌后,丁一鱼用勺子搅动面前的肥牛石锅拌饭,眼睛看着静静吃着食物的向烛。 两人闲谈几句,吃完饭就准备分散。 走到店铺门口时,丁一鱼挥挥手,“拜拜,你该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向烛低头一笑,“是的。”她转过身,默默走远。 元秀看向烛离开了,也买单远远跟上。 向烛没有回家,她走到公交车站,搭上前往清雨队的公交。 秋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此时的向烛已经不会觉得冷了。《 》 【终章】 第81章 “哈喽~欢迎来到我们的播客。”男人平和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深度视点, 用更深入的角度带你看身边事,我是青天。上周五,清雨队又出事了, 新闻大家都看到了吧?队员绑着炸弹在门口自爆,内情还不太清楚,不过这个行为和去年那件事非常像,真是让人不安啊。 “今天非常有幸请到了陈博言教授, 和我们一起聊聊这两件事背后可能被大家忽略的东西。陈教授好~” 更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青天你好, 听众朋友们好。” 青天:“那先让我带大家回顾一下去年的事件吧。官方通报很简单, 我们四处找资料,终于拼凑出了真相。清雨队一线突击队队员向某,在执行任务后被‘黑’进了大脑, 带着炸弹挟持重要人物,要求释放被抓住的求全会成员。最后是多亏了特遣队的异能者,向某和重要人物都被救下, 向某被送进医院隔离治疗。听起来还蛮像科幻电影的,但确实是去年发生的一起令大家震惊的真实事件。反正自从雨人降临后, 发生什么事儿都不奇怪。” 陈博言:“你概括得很精准。我认为那是一个警示, 刺破了我们以为很坚固的气球。我们不得不承认,蓝雨既带来了怪物, 也带来了神奇的能力, 但我们的思维还停留在以前, 现阶段对意识的保护, 远远落后于我们制造伤害性技术的能力,向某首先就是一个异能暴力的受害者。” 青天:“教授你说到受害者,我想起当时清雨队的官方处理结果是向某‘不再担任现职’。您如何理解这种解决方式呢?” 陈博言身体微微前倾,“这当然是一种标准操作, 完全可以理解。虽然向某也是受害者,但她的行为确实越过了红线。离职是在惩罚与保护之间的一种尴尬选择。实际上它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即使上次事件后清雨队进行了升级,增加了心理检测的次数,但只要队员永远是工具而非需全面支持的人,最后还是会让有心人找到可乘之机。现在这个新的悲剧就是旧伤口没有真正愈合的证明。” 青天:“我当时到处翻找向某的信息,很在意她离职后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可惜完全没有消息。” 陈博言:“应该是官方保护她的个人隐私。但你提到这点还蛮让我感动的。人们很容易只把她当作一起事件的‘凶手’,忽略她是一个具体真实的人,被迫生活破碎。她离开清雨队的结局,还是让人感到复杂沉重。我听说她原本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为了进入清雨队非常努力,一边工作一边备考。” 青天:“是啊,希望她现在过得好。清雨队虽然都是精英,但毕竟还很年轻。在面对非传统的恶意攻击时,也可能异常脆弱。那您觉得这次事件和上次会有什么关联吗?” “小傲!老师来了!”门外传来母亲的呼唤。 李傲将手机音频暂停,“来了!”应过声后便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路小跑到门口。 正在鞋架旁穿鞋套的女人抬起头,刚到肩膀的头发往后滑,她笑得温柔亲切,“上午好~” “小向老师你吃不吃柿子?”李傲边问边往桌子边走,拿了个柿子捏在手里。 小傲妈妈看了一眼,拍拍他的手,“哎哟!也不给老师挑个好看点的!”又看向向烛,“老师你们先进去,等下我切好了拿给你们~” 向烛笑得有些腼腆,“麻烦您了。小傲,我们进去吧,今天做完作业,要补的知识点会比较多。” 一提到学习,李傲原本明亮的脸就有些耷拉下来,他不接这个话题,自己另开一个,“老师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个直播间……” 向烛一边听他说,一边带着他往房间里走。 自从离开清雨队,一年一晃而过。 这一年向烛都在做家教,周一到周五的晚上教李傲初中作业,周末上午、下午再带带小学生,除了没有福利补贴,收入比以前还高些,再加上还有离职的补偿,日子也还过得去。 虽然向烛是被陷害的,但前期隐瞒不报的责任仍然不能避过,再加上清雨队不能保证她不会再次被控制,几番考量下只能请退。 恢复神智的那一刻,看着眼前陌生的医生,得知自己被驱使着干下那些事,向烛流下了眼泪。 她很清楚,那意味着结束。也许从前面被迫欺瞒警察开始,她就隐约预感会有这样一天。虽然伤心,但真到了收拾东西离开清雨队时,她却异常得平静。 向烛实在是很擅长适应。 她原本想将通讯录里所有清雨队、事务所的人都删了,可想着也许以后还有拜托他们的时候,又忍住了。直到现在,她还偶尔会和方吟和、薛非愿聊聊天。 在清雨队的一切,有时候想想简直像一场梦。 向烛也会安慰自己,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许离开清雨队反而会更接近她想要的真相,尽管这一年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在过日子。 两个小时的课上完,向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李傲妈妈拦住她,“小向老师,你愿不愿意再接个活呀?一周五天,每天14点,也是两小时,上初中内容。我小区里有个朋友,她儿子因为一些事情辍学了,一直是在家里念书,之前的老师毕业走了,然后她问我有没有性格好的家教推荐,我就想到你了。” 如果工作日带两个学生,等这学期结束,周末就不用带学生了。 向烛点点头,“可以的,那麻烦您推我下微。” “你愿意真是太好了。” 第二天下午,向烛按照对方给的地址按时抵达。 开门的是个面目有些憔悴的女人。 “您好,是喜雨妈妈吗?我是向烛。” 王芙蓉嘴角提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向老师你好,我儿子就在房间,你敲门他会给你开门的。他不爱讲话,教起来可能比较困难,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的,那我进去试课了。” 向烛走到王喜雨房间门前,刚敲了一下,门马上就拉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男孩瞟了她一眼,开了门就转过身,匆匆走到桌子旁坐下,他的右边留了一张空凳子。 向烛走上前坐下,“你好,我叫向烛,方向的向,蜡烛的烛。” 王喜雨声音很轻:“老师你好……” 向烛将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拿教材。 “嗡嗡——”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乔多啼发的消息。 向烛伸手要将屏幕息灭,另一只手却将手机抢了过去。 王喜雨紧盯着手机屏幕,眼眶突然就红了,“老师你认识这个人?” 他将手机翻转过来,指着锁屏壁纸上和向烛紧挨的向灯。 “她是我姐,怎么了吗?” 王喜雨的眼角流下泪来,他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向烛吓了一大跳,赶紧起身要去找王芙蓉,却被他拽着胳膊坐了回去。 向烛既局促又无奈,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递给他,等着他抹掉眼泪,重新开口。 “外星人……她和我一起给外星人写过信。”王喜雨的声音还有点颤抖。 向烛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是灯姐以前和这个小朋友一起玩过游戏吗? 王喜雨:“七年前,因为我许了个愿,希望世界上讨人厌的家伙都消失,外星人才会把蓝雨丢到地球。” “……你从头仔细说吧,这样老师听不太懂。” 王喜雨吸了下鼻涕,“那天,我一个人大清早在公园玩,碰到你姐,她说和妹妹吵了一架,喝了一晚上酒,睡醒后头疼,出来散步醒醒神。然后我们一起在长凳后面看到一个奇怪的木盒子,跟不锈钢饭盒差不多大,上面刻着‘想和你们做朋友,来向外星人许愿吧’,盒子上面还有两个蓝色的小人。我俩打开一看,里面有纸和笔,觉得有意思就写了愿望,还把盒子埋到一棵树下。” 他语速飞快地讲了一大段,讲着讲着又鼻子一酸,擦起泪来,“等雨人出现后,我再去挖,已经没有木盒子了。一定是外星人实现了我的愿望,那个蓝色的小人和雨人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直在找外星人,想要撤销我的愿望。” 向烛已经不知该如何评价了。这是小朋友的中二幻想吗?可他认出了灯姐。难道真的是真相?在她放弃在前线追寻,安静过日子等待的时候出现了?这是上天奖励她一路走来如此努力吗? 向烛的脑袋晕乎乎的,她努力去转动生锈的齿轮,“你有和清雨队说过吗?” “我怕被抓起来……连我妈也没说。我跟我姐讲过这件事,结果她当个笑料在互联网上乱讲。” 向烛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那个盒子不见了,你能带我去那个公园看看吗?” “小向老师,你相信我吗?” “我想相信你。” 两小时的课程结束后,向烛在喜雨说好的公园门口等他。王喜雨多加了件外套,快步奔来。他带着向烛去看他们埋东西的树,那是小径旁的一棵樟树。 向烛环顾四周,目光被几米开外的一棵梨树吸引。 如果是灯姐,比起常青树应该更喜欢将东西埋在会开梨花的树下吧。 她拿了根木棍去树底下尝试着撬。泥土往外一翻飞,一个颜色深沉的木盒子表面逐渐显露出来。 “啊!”王喜雨震惊得声音变大,“原来是我记错树了。” 向烛看着被泥土包裹的蓝色小人,确实和雨人很像。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有两张叠起的纸条,还有两支水笔。 向烛将纸条展开,上面雪白一片,什么字也没有。 “我明明和老师的姐姐各自写了东西的……” 向烛捧着纸条,心中有个想法蠢蠢欲动,如果再许一次愿,灯姐是不是就能变回来了? 向烛:“我们重新再写一次愿望吧。” 她拿起笔,手止不住得颤抖起来。 只要将愿望写上,蓝雨时代就会结束了,灯姐就会回来了……向烛根本不在乎这一切到底是外星人还是科学怪人造成的,只要灯姐能回来就行。只要灯姐能回来,哪怕现在有宇宙飞船抵达地球,前来开战,向烛也不会害怕,她知道他们两个人会一起度过各种难关的。 向烛甩了甩手,努力稳住五指,在纸条上写下:我希望向灯可以重新变回人类。 她的视线被泪水朦胧。 等喜雨也写好撤销愿望的纸条,他们重新盖上盒子,又埋回梨树底下。 “喜雨,你们上次是埋了多久就有蓝雨了?” “第二天就有了。” 居然还要再等一天……向烛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焦虑,可她的心还是跳得非常快。 她的左手紧紧攥着右手。好想赶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灯姐。 自从离开清雨队后,向烛担心她行走在外会被察觉,最后还是让灯姐在家里生活。反正她现在每天两点一线,在外面两三个小时就回家了。 终于要结束了……终于要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向烛不禁落下了喜悦的泪水,连喜雨对她的关心也听不见了。 翌日,向烛早早就来到了梨树旁,发间别了一个绿色的发卡。 她席地而坐,黑色的裤子染上了一点草绿色,她全然不顾。 王喜雨也因为不安早早赶来,两人沉默地坐在梨树旁。 王喜雨:“老师,如果蓝雨真的消失了,会有什么征兆吗?” “……不知道。” 王喜雨:“那那些异能者也会失去异能?” 向烛愣了一下,“应该会吧。” 咔哒咔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向烛扭头看向声源——梨树。 梨树中央突然裂开了一道长缝,一个长着四条章鱼腿、两只手和一个方形脑袋的小巧生物从缝隙里走出来。 奇怪生物两手抱胸,“人类真%&麻烦,许了愿又反悔。我跟你#¥确认一下哦,这是最后一次吧?” 王喜雨都来不及震惊,话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只能连连点头。 奇怪生物也跟着点点头,然后看向向烛,“你那个就作废哈。人都死了,不能变回来。” 向烛心里一颤,“什么死了……我姐还活着啊。” “我们设计的这款生物,它在附着人体后会同步拥有宿主记忆,然后优先消灭宿主讨厌的类型。它只是有着你姐的记忆,不是你姐。说实在的,它和你姐应该没有什么相似点吧?只是个要吃饭的怪物而已。” “怎么可能!”向烛咽了下口水,重新将声音压回正常,“那它为什么偏偏不攻击我?还会来救我?” 奇怪生物突然抬头看了眼天,“哦,时间到了,反正以后不会再下蓝雨了,拜拜人类。” “等等!”向烛想伸手抓住它,它却在一瞬间就从那道裂缝里消失了。 向烛呆呆地站在裂缝前。 王喜雨欢欣雀跃,“小向老师!以后不会再下蓝雨了!真的结束了!快乐来得好突然!” 向烛默然地跪坐下去,双手掩面而泣。 她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可这样的结局就是降临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一周一周过去……一连好几个月,全国都没有下蓝雨。 人们既兴奋又疑惑。 向烛站在空荡荡的冰箱前发呆,灯姐没精打采地趴在地板上。 没有蓝雨就没有新的骸生物,香烛已经把能捡的都捡了,灯姐也是把能吃的都吃了。很快就要弹尽粮绝了。 即使外星人不特意回收它们,雨人们也要饿死了。 向烛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冰箱门关上,然后扭头看瘫在地上的灯姐。 她该怎么办? 向烛拿出保温杯,让灯姐进入其中,然后将粮长塞进航空箱,托跑腿往乔多啼住处送——乔多啼搬到了这个城市。 向烛打了一辆顺风车,从城中心一直开到整个市最高的山那边。 中间在高速服务站上厕所时,她将手机丢进垃圾桶。 向烛面色平静地回到车上,手指摩挲着保温杯,偏着脸看窗外。 司机师傅跟她搭话:“上山里玩呀?” “嗯。”她态度冷淡,师傅尬说几句话就沉默了。 抵达终点时,向烛将准备好的现金全部塞到师傅手里,没要找零就捧着保温杯走了。 山里寂静无人,没走两步路她就将灯姐放了出来。 一大一小,一怪一人,静默地行走在山间小径,不断向上攀爬,爬到山腰处时,向烛已出了一身的汗。 她找了块平坦的大石板,静静躺下。 她的眼睛看着天空中的浮云流动,鼻息间尽是草木的芬芳。 “这里很好,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姐。” “向灯”靠着她躺下,腿伸出石板好大一截。 向烛转过头,看着她的鲜花脑袋。 真真假假她都不想管了。 “灯姐你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就在这里睡觉,等睡醒了,一起在地府再见面。”她蜷缩起来,挽过它冰冰凉凉的手臂,将脸贴在上面。 向烛的心跳得很快。她闭上眼,感受到微风吹拂,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的节奏。 睡吧,就这样睡去。 温热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淌落,她用袖子飞快抹去。 死亡是另一种永恒,没什么可怕的,他们还会再见的。那个外星人根本就是胡言乱语,明明灯姐的意识还残留着,却说只是怪物在模仿灯姐,那怎么其他怪物没模仿宿主呢? 它们没有吗? 向烛脑海中闪现那些雨人的身影,她紧紧地抿着唇,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的,向烛的心能感受到,它就是姐姐,即使成为了怪物……就算成为了怪物,到了地府就会恢复原貌了,现在这个状况就像被诅咒的王子一样,有着野兽的皮囊而已。 向烛突然感受到自己挽着的胳膊在变软。 她强忍着睁眼的欲望,将眼皮压得更紧。 没事的。 只是暂时的。 他们会在下面再重逢。 向烛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这些话语,不知不觉间手里捏着的就只剩一摊橡皮泥一样软软的薄片。 如果……她是说如果,如果它真的只是一个怪物,如果它因为灯姐的记忆决定保护她它和自己的姐姐有什么区别呢?现在是不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向烛攥紧了手,然而手里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她慌张地睁开眼,只见它已变成一摊软绵绵的血红色。 向烛伸手去捧,却像托着副画卷一样。 “等一下!要不你还是咬我吧!你咬我,我很快就能长出骸生物的!”向烛将自己的胳膊往它嘴边伸,然而它却一动不动,只是在不断变软、变透明。 向烛眼睛发红,“等一下……如果你不是我姐,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呢?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它变得越来越软,向烛手上的重量忽地消失了,一滩血水洒在她掌间,洒在泥土里,融进泥土里。 向烛看着满手的血,以及血污中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泪水从脸颊滑落,落进血色的泥土里。 向烛攥紧钱,无奈地笑了。 * 七年前—— “靠,你说人是不是应该有份工作?我是鼓励她做自己喜欢的,但不上班人会废的啊,我好心提醒她,她还跟我发脾气,说我没看见她的努力,就知道催。她自己找工作太挑了,我都说普普通通的就行了,先干着就行。”向灯边喝酒,边对着视频电话另一端的朋友大吐苦水。 正在织毛衣的朋友挥了下手,“你妹不是刚回来一个月吗?休息一下也很正常。她在那边上班压力很大吧?肯定挑工作会更谨慎了。人家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又不是我们这种老油条。” 向灯神情纠结起来,“是啊。我突然想起来,她刚从那边搬回来的时候,我给她收拾行李,翻到了一封遗书,是以前写的。当然了,她没有闹过自杀,她看起来就不像一个会自杀的人。” “居然都到写遗书了,她写了什么啊?” “她用一个印着绿叶、很好看的信封装着,上面写着给姐姐。” 【姐,这封信不是特意留给你的,而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是第一个发现我离开了这个世界。请不要觉得我的死是你的错,你是这世上我最爱的人,曾给予了我无数的力量。 姐,我真的很没有用,做什么都半桶水,读书读得一般,毕业以后也没有找到像样的工作,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可是你经常鼓励我,我好希望我能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像你一样勇敢……可是我做不到。工作遇到糟心事,讨厌领导,我只敢回家哭。 我也不是偶像剧的女主,没有能力华丽转身让他们惊艳。 姐,我想提前离开这个世界。我觉得我的前世一定不是人类,我可能是一棵草,或者是一棵树,每次看到他们,我就会觉得心情舒畅,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自由。 姐,只有在你身边时我才快乐。我总是需要从你身上汲取能量才能肩膀不沉重地活下去。可是,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是我一直吸取了你的能量呢?我真的很想改变,可我渐渐发现,我可能一辈子都会是这个别扭、较劲的性格。我不想靠吸着你的血继续生活。 ……其实前面都不对,仔细想想,我还是因为太害怕了,我害怕活着,姐,我怕你担心我不开心,怕你说,“那些都是小事”,这句话很多时候都鼓励了我,可最近却让我感到害怕。我做不到把那些当小事怎么办? 我的心胸就是不够豁达,我在工作时就是会在意心的宁静,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你是不是也会不断对我很失望?我的懒惰,我的松懈,我身上一切的缺点都让我想要逃避,姐,我可以就这样逃开吗?就当作我不曾来过你的身边,让我就这样消失吧,可以吗?】 向灯叹了口长气,“写了那么多伤心和痛苦,可我妹最后什么也没做,她老老实实上班,打钱,直到那年我去看她,发现她状态不好。我知道她一定不是因为怕死才留了下来,而是担心自己死后我会难过,会自责。 “唉,我总是忘记,虽然我们是姐妹,但其实她跟我就是很不一样的人,我用自己的生活逻辑要求她,也是在另一个方面去逼迫她。明明我最开始只是希望她健康快乐就好了。” 朋友:“是啊,那你就这么做呗。”说完她伸了个懒腰,“哎哟天都要亮了,我要睡了啊。” “行,晚安。” “拜拜~” 向灯将桌子收拾好,换了身衣服出门散步。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遇见了王喜雨。 王喜雨噘着嘴,一边在纸条上写一边说道:“妈妈明明很讨厌总是来找她炫耀的朋友,却还要硬着头皮陪她出去。希望每个人讨厌的人都可以消失。” 向灯撇撇嘴,“你这怕是有点极端哦?” “大姐姐你写的啥?” “嗯……许愿不是说出来就不灵了吗?”向灯将纸条折好,小心地放进去,然后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希望愿力能增强。 外星人你好,我叫向灯,我妹妹叫向烛,希望我以后都不要再伤害到她了,做个好姐姐—— 作者有话说:故事结束了,我在晋江六年的旅程也结束了,有很多想和大家说的,想和作者现生以及小说幕后保持距离的快捂眼睛~ 写了一直很想尝试的题材,老实说,写得有很多问题,背景不够细致,bug蛮多,配角不够鲜明,结构不清晰,几个单元描绘得不够自然……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容忍。 不过,这本有一个很令我骄傲的点,我觉得有写出自己想写的故事:一个普通人面对末世困境时的努力和挣扎。 我第一次尝试全面展示一个角色的各种心路历程,有写得真实到位的地方,但更多是啰里八嗦的地方,那些啰嗦是后来成长的我回看时才发现的。我很开心我又进步了~ 我大一签约晋江,断断续续写了几本不成熟的故事,缓缓进步,稍微感知到了自己想讲些什么故事。 我既懒散又自卑,精力非常不足。成绩差,没天赋,工作忙……总是有很多理由不更新,稍微一点挫折和精神压力就能击倒我的创作欲,可又做不到真的放弃写小说。 我很平凡,很普通,可我偏偏有个很大的梦想,想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作者,没有人能找到代餐的那种作者。所以看到枫然和霜风留评说很喜欢我的风格时,看到那么多人灌溉,鼓励我继续写,我很感动。 《怪物姐姐》(我还是喜欢叫这个原名)是我尝试全职写小说后的第一本长篇,原本计划写一百万字左右(计划写这么长是为了多挣点来着),主线是向烛寻找将向灯复原的方法,在此期间,卷入很多不同的事件,结识了一些朋友、爱人、敌人……变得越来越了解自己。 开头和结局都是早就想好的,中间的事件就自由发挥。本可以发挥我不少想象力的那些故事,因为解约都来不及和你们讲了。 我原本有纠结过要不要直接解约算了,不写结局。因为工作好辛苦,而且下定决心离开后,感觉和他们有了隔阂,断更时间一久,和主角们的心境也渐远,怎么写怎么别扭。再加上我最近进步很快,实在看不下以前写得不好的地方。可比起留个坑,还是让大家知道原定的结局更好一点(还有我最近太穷了的原因【跪下】)。 少了中间铺垫,简化后的结局很难表达我原本想说的。其实灯姐在故事的开头就已经真正离开了,这个怪物因为那个愿望没有伤害向烛,又因为向烛的喂养和保护,加上向灯记忆的熏陶,滋生出了回馈的情绪,成为了向烛新的姐姐——怪物姐姐。我想表达的是,亲情也是靠日积月累的感情塑造的。作为反面例子,他们最大的姐姐(和两人吵架后离家出走,前面有给女主打过电话作为伏笔)从未真正爱过他们,总是伤害他们,也是她为了报复让女主被陷害。这条支线因为没什么精力也没写了。 我原本能写一个更精彩的故事,但确实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我的心早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所以无法再过多地停留,为此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真的很抱歉。 我很感激收藏评论灌溉的朋友,因为有你们,我才确信自己可以写小说,但我现在能给你们的只有一个故事的结局。 我去年真的太累了,辞职,找工作,再辞职,再找工作……换了个城市生活,被不良公司坑,拖欠工资,精神一直很不稳定,时常迷茫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是上班还是坚持梦想,直到最近才坚定了很多,决定做让自己感到幸福和快乐的事。 我说这个不是想让大家原谅我的拖更和仓促,我确实是做错了,我也很抱歉,我是想告诉大家我离开晋江的理由。 经历了那么多,我才真切地感受到,我好想自由地创作。我有很多想讲的事,有像正经文学一样的故事,也有狗血大作,有小甜文,有悬疑恐怖故事……但晋江无法装下全部的我,所以我决定离开了。 以后会用“何草不绿”的名字在其他地方继续创作,写各种奇奇怪怪的故事。下一本是一个在狗血的关系下,酸涩又温暖治愈的故事。因为还在上班,这次会全文存稿再发。 不知不觉说这么多了,该告别啦。如果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那么祝你今天,明天,明天的明天……都幸福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