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叫李火。爷爷你贵姓啊?”
“姓关。你今年好多岁了?”关梁扭头看她, 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他的眼睛比昨天看的时候还要亮些,眼角的褶皱里蕴着笑意。
“二十七了。”向烛放慢脚步,尽量跟关梁一个步速, “爷爷你是每天早上都去买菜吗?”
“是啊,早上菜鲜,今天还出门晚了。那你们生娃还蛮早。现在年轻人都不会这么早了,二十八九了都不耍朋友不结婚, 不像我们那时候……对了, 小火你读过书没?”
“我在N大毕业的。”
关梁点点头, “读点书好,女孩子还是读点书好。我大女儿读书就很出息,现在给人做管理, 是家里最挣钱的。小火你在做什么工作?”
向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就在家带孩子,等他上小学了再去工作。”
关粱又点点头, “带孩子也好,小朋友是得妈照顾着。你家娃乖吗?”
“还算乖吧, 我说话他也听, 就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要闹一阵子。我一般让他爸去凶他,很快就又听话了。”
关粱心领神会地微笑了下, 两人一路闲谈, 走到了菜场。
说是菜场, 其实只是小区旁边的一条小路, 很多人在那儿支了摊,或者直接一张布铺在地上,摆满豇豆、土豆、白菜等。
“小火你中午做什么?”关粱问她。
厨艺多月没进展、后来放弃治疗一直吃拼好饭的向烛抓住脑海里闪过的两道菜,“油焖虾跟土豆丝好了。”
“虾现在贵嘞。”
“没事, 我老公在挣,他很爱上班。”
关粱笑了起来,“那你运气好嘞。”
他领着向烛去买了两斤虾,然后自己在犹豫之后也称了条鱼。
这条路并不宽敞,时不时还有电动车开过,向烛像小跟班一样走在关粱后面,时不时问他话,展开些没什么用的话题。
“爷爷,这边水果店有几家?”
“水果店就一家,卖水果的多,东门口那个超市,还有路口最大那家菜铺,她家的比水果店的便宜多了。”
“爷爷,这边停车费怎么收?我们还没去办停车。”
“这个不懂,我开的三轮。你去问那个物业,10栋下面。”
……
向烛一张嘴没怎么停过,有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眼睛看到什么,脑子里出现什么她就问什么。
一是一旦停下来不说话,两人就会变尴尬。二是她的一点小心机,老一辈的都喜欢小辈向他们请教,向烛希望能借此和关粱打好关系。
向烛虽然达不到像灯姐那样,让长辈看到她就乐呵呵的,但多数长辈都会很照顾她,关粱也是,看她抱了个大西瓜,不管向烛怎么说也坚持帮她拎走了土豆。
今天的关爷爷非常热情和善,热衷于聊天。不仅是向烛问的多,关粱问的也多。
关粱问她的亲人,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要不是向烛已经“结婚”了,她都要怀疑关粱是不是要给她介绍对象。
关粱还问了很多跟她孩子有关的事,向烛一通乱编回应。
买完菜,走在回去的路上时,关粱突然感慨了句:“小火你人好,肯定能当个好妈妈、好媳妇。”
向烛有点不知道怎么回,只能笑笑,“是吗?”
“你脾气好,讲话温温柔柔的,人也很有礼貌,是个好青年。”关粱说完还认可地点了点头。
一通聊天,撒了数不清的谎,向烛对这样的评价非常心虚。
“爷爷你人也很好,带我去菜场,还帮我拎东西,也不嫌我话多,一路烦你,谢谢爷爷~”
关粱抿着嘴,摆摆手。
“到了,东西给我吧爷爷。”向烛将西瓜放在家门口的地上,然后从关粱手中接回装土豆的塑料袋。
“爷爷再见。”
“嗯。”
向烛用钥匙打开门,关粱透过逐渐变大的门缝往里看。
向烛将地上的东西都拿起来,跟关粱又道了一声别后走进去,然后咔哒关上门。
正在客厅用电视机打游戏的尤江嘴里叼着吸吸冰,“回来这么早?”他眼睛飞来看向她和她手里的菜,“你要自己做饭?反正队里报销,放心点外卖好了。”
向烛抱着西瓜走到冰箱,“我一下楼就遇见关爷爷,只能扯谎说自己是去买菜的。”
“脑子转蛮快。”尤江继续专心打游戏。
向烛将东西都放好,等了一会儿后才出门。
怕耽误时间,她直接打车回家。
钥匙还没转开门,向烛就听到熟悉的喵喵叫,门一开,黑白的奶牛猫就冲上来蹭她的脚。
向烛将粮长抱起来搭在肩膀,反手将门关上,然后用鼻子蹭它的脸颊,“我的傻猫猫想不想我呀?”
灯姐游过来,只浮出上半身在地面。
“姐我回来啦。”向烛跟她打招呼,换好拖鞋后进屋,抱着粮长走到它的饭碗旁边,里面已经只剩两三颗猫粮了。
她用手抓猫猫的腮帮子,“我倒那么多你都吃了?人家是主人出门就吃不下饭,你倒好。”向烛将粮长放下来,粮长围在她脚边喵喵叫。
向烛换好水粮,粮长没有马上去吃,挨着她蹭了一会儿,向烛摸摸它的脑袋它才跑到碗边将脸埋进去。
向烛一边看她吃,一边用手抚摸它毛茸茸的背。
向烛感觉靠自己这样来回跑还是不太行。万一任务耽搁了走不开,灯姐没什么,一次囤货够吃一周的,她也学会怎么安全地开冰箱了,但粮长可不能两三天不吃饭。现在天气热,猫粮都倒出来会坏,而且猫砂不能不铲。
向烛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找个上门喂猫的。
“灯姐,你之后要是听到开门声就先躲起来,没听到我叫你你都不能出来,能做到吗?”
灯姐开始往墙上游。
向烛早就习惯了她的不回应,“我试一次,你记住我说的啊。”
向烛走出去,关上门。再打开门时灯姐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灯姐?”随着向烛的呼唤,向灯又从天花板上流出来了。
向烛又试了三次,每次都没问题后才安心地在平台上找了个上门喂猫的。
事情处理好后,向烛开始陪粮长玩,她一边挥舞逗猫棒,一边单方面跟灯姐絮絮叨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姐,我跟你说昨天真的超尴尬。我跟两个男同事挤一个房间,你也知道我晚上睡着了会磨牙,磨得还比较厉害,他俩都听到了。唉,让我扮已婚有孩妇女已经是很硬着头皮、忍着羞耻了,林队在外面得喊我老婆,尤江还得喊我妈呢。”
向烛突然笑了一下。
“姐,我们以前去算命,人家说我会在这个年纪结婚,你看,老公孩子都有了。你‘外甥’长得非常可爱,要是你看见,肯定会拉着他各种拍照。”
粮长咬住逗猫棒上的羽毛往前拽,向烛轻轻往回拉,“欸,松嘴!”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向烛在家里也没做什么,但就是该走了。
向烛将玩具放回箱子,然后看向在电视机柜台前面追着粮长玩的灯姐,“姐,明天我起早点去给你整点吃的回来囤着。”
向灯停了下来,粮长倒回去扑她。
向烛在玄关处穿鞋,“姐,我要走了,你这次千万不能再跟着我了知道吗?我知道你是好心来救我,没你我就死了,但是上次你被打到也吓死我了。我这次是跟清雨队的人住一块,你要是来了很容易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你被击毙,我蹲大牢。所以你在家里等我做完任务,我会小心行事的。你进去吧,我要开门了。”
向灯往后融进墙壁。
完全看不到她后,向烛才打开门,粮长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前,乖巧地坐着。
向烛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我们粮长也要乖乖的,等我回来。”
粮长起来,用脑门顶她的手,向烛眼睛一热,把它托起来亲了亲,“我会想你们的。”
看着它鼻子下面一块一块的黑斑,向烛眼含泪花地笑了,“哎哟,这么丑还表情委屈巴巴的,真可爱~”她用脸蹭它的脸,然后在粮长的抗拒中将它放了下来,关门离开。
反正还会回来,分别只是短暂的。
向烛回去以后,林才深还没“下班”回家,尤江仍然坐在客厅打游戏。
向烛觉得有些神奇,他打了这么久,手不会累吗?
之前的菜买都买了,不吃也有点浪费,于是向烛裹起围裙进厨房。
她搬着小板凳坐在水盆边处理虾线,手机搭在灶台上播放老剧。
向烛耳朵听剧,眼睛盯着可怜但炒起来会很香的虾。
弱肉强食就是这样了。如果下辈子她也投生成虾,没什么方向感地乱撞,撞进别人的捕捞网里,就也成了一道菜。
她明明想得这样开,为什么还是吃不下普通的肉呢?明明以前那么爱吃。
那些染在手掌的血似乎往她的身体里流了,在看到类似的鲜血时会隐隐作痛。
好不容易弄完,林才深还没回来,向烛洗了手走出厨房,不知道干什么。
向烛之前在自己家里时很自在,也不需要特意去想要干什么,反正总有事情可以做。但在这个陌生的屋子里,她有点迷茫。
她看向尤江的电视屏幕,屏幕上是一个二头身的角色在火山上奔跑。
这么不科学吗?
尤江感受到视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打吗?”
“我不会。”
尤江拿着手柄左右动,“那你看电视去吧,反正现在还没到点,你就当放假了。”
“……嗯。”向烛走到桌子边坐下,点开手机上的剧继续放也看不进去,她总觉得自己还是在工作,找不到那种休息的状态。
向烛干脆点开手机上拍的关粱夫妻俩的信息思考。
他们为什么想进求全会?想将死去的孩子复活?可是年纪那么大了,孩子就算真的能复活,谁照顾?他们准备把孩子交给儿子女儿?应该会心疼他们不忍心这么做吧?
向烛现在只当过孩子,无法理解“父母”的心情,想不清楚他们究竟想求什么。
林才深准点回家,吃过向烛焖的没什么味道的虾和辣得过分的土豆丝后,他们下楼去散步。
尤江在前面跑跑跳跳,向烛和林才深在后面闲聊。
转了两圈后果然看到了关粱和马玉芬。马玉芬一双眼睛紧盯着尤江。
向烛先和他们打了招呼,关粱从旁边斜着慢慢走过来,“出来散步啊。”
林才深:“是啊。”
向烛拍了下尤江的背,“小米,跟爷爷奶奶问好。”
“爷爷奶奶好~”尤江问候过后就蹦跳着跑远了。
马玉芬的目光追随上去,关粱也看着尤江跑远的背影,“孩子生得真可爱,跟个瓷娃娃一样。”
向烛:“毕竟爸爸长得就很帅。”
关粱笑了,扭回头来,没看林才深,看的向烛,“是啊。老公这么帅,小火你压力很大吧?”
林才深也笑着回应:“反倒是我比较担心她会被人拐跑了。她人太好,总是心疼别人。”
关粱:“这样好啊。”
向烛只能以笑容来回应这个话题。
又聊过几句后,大家各散各的步。向烛到家时感觉精神疲惫。
伪装成另一个身份总是累人的。再加上她想明天一大早就出门,于是早早就准备睡觉。
向烛躺在床上,努力告诉自己:磨牙是不能控制的,就这样吧,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也听过了,只能忍受自己,自己也只能这样厚脸皮地睡,不然没法生活了。
来回念叨好几遍后她还是睡不着,最后戴上耳机听着纯音乐才睡着了。
第二天,向烛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她趁着另外两人没醒,换好衣服就直接出门了,直到中午才回来,顺便给尤江带了顿午饭。
傍晚时分,三人照老时间下楼,看到一楼的地面堆了四五个麻袋,马玉芬正在帮关粱把一个麻袋扛上肩。
林才深快步下去,“爷爷你们是在搬什么?我帮你们吧。”
关粱将麻袋往上提了提,“批了堆土豆回来,然后要给七楼的老许送去。那谢谢你了。”
马玉芬又将一袋土豆给林才深扛上,看着两人往楼上走去。
向烛和尤江在楼下等。
风中飘来一缕梨的甜香,向烛正要仔细闻,下一秒就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尤江同样倒在她旁边。
原本停在旁边的面包车往后倒车过来,马玉芬看着车上走下来两个高大壮汉将昏倒的母子抬上去。
马玉芬紧攥着手,“我们想要的什么时候能给?”
壮汉将人放进去,自己也弯身进去,“那边满意了,你们马上就有。”
车门砰地关上,面包车往小区出口开。
第57章
这里的天空始终是灰色的, 厚实的云层将一切都遮掩住,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和月亮, 只是一片灰白,或者一片灰黑。
灰白的天空下,一幢两层高的西式大别墅静静伫立。外墙是红砖砌成的,红瓦铺在斜坡屋顶, 每一个房间的外面都有白色边框的窗户。最右边有一道尖拱门作为入口。
在这幢看起来充满复古气息的屋子四周, 围着许多没有树叶只有黑绿色枝干的大树。
摆满书籍的书架前, 一个身形消瘦、面容苍白的男人坐在暗红色的沙发里,手里翻看着书。
他穿着白衬衣,看起来三十岁上下, 五官有一种浓烈的中西混血感,睫毛正静静地垂落着。
门咚咚响了两下。
男人将眼睛从书里抬起,“进来。”
一只手推开门, 穿着红色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短发有些被风吹乱了,她用手将发丝撩回去, “老公, 小米说想出去玩,你要不要一起?”
吕决将眼落回书里, “等下要起雾了, 别出门。”
女人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站在门口渐渐变得局促起来, “那我回去了?不打扰你看书。”
吕决正要说什么,突然咳了几下,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咳嗽平息后他将书合上,“扶我回房,李火。”
李火上前,手放在他胳膊下将他抱起来。
吕决虽然消瘦,但人很高长,一半的力压在李火肩膀,她使劲支撑,努力将他带回了卧室,扶着他躺下。
李火又给他倒了杯水过来,看他饮下后问道:“好点了吗?”
吕决摇摇头,“你出去吧。”
“……好。”李火站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在门口轻轻叹了声气。
自从昨天失忆醒来后,李火还没能适应现在的生活,尤其是没能适应自己这个丈夫。
突然发现自己有个这么帅的丈夫,按理来说应该欣喜,或者娇羞,但李火都没有。她很自然地能接受自己有个长得好看的丈夫。
从这样的心情来看,他们确实是夫妻,所以她才能这么坦然地接受他的帅气。
不过吕决跟她说话时总是很冷淡。
李火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之前吵过架还是有什么矛盾,反正吕决就是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李火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嫁给这样的人——“这样的人”在此是褒义。他有钱又好看,而自己据他所说是一个农民的女儿,他们怎么认识的?
吕决对此同样保持沉默。
面对失忆的妻子如此不配合,李火很难不多想:难道实际上她才是有钱人?吕决是凤凰男,害她失忆后想隐瞒一切?
不过这样夸张的想象在看到他非常自然地享受家里的一切物件后就消失了。
估计还是两人夫妻关系一般,靠孩子勉强维系那种吧。李火还想过,是不是自己“母凭子贵”让吕决娶了她,所以他才对自己这么冷淡。
李火想去找他求证,但既然生病的丈夫不愿意回忆过往,她便体谅他,不问了。
向烛走下楼梯,看到一楼大厅正在踢球玩的小米。
小米是她和吕决的孩子,有着一头像棉花一样卷绒绒的黑发,小脸蛋精致可爱。
比起丈夫,李火还是对孩子有更强的熟悉感,可能因为是自己亲自生的,血脉还在影响她吧。
“你爸说等下要起雾了,不能出去。”李火说。
小米抱着皮球躺在沙发上,“行吧。”
李火坐到他身边去,两个人盯着大厅看了一会儿,李火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裙兜里摸。
“妈你找什么?”小米看向她。
李火又将手从空荡荡的裙兜里拿出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应该有个黑色的、长方形的东西在手里。”
“我也这么觉得。好像应该有个长方形的东西在两只手里。”他将两只手往外伸,摆出十厘米左右的距离,大拇指、食指往里捏。
李火摸了摸他的头,“都怪妈妈有精神病,害你遗传到了。”
关于失忆的原因,吕决说是李火和小米有精神病,脑袋受不了刺激。两人一起去海边玩的时候被鲨鱼吓到了,结果两人就都失忆了。
小米拍拍她的手,“反正得都得了,不怪你。重点是我俩都有病,以后得小心点。”
李火认可地点点头,觉得小米人小鬼大,怪可靠的。
“嫂嫂?”楼梯上传来清脆的说话声音。
李火扭头看去,穿着黑白条纹裙、顶着一头羊毛卷的年轻女孩走下来。
她是吕决的妹妹吕辞。吕决还有个最小的弟弟叫吕风。
李火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妹时,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她对兄妹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心理。起初她还担心是不是姑嫂关系不和,但后来发现吕辞对她很好。
“嫂嫂你们在这儿坐着干嘛?”吕辞走过来。
“本来我俩想出去玩,但你哥说等下会起雾,不能去。”
吕辞看了眼外面,“哥哥说会起雾那应该就会吧,你们才受过惊吓,谨慎点好。嫂嫂你们饿不饿?我给你们做甜点吃。”
“吃~感谢妹妹。”李火笑着回应她。
吕辞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大厅又剩李火跟小米两个人干坐着。
“叮铃铃——”
摇铃声响起,整个屋子里会摇铃的只有吕决。
李火起身上楼,她轻轻敲门,听到应声后进屋。
吕决背靠在枕头上,头发在移动中变得有些凌乱,“过来。”
李火走过去,坐在他床前,看着他颜色浅淡的唇,“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吗?”
吕决虚弱得让李火觉得自己随时会变成单亲妈妈。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强烈的不安感总是笼罩着她。
吕决将书放到她手上,“念书给我听吧。我累了,看不动了。”
李火将书翻开,上面一串长得像英语但是一个词都认不出来的文字组合成一行又一行,“这是什么?”
吕决皱眉,“你不是德语专业的吗?”
“我是吗?”李火比吕决更惊讶。
“……你是。”
李火捧着书,强烈的羞耻感浮上心头。自己学的专业居然也能忘得一干二净,语言这种事不是应该像肌肉记忆一样,一用就会吗?
“抱歉,我给你念中文的书吧。”李火走到他床边的柜子前,拿起几本举给他看,“你想看哪本?”
吕决已经没什么好脸色了,声音冷冰冰的:“《送信人》。”
“好。”李火拿着书坐回去,翻开第一页,开始朗读。
她的声音温和平静,跟吕决不一样,是带着暖的:“往事犹若异乡,他们在那里做的事情都不一样……”
念了好几页后,吕决叫停她,“我饿了,你去做饭吧。”
李火捏着书脊,“我好像不太会做饭。”
吕决的脸色已难看到极致,“你不是说你会吗?”
她会吗?可能会吧……
“那我去试试看。”李火将书放回原位,和他道别后轻轻关上门离开。
第58章
“还真起雾了, 明明是中午……”李火看着厨房窗户外弥漫起的白色雾气,喃喃自语。
这场雾极大,整张窗子像蒙上了一块白布, 十步内什么也看不清。
雾里好像有什么,黑色的线条在一片白中隐隐浮动。李火紧张地盯着看,看了好几眼才确认那是被风吹动的树枝。
不能再自己吓自己了,李火离开窗户前。
她看看菜筐里的茄子、豆角、青椒等, 又看看挂在墙上的腊肉、腊肠, 最后打开冰箱看里面的鲜五花肉。
冰箱旁边还有个放了很多冰淇淋的冰柜。
虽然外表复古, 屋子里还挺现代化的。
现代化……
李火盯着冰淇淋看,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是又找不到头绪。
越想头越疼, 李火放弃为难自己了,专心想今天的午饭吃什么。
又看了一圈食材后,她将冰凉的五花肉取出来, 冲洗后放在菜板上。
有肥有瘦、红白相间的猪肉块躺在砧板正中央,最外层泛着一片血意。
和人的肌肤一样, 猪肉的表面也有很多交错的纹路。
李火将猪肉转了一圈, 找到一处好切的面摆好,然后将刀压在红润的肉上。
刀往下划, 粉色的肉往下软软地攒成一团。白花花的油脂很难切断, 还总让刀歪了方向, 差点害李火割到手。
切了没一会儿, 细小的肉沫卡进指甲缝里,黏腻的感觉让李火有点不太舒服。
她放下刀去洗手,看着水流将黏在手上的碎末冲走。
粉色的小肉块顺着洗手池里的水流动,然后堵在漏网处。水冲刷在上, 肉块左右晃,就像在动一样。
一起一伏、鼓动的大肉块在眼前一闪而过,李火吓得心一颤,但再仔细看,那只是猪肉沫被水冲刷着。
她关上水龙头,强烈的不安感又开始从脚底往上攀爬疯长,缠绕她整个身躯。
她的精神病好像有点严重,这都出现幻觉了。可吕决也没说她需要吃什么药,难道是出事后变严重了?还是醒来以后太紧张?
李火打开冰箱吹了会儿凉风冷静一下,再继续做饭。
她忍着不适将肉切完,后面的每片肉都很宽厚,然后又切豆角……
备完菜,李火费了会儿功夫点燃燃气灶,倒油进去,等冒烟了再把肉和豆角倒进去,嗤地一大声,油刺啦往外冒,溅到胳膊上。
她甩着手后退,然后弓着腰翻炒,炒着炒着才想起来好像应该先放蒜和辣椒。
看锅里肉和豆角还生,李火也没关火,以最快的速度切了点蒜片和辣椒,但等她赶回锅前时,肉已经有点黏在锅上了,她将焦的部分铲开,翻炒过程中油越来越少,黏在锅壁的肉越来越多。
李火不知道怎么办了,干脆舀了碗水倒进去,然后盖上盖子焖煮。
炒菜直接变焖菜。
因为火开得大,锅里的水很快就烧干了,李火掀开锅盖往里倒盐。
怕做得太咸,她在看见细碎的盐出现一秒后就停手。
手忙脚乱地做完另外两道菜后,李火将菜端到餐厅,然后叫家人们来吃饭。
吕决在休息后脸色红润了些,他走到主位坐下,看着桌上没什么颜色的豆角炒肉、水煮茄子和汤汤水水的番茄炒蛋。每一道菜都是用大汤碗装的,分量不少。
嚷着饿的吕米坐在李火身边,肚子突然就不饿了,“好健康的午饭。”
李火本就微微发热的脸更热了,她将菜端上桌的时候就想原地遁走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
“我找不到做菜的手感,做得有点怪怪的,可能味道也不是很好。”
李火总觉得应该有什么东西可以教自己做饭,直接告诉自己每一步具体怎么做的那种,但又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应该不是菜谱,没那么笨重……好像是在手上就能直接看的。会有那么方便的东西吗?
李火开始觉得自己的妄想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坐在她旁边的吕辞宽慰地笑笑,“没事嫂嫂,可能是你的病影响你了。没关系,夏天天热,吃得清淡点也好。”
李火心里一暖,回以一笑。
最小的弟弟吕风是来得最晚的。李火昨天没看到他,今天是失忆以后第一次见面。
他看起来十八九岁,眼睛有点圆,并不突出的五官和谐地嵌在脸上。一头短发有些长了,低下头时会挡住他的眼睛。
这三个人长得还挺不像一家人的。
李火跟他打招呼,吕风抿了下唇点点头,然后就闷声坐在桌边,默默地吃起了饭,整个人十分拘谨。
对李火做的东西吕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后就只夹番茄炒蛋了。
吕决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透绿的豆角,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拿纸吐掉,“没熟。”
李火赶紧夹了一口尝,果然里面是生的。
明明是焖煮的,居然会煮不熟,是因为时间有点短吗?
“不好意思,豆角就别吃了吧。”
吕决:“吕辞,以后还是你做饭。”
吕辞点点头,“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小辞,以后我洗碗。”李火不好意思地说。
吕辞的脸上又浮起了浅淡的笑,“好的嫂嫂。”
吕决不再说话了,他的筷子只伸向白米饭和水煮茄子。
整个餐桌上有一种紧张感。
吕风吃完一碗饭就撂下筷子跑路了,李火也想跑,但总觉得自己亲手做的饭菜,剩其他人在这儿艰难下咽有点奇怪,而且一家人饭桌上聊聊天能增进感情,虽然她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也许后面会有机会。
李火做的菜,她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吃,到最后就是一粒米一粒米地夹着吃,空耗时间。
吕决吃饭非常文雅,慢条斯理的。要不是碗里只有茄子和白米,李火还以为他在享用什么精致的餐食。
等他终于吃完,李火暗舒一口气,目送他上了楼。
吕米靠过来,小声吐槽:“感觉爸爸有点吓人。”
他吃完了也不敢走,硬坐在凳子上。
李火也小声回:“他很沉默。”
吕辞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哥哥这段时间病情加重了心情一直很差,只是暂时的,嫂嫂你们别放心上。”
“小辞,他是生什么病了?”向烛问。
吕辞正端着碗筷要起身,“这个……等哥哥之后跟你说吧,太复杂了我讲不清。”她转身进厨房。
李火也赶紧起身,将剩菜端过去,“小辞你歇着吧,我来。”
吕辞将碗筷放在水槽,“好。”
吕辞刚走出厨房就听到叮铃铃的响声,她快步爬上楼,走进书房。
吕辞坐在沙发上,手指扣在书籍封面,“跟他们说,我要换人。”
吕辞愣了一下,“我觉得她挺好的。”
“哪里好?”吕决冷冷地看向她。
吕辞不说话了。
吕决的脸越来越黑,“他们胆子真大,居然敢骗我。她不会德语,连饭也不会做,跟我的要求完全不符合,耽误我的时间。”
吕决现在最珍贵的就是时间。
吕辞低着头,“那那个孩子也要换吗?”
“一起换了。”
吕辞点头,退身出门,过一段时间后又回来,“那边说是最快也要后天,符合条件的人不好找。就先暂时?”她小心翼翼地问。
吕决胸口气闷,他掩唇咳了几声,“下去吧。”
吕辞点头,离开房间。
吕决翻开书继续看。
李火洗完碗,上楼回自己房间。因为吕决身体不好,他们夫妻是分开睡的,两个房间面对面。
她有点困了,但是刚吃完就睡不太好,于是在自己房间四处转。
昨天醒来时光顾着处理眼前接二连三的问题,她都没有心思好好看看自己住的地方。
李火的房间很干净整洁,连化妆品都擦得亮洁如新,但拿起来一看又是用了一半的。
床头柜上放着空花瓶,柜子的抽屉里则放了笔记本和一些零碎的文具。
李火翻开笔记本,里面确实是她的字迹,只在第一页写了一些要买的东西。
这个房间里都是她的生活痕迹,虽然李火一点记忆也没有,但她好像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李火还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到了她和吕决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人笑得都很温柔。
她托着下巴,眉毛拧在一起。
真奇怪,怎么会全都忘了呢?面对谈恋爱、最后与之结婚生子的对象,居然会看到脸也想不起任何回忆。难道他们是怨侣吗?
嗯……不能这么推,毕竟她连小姑子的事情都忘得很干净。
李火拿着婚纱照侧躺在床上,看着照片里拥抱在一起的人,思绪万千。
看着看着,她睡着了。
李火这个午觉睡得很久,吕辞来叫她吃晚饭时她还有些迷蒙。
窗外的大雾已经散去了。
晚饭是吕辞做的豪华大餐:菌菇鸡汤、炒三鲜、红烧鱼和狮子头。
几个人闷声干饭,吕风又早早吃完,早早回房。
吕米吃完以后也想上楼,李火拉住他,“欸,小米,等下要不要陪爸爸去散步?”
还在慢慢咀嚼的吕决抬头看向李火,他咽下食物,“你说什么?”
李火松开拎着吕米衣角的手,看向吕决,“今天不去吗?昨天你不是说自己每天饭后都去海边走吗?”
李火昨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吕决刚从外面散完步回来,见到她时简单解释了下自己的去向。
吕决夹了一颗香菇入嘴,慢慢嚼,不回她的话。
吕辞代为回复:“去的。嫂嫂你陪哥哥去的话,记得穿厚些,傍晚外面很凉。”
李火还以为自己记错了,紧张的情绪缓解,她看向吕米,“小米,你去不去?”
吕米:“我累了,妈你们去吧。”
“你一个小孩子,不是该活力充足吗?”
吕米想了一想,“好像是,但我就是累了。”
李火无奈地摇摇头,“行吧,你在家里好好待着。”
“好~”吕米一溜烟上了楼。
等吕决吃完饭,李火将碗筷收拾好去厨房洗。
等她洗完碗出来,就看见穿着深棕色风衣的吕决站在玄关处。
李火加快脚步,“我去拿外套,马上下来。”
她噔噔噔爬上楼,又噔噔噔爬下来,衣服外面套了件米色的薄毛衣外套。
吕决看了她一眼,推开门,李火换完鞋子就赶紧追上他的步伐,和他并肩而行。
“老公,海离这里有多远呀?”李火往四周看,只看到树和草,没看到有海的迹象。
吕决低下眼,“走半个多小时。”
“还蛮近的。对了,你每天出来吹海风没事吗?”李火仰头看他。
“……我的病跟这些没关系。”
“那你是生了什么病?”李火终于找到机会问了。
“一种会死的病。”吕决冷淡回应,步子迈得更大。
李火被这种怪答案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是在开玩笑吗?
她加快步频追上吕决,几乎是一路疾走到了海边。
绿草茵茵的地方往前是一片宽广的海滩,海浪不断往岸上冲刷,真的是海。
李火还以为实际上是什么内陆湖,居然真的是海。这里怎么会有海?
吕决将鞋子脱了放在石头边,李火将自己的鞋子跟他放在一起,光着脚丫踩在结实的沙面,一直走到靠近海水的地方,脚下的土地才真正柔软了些。
这里的海水并不蓝,就是一种透明的、有些发绿的颜色。看着海水往脚边冲来,李火往后退了一步。
凉风拂面,吕决烦躁的心情平静许多,甚至都有闲心关注她了,他瞥她一眼,“你怕水?”
“有点。海水里不是经常会有很多虫子吗?还有小鱼虾,我第一次去赶海,非常小的那种鱼就在脚趾缝里钻来钻去,感受很难受,但是我——”李火突然止住了。
吕决回头看她,海风将她的短发吹得凌乱。
“我记得好像有个人很喜欢海,但因为我喜欢花草,就说愿意陪我去山里生活。”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往下滑落。
李火奇怪地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第59章
李火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他们现在就生活在海边, 说要带她去山里生活的肯定就不是吕决,不会是前男友吧?她还一回忆就掉眼泪……
李火心虚地看向吕决,他的脸色果然不是很好, 什么话也没回就扭头走了。
李火跟在吕决身后默默地走,她看着他消瘦高长的背影。
其实李火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结婚,虽然没有记忆,但她隐隐有这种感觉。但现在居然结婚了, 说明应该很喜欢吕决吧?甚至为了他住到自己有点害怕的海边。
然而即使这样, 却依然没有得到一段良好的婚姻关系。
她看着远处起伏的海浪, 轻轻叹了声气。
吕决走着走着有些疲惫了。他走到沙滩上一根枯树枝边上,坐下休息。
李火有些拘谨地在他一臂距离的地方坐下,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后, 她开口:“那个……老公,你能跟我讲下我们认识的过程吗?”
吕决正看着远处翻腾的海浪,“……不用。”
“为什么?”
“不用勉强, 时间久了你自己就想起来了。”
李火在心里憋了一通话,还没将它们倒出来, 脸皮就变得越来越热, 连从脸颊刮过的风都变热了,“可毕竟我们是夫妻, 我觉得我应该努力回忆我们的过去, 不然只有你一个人有记忆, 会有点寂寞吧?”
吕决:“……不会。”
李火尴尬地开始用脚趾抓沙子。
看来他们夫妻关系真的不是很好。不然说话怎么像陌生人一样僵硬?
虽然这样聊天跟上刑没什么区别, 但他们是家人,也不能一直这样,总得把事情解决才行。
李火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你讨厌我吗?”
吕决这次沉默了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算不上。”
“那个,其实我醒来以后一直觉得内心很不安。我感觉可能是因为本来我们的婚姻就要走到终点了吧?”
李火观察吕决的表情,他只眨了下眼,于是她继续说:“总觉得有些抱歉。”
吕决转过头来看她,但李火因为羞耻正低着头看地面。
“虽然我还想不起来你有没有什么问题,但婚姻走到头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所以我还是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李火说着说着,眼眶就有点发热。
她在心里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让婚姻变成这样才对,或者说她应该会很谨慎地对待婚姻。但毕竟婚姻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再谨慎、再小心,也会走到摇摇欲坠的破木桥上。
李火总觉得自己好像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和亲人走到了不得不分开的地步。
说到底,李火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短短的手,无论自己多努力去经营一段关系,对方不肯往前走,那就是手伸得要断了也不可能将对面的人拉过桥。
虽然在跟吕决检讨自己,但李火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这段婚姻失败的主因一定不在她。因为有人跟她说过,她会是个很好的对象,她从来不会逃避问题,是一个勇于沟通的人,而亲密关系想良好前进就需要沟通。
但事到如今,指责吕决也没什么用。认清自己,以后提升自己更重要。
李火轻叹一声,瞬间觉得自己沧桑了许多,就像家庭伦理剧里的女主角一样,“虽然我俩孩子也不小了,但也没必要强行捆绑。即使离婚了我们也仍然能做小米的好爸爸好妈妈。你也不用担心我俩,我觉得我的精神病还是可控的,我还能知道自己是在妄想。如果你下定决心了,我们就去民政局好聚好散吧。”
李火今天午睡前想了很多。她不喜欢为难别人,尤其是感情上。
话说回来,如果离婚的话,孩子归谁?这个现在能问吗?
李火小心翼翼地瞄吕决,吕决正静静地看着她。
李火紧张地心咚咚咚咚跳,“你怎么想的?”
吕决又重新看回宽广无垠的海面,许久后突然笑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想,就这样吧,后天再说。”吕决轻声说。
“为什么要拖到后天再讲?”
“因为我需要点时间。”
“……嗯。”
虽然李火是一个不喜欢问题隔夜的人,但也要尊重另一半的意愿。
吕决休息够了,两人起身开始往回走到家。
李火将路上采的野花放在房间的花瓶里。
天很快就黑透了。
李火洗漱完回自己房间,随便找了本书看到发困就躺下睡了。
半梦半醒间,她闻到一丝甜甜的梨子香。
恍惚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对她说:你们是一对夫妻,你很爱他,和他养育了一个儿子……
你们是夫妻……
你发誓会和他患难与共,彼此照顾……
你将爱意倾注于你的丈夫……
在这样的絮语中,李火睡着了。
夜半三更,钉子敲在墙上的声音让李火从睡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又听到“噔”的一声,是窗户外传来的。
李火的心脏就要从身体里跳出来了。
秉持着不看个究竟反而会做噩梦的信念,她走到窗边,将窗帘挑开一个缝,悄悄往下看。
茫茫大雾中什么也看不清,她眯了半天眼只能看到草丛的地方好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晃。
又是“噔”的一声。不响,但也不轻。
李火匆匆忙忙跑出去,去敲对面吕决的门。
吕决过了一会儿才打开门,门只开了一半,他低头看她,“做什么?”
李火抓住他的手腕,神色慌张,压着嗓音:“外面好像有人!我听到窗户下面有像敲钉子一样的声音。”
吕决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是你的错觉。”
李火拧着眉,“真的有,你来我房间听。”她将他往外拉拽。
吕决跟着她走,一直走到窗户边,他透过窗帘往下面看了一眼。
“下面什么都没有。”吕决说。
“等下会有声音。”
两人站在窗户旁边等了好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
奇怪……难道跑了吗?
李火将脑袋贴近窗户,外面的雾散了点,刚好能看清楼下的草丛,那里确实什么也没有。她将整条路都看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李火还是没死心,她将吕决按到自己床上坐下,“我们等一下,说不准等会儿还会有声音。”
吕决仰头看她,“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你耗。”
“家里可能有贼你都不上心吗?”李火奇怪地看着他。
吕决站起身,重新俯视她,“我知道不会有。睡吧。”说完便扭身离开,顺便带上了门。
李火看着紧闭的门,有些后悔傍晚的时候只跟他道歉没数落他两句。
妻子都说听到房间外面有人的声音了,丈夫不该上点心吗?万一等下她被人绑走了怎么办?这么想做单亲爸爸吗?
他们婚姻要完蛋了肯定是因为这个男人。
李火有些生气,她愤愤不平但也还不肯死心。
李火鼓起勇气又从窗户往下看,除了茫茫大雾什么也没有。
第60章
李火没有躺回床上睡。
她把房门敞开, 然后搬了个椅子坐到门口,脸朝着窗户。
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稀薄的白光斜照在地面。李火在等待,充满忧惧地等待。只要外面再有异动她就去敲吕决的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她的担忧和不安慢慢被疲惫压下,心里的狂风暴雨都停息了,变成了平静无波的乏累的海。
李火打了个哈欠,眼角泛出困倦的泪花。
难道真的是自己幻听了吗?一天之内又是幻觉又是幻听的, 她是不是去看下医生比较好?
想着想着, 等着等着, 李火脑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梨的香甜气息再次袭来,还有轻声的呢喃,那似乎是来自回忆里的呢喃:
【你会忘记过去经历的一切, 忘记你认识的每一个人。你唯一记得的只有你的名字。
你将拥有一段新的人生,仅仅是一段。
在你的内心深处,你认可你和吕决是一对和谐的夫妻, 你对待吕决就像对待你最爱的人一样,即使你无法回忆起跟他有关的任何一件事。
那就是现在的你。睡吧, 好孩子, 醒来以后给另一个人编织一场美梦】
……
李火睡醒的时候感觉脖子都要断了。
她揉着酸痛的部分慢慢从硬邦邦的椅子上坐起来。
李火看着蒙蒙亮的窗外,她拿了件外套披上, 站起身走到吕决门口抬手要敲门, 想了想又放下了。
万一下面什么都没有, 她这个病殃殃的丈夫就要活受罪了。
李火小心翼翼地从楼上走下去。
她推开大门, 大清早反而没什么雾,四周的枯树绿草都看得很清楚。
李火开始绕着房子走,转了一圈居然没找到自己的房间。
明明她刚刚离开前还仔细看了下面的草长什么样,但真的下来以后却认不出哪里是自己的房间。
从外面看和从里面看是不同的感觉, 整栋房子变得更加陌生。
李火干脆不找房间了,她贴着墙边的花坛走,低头仔细看,最后找到一处破裂的坛边,上面用铁片和钉子修补了缺口。
钉子看起来很新。
也就是说,昨天晚上有人在这里修补花坛。大半夜修花坛?谁啊?
这个家一共就这么几个人。难道是小姑子半夜睡不着出来修东西吗?那怎么手电筒也不打一个?还是那个不说话的小叔子?他看起来确实像有奇特癖好的,但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
李火抬起头,想看看上面是不是自己的房间,结果在窗户处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吕决正站在她房间的窗口往下望。
李火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
两人视线相会,吕决转身离开。
应该不会要下来找她吧?
李火有些焦虑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又理直气壮起来。她只是早上下来“散步”,为什么要心虚呢?而且下楼来探查并没有什么错。
她这样想,等了一会儿没看到吕决来找自己,于是又绕着房子转了两圈,没有发现新的东西。
房子很大,走完这几圈李火的脚底有点发麻。但早上空气很好,凉凉的湿气让脑子清爽许多。
李火在屋外的荒草地里看到了黄色的加拿大一枝黄花,她跑过去摘了一把,捧在手里从正门走回家。
刚走进去没几步,她就发现一楼大厅的钢琴架前坐着吕决,他正背对着自己看琴谱。
大早上弹琴,这么优雅。
李火放轻脚步准备悄悄上楼。
“噔——”一声琴音响起,“你在下面做什么?”吕决眼睛看着钢琴,但话却是对着她说的。
李火将脚从台阶上撤回来,慢慢挪到吕决身后,“我去看看昨天听到的声音是不是真的。我找到钉子了,有人在下面修花坛。是有工人会夜半过来修东西吗?还是……”
“你不要管这些事,安心在家待着就行。”
“大半夜在我窗户下敲,很难不在意。”
“我已经叫他们安分点了。”
“你知道是谁敲的?”李火往前跨了一大步,“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
吕决苍白的指节搭在钢琴键上,眼睫垂敛着,“太复杂了,说不清。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
李火抱紧怀中黄花,“我吓得在门口坐到大半夜才睡,你知道真相却不肯告诉我,让我一个人胡思乱想,我还有病呢。就算我俩要散了,基本的情谊也还有吧?你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吗?”
吕决扭回头,皱着眉看她,“你不该用这种语气跟我吵架。”
李火也皱着眉,“我想和你好好说一件事,为什么你总要用命令的语气回我?你这样我们没办法好好沟通,什么事情都无法解决。”
吕决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真不明白结婚有什么好。”他气急,弯身咳了起来。
李火走到旁边去给他拿了杯茶水过来。
吕决接下饮了一口。
看着他气息逐渐平下,李火说:“结婚好在虽然你的妻子现在非常生气,但她还愿意给你倒杯水喝。”
吕决硬着一张脸,“我可以叫人来送。”
“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犟啊?”李火被气笑了。
这一笑,气也就消失了。
她很难生太久的气,倒是可以忧虑一整个晚上。
李火轻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吕决看她一眼,“做什么?”
李火笑了笑,“泄愤啊。”
吕决又将脸别过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火走到他的另一边,“这样吧,你十个字内浓缩一下理由可以吗?如果你不告诉我,我真的很难接受。”
吕决看了一眼她怀中的黄花,“他们不想被人看到。”
虽然理由还算合适,但听起来莫名有点恐怖。到底有多少人在这个屋子里?
算了,以后慢慢应该会知道了。
说到“以后”,李火想起件事,“那我俩离不离婚,你还需要明天跟我说吗?”
吕决叹了声气,“……明天再说。”
“好,那我回去补觉了。”
吕决真是个谨慎的人。
李火转身走上楼梯,悠扬的钢琴声在身后响起。
她踏上楼梯台阶,抱着花回头看。吕决低着眉,在跃动的音符中,李火好像看到了他的宁静与哀愁。
她在最高阶坐了下来,撑着下巴看他弹钢琴。
是因为生病了吗?他总是不太开心。不过这个世界上能总是很开心的人也很少吧?人总是越活问题越多。
弹这么忧伤的曲调,搞得李火都有些伤情了。
思绪逐渐飘远中,琴音停了,她看到吕决站起来,赶紧手脚并用爬上楼往里面躲,狼狈得像只误闯家门的老鼠。
李火还是有些不太敢面对自己这个冷冰冰的丈夫。
她往躲的时候看到吕米正扒着栏杆往下看。李火走过去,悄声问:“看什么呢?”
吕米瞟了她一眼又看往楼下,“看你俩吵架。”
李火才想起来离婚的事情还没跟孩子说过,正纠结措辞时,吕米开口说:“妈你放心,我站你。”
李火感到欣慰,摸了摸他的头。想到要离婚,她又叹了一声,“婚姻真难。”
吕米盘腿坐下,“我爸眼光不行,妈你脾气这么好他还挑三拣四。”
李火也盘腿坐在他对面,“就是。他上哪再去找我这么好的人啊?离婚以后肯定后悔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你别说,一觉醒来,感觉看他顺眼点了。”
吕米摇摇头,“挑男人还是不能只看脸跟家世。妈你下次找对象谨慎点。”
“算了吧,当单亲妈妈带大你估计都很忙了,哪有空谈恋爱?”
吕米白她一眼,“我上学后你去约会啊。”
“不行,真的会很忙。”
“你忙什么?”
“忙……”
嗯……忙什么呢?
李火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她有一种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落在外面了的茫然感。
“不知道,但就是觉得自己会很忙。一种奇怪的预感。”
吕米摩挲着下巴,“你这么说我也有种自己会很忙的感觉。”
李火笑了,“我俩的精神病是相连的吗?对了小米,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人敲钉子的声音?”
吕米:“你说得真吓人。我晚上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
李火点点头,“别怕,你爸说是有其他人在屋里修东西。”
“你说得更吓人了。”
“……其实我也觉得。”李火总觉得这件事情并不简单。
吕米想了想,“晚上要是还听到声响,我俩悄悄下去看看怎么样?”
李火眉头又拧结了,“太危险了,万一出事……”
“在家里能出什么事?”
李火还是摇头,“我总觉得不太放心,还是别直接硬碰硬。而且人家只是修修花坛,可能确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被人看见。算了吧。”
吕米抿着唇,“你这种性格,恐怖片里就是第一个被别墅里怪物害死的。”
李火笑笑,“没关系,早点走不用陷入惶恐挺好的。”
“妈你真没出息。”
李火:“儿子你说话真伤人。”
两人坐在栏杆前闲聊,完全没注意到走廊中窥视的绿色眼睛。
那双绿色眼睛瞪得极大,像颗乒乓球,黑眼珠嵌在中央,紧紧地盯着那一大一小的身躯。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它将眼睛闭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