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逆夏 救世主与恶魔只有一线之隔。
还没等她回答, 电话便被挂断,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定位,位置显示的地点并非她的家。
“混蛋!!”夏油葵拍案而起,将一旁的五条悟和硝子吓了一跳。
顾不得已经响起的上课铃, 少女抬脚就往外跑。
五条悟和家入硝子面面相觑。
“是在骂你吧?”
“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夏油杰突然间掉头回来, 拽着他的后衣领拖着就跑。
“哎??”
过了一会, 夜蛾正道来到班级,准备上课,却发现教室里只有硝子一人。
“杰和悟去哪了?”
“不知道。”家入硝子托腮看向窗外, “拯救世界去了吧。”
“啊??”
——
“你在说什么?终于累疯了,精神分裂了吗?”听完对方的解释, 五条悟一时间无法理解。
“所以说,我不是夏油杰, 是他的妹妹夏油葵。一个月前,他打算杀了我们一家,我因为意外和他互换身体得以活下来, 父母受了重伤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夏油葵拉着他,边跑边解释,
“现在他绑架了我的好朋友, 用她的生命威胁我将身体换回来。”
“哈?”五条悟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
并非不理解她的话,是理解了更不可置信。
夏油葵停下脚步, 双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脸,随后退后了两步:
“我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 以防万一,就把你也叫过来了。如果我真的要按照他说的做,在身体换回来的时候, 请你保护小兰。”
她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平时经常说你烦,谋划着取代他而活下去、欺骗你们、不是什么好人,更未曾有恩于你……但她真的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拜托你了!”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白发少年恍惚间缓过了神,垂在两侧的双手也因此握成了拳头,“我知道了,走吧。”
——
两人跟随着定位的位置,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垃圾山,远离市区,四周荒无人烟,一眼望去到处是塑料和建筑垃圾。
70年代经济发展和城市化速度加快,导致垃圾数量远超垃圾处理能力,未能及时得到处理的垃圾集中堆积在此,即便几十年过去,也还是臭气熏天。
夏油葵捂着鼻子,小心继续向前。脚边稍不注意,就可能踩到钢筋和钉子。
为什么那家伙要把兰带到这种地方?
“总觉得抱歉啊,让你一个大少爷来这种地方。”
“嗯。”对方好像没怎么注意她的话。
葵:“……”
“等一下!”忽然间,五条悟拉住了她,蓝色的眸子警惕地看着周围。
夏油葵也疑惑地望向他:“怎么了?”
“这里的咒力浓度异常地高,但却一只咒灵也看不见,而且咒力的流动非常混乱,很可能是那种特殊的现象。”五条悟解释道,
“加油站因为油气的挥发,在空气中形成爆炸性混合气体,如果遇到明火,就会立马引起爆炸。
这里也有相似的性质,由于咒力浓度高、流动极其混乱,如果有人使用术式,就像在加油站使用明火一样,瞬间就会发生剧烈的爆炸。虽然不知道到底要什么强度的术式才会引起爆炸,但以防万一,我们都不要轻易使用。”
“一定是杰为了限制你的咒灵操术,才选了这个地方。”
夏油葵不禁握紧了拳头。
不仅如此,以她目前的能力,是无法察觉这件事的,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术式救人,三人都会命丧当场。
所以,他一定是预料到了,她会把五条悟一起带来!确实没有人比五条悟更合适了。
那家伙完全预料到了她的行动!
自己是按照他的预想,一步步往前走。
最后也会按照他的计划,将身体还给他的吧。
可恶!
随着行动的深入,属于垃圾的臭味在逐渐变淡,周围的树木也多了起来,隐约中能嗅到野生的金银花香。
但咒力的状况还是没有变化。
两人加快了脚步,穿过灌木丛,一只手机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是小兰的手机。
夏油葵快步跑了过去。
小兰是空手道高手,不会这么轻易被他控制住,一定是他利用了自己的身份,让对方放松了警惕。
手机处于视频通话的状态,屏幕中,名身着蓝色连衣裙的少女双手双脚被绑住,昏睡了过去。
“小兰!快醒醒!小兰!”她努力呼喊着少女,却始终没能唤醒她。
“没用的,那边开了闭音键,什么都听不到。”忽然间,属于少女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两人抬头看去,只见夏油杰坐在树杈上,笑着看向他们。
“现在才发现我吗,悟?在这个咒力杂乱的地方,感知也变得迟钝了吧?”
“你到底在干什么?”
夏油杰轻笑了一声,语气平静:
“很明显吧,就算限制了你们的咒术,光凭体术我也很难有胜算,所以只能用普通的方法。要想知道她的位置,就把我们的身体换回来。”
白发少年的双拳握紧:“我知道啊,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拿回自己的身体啊。”夏油杰依旧答非所问,笑着面向葵,“既然把悟叫来,就算我们换了回来,我也很难对你和那个黑长直女生动手。你保护了同伴,我也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是很好么?”
“葵也玩够了吧?你不是说过吗,不在乎无关之人的死活。”
夏油葵看着屏幕里睡着的少女,强烈的自责涌上了心头:
“我们换回来之后,你还会继续你的计划,迟早也会伤到我身边的朋友们。”
夏油杰叹了口气:“葵有点太贪心了吧,唯独放过你已经是我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如果再放过你的朋友们,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夏油葵握紧了双拳。
“妹妹不用担心,身体换回来的时候我会阻止他,将他带回高专接受审判,不会让他有为非作歹的机会。你只要做好当下的选择就行。”
五条悟的发言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夏油杰低头看着地面,短促地轻笑了一下,侧目移开了视线:“叫别人的妹妹叫这么亲热,我还想问你想干什么?”
葵和悟同时蹙眉。
到底什么啊。
“嘛,别在意。”夏油杰又很快换了幅神情。
少女的心脏慌乱地跳着。
将身体换回来,意味着她将会死去,不会再有机会理清活着的正确方法。
明明还什么都没有搞懂呢。
但小兰是无辜的,不该把她卷进来。
我不想死、不想这么快就死……
什么都没搞懂,死的时候一定会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来到这个世界。
夏油葵深吸了一口气,让呼出的气息不禁发颤,大脑也冷静了下来:“我要怎么做?这里不是不能使用咒术吗,把身体换回来,没有咒灵操术不行的吧?”
夏油杰从树上跳了下来:“没关系,那只咒灵恰好就是这里诞生的,所以使用它不会发生爆炸。这个地方我也是之前执行任务时发现的,没想到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少女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我照你说的做了,你一定会把小兰的位置告诉我们吧?”
“我没什么理由让她必须现在死。”夏油杰摊手道,“本来绑架她,也只有让你换回身体这个目的。”
葵看着眼前的自己,在她眼里,只是一具腐烂生蛆的行尸走肉。
“我讨厌你……真让我恶心。”她的语气近乎颤抖。
夏油杰眉心微挑,笑了出来:“这我知道。”
“你不知道。”
少女抬起眸子,眼神变得坚定,手心慢慢凝聚出一颗红色的咒灵球。那颗咒灵球渐渐化形,变成了一名身穿红色和服的少女。
终究这一切不属于我。
五条悟同两人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同时也做好了随时进入战斗的准备。
忽然间,远处一名蓝色连衣裙少女的身影进入了视线。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向两人的背后靠近。
而此时的葵和杰都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
“小葵!你没事吧!”后背突然传来了那个本该被绑起来的少女的声音。
夏油杰震惊地转过了头:“为什么……”
“真遗憾啊杰,唯一的筹码没了。”
下个瞬间,就被背后的五条悟一把按到在地。
他尝试着挣脱,但比力量,葵的身体丝毫不占优势。
已经结束了啊。
小兰疑惑地看着这一场景。
那边的黑发丸子头男生是葵的哥哥,从制服来看,和这边的白发男生是同学。
为什么要把葵按在地上?
夏油葵收起了咒灵,见到小兰又惊又喜,上前拉起她的胳膊左看右看。
“小兰,你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毛利兰的额角不禁流下一滴冷汗,“那个,你是葵的兄长吧?照片里见过的。”
趴在地上的夏油杰瞳孔微微一颤。
夏油葵立马放开了她:“啊,是的。我得到妹妹遇险的消息就赶过来救她了,这是我朋友五条悟。小兰,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醒的时候周围没有人,借助附近的工具解开了绳子。但到处都找不到葵,想着可能是犯人将我们分开关了,就赶紧跑出来求救,正好看见了你们。”
毛利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地上趴着的葵身上,“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是来救小葵的吗?”
看来夏油杰确实没有正面攻击她,导致她以为两人都被绑架犯抓了起来。
“葵她被吓坏了,精神有点不稳定,刚才还要攻击我们,我们这才不得已限制她的行动。绑架犯不用担心,刚刚已经被警车带走了。”
小兰蹙着眉,担忧地看向她:“葵不知道被关在家里多少天,一定受了很多苦。要是我早点去看她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那个绑架犯用葵的手机和家人朋友经常发消息,假装葵平安无事,之前你也提出要来看望她,但被拒绝了吧。所以,不是小兰的错。”
小兰蹲下身,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却被杰立马躲开。
“别碰我!”
葵真想一脚踹过去。
你吼什么吼啊!
小兰以为她是长期被监禁,因而产生的创伤后应激心理障碍,不禁更加心疼。
她再次尝试着慢慢靠近,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哽咽:
“已经没事了,我和哥哥都在,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以后葵就住我家,我们可以睡一张床,睡前聊很多八卦,放假的时候通宵也没关系。不要再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了。”
夏油杰眼眸微阖。
在她向朋友所描述的兄长里,我是可以依靠的存在吗……
一旁的夏油葵感动地眼泪汪汪。
呜呜小兰。
“谢谢你,小兰。不过从今天开始,妹妹会搬过来和我一起住的,我一定会保护好她,也谢谢你对她的照顾。”
“那也好。”小兰站起了身,看向面前这个少年,犹豫了片刻,说道,
“葵家里的事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虽然她表面上可能很讨厌……”
夏油杰抬起了头,注意听着她的话。
“咳!”夏油葵重重咳了一声,将其打断,“我知道,这些事我知道的。小兰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嘛,好尴尬的。”
小兰愣了片刻,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好。”
“不过,说到那个绑架犯,有件事我有点在意。”少女捏着下巴,回忆着,
“他从背后袭击我的时候,我没有任何危机感,平时都不是这样的。而且那个时候,感觉站在背后的,更像是小葵……”
夏油葵立马打断了她的思考:“肯定是错觉啦!不要在意!”
小兰的直觉好可怕……
“那我们先回去吧。悟,你送小兰回家,葵就交给我了。”
五条悟押起了夏油杰,“你准备带他去哪?”
“当然是回该回的地方啊,防止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嘛。”夏油葵眯眼笑道,“悟要把兰安全地送回家哦,不能半路被甜品或者小鱼干吊走哦。”
“放心吧。”
说谁是猫啊!
“那我们也该回去了。”葵说着,从五条悟的手里接过了夏油杰。
五条悟看着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回答我,为什么这么做?”
夏油杰垂着眸子,始终没有直视他,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某天,突然发现之前十几年所做的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找不到说服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又在某一天,突然找到了新的、必须去做的事。
虽然是大逆不道的错事,但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能做到却什么都不做,那才是最可怕的吧?”
五条悟蹙起了眉头,压着声音:“必须做的事,就是杀害父母、伤害妹妹吗?”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牺牲呢。”杰的语气依旧十分平淡,
“住在几平米的凶案房、承受着老鼠和蚊子的侵扰,有时候躺在床上忽然有蟑螂从脸上爬过去,为了安全要在门上安好几道锁,每天为了生活奔波、被咒灵袭击了也不知道……普通人活着很艰难,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也都是无可奈何的牺牲。”
“不、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可以让你牺牲掉亲人?难道还有什么比他们更重要的吗?”少年始终不明白他的想法。
夏油杰终于转过头,看向他,露出了温柔的笑:“如果我能像悟这么想就好了呢。”
一阵风吹过,夹杂着淡淡的金银花香气。少年们的衣角随风扬起,在风中鼓起又落下。
夏油葵眸色微沉,随即立马用力摇了摇头,握紧了拳头。
一旁的毛利兰听着两人的话,也是一头雾水。
葵立马打圆场:“他们在说某部电影里的情节啦,太好了,葵看起来也没事了呢。”
“那我们赶紧回去吧。”
几人也没再多聊,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
在五条悟和小兰转身的瞬间,葵就将夏油杰敲晕扛了起来。
还是这样比较省事。
至于接下来他们要去哪,当然是咒术高专了。
普通的方法似乎困不住他呢,所以就只好交给他们处理了。
别怪我。
那个女孩是我的底线。
当周围的人都因为,我是个离家出走的坏孩子而疏远我的时候,只有她率先向我伸出了手。
如果没有她,我应该早就被社会淹没,堕落成下水道里的老鼠了。
在失去了家人以后,她就是我和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联结。
所以,是你的错。
——
回到高专后,她迅速将事实报告给了学校,包括夏油杰杀害父母未遂、以及此次绑架小兰的事。
由于夏油杰是特级咒术师,引起了咒术高层的注意,派遣咒术总监部亲自督办此案。现在还处在昏睡中的夏油杰,也被关在了特殊的监狱里。
“原来如此,你和兄长意外互换了身体,现在夏油杰的在你的身体里。”负责此案的人听说了事件的经过后,不禁问向她,
“根据规定,对非咒术师使用术式、将他们致伤甚至致死,视为诅咒师,判处死刑。你不把身体换回来吗?”
“特意问我,没这个必要吧。对你们来说,现在的状态明显更有利。”夏油葵唇角微扬,
“如果将身体换回来,以目前夏油杰的实力,想要困住他还是执行死刑都十分困难,适合做这件事的五条悟立场不明。但要是什么术式都用不了的、普通人的身体,就方便了。”
“除此之外,就算夏油杰死了,世间罕见的咒灵操术还能留存,对咒术师一方有利无害吧。”
“没想到你年纪不大,看问题格外透彻。不过,你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吗?”
“人这种东西,扒开皮肤里面都一样,只是一具容器,何必纠结住在哪里。”
“真不像小姑娘家会说的话呢。那么就照你说的办吧,死刑的执行日期就定在后天,还有什么想说的话也尽快和他说。”——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最近真的好卡文orz
杰和葵都太拧巴了,又拧巴又扭曲,正好菜咕也是个拧巴人,代入感极强,写得好痛苦[爆哭]
第27章 逆夏 过家家的互换人生成了真。
她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落日时分了。
暮色如同泼翻的朱砂,将走廊尽头浸染成血色。西边的天空一片鲜红,夕阳在地平线边缘缓缓下沉,最终完全隐匿了身影。
蝉鸣裹挟着热浪从百叶窗缝隙钻进来, 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路过教室时, 窗户上映出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黑发少年的相貌格外清晰, 棱角分明的轮廓与她记忆中的面容重叠。
夏油葵猛地别开脸, 迅速跑着离开了此地。
她蹲在地上,抓着心脏的位置,却还是无法平复那里传来的阵阵疼痛, 连呼吸也感到窒息。
我没有错,不好的是他!
“喂, 妹妹!”背后传来了那个白发少年的声音。
少女整理好心情,平静地站起了身, 后背抵着冰凉的砖墙:“说过几遍了,我叫葵。”
五条悟来到了她面前:“你认真的吗?宁愿牺牲自己的身体也要致他于死地?”
夏油葵垂眸,轻笑了一声:“事到如今反问我这个问题, 你的关注点是我牺牲自己的身体,还是他会死呢?”
没等对方回答,少女又很快瞥开了眼神:“没什么, 谢谢你送小兰回家。”
“至于夏油杰的事,人是他伤的、兰是他绑架的、死刑是高层决定的, 你找我也没用。如果你想放他一条生路,去劫狱什么的, 那是你的判断了,不用来问我的意见。”
白发少年沉默了片刻,道:“杰的话我思考了一下, 他想的太复杂了,我是这么想的。咒术师的处境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他一定是觉得自己必须去做些什么。
大概,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给能力附上责任,说着咒术师是为了保护非咒术师而存在之类的话。”
晚霞已经完全消失,天空忽然间暗了下来,刮起了大风,两旁的白杨树哗哗作响,花坛上的花盆左右晃动。
夏油葵扶着额头,不禁笑了出来:“这种话你直接找他说就好了,有问题的又不是我。”
“怎么,是怕一见面就会吵起来,需要我用这具身体陪你练习一下吗?”
白发少年的头发随风飘动,声音在风中依旧清晰:“以你的立场,比我适合说这些话。他现在极度仇视非咒术师,但你是例外。如果你去劝说,或许能让他放弃那种想法。”
少女嗤笑了一声:“为什么他会听我的啊?”
“杰一直都很在乎你。”少年的声音响起。
大风将花坛上晃动的花盆刮落,摔在地面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又在那瞬间,风息云停,万籁俱寂。
“你刚离开家的时候,他去找过你好多次吧,也会时常给你寄生活费,但都被你退回来了,警告他别多管闲事,他才放弃。
即便后来没有再找过你,这些年也一直都记挂着你。时不时会和我们提起妹妹,想必你们小时候关系也很好吧。”
风已经完全息止,天空中的云也不再飘动,世间恢复安静。
最不想听到的话传进了耳朵。
少女的表情异常平静,垂在双侧的手握成了拳头,眉头逐渐蹙起,眼皮像拉上隔绝世界的幕布,沉重垂落,嘴唇止不住发颤。
“那你要我怎么办!”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近乎咆哮道,
“让我去理解他拯救他吗?我明明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连活着都已经用尽全力了啊!”
“为什么关着他的房间会上那么道锁,是为了关他心血来潮安的吗?不是,是为了防止又碰到半夜醉酒的变态踹门啊!当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哭着连夜跑回家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房间早就变成了仓库。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不停往前走。
我已经尝试了很多次、重新开始过很多次,喜欢的方式也好、能活下去的方式也好,但每次的选择都是错的,到最后掉到深渊里再也爬不上来,我已经烂透了……”
“最后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终于能喘过气、昂首挺胸地活着……不要、我绝对不想再回到那个臭水沟了!”
白发少年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那个眼神?”夏油葵笑了出来,“没错,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嘴上说着为了保护朋友、是他罪有应得,其实都是借口,本质上只是为了我自己。”
“所以,不用在我身上下功夫了,我不会把身体还给他的。如果,你觉得我卑鄙无耻,想杀了我替他报仇,我也不会还手。
就当我又一次选错了。”
少女说完便转身离去。
……
夏油葵一路回到了宿舍,那位白发少年也没有再阻拦她。
月亮躲在厚重的云层后,只透出一丝冷冽的光晕,将世界浸在青灰色的暗影里。天空中,稀疏的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神明遗落人间的碎钻,在黑暗的背景下显得愈发清冷而遥远。
天色此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她并没有开灯。
在这间宿舍里,夏油葵也从来没有开灯的习惯,每天天不亮便起床,说实话,除了平时穿衣要打开衣柜外,她都不太清楚这间房子里具体都有些什么。
属于他的东西也全都在。
书桌上摆着一本日历,在她来之前,后天的日子、也就是7月26号,就已经被标记上了红圈。
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书桌的抽屉被她上了锁,那里放着一些照片和日记,她从来没有看过,只是在发现这些之后,就迅速将它们锁了起来。
不想知道他在这里的生活。
不想知道。
反正应该和她现在差不多吧。
她躺在床上,手背贴在额头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一定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身体格外沉重且疲惫。
五条悟特意来找她,是希望她能了解兄长的想法,将他劝回来吧。
想必她直接将兄长交给高层处死刑的做法,一定让他十分震惊。
即便夏油杰做了很多大逆不道的事,两人也是亲兄妹,大义灭亲什么的,只在电视剧里有。
况且从结果上来说,他谁也没有杀死,就算是在法庭上,也不一定就会被宣判死刑。
面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特级咒术师的他怎么会失手呢。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瞄准了心脏,五秒以内人必死无疑。
但不管结果是怎样,他做了这一切是事实。
事实上,她和夏油杰没有五条想的那样,是关系很亲密的兄妹。
夏油杰在读国中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一直寄宿在学校,那个时候她才九岁。这六年来兄妹俩聚少离多,早就变得生疏。
更别提从三年前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她离开家的时候是四月份,樱花开得正盛。那时候杰已经去了咒术高专,她走的时候他也并不在家。
直到暑假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来找她,让她回家。
被她拒绝后,又给她寄生活费,但都被她如数退还了。
别再管我了,不知道从小到大,我最讨厌的人就是哥哥吗!
她这么想,也这么对他说了。
是的,她一直都是被贬低的对象,迁怒他讨厌他也很正常吧,她是人又不是圣人。
现在还要杀死她,伤害她的朋友。
所以,即便现在毫不犹豫送他去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夏油葵闭上了眼睛,放在胸口上的手现在还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眼前不知怎地,浮现出了过去的某个场景。
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蒸腾起阵阵热浪,空气里浮动着扭曲的光晕。
槐树在热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晃,成群的蝉躲在枝叶深处,扯着嘶哑的嗓子拼命嘶鸣,鸣声此起彼伏,像永不停歇的夏日进行曲。
少年正坐在榻榻米的案前,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暑假绘画日记作业,除此之外,桌上还堆着许多晦涩难懂的哲学书。
桌上只放着一只小型手持电扇,汗珠顺着额角滴下,打湿了作业本。
忽然间,背上多了份小小的重量。
小女孩抱着他的脖子,甜甜道:“哥哥不要学习了,陪我玩~咦,哥哥流汗臭臭的。”
少年不禁笑了出来,合上了书本,“好呀,葵想玩什么?”
“过家家!哥哥当妹妹,我来当哥哥!”小姑娘叉腰道。
“哎?好呀。”
哥哥自然同意了她互换身份的过家家请求,而她也在努力认真地扮演一名哥哥。
“热不热,哥哥的电扇给你!”
“想吃冰淇淋吗?要草莓口味的吗,哥哥给你买!”
“臭蚊子敢咬我妹妹,看我拍拍拍拍死你!”
“哥哥带你出去玩好不好?给你买很多好玩的!”
做了许多童趣满满的事,少年也每次都被她逗笑。
直到当“哥哥”当得累坏了,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哥哥还坐在她的身边,给她摇着蒲叶扇,递上了一根草莓冰淇淋,笑眯眯道: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那是葵期望的哥哥呀?”
“才不是呢!”少女红着脸扭过了头,“我也不是要哥哥什么都让着我、照顾我,但是至少陪我玩嘛,葵一个人好无聊的……”
“好~”哥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那我答应葵,会一直陪着葵。然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保护你。好吗?”
“嗯!最喜欢哥哥了~”
……
少女握紧了拳头,用力捶了下额头。
可恶,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些啊——
作者有话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保护你。然后要杀妹妹(摇头)
其实葵的很多心理描写并不一定真实,有的是在欺骗自己[鸽子]
第28章 逆夏 当纯粹的理想遭遇肮脏的现实。……
她和夏油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行渐远的呢, 是从他国中寄宿开始的吗?又或者,是从她离家出走开始的?
不,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 就已经注定了……
脑袋像浆糊一样, 越想越乱, 睡意渐无, 直到已经天明,也还是无法入睡。
夏油葵撑着沉重的脑袋,起床洗漱。
无意间瞥到了桌上的那本日历, 上面用红笔圈出的26号格外醒目。
明天……会是什么日子呢?
现在看来,只会是他的忌日吧。
没再多想, 迅速洗漱穿戴完,夏油葵离开了宿舍。
今天还有定好的一项任务需要完成。
咒术师一直都很忙, 哪天都不例外。
推开宿舍门的瞬间,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晒得人皮肤发疼, 蝉鸣声更加震耳欲聋。
刚要出门,便碰到了咒术总监部此次派来监督此案的那个人。
对方看见她还要去执行任务,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不去看看他吗?毕竟你们是兄妹, 如果想在最后的时间多陪陪他,任务可以推掉, 我们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我既然能把他交给你们,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吗?”
“也是呢。不过夏油君现在可是……”
“不用告诉我。”夏油葵立马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想知道。”
“就这样。”
没再多说设,少女径直走出了门。
没错,关于他的一切, 我都没有兴趣。
他过去怎么样、现在如何,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要做好现在手头的事就够了。
不知怎地,耳边忽然回响起了他的话:
“某天,突然发现之前十几年所做的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找不到说服自己坚持下去的理由。又在某一天,突然找到了新的、必须去做的事。
虽然是大逆不道的错事,但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能做到却什么都不做,那才是最可怕的吧?”
关于他的话,自己也从来没去思考。
没有那个必要,我不想去理解他!
诅咒什么的,按照要求袱除就行了,怎么会有那么多复杂的问题。
此次任务的地点在东京,离咒术高专不远。
一个月前,她刚成为夏油杰那会,也去过相同的地方。
不过那时并不是因为任务,只是周末的时候,夜蛾带着他们三年级三人一起聚餐,碰巧遇到了诅咒事件,最后也顺利解决了。
那时,受到诅咒侵害的是一对母女,母亲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被困在了隧道里,无论怎么都走不出来。
两人已经被关在里面两天,米水未进的母亲已经精疲力尽,也没有多余的奶水喂孩子,婴儿哭得嗓子嘶哑,气息也十分微弱。
作恶的是一只一级咒灵,据说这个隧道从前经常发生交通事故,人们的悲伤、恐惧、愤怒在时间的喂养下,形成了这样一只咒灵。
第一次实战机会,在将母女俩安全带出后,她阻止了五条悟,表示让自己来。
虽然过程有些艰难,还折了只手臂,全身破破烂烂的、脸上到处是擦伤,但总归是成功收服了那个咒灵。
她从隧道里走出来时狼狈不堪,但脸上是开心的笑。
这是她第一次实战,成功了,终于做成了一件事!
她兴奋地跑到三人跟前:“我做到了!我好厉害!快夸我快夸我!”
三人均愣在了原地,不禁汗颜。
最后还是拧不过她闪闪发光的眼神,家入硝子不带感情地棒读道:“是是,夏油好厉害~”
她又把闪闪发光的眼神转向了夜蛾正道和五条悟。
五条悟表情扭曲:“……”
少女在那个瞬间,高涨的情绪又忽然落了下来。
对啊,对于夏油杰来说,收服一个一级咒灵,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吧。
又不是她。
夜蛾正道伸出双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郑重道:“真的很了不起,辛苦你了。下次要小心点,别再把自己弄伤了。”
少女的身体僵住,睫毛微颤,心脏猛得抽了一下,随后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
好像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夸过自己了。
正在接受治疗的母亲看着渐渐恢复活力的女儿,泣不成声,上前握住她的手:
“真的谢谢你!没有你们的话,我和这孩子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是你救了我们母女,谢谢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伤也真的很对不起……”
那个瞬间,心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或许,这么多年来,这一次,终于阴差阳错地选对了。
夜蛾正道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五条悟拉到一旁:
“都说了杰最近压力很大,几天不说一句话。现在好不容易精神好了点,虽然闹腾了些,但又不要紧。再说,本来就很了不起、咒灵球又那么难吃,你夸一下又不会死人!”
五条悟挠了挠头发,显得十分为难。
随后抱过他手上的小婴儿,向上抛了一点点又准确接住,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我把她逗笑了!我很厉害吧!杰,快夸我!!”
“臭小子别把孩子摔了!”
这个世界确实破烂不堪,但好人也有很多,为他人牺牲生命确实是愚蠢的行为,但能拯救他人的命运,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她看着那个开心笑着的女婴。
这孩子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所以,杀光所有的非咒术师什么的,真是蠢人才会有的想法。
辅助监督也很快将她送到了目的地。
此次的事发地点是一栋洋房,据任务的情报说,夜间突然有咒灵出现,袭击了屋主一家,导致一家人全部死亡。案发后,诅咒一直徘徊于此,引起周围继发性的灾难。
接到的任务在咒术师出场前,就已经有人员伤亡,这是常见的事,她也已经习惯面对尸体和惨状。
这次也只要像以前一样,放好帐,将危害的咒灵吸收袱除,清理好现场,就可以了。
咒灵还是一级,经过了一个月的练习,现在对她来说,已经毫无压力。
放好帐,少女走进了洋房。
一进门,腥臭味扑面而来。
漆黑的房间里,楼梯上遍布着一滩滩血迹,一直延伸至二楼。
她顺着血迹向上走,屋主的尸体出现在了眼前。
夏油葵的瞳孔猛烈收缩。
女人趴在地面上,怀里紧紧护着一名女婴。
两人都没有了气息。
是上次那对母女。
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能拯救他人命运……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能拯救吗?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名小女婴的身上。
——这孩子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呢?
夏油葵抓住心脏的位置,努力平复着呼吸。
袱除、吸收,袱除、吸收,周而复始。
真的有拯救到谁吗,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她成功袱除咒灵,吞下了这颗咒灵球,第一次忍不住吐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车里,或许是因为昨晚一夜未眠,只觉得身体格外地累。
辅助监督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车载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
“你说,为什么她们还是躲不过呢?”许久,少年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为什么。
命运吧,命中注定、或是运气不好,才会两次都碰到诅咒,只是这次没有人及时来救她们。
“因为诅咒始终存在吧。”年轻的女声回答道,
“诅咒诞生于人类的负面情绪,是无法被完全清除的,袱除了又马上会有新的诞生。所以她们才会一次又一次碰上这样的事。”
少女的瞳孔猛烈收缩,下意识抱住了头。
“所以,只要有人在一天,诅咒就会永远存在吗?”
“是这样的道理。”对方回答道。
夏油葵又想起了杰的话,想起了他想做的事,双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莫非,只有非咒术师的负面情绪会产生诅咒?”
“是啊,负面情绪会转化为咒力,咒术师可以将这些咒力储存起来,并通过术式释放。但非咒术师没办法做到这样的事,转化成的咒力只会外泄,众多外泄的咒力就会形成诅咒。”
辅助监督透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这些都是学校教过的吧,夏油同学怎么会不知道呢。好好休息吧,别多想了。”
夏油葵转头看向车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了兄长的样子。
她伸出手,贴在了玻璃上。
脑海中浮现出他的伙伴们的样子。
如果,有谁因为无穷无尽的咒灵,在战斗中牺牲……
又是为了谁呢。
所以她才不想去了解他的过去,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有杀光所有人的想法啊。
麻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什么勾史咒术世界观啊,都给妹也快整抑郁了[捂脸笑哭]
第29章 逆夏 我们终于活成彼此的赝品。
夏油杰一开始并不是咒术师。
虽然这么说, 但那是很小的时候了,现在回想起来,应当只是还未觉醒术式。
从她记事起,他就能看见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最开始, 父母以为这孩子的大脑构造出了问题, 带他去各大医院检查, 但都没有结果。
除此之外, 他的智力水平和行为能力都没有问题,周围人单纯地以为他只是在恶作剧。
久而久之,少年提起那些奇怪东西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但哥哥说过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还时常捂住她的眼睛,让她不要和它们对视。
所以, 她相信哥哥的话。
但也一直不知道哥哥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明明和他相同颜色的眼睛,却始终看不见他眼中的颜色。
唯一相同的是, 父母都对他们要求非常严格。
据他们说,外面的世界竞争十分激烈,他们只有比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才能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
她没有经历过外面的世界,只能相信他们。
但那个时候,她不明白, 所谓“特别的人”到底是什么。
懵懵懂懂的她被迫接受了它的定义,比常人更优秀、在某个领域登峰造极、有着别人没有的天赋……
想必, 哥哥也不明白。
不明白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人们常说,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特点, 那既然如此,又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被人取代。
引以为傲的优点,在大浪淘沙下, 也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这种话都是失败的人说出来安慰自己的吧,又或者是成功之人居高临下的浮言。
然后,五岁的时候,哥哥真的成为了定义中的特别之人。
那个时候,她和哥哥被人贩子拐走,还有许多其他孩子,被关了起来。
那些人按照性别,将男生和女生关在了不同的地方,当然只是因为价格不同。
男生大部分年纪偏小,集中在6岁以下。女孩的年龄则大一些,都是10岁以上的孩子,还有十六七岁、甚至大学生的年纪。
不仅如此,按照相貌和年龄,这些孩子被划分成了三六九等,能吃到的食物按此区分。
那些人说,这样的分类更便于商品出售。好看的男生有的是家庭想要,不好看的可以做苦力,女孩子越漂亮越值钱,至于卖去哪里做什么,有些词汇她听不懂,只是听着很难受。
她的年纪在这些女孩里是最小的,那些人站在她面前讨论,这么小的女生基本没人要,是兄妹俩在一块就一起带了过来。不过好在长得白净,或许能碰上特殊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意思,只是偷偷抹了半天的眼泪,认真吃着饭,想着逃出去的方法。
和她们一同被关起来的,有个瘦弱黝黑的女生,因为是他们口中的次等货,有时好几顿都没有吃的。她偷偷地将自己的那份分给她一半,由衷地希望,这里的孩子们都能得救。
“谢谢你,明明自己的吃食也不多,还要分我一半。”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出去的,姐姐你不用怕。”
有一天,那些人突然将她粗暴拖拽了出来,理由是她想逃走。
但是,这件事也只有那个姐姐一个人知道。
“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吃饱,对不起……”那个女孩哭着向她道歉。
为了一个馒头,出卖了她。
“但我说了会带你出去的……”
“你一个五岁小孩能做什么啊,别天真了。”
夏油葵强忍着落在皮肉上的疼痛,倔强的眼泪夺眶而出。
至今,她也没有怪罪那个女孩。
大概,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这样。
人生下来就有三六九等,因为相貌和天赋遭受着不公的对待。
要想活下去,只能踩在别人的身上。
人作为自然界的物种之一,遵循着肉弱强食的定律,本性就是欺压和剥削的。
孩童是天真的恶魔,可以大笑着油炸螳螂、捏死金鱼,以此为乐。
所以,为陌生人牺牲生命什么的,真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这场灾难最后以夏油杰的术式觉醒为结局。
年仅七岁的少年,仅凭一己之力,救下了所有被拐走的孩子,将犯罪团伙一网打尽,成了众人口中的英雄。
她躺在担架上,望着被簇拥被夸赞的兄长,看着他终于变得明朗的眼神……
他所看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现在,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这就是他的特别之处,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
我一定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而存在的。
——他一直坚信着。
她无法去反驳,或许有能力的人真的是这样吧。
在这场拐卖事件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处在惊惧中,时常会梦到被人掳走、梦到那些非人的待遇。
那天夜晚下起了暴雨,哥哥外出始终没有回来,只是数小时前在公共电话亭说在对付那些怪物。
母亲担心他,外出寻找。半个小时后,两人都没有回来,父亲也外出寻找。
“我去找你妈和你哥,你一个人待在家里别乱跑。”
她看着窗外电闪雷鸣的暴雨,下意识抱紧了身体:“嗯。”
好奇怪,明明心里很害怕,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为什么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家里仅剩她一个人,外面的暴雨越下越大,时不时传来炸裂的雷鸣,闪电在窗户上映照出蛇的影子。
等了二十多分钟,仍旧没有一个人回来,她害怕地在家里转圈,最终哭着给邻居打电话,对方听到她哭赶紧跑了过来。
父母和兄长也在此时回到了家中,她也立马停止了哭泣。
“葵才刚被人贩子拐走,你们就敢把她一个人丢在家,天这么黑外面还打雷下雨,孩子能不害怕吗!”
记忆中,邻居好像说了这么一句话。
父母在那之后有没有安慰她,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没有的吧。
哥哥将她拉到了房间里,从怀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果,递上前。
她看着兄长袖子下隐约露出的绷带,鲜血在里面缓缓渗出,一把上前抱住了他,眼泪不停滚落。
“哥哥……以后只做保护葵一个人的哥哥,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到哥哥受伤了……”
但这份任性的请求无法得到肯定的答复,她也早就知道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必须要做的事,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也不会只因为妹妹的一句话就选择放弃。
夏油杰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哥哥在保护其他人的同时,一定也会保护好葵,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以后,我和爸爸妈妈,也绝对不会把你再丢下的。”
“好!”
她翻开了哥哥的手心,在上面写下一个“痛”字,抓起来放进嘴里吃掉。
“痛被我吃掉啦,哥哥不痛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家伙,就是个超级大骗子呢。
为了保护素不相识的人而受伤,是笨蛋的行为。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想法在她的心中与日俱增,而兄长却与她截然相反。
她不是兄长那样特殊的人,在普通人之中也是个平凡的孩子,无法成为父母理想中的样子,变成了被比较的对象。
屡次失败后不敢再轻易尝试新的领域,害怕失败,极易产生焦虑情绪。而坏事总是接踵而至,形成了恶性循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容易和兄长争吵,虽然大部分时间下都是她单方面的情绪输出。
兄长经常会处理一些诅咒的事件,回到家有时也会将这些事情说给他们听。
“我被那个青蛙怪拖进了水里,青蛙卵堵住了口鼻,一时间窒息晕了过去,黏糊糊的好恶心。好在千钧一发之际,凭借意志醒了过来,将它杀死。”
“不愧是杰,真了不起啊。”他们听完如此夸赞道。
完全没有关心他命悬一线的事实。
夏油葵实在听不下去,将筷子重重拍在了桌子上,“蠢死了。”
三年前,哥哥接到了咒术高专的入学邀请,他们才第一次了解到咒术师这个团体。
兄长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这一直都是他期望的道路,父母也是。
“不准去!”她挡在了夏油杰的面前,坚决阻止。
“葵……”
“这是很危险的工作,会死的!那些人真的有让你拼上性命的价值吗?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无数遍了,为什么你一次都没有听进去呢?是因为,我的想法果然是错的吗?”
最终,她还是没能劝得了夏油杰,就像先前的无数次一样。
从小就被赋予咒术师的定义,他也一定会秉持着这份理想和信念,在这条路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会走下去的吧。
结果上来说,也没有错。
——
从出生起,我的心中就有一架天平。
起初,天平的两端空无一物,在父母的严格要求下,我犹豫着要将什么放上去。
然后某一天,我突然觉醒了特殊的能力,拯救了自己和妹妹,还有众多的孩子和家庭,他们赞扬着我,将我捧至高处。
我生来就是干这个的吧,一定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存在。
那个时候,一个声音在内心响起。
然后下个瞬间,天平的两端,分别放上了自己这种特殊存在和普通人。
在成长的过程中,碰到了其他和自己一样的人,“自己这种特殊存在”有了名字,叫咒术师。
在人生的前14年,天平的一端一直向普通人倾斜。
上了高专后,认识了更多的咒术师伙伴,和他们一起学习、生活、做任务,渐渐地,咒术师一端在不知不觉间加重。
我也大概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和普通人彻底划开了界限。
理子的死,让我对普通人被保护的价值产生了怀疑,天平开始摇晃。
今年夏天的诅咒数量格外地多,每天都在重复着袱除和吸收的工作。
如果诅咒永远无法被清除,咒术师的工作就永无止境。
每次的任务都有人受伤,甚至牺牲,这样的悲剧也没有终结的一天。
如果他们没有被保护的价值,做这些又是为了谁。
那个阳光爱笑、喜欢美食、喜欢人类的少年,当我再次见到他时,少年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的遗言是,没有成为咒术师就好了。
答案是毫无意义。
天平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倾向了咒术师。
我的伙伴们,谁也没有必要为了这帮没有进化完全的猴子而献出生命,一个也不应该。
少年思考着这些,前往了他作为咒术师的最后一个任务地点。
雨季的霉味侵蚀着嗅觉神经,脚下满是腐烂的木头和青苔,积水倒映出少年的脚步,波纹里晃动着身影。
人们朝这个异乡人投来陌生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属于他们的臭味。
“杀光所有的非咒术师,倒不如说这是最简单的方法。没有了这些人,诅咒也就不会再产生。”
耳旁回响着这个声音。
真的要这么做吗?
乌云翻滚,铅色的天空忽然间暗了下来。
街角旁传来人的拳脚声。
少年抬眼看去,只见几个成年男人正围着一名小男孩,对他拳打脚踢。男孩只是蜷缩着身体,始终没有喊出声。
“爹妈早死的东西!又聋又哑也不嫌晦气!再敢靠近这里就打断你的狗腿!”
那孩子努力比划着什么,像在解释,但没有人能看懂,也没有人在意。
夏油杰停住了脚步。
这些猴子怎么连同类都欺负。
不……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吧。
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上前救下这个孩子。
但是现在,有什么必要吗?
如果他连这样的景象都无法忍受的话,那还谈什么杀死所有的非咒术师。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孩子也会死在他的手里。
雨滴从云层中落下,打在腐烂的草木上,转瞬间成了倾盆大雨。
街角,那几个成年男人已经倒在了雨中,夏油杰将那个受伤的孩子抱起。许是有些心不在焉,手背竟被飞石划破,流出了血。
男孩惊恐地望着他,随后迅速跑开。
夏油杰看着男孩的背影,站起了身。
帮助别人果然没有什么好处。
他继续向前走着,在那些人的带领下,来到了昏暗的地下室。
两名少女被关在笼子里,身体上多处青肿,还有多许已经变成淡黄色的伤,不知道在这里经受了多久的折磨。
非咒术师应该在这世上继续存活的理由又少了一个。
你们真的一点被保护的价值都没有,只会白白浪费咒术师的时间和生命。
少年将他们带出了地下室,来到了空旷的地面。
在这里动手的话,就不会误伤到那两个小姑娘了。
咒力在少年的手心凝聚,渐渐变成了一个球体,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忽然间,手被小小的力量握住。
他转头看去,只见方才救下的那名聋哑小男孩,正在吹着他手背上的伤口,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皱巴巴的创可贴,轻轻贴在了伤口处。
男孩翻开了他的手心,在上面写下了一个“痛”字,抓起来放在嘴里吃掉,朝他露出了温暖的笑。
少年的瞳孔一颤,眉心不自觉抽搐,强压着不断涌上的情绪。
他到底为了什么,要杀掉这个孩子,为了伙伴们吗……
不,不是这样的吧。
弱者生存才是世间真理,我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而存在的,其他的咒术师肯定也是这样。
我一直这么认为。
妹妹总说我的理念很愚蠢,告诉我人性本恶,极端的情况下人性的黑暗就会暴露无遗,所以没必要有这么宏大光辉的目标。
我总是笑着说,知道了。
但我真的知道吗?
世界上有好人也有恶人,帮助他们也可能得不到感谢,还被反咬一口。
初中的时候,社区医院免费给附近的居民体检,结果有人却因为排队时间过长对医护人员破口大骂甚至动手。
这些我都知道,早就看在了眼里。
那到底为什么,看见那些人为理子的死而鼓掌、得知灰原的死讯时,会那么恶心。
过去得到的肯定与夸赞,与这些画面交错回放。
“现在我明白了……”他蹲下身子,抓着小男孩的肩膀。
我始终没有意识到,妹妹的那句话,同样也适用于我。
我也只是人类中的一员,内心深处潜藏着无尽的黑暗。
“我从小被定义为特殊之人,坚信自己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而存在的,并为之努力了十几年。然后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特别的人,这些保护毫无意义,咒灵无法被清除……
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嘴上说着保护伙伴,其实都是借口。今天也因为个别欺辱咒术师就否认你们的价值,我只是想为这个疯狂的决定找一个导火线,如果今天没有那对双胞胎姐妹,也一定会有其他原因。
因为长久以来的认知和现实不一样,就想颠覆现状,只是个幼稚鬼,本质上只是为了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
男孩并不能听到他的话,只是看着他起身,下个瞬间消失在了眼前。
村里的两名双胞胎少女也自此销声匿迹。
……
“夏油同学?夏油同学?”
睡梦中,女人的声音将他叫醒。
夏油葵慢慢睁开了眼睛,才发觉方才的都是梦。
真的是好长好长的梦啊。
是这具身体的记忆吧。
她扶着脑袋,咬紧了牙关。
用着保护伙伴冠冕堂皇的借口,贬低他人的价值,肆意夺取他人的生命,本质上都是为了自己。
我们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一直都知道的,所以才不敢了解你变成这样的原因,不想从他人的口中听到你关心我……
我会下不了手,无法像那样,斩钉截铁地取代你、将你送进地狱。
不是的,从小到大都很讨厌你的话,是假的。
我只是看着你走上这条路,觉得很不对,却又无能为力。
你从来都没有听过我的话。
利用我的同情欺骗我、三番两次想要杀我、伤害我的朋友们,真的做了好多蠢事。
在你那里,我和那些你想杀掉的人也没有区别吧,如果不是被逼无奈,也不会说出留我一个人的话。将身体换回来,也一定会毫不犹豫杀了我。
不希望以后再有咒术师牺牲,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也不想被牺牲掉……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我还在理解你,明明在你那里我一文不值。
我知道的,即使你做了许多错事,我也没有审判你生命的权利。
但是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已经到了哦,夏油同学。”辅助监督再次提醒。
“好,谢谢你。”夏油葵回过了神,拉开车门,下了车。
她前往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敲开了某间房子的门,将生活用品递给那两个双胞胎女孩,问了她们近来的情况后,两个女孩笑着为他送别。
这两个孩子从她和夏油杰互换身体开始,对方就一直拜托她照顾,而其中理由,她现在也明白了。
这两个孩子当时被关起来的境况,正如当年她被人贩子拐走时一样。
但是她们一不小心,就可能走向歧途。他们对人类充满了憎恶,刚见到她们的时候,内心还被困在笼子里,没有走出来。
“不行。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能随便杀人。”她也数次劝说过这两个孩子。
“为什么?是他们先欺负我们的。”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她却愣了好一会。
“我也不知道。”她站起来身,看向远处,“但是,如果杀了人,一定就无法再与重要之人见面了,也一定没有退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她离开了居民区,渐渐地走到了偏僻的荒野。
少女的眼神失去了光彩。
明天、明天他就会被处死,我会作为他活下来。
他现在这会,肯定在憎恨我、不停地诅咒我吧。
我要将身体换回来吗,然后某一天,我们在地狱里再会。
我还不想放弃,还不想死。
树林中,突然传来人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走近才发现,一个男人正手持匕首,向地上的女孩刺去。
她已经站到了男人的背后,对方却丝毫没有察觉。
这个人似乎是咒术界通缉的诅咒师,已经连续犯下了数十起命案。
不能杀人的理由?
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只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杀死一个人的觉悟。
——
圆月升至高空,寂静的黑夜中,响彻着蛙鸣。
少年靠在墙角,合着眸子安静地睡着。
忽然间,他的面前站了个人影。
“亏你还真睡得着。”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少年睁开了眼睛,看向来人。
“葵啊,你怎么来了?”
不仅如此,少女的脚边躺着一个昏死的男人,她只是用手提着对方的领子。
“你明天就要死了,没什么想说的吗?”夏油葵问道。
夏油杰眉眼含笑,“身体真的不要了吗?”
夏油葵撇过了头,“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朋友比你的身体重要吗?”
夏油葵没有回答他的话,握紧了拳头,反问道:“如果你只是普通人,在知道咒术界的真相后,会怎么做呢?”
夏油杰有一丝震惊。
“什么都做不到吧。”少女垂下了眸子,“如果是我,肯定什么都做不到。即便知道也只能顺从,没有杀死所有人的力量。
人必须适应环境,根据环境不断做出改变才能活下去,这就是普通人。”
少年沉默了片刻:“但这种可能性不存在。”
“是啊,所以你才会选择那条路。”夏油葵抬眸,用力将脚边昏死的诅咒师扔到了两人中间。
夏油杰的瞳孔开始收缩,“你要做什么?”
对方并没有回答。
下个瞬间,整个空间被血红色的光充斥,那个当初将两人身体互换的咒灵出现在了三人的中间。
将身体还给他,而自己则换上第三人的身体,就算是个杀人犯,我也受够原本的人生了,之后只需要像对待夏油杰一样,让自己的身体代替这个杀人犯去死。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将自己的身体像个垃圾一样扔来扔去。
让夏油杰带着我的身体死掉不好吗?
反正他本来就是被判死刑的人。
记忆开始混乱,儿时和他的献出、如今同他的冲突,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交错回放,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我答应葵,会一直陪着葵。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会保护你。”
“以后,我和爸爸妈妈,也绝对不会把你再丢下的。”
骗子,明明就把我丢掉了……
骗子!
下个瞬间,身体被一股力量抱住,一股温热的液体流到了手背,抱着她的力道也随之加重。
视线渐渐恢复。
匕首从少女的身体中抽出,鲜血肆意喷溅,而握着匕首的,正是那个杀人犯。
“抱歉,弄伤你的身体了……”夏油杰抱着她,替她挡住了攻击,
“失败了。三个人对于那个孩子来说,果然还是太勉强。你到底想做什么啊,笨蛋。”
鲜血不断喷溅,看位置,伤的位置应该离心脏很近。
她的身体现在身患血液疾病,本就容易产生贫血、凝血功能障碍,现在受这么重的伤,非常危险。
夏油葵的瞳孔缩成一点。
“为什么……”
那个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大脑。
所有混乱的情绪瞬间清晰。
先前总是说,让他做替死鬼,但当死亡逼近之时,却发现根本接受不了……
我不想他死,现在做不到,以后也不要!
如果他真的因为我死去,我一定一辈子都会后悔。
“哥哥!”——
作者有话说:葵和杰都说本质上是为了自己……
这里是,人的行动和选择,或许究其根本都是为了自己,保护同伴确实也是重要原因,不能说是完全为了自己的自私行为,只是突然在某个瞬间意识到,哦原来只是自己想做这件事,发生的其他的事都是助力,显性动机是为了保护同伴,隐性动机是理想主义的崩塌和自我存在的认同,好复杂,解释不清(语言混乱)[捂脸笑哭][鸽子]
第30章 逆夏 你不是咒术师也不是非咒术师,只……
夏油杰在家入硝子的抢救下及时保住了性命, 现在还在医院昏迷中。
至于那个诅咒师杀人犯,也被总监部的人就地正法。
据说抱着少女来的少年,神色慌张得不知所措。
还不知道两人互换身体的硝子,听着对方逻辑不清的话, 皱起了眉。
“我知道妹妹受伤了你很着急, 但要先把话说清楚了吧。”
“总之快救救他!”
夏油葵看着病床上还没醒过来的他, 轻轻走出去关上了门, 坐到了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咒术总监部的人对于此次意外也非常重视。
“你们兄妹俩在搞什么,为什么那个杀人犯会跑进去?”
“不知道。”
“明天他就要被执行死刑了,现在救他算是保障人权?”
“嗯。”
到最后, 对方也没有追究,据说是五条悟在其中做了些什么。
夏油葵看着手掌上干掉的血迹, 衣服上也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她不禁抱紧了脑袋。
现在要怎么办?
不想看到他死,也不想让自己死。
如果换回身体, 自己又要回到那种生活,最后迎接自己的也只有死亡。
继续保持现在的样子,他就会在自己的身体里腐烂死去。
真的不想放弃现在的生活, 明明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
“回去休息吧,有事我会通知你的。”
最后,不知是谁在她耳边讲了这样一句话, 她才从无解的漩涡中脱离出来,拖着沉重的身体回到了宿舍。
血腥味依旧在鼻尖漫延。
眼皮十分沉重, 却始终无法入睡。
我应该接受自己既定的结局,接受死亡吗?
五条君也答应了, 换回来不会让他有机会为非作歹,不会伤害到小兰他们。
已经没有理由再霸占他的人生了吧?
他还有回头的机会,我已经完全丧失了。
困意袭来, 又忽然在快要睡着的前一刻,身体猛然抽搐,惊醒了过来。
明天起来,一切会有答案吗?
不知何时,所有的思绪渐渐沉入了梦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夏油葵醒来的时候,第一个钻进大脑的信息,不是事情的答案或转机,而是夏油杰从医院消失的讯息。
少女听着电话里五条悟的话,猛然惊起。
“不见了?他不是还在昏迷中吗?该不会是你把他放走的吧?”
“姐姐,天地良心,怎么可能啊,我要是想放他走,还用等到现在吗。”少年无奈叹气,“负责看护的人也没发现他什么时候不见的,现在我们还在找。”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夏油葵迅速洗漱穿戴好,前去和大家汇合。
在这个节骨眼上失踪,那些人也一致认为夏油杰是逃狱了。
确实,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就是死刑的日子,没有比这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但是,难道说……
昨天为自己挡伤也在他的计划之中,受伤后被送去医院治疗,医院的监管安防系统肯定不如监狱,他就能趁这个机会逃出生天。
其实昨天早就醒了,只是在装昏迷。
自己又被他算计了吗?
对我的关心保护、吐露真心,没有一次是真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兄妹关系,让我做出让步。
可是,她可是因为这份虚假的关心,就准备放弃自己的选择,准备一个人面对死亡啊。
夏油葵不禁嗤笑了出来。
我真是傻子。
明明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家人了。
和同伴们成功汇合后,几人分头寻找夏油杰。
他现在伤口应该还没完全好,在没有借助外力的情况下,很难走远。
首先考虑的,就是借助同伴的力量。
知道两人互换身体的人并不多,夏油杰的身份受限,去了菜菜子和美美子那里,两个孩子看起来也不像窝藏他的样子。
那么最有可能的是,借助夏油葵的身份取得帮助。
但他并不熟悉自己的交际圈,唯一有联系方式、且最容易联系到的人只有小兰。
分析中,夏油葵拨通了毛利兰的电话:
“兰……毛利同学,我妹妹、葵有没有去找你?她可能会对你说,我们要对她不利请你帮助她。但她现在受了伤,想起了上次被绑架的经历,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告诉我她的位置!”
一瞬间有大量信息涌过来,黑长直少女不禁汗颜:
“等、等等,但是,葵并没有联系我啊。感觉你好像加害者,把受害者的葵说成精神病的那种……但是葵真的没来找过我。
她失踪了吗?我也去找她!”
一滴冷汗从夏油葵的额角滴下:“没事。”
“啊!葵!你去哪了,别吓哥哥啊!那就这样,我找到葵了,过两天你再来看她吧,她现在哭的厉害。谢谢你,毛利同学!”
小兰默默看着被迅速挂断的手机。
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是错觉吗?
要不,找新一商量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到了中午,几人还是没有发现夏油杰的踪迹。
已经是八月末,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爬,仿佛置身于火场中。皮肤被晒得发痛,汗珠顺着额头不断滴下,落在路面上又迅速被蒸发。
路两旁树间的蝉鸣愈发聒噪。
他到底躲到了哪里?
恍惚中,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夏天。
那个时候,两人也像现在这样,互换了身份,然后当她玩累醒来的时候,他还在自己的身边,给她地上一根草莓冰淇淋,告诉她会永远保护她。
为什么现在……
一只握着草莓冰淇淋的手出现在了视野中,将冰淇淋递给她。
她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戴着墨镜的白发少年出现在了眼前。
她接过了冰淇淋,“谢谢。”
头被晒得昏昏沉沉的,太阳穴也突突的疼。两人找了处阴凉的台阶坐下,无意间起了风,倒也凉快了些。
街角有家卖帽子的店,夏油葵起身进店,买了两顶帽子,并将其中的草帽扔给了五条悟。
“保护脑袋,避免紫外线直射,容易中暑。”说着,给自己带上了普通的黑色鸭舌帽。
“谢了。”五条悟将草帽随意地戴上。
夏油葵看着他的样子,露出了十分无语的表情。
五条悟蹙眉:“干嘛?”
“没什么。”夏油葵撇过脸托起了腮。
帅哥就算戴着破草帽也是帅哥,真不公平!
冰淇淋渐渐融化,顺着指关节流下。
“妹妹,就算找到了杰,你是打算继续把他押赴刑场?”忽然间,五条悟问道。
“说起来,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你也差不多该记得我的名字了吧?”夏油葵没有正面回答,
“整天妹妹、妹妹的,谁是你妹啊?我变成‘夏油杰的妹妹’的符号了吗,我是夏油杰的挂件吗?”
五条悟汗颜,总觉得每次都拿这个女孩没办法。
“我只是,看着杰喊出一个女生的名字,感觉很奇怪。我和你说话的时候,都没法直视你,太出戏了。”
葵:“……”
少女轻叹了口气:“我知道的,自己无法真的作为他活下去,大概率只是,失去自己和他原本的生活,一切重新开始。你们或许理性上无法责怪我,但也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和我相处得这么轻松。”
“既然对于他来说,伙伴们很重要。那对于你们来说,他也一样。”
“可是……”少女垂下了眸子,视线落于地面,“他可以为了咒术师伙伴们,做出那么癫狂的决定,计划着杀死所有的非咒术师,也包括我。”
“不就说明,在他的心里,我不如你们重要,甚至比不上一个素未谋面的咒术师。”
“就算关系变得再怎么生疏,就算经常骂他蠢蛋,我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妹妹吧。一次又一次地利用和欺骗我,根本不把我当妹妹、连人都不算。”
她抬起头看着少年,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想送他去死的原因,是他自己一条条加上来的,倒是给我一个放过他的理由啊。”
五条悟看着她哭的样子,条件反射一个闪现退到了马路对面的树下。
对面的夏油葵抹了抹眼泪。
意识到处境有些尴尬的五条悟,搀起了从斑马线上走过来的老奶奶,又将她扶了回去。
“老奶奶,我扶您过马路。”
“……”
“咳。”白发少年轻咳了一声,双手插兜,走回了夏油葵身边,
“我虽然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想的,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过分。”
“不过,你是受害者,该怎么选择都是你的自由。”
“说起来也怪讽刺的,那家伙说着冠冕堂皇的正义,每一次的行动,却都准确地伤害着妹妹。”
微风乍起,裹挟着丝丝凉意,太阳也忽然隐到了云层之后。
此时,五条悟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是家入硝子。
“看见七海了吗?”少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没啊,你找他有事?”
家入硝子捏了捏眉心:“上回他受了伤,约好今天要来复查的,结果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到他。”
“临时有事吧,七海也不是不守约定的人。”
硝子也没再多说什么,挂断电话便又投入到了繁忙的工作中。
五条悟看着手机上的日期,愣在了原地,瞳孔渐渐放大。
7月26号。
对了,这是……
“我大概知道杰会去哪里了!”他对着夏油葵喊道,说完便拉着她就跑。
少女还处在状况外。
是突然想起来会有谁帮助他藏起来了吗?
两人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天色已经完全阴暗了下来,风中夹杂着雨水的气息。
此处地处偏僻,平时也很少有人会来,却不荒凉。四周种满了常绿树种,灌木丛里开着一簇簇栀子和金银花。
微风吹过的时候,传来沁人心脾的花香。
除此之外,便是排列整齐的、一排排墓碑。
雨水滴在碑石上,很快被晒得发烫的表面蒸发。
随着雨滴渐渐变大,星星点点的雨变成了倾盆而下的雨幕。
墓园的中央,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墓碑前,静静地望着那被刻上去的碑文。
墓碑前放着新鲜的贡品,远远望去,都是些吃食,水果零食、米饭面食,应有尽有。想必墓碑的主人,生气也十分喜欢美食。
在那些贡品的中央,放着一块圆形的大蛋糕,蛋糕上插满了点燃的蜡烛。
侵盆而下的雨快要将蜡烛熄灭,夏油杰脱下外套,遮住了蛋糕。
少年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好像在说着什么。
“灰原,生日快乐。”
夏油葵和五条悟远远站在了原地。
“今天是灰原的生日啊。”白发少年的语气轻了下来,“那个小贪吃鬼,总是咋咋呼呼的给我们过生日,他自己的生日,我还是不久前在档案上看到的呢。”
夏油葵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脑海中浮现出日历上被标了红圈的7月26号。
原来是灰原同学的生日。
杰带着伤从医院跑出来,根本不是想要借机越狱,只是……
想要在朋友生日的这天,过来看看他。
昨天对她的保护也不是利用,一切都是她的臆断,是她将事实想得太过肮脏。
少年捂着胸口,伤口撕裂传来的疼痛,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夏油葵抬脚朝他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小跑了起来,蹲在他的身边,为他和蛋糕撑起了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半个身子。
“对不起……”
“嗯?”
少女的脸挂满了雨水,成股流下。
“为什么……为什么昨天要救我?”
少年的眉心微微蹙起,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
我一定从很久以前就隐约感觉到了,葵的提醒是对的。
在全家都支持我来高专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站出来阻止我的人。
朴素地为我受伤掉眼泪,长大了就骂我蠢蛋。
一直都是这样。
或许在我的内心深处,比起父母,我更喜欢妹妹。
正式成为咒术师后,我和葵的联系越来越少,最后她完全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在天平完全倾向于咒术师一方时,另一端,葵不在那里。
我忽略了她的存在,没有将她放在天平上。
或许是太久没见,她已经在记忆中被掩埋;又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在天平的任何一方,永远置身于我的价值衡量之外。
如果将她也放上去,天平也无法给出公平的答案。
那个夜晚,她出现的那一刻,成了这场计划最大的意外。
“大概,就算葵很讨厌我,我也还是,挺喜欢听你骂我蠢货的。”
“你既不是咒术师,也不是非咒术师,只是我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