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中七日
原始森林里的日子,过得没有时间。
晨昏交替被浓密的树冠遮断,白天也如黄昏般昏暗。陈峰的队伍在森林里跋涉了七天,却感觉像过了七年。每一步都在与饥饿、伤病和绝望对抗。
十八个人,现在只剩十六个。昨天,一个叫老吴的战士在过溪时滑倒,头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气了。大家用树枝和落叶草草掩埋了他,连个标记都不敢留——怕被日军或野人发现。
陈峰的伤在恶化。苏明月给的盘尼西林用完了,伤口重新感染,高烧不退。大部分时间他是在担架上度过的,由小栓子和另一个战士轮流抬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看地图指挥方向,模糊时就陷入各种混乱的梦境。
“队长,今天感觉怎么样?”小栓子用湿布擦拭陈峰滚烫的额头。
陈峰勉强睁开眼睛。透过树叶缝隙,他看见斑驳的天光,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到哪了?”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按照地图,应该离老君洞还有三十里。”刘老四凑过来,手里拿着周保中给的那块怀表——玻璃面完全碎了,但指针还在走,“但森林里容易绕路,实际可能更远。”
陈峰想坐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小栓子扶着他靠在一棵老树根上。
“粮食还有多少?”
“只够明天一天了。”刘老四压低声音,“省着吃,还能撑两天。但再找不到补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这原始森林里,没有粮食就是死路一条。虽然可以打猎,但枪声会暴露位置;可以采集野果蘑菇,但冬季的森林,可食用的东西很少,而且有毒的危险很大。
“水呢?”
“还能从溪流里取,但要烧开——咱们柴火也不多了。”
陈峰闭上眼睛。十六个人,十六支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粮食见底,药品用尽,伤员过半。而前方,可能是补给,也可能是陷阱。
“让大家都过来。”他说。
战士们围拢过来。十六张脸,个个消瘦、憔悴,但眼睛里的火还没熄灭。
“同志们,咱们的处境,大家都清楚。”陈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往前三十里,是老君洞。杨司令说那里有补给,但周指挥提醒,那里可能已经被鬼子知道。所以,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如果老君洞安全,咱们补充物资,休整几天,然后绕道往西,找大部队。如果不安全……那就打。但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死拼,是活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抗联的旗子就不能倒。”
战士们静静听着。森林里只有风声和鸟鸣。
“队长,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一个老兵说。
“对,听队长的!”
陈峰看着这些信任他的面孔,心里沉甸甸的。七年了,他带着这些人从奉天打到长白山,死了那么多,现在又要带着他们走向另一个未知。
“好。”他点头,“现在,我说一下具体计划。”
他让刘老四把地图铺在地上——是杨靖宇给的那张,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字迹都模糊了。
“老君洞在这个位置。”陈峰指着一个标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去。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围。咱们到附近后,不能直接进去。要先侦察。”
他看向小栓子:“栓子,你带两个人,提前半天出发,摸到老君洞附近侦察。重点是: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是咱们的人还是鬼子?洞口有没有埋伏?”
“明白!”小栓子挺直腰板。
“刘老四,你带五个人,在后面三里处建立临时营地。如果前面出事,你们接应。如果顺利,发信号,你们再过来。”
“是。”
“剩下的,跟我一起。但我这身体……”陈峰苦笑,“可能需要人抬着。”
“队长,我抬你!”几个战士同时说。
陈峰心里一暖。这就是他的兵,七年生死与共的兄弟。
“好了,行动吧。”他说,“记住,保持安静,尽量不要留下痕迹。鬼子可能也在找咱们。”
队伍重新出发。小栓子带着两个机灵的战士先走了,像三只狸猫消失在林间。刘老四带着五个人放慢速度,拉开距离。陈峰和剩下的八个人走在中间。
担架是用树枝和藤条临时绑的,很不舒服,但总比走路强。陈峰躺在上面,看着头顶掠过的树枝。有些树是红松,笔直参天;有些是柞树,叶子掉光了,枝干狰狞;还有些他不认识的树种,在这片原始森林里生长了不知几百年。
他想起现代的森林——被开发成景区,有步道,有指示牌,有游客。而这里,是真正的荒野,是人类文明还未触及的角落。
如果没有战争,这里会是怎样的景象?猎户偶尔进来打猎,采药人寻找珍贵的药材,也许还会有探险家来考察。但现在,这里是战场,是他们这些抗日战士最后的藏身之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长,你在想什么?”抬担架的一个战士问,叫二牛,才十九岁,但已经跟了陈峰三年。
“想等仗打完了,这林子会变成什么样。”陈峰说。
“等仗打完了?”二牛憨笑,“那得是啥时候啊。我爹说,小日本占了东三省,就没打算走。咱们这仗,得打一辈子。”
“不会一辈子。”陈峰说,“总有一天,咱们会赢。鬼子会被赶出中国,东北会光复。到那时,你可以回老家,种地,娶媳妇,生孩子。”
“真的吗?”二牛眼睛亮了,“队长,你说我能娶上媳妇吗?我家穷,以前说亲的都说我家连彩礼都出不起。”
“能。”陈峰很肯定,“等太平了,日子会好起来的。国家会建设,工厂会开工,土地会分配。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说这些话时,心里其实没底。他知道历史走向——抗战要打十四年,之后还有解放战争。等真正太平,要到1949年。到那时,现在这些人,还有几个能活着?
但他必须说这些。希望,是支撑人活下去的最重要的东西。
“队长,等仗打完了,你想干啥?”另一个抬担架的战士问,叫顺子,年纪大些,有三十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干什么?回现代?不可能。留在这个时代?他能做什么?继续当兵?还是找个地方隐居?
“我想……”他最终说,“想去看看大海。我听说,大连的海很蓝,秦皇岛的海很壮阔。还想去长城,去黄河,去长江。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多美。”
战士们听着,眼神里都流露出向往。这些东北汉子,很多一辈子没出过省,没见过真正的海。
“队长,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二牛兴奋地说。
“好,一起去。”陈峰笑了。
担架继续前行,在林间穿梭。阳光偶尔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多美的景象。
二、洞前杀机
小栓子带着两个战士,在森林里潜行了四个时辰。
他们很小心,尽量不留下痕迹,遇到开阔地就绕行,听到可疑声音就隐蔽。两个战士都是老兵,一个叫大山,猎户出身,追踪本领一流;一个叫铁头,以前是东北军的侦察兵,经验丰富。
“栓子,看那儿。”大山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
小栓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约百米外,一棵树的树干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用刀刻的,不深,但很新,最多两三天。
是抗联的标记。
三人悄悄摸过去。标记是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旁边还有个小字:“洞”。
“是老君洞的方向。”铁头低声说,“是咱们的人留的。”
“但不一定是好事。”小栓子很警惕,“万一是鬼子逼着咱们的人留的,引咱们上钩呢?”
大山点头:“有道理。小心点。”
他们顺着箭头方向继续前进。又走了约二里地,发现了更多痕迹:踩断的枯枝,被压倒的灌木,还有……半个脚印。
大山蹲下仔细查看脚印:“是胶底鞋,鬼子的军鞋。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
“时间呢?”
“一天内。”大山很肯定,“你看这雪,昨天下午下的小雪,脚印里有新雪,但不多。应该是今天上午留下的。”
小栓子心里一沉。鬼子果然知道老君洞,而且已经来过了。
“继续往前走,但加倍小心。”他说。
三人更加谨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又走了约一里地,森林开始变得稀疏,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崖。
老君洞到了。
那是一处天然洞穴,洞口很大,高约三米,宽五米。洞口长满了藤蔓和灌木,很隐蔽。但从他们藏身的位置看,洞口的情况一览无余。
“没人。”铁头用望远镜观察,“但洞口有东西。”
小栓子接过望远镜。洞口确实有东西——几个木箱,散乱地堆着。还有一个破麻袋,里面露出黄澄澄的东西,像是玉米。
看起来像是补给,就随意堆在洞口,等待人来取。
但太随意了,随意得反常。
“陷阱。”小栓子说,“鬼子设的陷阱。那些箱子和粮食是诱饵,洞里或者周围肯定有埋伏。”
“怎么办?”大山问。
小栓子想了想:“你们在这儿盯着,我绕到侧面看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暴露。”
“太危险了!”铁头反对,“你一个人——”
“人少目标小。”小栓子说,“我有经验,队长教过我侦察。你们在这儿接应,如果两炷香时间我没回来,就回去报告队长。”
不等两人反对,他已经猫着腰钻进灌木丛。
小栓子很小心。他记得陈峰教过他的一切:利用地形掩护,走之字形路线,随时准备隐蔽。他绕到山崖侧面,那里有一道缓坡,可以爬到山崖上面。
爬上去花了约一刻钟。山崖上视野很好,能看清洞口周围的情况。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仔细观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洞口周围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这不正常。森林里应该有小动物活动,太安静说明有大型生物或人类。
他耐心等着。一炷香时间过去了,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洞口左侧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没逃过他的眼睛。
有人。
不止一个。他慢慢数着:左侧灌木丛里至少三个,右侧的石头后面有两个。洞口上方,山崖的凹陷处,好像也有动静。
至少七八个人,埋伏在洞口周围。
如果是抗联的人,没必要这样埋伏。所以,只可能是鬼子。
小栓子悄悄退下,回到大山和铁头那里。
“怎么样?”两人急问。
“有埋伏,至少七八个人。”小栓子把情况说了一遍,“洞口那些补给是诱饵,等咱们去拿,他们就动手。”
“狗日的小鬼子!”铁头咬牙,“那现在怎么办?”
“回去报告队长。”小栓子说,“但咱们不能直接回去,得绕路,防止被跟踪。”
三人小心地原路返回,但故意绕了个大圈,在森林里转了两个时辰,确定没人跟踪,才回到陈峰他们所在的位置。
陈峰听完汇报,沉默了。
“队长,打不打?”刘老四问,“咱们十六个人,鬼子七八个,有胜算。”
“但鬼子可能不止这些。”陈峰说,“洞口明处七八个,暗处可能还有。而且,他们敢在这里设伏,附近肯定有援军。”
他咳嗽了几声,肺部疼得像要炸开:“但咱们需要补给。没有粮食和药品,咱们走不出这片森林。”
“那……”
“将计就计。”陈峰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鬼子不是设了陷阱等咱们吗?咱们就给他来个反陷阱。”
他让所有人都围过来,开始布置。
“小栓子,你带三个人,从正面接近洞口,装作去取补给。但要小心,离洞口三十米就停,不要真的进去。”
“刘老四,你带五个人,绕到鬼子埋伏点的侧后方。等小栓子他们吸引鬼子注意力,你们从后面打。”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在远处掩护。如果有其他鬼子援军,我们负责阻击。”
“记住,咱们的目标不是全歼鬼子,是抢补给。打乱鬼子阵型后,抢了东西就跑,不要恋战。”
“明白!”战士们齐声说。
计划简单,但很危险。每一步都可能出错,一旦被鬼子咬住,就可能全军覆没。
但没别的选择。
“准备吧。”陈峰说,“一小时后行动。”
三、血战洞口
一小时后,队伍到达预定位置。
小栓子带着三个人,从正面慢慢接近洞口。他们走得很慢,装作很警惕但又很渴望补给的样子。离洞口约五十米时,小栓子举起手,示意停下。
“有人吗?”他大声喊,“我们是抗联的,来取补给!”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没有回应。
小栓子又喊了一遍:“洞里有人吗?我们是杨司令派来的!”
还是没回应。
但小栓子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绷紧了。埋伏的鬼子肯定已经瞄准了他们。
“进去看看?”一个战士问,声音有点抖。
“再等等。”小栓子说,“扔块石头试探一下。”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洞口。石头砸在一个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
依然没动静。
太反常了。如果是抗联的人守着补给,听到动静肯定会出来查看。现在这样,只能说明……
“撤!”小栓子突然下令,“是陷阱!”
四人转身就跑。
几乎同时,枪声响了。
左侧灌木丛里冒出三个鬼子,右侧石头后面两个,洞口上方也冒出两个。七个人,七支枪,子弹追着小栓子他们打。
小栓子四人拼命跑,但还是有一个战士中弹倒地。
“大柱!”小栓子想回去救。
“别管我!快跑!”那个叫大柱的战士喊,同时朝鬼子开枪还击。
小栓子咬牙,继续跑。他们必须把鬼子引出来。
鬼子果然追出来了。七个人全部暴露,边追边开枪。
就在这时,刘老四那边动手了。
五个人从鬼子侧后方突然开火。鬼子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三个。剩下四个立即趴下还击,但已经失了先机。
小栓子四人趁机回头,加入战斗。八对四,优势明显。
但陈峰的担心成真了——鬼子不止这些。
枪声一响,远处也传来了回音。更多的鬼子正在赶来。
“抢补给!快!”小栓子喊。
两个战士冲向洞口,拖起两个木箱就往回跑。另一个战士去拖那个麻袋,但麻袋很重,一个人拖不动。
小栓子冲过去帮忙。两人拖着麻袋,拼命往回跑。
鬼子拼命射击,子弹在身边呼啸。小栓子感觉肩膀一热,中弹了。但他没停,咬牙拖着麻袋。
刘老四他们拼命掩护,但鬼子援军越来越近。
“撤!快撤!”刘老四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开始后撤。但带着补给,跑不快。鬼子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陈峰那边开火了。
虽然只有八个人,但枪法都准,第一轮射击就撂倒了三个追兵。鬼子被迫停下,找掩体。
趁这个间隙,小栓子他们终于带着补给撤到了安全距离。
“清点人数!”陈峰命令。
小栓子喘着粗气:“我们四个,大柱牺牲了。刘老四那边,伤了两个,一个重伤。”
“补给呢?”
“两个木箱,一个麻袋。木箱里好像是弹药,麻袋里是粮食。”
陈峰点头:“够了。撤!”
队伍带着伤员和补给,迅速撤进森林深处。鬼子追了一段,但森林地形复杂,不敢深追,只好退回。
跑了约二里地,确定安全了,队伍才停下。
清点战果:牺牲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缴获两个木箱,打开一看,果然是弹药——步枪子弹五百发,手榴弹二十颗。还有两盒日本产的消炎药。
麻袋里是粮食:玉米面约五十斤,压缩饼干十包,还有几块咸肉。
“发财了!”刘老四咧嘴笑。
但陈峰脸色凝重。他看着那个重伤的战士——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虽然简单包扎了,但在这森林里,没条件手术,活下来的希望渺茫。
“队长,我……我不行了。”重伤的战士叫老李,四十多岁,跟了陈峰五年,“你们……快走,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陈峰握住他的手,“咱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老李苦笑,“给我留颗手榴弹,等鬼子来了,我拉一个垫背。”
战士们眼睛都红了。小栓子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陈峰看着老李,这个老兵从奉天就跟着他,七年了。打过江桥,守过镜泊湖,钻过冰窟窿,现在要死在这片不知名的森林里。
“老李……”
“队长,别说了。”老李喘着气,“给我个痛快。然后……你们快走。鬼子肯定会追上来。”
陈峰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他掏出手枪,子弹上膛。
“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李想了想:“告诉我闺女……她爹不是孬种。等仗打完了……让她好好过日子。”
“你闺女在哪?”
“在关内,她娘带去的,具体……不知道。”老李眼神涣散了,“队长,动手吧。别让我……受罪了。”
陈峰握枪的手在抖。七年了,他杀过很多鬼子,但从没杀过自己人。可现在……
“队长,我来。”刘老四伸手要枪。
陈峰摇头。他是队长,这个责任,他必须担。
他举起枪,对准老李的额头。
老李闭上眼睛,嘴角竟然有一丝笑意。
枪声很闷,在森林里没传多远。
陈峰收起枪,手还在抖。小栓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挖个坑,埋了。”陈峰声音嘶哑,“深一点,别让野兽刨出来。”
战士们默默动手。很快,一个简单的坟墓出现在森林里。没有墓碑,只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
“走吧。”陈峰说,“鬼子很快就会追上来。”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更加沉重。虽然有了补给,但牺牲了两个战友,其中一个还是陈峰亲手了结的。
走了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宿营。
不敢生大火,只用干树枝生了堆小火,烧水煮点玉米糊糊。小栓子给陈峰换药,伤口又化脓了,必须重新清理。
“队长,你得休息。”小栓子一边包扎一边说,“再这样下去,你撑不到出森林。”
“死不了。”陈峰说,“栓子,今天……你做得很好。”
小栓子手一顿:“大柱死了,老李也死了。我要是再机灵点,也许……”
“打仗就会死人。”陈峰打断他,“你已经很好了。七年了,我看着你长大,从个孩子变成战士。等你将来有了孩子,你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你爹打过鬼子,是个英雄。”
小栓子眼泪流下来:“队长,你别说了。”
陈峰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夜里,森林里格外冷。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轮流守夜。陈峰睡不着,靠着树根,看着天上的星星——从树叶缝隙能看见几颗。
他想起现代的城市,光污染严重,几乎看不到星星。而这里,星空应该很美,可惜被树冠挡住了。
又想起老李临死前的话:告诉闺女,她爹不是孬种。
多少人死前都说过类似的话。老烟枪说“替俺多看几年太平”,江桥牺牲的战士说“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脸”,现在老李说“告诉闺女她爹不是孬种”。
每个死者都有牵挂,都希望有人记得他们。
可历史会记得吗?七年后,十四年后,甚至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片森林里埋着的无名战士吗?
陈峰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记得。记得每一个倒下的战友,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面孔,他们最后的嘱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他的使命。不仅是为了抗日,也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夜深了,森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很远,但清晰。
陈峰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走。
路还很长。
四、洞中秘密
第二天,队伍继续往西走。
有了补给,士气恢复了一些。粮食省着吃,能撑半个月。弹药也充足了,至少每人有三十发子弹。
但陈峰的伤更重了。高烧不退,意识时清醒时模糊。大部分时间是在担架上度过的。
中午,他们在一处溪流边休息。小栓子去取水,突然喊:“队长,这里有东西!”
陈峰勉强撑起来:“什么?”
小栓子从溪边的石头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老君洞已暴露,勿去。往西北三十里,野人谷有补给。小心内奸。知情人。”
纸条没署名,但显然是抗联的人留的。
“内奸?”刘老四脸色变了,“咱们中间有内奸?”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互相看着。
陈峰盯着纸条,脑子快速运转。老君洞暴露他们已经知道了,但野人谷……杨靖宇没提过这个地方。而且,“小心内奸”这四个字,太可怕了。
抗联里有内奸,这不是新闻。七年了,日军一直用汉奸渗透抗日队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真有内奸……
“队长,怎么办?”小栓子问。
陈峰想了想:“先按纸条说的,往野人谷方向走。但加倍小心,晚上宿营时,轮流守夜,至少双岗。”
“那内奸……”
“现在还不能确定。”陈峰说,“也可能是鬼子故意留下的假消息,挑拨离间。大家不要互相猜疑,但保持警惕。”
队伍继续出发,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原本亲密无间的战友,现在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怀疑。谁都有可能是内奸,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这就是鬼子想要的效果——不费一枪一弹,从内部瓦解他们。
陈峰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信任是队伍的基石。一旦信任崩塌,队伍就散了。
下午,他们遇到了更大的麻烦——沼泽。
不是之前那种小沼泽,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湿地。水面结了薄冰,但冰层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几棵枯树立在水里,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绕不过去。”刘老四侦察回来,“两边都是悬崖,只能从这里过。”
“冰层能承重吗?”
“不知道。我扔石头试了,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陈峰看着这片沼泽。如果绕路,得多走至少三天。如果硬闯,可能陷进去。
“找路。”他说,“用木棍探路,一个一个过。”
战士们砍了些树枝,做成探路棍。小栓子打头,用棍子戳冰面,试探厚度。其他人跟在后面,踩着前人的脚印走。
很慢,但安全。走了约半个时辰,到了沼泽中央。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战士踩破了冰层,整个人陷了进去。淤泥很快淹到胸口,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陈峰喊,“扔绳子!”
绳子扔过去,那个战士抓住。大家合力拉,但淤泥吸力太大,拉不动。
更糟的是,因为用力,周围的冰层也开始破裂。几个人脚下的冰都出现了裂纹。
“松手!快松手!”陷进去的战士喊,“不然大家都得死!”
但没人松手。大家拼命拉,终于把那个战士拉了出来。但他浑身是泥,冻得嘴唇发紫。
而冰层已经大面积破裂,他们被困在了沼泽中央的一块浮冰上。
浮冰不大,站十几个人很勉强。而且,冰还在继续破裂。
“怎么办?”刘老四脸色发白。
陈峰看着四周。离岸边还有约五十米,但中间都是破碎的冰面和淤泥。游过去?不行,淤泥会把人吸住。等救援?不可能有救援。
绝境。
“把背包都扔了,减轻重量。”陈峰命令,“然后用木板——把枪托拆下来,绑在一起,做成浮板。会水的先游过去,拉绳子,其他人顺着绳子过。”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战士们立即行动。背包、多余的装备,全部扔掉。枪托拆下来,用绑腿捆成简易浮板。会水的有五个人,小栓子带头。
“小心。”陈峰叮嘱。
小栓子点头,抱着浮板,跳进冰冷的水里。其他四个会水的也跟着跳下去。
水很冷,刺骨的冷。小栓子拼命游,但身上有伤,体力消耗很快。游到约三十米处,他几乎游不动了。
“栓子,坚持住!”岸上的战士喊。
小栓子咬牙,继续游。终于,他碰到了实地——不是岸,而是一处稍高的土埂,勉强能站人。
他把绳子固定在一棵枯树上,然后朝对岸喊:“好了!”
其他人开始顺着绳子过。一个,两个,三个……
轮到陈峰时,浮冰已经很小了。他抱着浮板,跳进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伤口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拼命游,但体力不支,游到一半就游不动了。
“队长!”小栓子想跳下来救他。
“别过来!”陈峰喊,“我……我能行……”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终于,手碰到了绳子。他抓住绳子,借力往前游。
最后几米,几乎是用爬的。当他终于上岸时,整个人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咳出一口血。
“队长!”小栓子冲过来。
“没事……”陈峰摆摆手,“清点人数。”
清点结果:十六个人,都过来了,但所有装备除了枪和少量弹药,全丢了。粮食只剩每个人随身带的一小包,药品全没了。
“又回到原点了。”刘老四苦笑。
陈峰看着那片沼泽。他们过来了,但付出了巨大代价。现在,粮食只够三天,药品全无,他的伤更重了。
而前面,还有未知的野人谷,还有可能存在的内奸。
“走吧。”他撑起来,“天快黑了,找地方宿营。”
他们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陷,勉强能挡风。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夜里,陈峰发高烧,说明话。小栓子守着他,用湿布给他降温。
“晚秋……晚秋……”陈峰迷迷糊糊地喊。
小栓子知道,林晚秋是队长心里最重要的人。他握住陈峰的手:“队长,坚持住。林姐姐还在等你呢。”
陈峰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吓人。
“栓子,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声音很轻,但清晰。
“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去找林晚秋,告诉她……”陈峰顿了顿,“告诉她,我对不起她。答应过要娶她,可能……做不到了。”
小栓子眼泪流下来:“队长,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陈峰说,“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栓子,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我记住了。”
陈峰又闭上眼睛。小栓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后半夜,陈峰的情况恶化了。呼吸急促,咳血,意识完全模糊。小栓子急得团团转,但没药,没办法。
“得找药。”刘老四说,“不然队长撑不过明天。”
“这荒山野岭,哪找药去?”
“我知道几种草药,能退烧消炎。”一个叫老孙的战士说,他以前是采药人,“但这季节,不好找。”
“找!”小栓子站起来,“我跟你去。”
“我也去。”另一个战士说。
三人带上枪,钻进黑夜的森林。很危险,但为了队长,必须冒险。
森林的夜晚,是另一个世界。各种奇怪的声音,黑影幢幢。三人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老孙认识几种草药:黄芩、金银花、连翘。但冬季,这些草药要么枯萎了,要么埋雪下。他们找了两个时辰,只找到一点黄芩的根。
“不够。”老孙摇头,“得找更多的,或者……找人参。”
“人参?”
“嗯,野山参,大补元气,能吊命。但这季节,人参叶子都枯了,很难找。”
三人继续找。又找了一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天快亮了,必须回去。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小栓子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深坑。
不是陷阱,是天然的地缝,很深。小栓子掉下去,摔在软泥上,没受伤。他爬起来,打火镰点亮火绒。
火光下,他看见地缝里长着几株植物——叶子已经枯黄,但根部粗大,像人形。
人参!
他小心地挖出来,一共三株,都不小。他不懂品相,但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
“找到了!”他朝上面喊。
老孙和另一个战士把他拉上来。看到人参,老孙眼睛亮了:“好东西!有年头了!队长有救了!”
三人急忙往回赶。
回到营地时,天已微亮。陈峰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
老孙立即处理人参:切下一小段,捣碎,挤出汁液,滴进陈峰嘴里。剩下的切片,含在舌下。
然后煮黄芩根,熬成汤药。
忙活了半个时辰,陈峰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烧也退了一点。
“有效!”小栓子喜极而泣。
“但只是暂时的。”老孙说,“队长伤得太重,必须静养。再这样奔波,神仙也救不了。”
“那怎么办?”
“找个地方,藏起来,养伤。”刘老四说,“野人谷不能去了,太危险。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等队长伤好了再走。”
“粮食呢?”
“省着吃,能撑几天。我可以带人打猎,森林里总有吃的。”
小栓子看着昏迷的陈峰,最终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不大,但能容十几个人。洞口用树枝伪装,里面铺上干草。
陈峰被抬进去,安置好。小栓子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其他人分工:刘老四带人打猎,老孙带人采药,剩下的人警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森林里的日子,又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狩猎、采集、躲避危险。但这次,他们有明确的目标:让队长活下去。
三天后,陈峰醒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了,烧也退了。
“这是哪?”他问。
小栓子把情况说了一遍。陈峰沉默了很久。
“辛苦大家了。”他最终说。
“队长,你好好养伤。”小栓子说,“等你好了,咱们再走。”
陈峰点头。他知道,现在这状态,走不了。
他躺在干草上,看着洞顶。洞不大,但很干燥,有通风口。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栓子,那张纸条,还在吗?”他突然问。
小栓子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陈峰。
陈峰仔细看纸条。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应该是男人写的。“小心内奸”四个字写得特别重。
“你觉得,写纸条的人是谁?”他问。
小栓子摇头:“不知道。但能知道老君洞暴露,能知道野人谷有补给,应该是抗联内部的人。”
“而且,他可能认识我。”陈峰说,“否则不会特意留消息。”
“认识队长的人很多。”
“但知道我们会去老君洞的人不多。”陈峰沉思,“只有周指挥、杨司令,还有咱们这些人。还有……苏明月。”
小栓子一惊:“苏大夫?她会是内奸吗?”
“不可能。”陈峰摇头,“她要是内奸,咱们早就死了。但写纸条的人,一定是知道详细计划的人。”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纸条是真的,但写纸条的人,已经被鬼子抓了,逼他写的。野人谷可能是个更大的陷阱。”
小栓子脸色发白:“那咱们……”
“不管怎样,先养伤。”陈峰说,“等我能走了,咱们再决定下一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思绪纷乱:老君洞、野人谷、内奸、补给、陷阱……还有,那个神秘的知情人。
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帮他们?
还有,老君洞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鬼子要重兵把守?如果只是普通补给点,不至于这样。
谜团太多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听着洞外的风声,战士们的低语,小栓子均匀的呼吸声。
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五、谷中奇遇
在山洞里休养了十天,陈峰的伤终于好转了。
虽然肋骨还在疼,但能自己走路了。烧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这得感谢老孙的草药和小栓子挖到的人参。
粮食快吃完了,但刘老四他们打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只袍子,还能撑几天。
第十一天,陈峰决定继续前进。
“队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小栓子反对。
“不能再等了。”陈峰说,“粮食有限,而且鬼子可能还在搜山。咱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去哪儿?野人谷?”
陈峰想了想:“去,但小心。到附近先侦察,如果是陷阱,就撤。如果不是,补充补给,然后继续往西。”
队伍再次出发。十六个人,现在粮食只够两天,弹药还算充足。
野人谷在西北方向,按照地图,距离约三十里。但他们绕了路,花了三天才到附近。
野人谷的地形很特殊——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一道深谷,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谷内情况不明,但从外面看,很隐蔽,易守难攻。
“这地方,倒是藏兵的好地方。”刘老四说。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谷口没有人工痕迹,但谷内隐约有烟——不是炊烟,是烧柴的烟,很淡。
“有人。”他说,“但不确定是谁。”
“怎么进去?”小栓子问。
“我先带两个人进去侦察。”陈峰说,“你们在外面等,如果一炷香时间我们没出来,或者有枪声,你们就撤,不要管我们。”
“队长,我去吧。”小栓子说,“你伤还没好。”
“我是队长,我去。”陈峰不容置疑,“刘老四,你带人在外面接应。小栓子,你跟我去,再带一个。”
他们选了铁头,那个侦察兵出身的战士。三人轻装,只带短枪和刺刀,悄悄摸向谷口。
谷口果然很窄,像一道天然门户。过了谷口,里面豁然开朗——是个不小的山谷,约莫两个足球场大小。谷底平坦,有条小溪流过。靠山壁的地方,有几间简陋的木屋,还有几个山洞。
木屋前,有几个人在活动。穿着破旧的衣服,不像日军,也不像抗联——更像是……山民?
“什么人?”突然,一声喝问。
陈峰三人立即隐蔽。但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几个人端着土枪围了过来。
“别开枪!”陈峰喊,“我们是过路的,找点水喝!”
那几个人走近了。陈峰看清了,确实是山民打扮,但眼神警惕,手里的土枪都对着他们。
“过路的?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过路?”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是……”陈峰犹豫了一下,“打猎的,迷路了。”
“打猎的?”老者打量他们,“你们这枪,可不是猎枪。说吧,到底是什么人?”
陈峰知道瞒不过了。他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我们是抗联的,被鬼子打散了,来找补给。”
听到“抗联”二字,那几个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抗联的?”老者问,“哪个部分的?”
“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部。”
老者眼睛一亮:“陈峰?是不是那个在奉天打过鬼子的陈峰?”
“是我。”
老者突然笑了:“真是你啊!快,快进来!自己人!”
陈峰一愣:“自己人?你们是……”
“我们是抗联的留守人员。”老者说,“野人谷秘密营地,负责人,姓赵,赵老栓。这些——”他指指其他人,“都是伤员和家属,躲在这里。”
陈峰松了口气。看来纸条是真的,野人谷确实有自己人。
赵老栓带他们进了木屋。屋里很简陋,但干净。有几个伤员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看到陈峰他们,都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都别动。”赵老栓说,“陈队长,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峰把纸条的事说了。赵老栓听完,脸色凝重。
“纸条是我留的。”他说,“老君洞暴露后,我就担心有人会去,所以在几个必经之路上留了纸条。但‘小心内奸’……不是我写的。”
陈峰心里一紧:“那是谁?”
“不知道。”赵老栓摇头,“但我怀疑,咱们抗联内部,确实有鬼子的眼线。老君洞那么隐蔽,鬼子怎么就知道了?而且,他们知道得那么详细,连储备物资的种类和数量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
“有内奸,级别不低。”赵老栓压低声音,“可能就在指挥部里。”
陈峰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周保中、杨靖宇他们都有危险。
“你们这里安全吗?”他问。
“暂时安全。”赵老栓说,“鬼子还没发现这里。但我们粮食也不多了,伤员又多,正发愁呢。”
陈峰看了看屋里的伤员,大约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能战斗的,加上赵老栓他们,也就二十多人。
“我们外面还有十三个人。”陈峰说,“加起来三十多人,能战斗的二十多个。粮食……我们也不多了。”
“那就难办了。”赵老栓叹气,“这山谷虽然隐蔽,但出产有限。打猎能打到一些,但不够这么多人吃。而且,马上开春了,雪一化,鬼子肯定会大规模搜山。”
陈峰知道他说得对。野人谷不是久留之地。
“你们有什么打算?”他问。
“本来想等开春后,派人出去联系大部队。”赵老栓说,“但现在鬼子围得紧,出不去。陈队长,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情况怎么样?”
陈峰把情况说了一遍:老黑顶子突围,分兵,老君洞陷阱,森林跋涉……
赵老栓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这么说,大部队也散了?”他问。
“嗯。但应该还在往西走,目标是中苏边境。”
“那你们也去边境?”
陈峰点头:“这是唯一的出路。但前提是,得有足够的粮食和体力。”
赵老栓想了想:“我们这里还有点存粮,省着吃,够三十多人吃十天。药品……几乎没有。如果你们决定走,我们可以跟你们一起走。”
“伤员呢?”
“能走的跟着,不能走的……”赵老栓眼神黯淡,“只能留下了。”
屋里一阵沉默。留下,意味着等死。但带着重伤员长途跋涉,也是死路一条。
“先把伤员集中,我看看。”陈峰说。
赵老栓带他看了所有伤员。一共十五个,其中五个重伤,根本走不了路。五个轻伤,勉强能走。五个中等伤,需要人扶。
“五个重伤的,留下。”陈峰做出艰难的决定,“给他们留点粮食和药品,藏好,等咱们到了边境,再派人回来接他们。”
“那等于让他们等死。”一个伤员说,他腿断了,用树枝固定着。
“总比死在路上强。”陈峰看着他,“同志,对不住。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那个伤员沉默了,最终点头:“我明白。陈队长,你们走吧。给我们留颗手榴弹就行,万一鬼子来了,我们也能拉几个垫背。”
陈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是这样的选择,又是要放弃一部分人。
但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
“赵老,你统计一下,能走的一共多少人。”他说。
赵老栓很快统计出来:能战斗的二十三人,能走的伤员和家属十九人,总共四十二人。加上五个留下的重伤员,总共四十七人。
“粮食只够十天,但省着吃,能撑十五天。”赵老栓说,“从这到中苏边境,至少三百里。十五天,不吃不喝也走不到。”
“边走边找吃的。”陈峰说,“森林里总能找到东西。而且,可以打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打猎会暴露位置。”
“那就尽量用陷阱,不用枪。”
计划定了:休整两天,准备行装,然后出发往西。
陈峰让小栓子出去把刘老四他们叫进来。四十二个人,挤在小小的山谷里,顿时热闹起来。
赵老栓把存粮拿出来:主要是玉米面和土豆干,还有一点咸肉。大家煮了一大锅糊糊,每个人都分到一碗——虽然稀,但热乎,比在森林里啃冷干粮强多了。
陈峰和赵老栓详细讨论了路线。赵老栓对这片区域很熟,知道几条隐蔽的小路。
“但鬼子肯定也在这些路上设了卡子。”他说,“所以,咱们得走更险的路——翻越老鹰岭。”
“老鹰岭?”陈峰没听过。
“那是这一带最高的山,海拔两千多米,终年积雪。山势险峻,连猎户都不走。但正因为险,鬼子不会设防。”
“能过去吗?”
“能,但很危险。而且,山上冷,咱们的衣服和粮食都不够。”
陈峰看着地图。老鹰岭在西偏北方向,翻过去就是黑龙江境内,距离边境更近。但正如赵老栓所说,危险。
“还有其他路吗?”
“有,但都要过鬼子的封锁线。相比之下,老鹰岭虽然危险,但安全。”
陈峰权衡利弊。四十二个人,有老有小,有伤有弱,翻越雪山,确实冒险。但走大路,可能直接撞进鬼子怀里。
“走老鹰岭。”他最终决定,“但要做好充分准备。保暖、粮食、药品,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埋起来,等将来回来取。”
“将来?”一个战士苦笑,“还能有将来吗?”
“一定有。”陈峰看着所有人,“只要咱们还活着,就有将来。等仗打完了,咱们回来,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建个纪念碑,纪念那些死去的同志。”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有了光。
希望,哪怕再渺茫,也是希望。
两天后,队伍准备出发。
留下的五个重伤员被安置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留下了够吃十天的粮食和所有药品。每个人还发了一颗手榴弹——最后的尊严。
分别时,没有太多话。只是互相握握手,拍拍肩。
“等我们回来。”陈峰对那个断腿的伤员说。
伤员笑了:“陈队长,如果你们回不来,记得在阎王爷那儿报我的名字——李大山。咱们在阴间,继续打鬼子。”
陈峰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队伍出发了。四十二个人,排成长长的一列,走出野人谷,走向未知的雪山。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那里,埋着他们的希望,也埋着他们的愧疚。
但他知道,有些选择,必须做。
有些路,必须走。
六、雪山绝境
老鹰岭比想象中更高,更冷。
山脚下还是初春的景象,雪开始融化,溪流潺潺。但往上爬了不到半天,就重新进入了冬季。积雪越来越厚,气温越来越低。
队伍走得很慢。伤员和家属拖慢了速度,每走一段就要休息。粮食省着吃,但体力消耗大,很快就饿了。
第二天,遇到了暴风雪。
风像刀子一样刮,雪片横飞,能见度不到十米。队伍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找个背风的山坳躲起来。
山坳不大,挤四十二个人很勉强。大家挤在一起取暖,但依然冷得发抖。
陈峰的旧伤复发了,肋骨疼得厉害,但他强忍着。小栓子守在他身边,用身体给他挡风。
“队长,咱们能过去吗?”一个年轻战士问,声音带着哭腔。
“能。”陈峰斩钉截铁,“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比咱们这难多了。他们能过去,咱们也能。”
“可他们有几万人,咱们才几十个人……”
“人多人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念。”陈峰说,“只要咱们相信自己能过去,就一定能过去。”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暴风雪不知道要下多久,粮食只够十天,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如果被困在这里……
夜里,暴风雪更大了。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呼气成冰。有几个体弱的开始发高烧,但没药,只能硬扛。
第三天,暴风雪终于停了。但积雪深及大腿,行走更加困难。
队伍继续前进。陈峰让体力好的在前面开路,用木板推开积雪,踩出一条路。后面的人踩着前人的脚印走,省力一些。
但速度还是很慢。一天只能走十来里。
第四天,粮食开始见底了。大家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煮成稀粥,每人分到小半碗。
“得找吃的。”赵老栓说,“不然撑不到翻过山。”
“这冰天雪地,哪找吃的去?”刘老四苦笑。
“雪下有草根,树上有松子,运气好还能打到雪兔。”赵老栓说,“我带几个人去找,你们继续往前走。”
陈峰不同意:“太危险,分开容易被各个击破。”
“那怎么办?等着饿死?”
陈峰沉默。是啊,等死还是冒险,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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