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1931:兵王逆旅》 第231章 扎根 一、冰隙求生 老虎沟突围后的第三天清晨,陈峰在疼痛中醒来。 不是伤口的那种锐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骨骼深处的酸痛,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里啃噬。他尝试着活动右腿,发现虽然还是不能承重,但至少可以轻微弯曲了——这是个好迹象,意味着骨骼开始愈合。 “别动。”林晚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伤口刚结痂,动作太大会裂开的。” 陈峰转过头,看到林晚秋蜷缩在他身边,身上盖着两人仅有的一件棉袄。山洞里很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点灰白的光,照在她疲惫的脸上。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黑影,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 “你一夜没睡?”陈峰问。 “睡了,刚醒。”林晚秋坐起来,检查他腿上的绷带,“还好,没渗血。李掌柜说再换两次药,伤口就能完全闭合了。”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壁潮湿,地上铺着干草和树枝。洞里除了他们,还有另外十几个重伤员,都在昏睡中发出轻微的呻吟或鼾声。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血腥和人体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其他人呢?”他问。 “赵连长带人在外面布置警戒,老刀去找吃的了,李掌柜在照顾其他伤员。”林晚秋说着,从旁边拿起一个破铁罐,里面是烧开的雪水,“喝点水,暖暖身子。” 陈峰接过铁罐,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水很清,带着一丝甜味——这是从岩缝里接的泉水,比雪水干净。 “粮食还有多少?”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林晚秋沉默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十几个松塔,一把炒面,两块比拳头还小的肉干。 “就这些了。”她声音很低,“昨天分给乡亲们一些,剩下的只够咱们这些人吃一天。” 一天。陈峰心里沉了沉。一百多张嘴,一天的口粮,这还不算外面那些还能走动的战士和乡亲。 “得想办法。”他说,“老刀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他说天亮前一定回来。” 正说着,洞口传来脚步声。赵山河猫着腰钻进来,身上沾满了霜雪。 “队长,你醒了。”他走到陈峰身边蹲下,“感觉咋样?” “死不了。”陈峰问,“外面情况怎么样?” “鬼子撤了。”赵山河说,“我派了三个侦察兵,往三个方向都探了五里地,没发现鬼子踪迹。他们可能以为咱们还在矿洞里困着,或者往别的方向追去了。” “不能大意。”陈峰说,“佐藤英机没那么容易放弃。他肯定在别的地方等着咱们。” “俺知道。”赵山河点头,“所以我在山谷四周都安排了哨位,两班倒,二十四小时盯着。另外,让乡亲们在洞里别出去,免得暴露。” “做得对。”陈峰想了想,“老赵,咱们得商量个长远打算。不能总是这样东躲西藏。” “队长你说咋办?” 陈峰让林晚秋扶他坐直些,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你看,这里是老虎沟,咱们现在的位置。往北五十里是老秃顶子,但那里有鬼子,去不了。往西是黑石镇方向,更不能去。往东是更深的原始森林,人迹罕至,但生存环境更恶劣。往南……” 他顿了顿:“往南是蛤蟆塘方向,但那里已经被烧了,而且肯定有鬼子把守。” 赵山河盯着地上的图,眉头紧锁:“这么说,咱们没路可走了?” “有。”陈峰在老虎沟的位置画了个圈,“就在这里扎根。” “扎根?” “对。”陈峰眼中闪过一道光,“咱们不能再跑了,越跑越被动,越跑越虚弱。必须找个地方,建立根据地,休养生息,补充力量。” “可这里是鬼子的地盘……” “正因为是鬼子的地盘,咱们才要扎根。”陈峰说,“你想想,鬼子为什么能一次次找到咱们?因为他们有据点,有补给,有情报网。咱们呢?什么都没有,像无根浮萍,只能被动挨打。” 他指着地图:“老虎沟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矿洞虽然暴露了,但这周围肯定还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咱们可以在这里建立秘密营地,开垦土地,储存粮食,训练新兵。等站稳脚跟,再慢慢向外发展。” 赵山河眼睛亮起来:“队长,你是说……像共产党在南方那样,建立根据地?” “差不多。”陈峰点头,“但咱们的条件更差,环境更恶劣。所以不能照搬南方的经验,得摸索适合东北山区的办法。” “可粮食怎么办?开春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月吃什么?” “打猎,采集,想办法从外面弄。”陈峰说,“老刀不是去找吃的了吗?等他回来,咱们看看收获。如果这附近有足够的食物来源,就能撑下去。”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急。老刀一头钻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长!有发现!” “什么发现?” “食物!”老刀喘着粗气,“我在东面五里外的山谷里,发现一片榛子林!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榛子,都被雪埋着,鬼子肯定没发现!还有,山谷里有条小河,虽然冻着,但冰层下面有鱼!” 榛子!鱼!这两个词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有多少?”陈峰急问。 “榛子多得是,够咱们吃一个月!鱼不好说,但凿开冰窟窿,肯定能捞到一些!”老刀说,“队长,那片山谷很隐蔽,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窄口能进去,易守难攻!咱们可以把营地搬到那里去!” 陈峰和赵山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老刀,你带几个人,再去仔细勘察。”陈峰下令,“注意安全,别被鬼子发现。如果确认安全,咱们今天就转移。” “是!” 老刀转身要走,陈峰又叫住他:“等等。看到周桐了吗?” 老刀愣了一下:“周先生?他好像在矿洞那边,说是要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陈峰皱眉,“找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老刀说,“队长,要不要派人盯着他?” 陈峰想了想,摇头:“不用,我亲自去见他。” “你的腿……” “死不了。”陈峰让林晚秋扶他站起来,拄着树枝,“晚秋,你跟我一起去。老赵,你安排转移的事,伤员优先,分批走,别弄出太大动静。” “明白。” 林晚秋扶着陈峰,两人慢慢走出山洞。外面天已经大亮,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山谷里,战士们正在整理行装,乡亲们抱着孩子,背着包袱,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茫然。 陈峰看着这些人,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这些人的命,都系在他身上。他不能再让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了,必须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 矿洞在谷底,距离他们的临时营地大概一里地。这段路对陈峰来说很艰难,每走一步,右腿都像针扎一样疼。但他咬牙坚持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林晚秋心疼地说。 “不用,快到了。”陈峰摇头。 走到矿洞口时,他们看到了周桐。他正蹲在洞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陈峰,愣了一下。 “陈队长,你怎么来了?你的腿……” “来看看你在找什么。”陈峰直截了当地说。 周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没什么,就是一些旧东西。我以前在这里执行任务时,埋了些装备,想看看还在不在。” “找到了吗?” “找到了。”周桐从旁边的雪地里挖出一个小铁箱,打开,里面是一些发报机的零件,还有几本密码本,“不过都冻坏了,用不了了。” 陈峰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他在判断周桐说的是真是假。 “陈队长,我知道你怀疑我。”周桐突然说,“我也不怪你。在这个乱世,怀疑是生存的本能。” “那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陈峰盯着他的眼睛,“或者说,你到底在为谁工作?” 周桐沉默了很久。风在山谷里呼啸,吹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我为国家工作。”他终于开口,“但国家……有时候不是铁板一块。” “什么意思?” “陈队长,你听说过‘蓝衣社’吗?”周桐问。 陈峰心里一动。蓝衣社,他当然知道,那是国民党内的一个特务组织,后来发展成军统的前身。 “你是蓝衣社的人?” “曾经是。”周桐苦笑,“但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算哪边的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陈峰。陈峰接过,翻开,里面是一些名单和地址,有些被划掉了,有些还留着。 “这是什么?” “军统在东北的潜伏人员名单。”周桐说,“我这次来的任务之一,就是联络这些人,建立情报网,为全面抗战做准备。” “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表现得这么可疑?”周桐接过话头,“因为我的任务不止这一个。我还有另一个任务——监视抗联。” 陈峰眼神一冷:“监视?” “对。”周桐点头,“上面有人担心,抗联壮大后,会成为共产党的武装。所以派我来,一方面协助你们抗日,一方面……收集你们的情报。”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清了。”周桐声音低沉,“国难当头,还搞内斗,这是自取灭亡。我在东北这一年多,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能打鬼子的,就是好党。能救中国的,就是好队伍。” 他指着山谷里那些疲惫的战士和乡亲:“你看看他们,都是中国人,都在为这个国家流血牺牲。我要是还搞什么监视、内斗,我还是人吗?” 陈峰看着周桐,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心里的怀疑开始动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帮你们。”周桐说,“用我的电台,联络关内,争取援助。用我的情报网,获取日军动向。用我这条命,多杀几个鬼子。” 他说得很诚恳,陈峰能感觉到,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周先生,谢谢你。”陈峰伸出手。 周桐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陈队长,该说谢谢的是我。是你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抗日,什么是真正的中国人。” “那以后,咱们就是同志了。”陈峰说。 “同志……”周桐重复这个词,眼中泛起泪光,“好,同志。” 误会暂时解除,但陈峰心里清楚,信任需要时间。不过至少现在,他们可以同心协力,应对眼前的危机。 “周先生,你的电台还能用吗?”陈峰问。 “零件冻坏了,但可以修。”周桐说,“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些工具。” “需要什么,我想办法。”陈峰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粮食。老刀发现了一片榛子林,还有鱼。咱们要把营地搬到那里去,建立根据地。” “根据地?”周桐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有根据地,才能持久抗战!” “你也这么想?” “当然!”周桐兴奋地说,“我在南方看过共产党的根据地,确实有效。不过东北条件不同,得因地制宜。陈队长,你有什么具体计划?” 陈峰把刚才的想法说了一遍。周桐边听边点头,不时补充一些建议。 “粮食问题,除了采集和打猎,还可以尝试从伪军那里买。”周桐说,“我有渠道,可以联系到一些还有良心的伪军军官,用钱或者别的东西换粮食。” “钱咱们没有。” “我有。”周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块大洋,“这是我个人的积蓄,先拿出来用。” 陈峰看着那些大洋,心里感动,但摇头:“不行,这是你的钱,不能……” “什么你的我的!”周桐打断他,“现在是抗日,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这些钱能换粮食,能救人命,就值了!” 陈峰不再推辞,郑重接过:“周先生,我代表抗联的弟兄们,谢谢你。” “别说谢,咱们是同志。”周桐笑了,笑容很真诚。 这时,老刀派人来报信:榛子林那边确认安全,可以转移。 “通知大家,准备转移。”陈峰下令,“周先生,你跟我一起走,路上咱们再详细商量。” “好。” 队伍开始向榛子林方向转移。伤员用担架抬着,乡亲们互相搀扶,战士们背着行装,扛着武器。虽然疲惫,但有了希望,大家的脚步都轻快了些。 陈峰还是被抬着走,但他的眼睛一直观察着地形。老虎沟到榛子林这段路,确实很隐蔽,两旁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溪谷,夏天应该是条小河,现在冻成了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山谷出现在眼前。山谷三面环山,北面有个窄口,仅容两三人并行。谷里长满了榛子树,虽然叶子落了,但还能看出树冠的轮廓。更远处,有一条冰封的小河,在阳光下闪着光。 “就是这里!”老刀兴奋地说,“队长,你看,多好的地方!” 确实是个好地方。陈峰仔细观察:山谷大概有几十亩地,平坦,土质看起来不错,春天可以开垦种地。榛子林可以提供食物,小河可以提供水源和鱼。三面的山崖都是天然的屏障,只要守住北面的窄口,易守难攻。 “就是这里了。”陈峰说,“咱们在这里扎根。” 二、开荒 接下来的三天,是野狼谷突围以来最忙碌也最充满希望的三天。 陈峰的腿伤在药物的作用下快速好转,虽然还不能走路,但已经可以坐在石头上指挥了。他把队伍分成几个小组,各司其职: 赵山河负责警戒和防御。他在北面窄口修建工事,用石头和木头垒起一道矮墙,墙上留出射击孔。又在两侧山崖上布置了了望哨,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和来路。 老刀负责食物采集。他带人把榛子林里的积雪扫开,收集落在地上的榛子。第一天就收集了十几麻袋,虽然大多是去年的陈果,有些已经发霉,但挑拣之后,还能吃的足够支撑半个月。同时,他组织人在冰河上凿窟窿捕鱼,虽然收获不多,但每天都能有几条,给伤员补充营养。 周桐负责通讯和情报。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修好了电台,虽然信号不稳定,但至少能用了。他尝试联络关内,暂时还没收到回音,但他不放弃,每天固定时间开机呼叫。 李秋白负责医疗。他把伤员集中安置在一个干燥的岩洞里,每天换药、检查。有了从黑石镇带来的药品,伤员们的状况都在好转。他还组织妇女采集草药,晒干备用。 林晚秋则成了陈峰的助手和整个营地的“总管”。她要照顾陈峰,要协助李秋白,要分配食物,要安抚乡亲,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的眼睛始终亮着——因为她看到了希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自己也没闲着。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规划营地的建设。 “这里建房子,不用太好,能挡风避雨就行。”他指着山谷中央的空地,“用木头和茅草,就地取材。先建十间,伤员和老人孩子住。其他人暂时住山洞,等开春再慢慢建。” “这里开垦土地。”他又指着榛子林旁边的空地,“雪化了之后,把草除掉,翻土,种上土豆、玉米、豆子。东北的黑土肥沃,只要用心种,肯定有收成。” “这里建仓库。”他指着北面山崖下的一个天然洞穴,“储存粮食、药品、武器。要隐蔽,要干燥。” “这里训练场。”他指着山谷南侧的一片平地,“等我的腿好了,我要训练新兵。不只要教他们打枪,还要教他们战术、伪装、野外生存。” 他一样一样地规划,说得详细而具体。周围的人听着,眼睛里都燃起了火。这些天他们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了长远的打算。 但困难也很多。 首先是工具。他们没有锄头、铁锹、斧头,开荒建房子都靠双手和简陋的木棍、石头。 其次是人力。能干活的人不多,大部分战士要负责警戒,乡亲们老弱妇孺居多,能干重活的青壮年只有十几个。 还有时间。现在是腊月底,离春天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月是最难熬的,粮食要省着吃,房子要抓紧建,还要防备日军的袭击。 “再难也要干。”陈峰对大家说,“咱们没有退路。要么在这里站稳脚跟,活下去;要么被鬼子赶尽杀绝。你们选哪个?” “活下去!”众人齐声回答。 “那就干!”陈峰一挥手,“从今天起,咱们这个地方,就叫‘扎根营’。意思就是,咱们要在这里扎下根来,像树一样,风吹不倒,雪压不垮,一直长,一直长,直到把鬼子赶出中国!” “扎根营!扎根营!”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 接下来的日子里,扎根营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建设。 男人们砍树、运木头、垒石头。没有锯子,就用斧头一点点砍;没有钉子,就用藤条捆绑;没有经验,就摸索着来。第一间房子花了三天才建好,歪歪斜斜,四面漏风,但至少能挡雪。有了经验,第二间、第三间就快多了。 女人们也没闲着。她们收集茅草,编织草席,缝补衣服。林晚秋组织有经验的妇女,用兽皮和破布做鞋——冬天在雪地里走,没有鞋可不行。她还教大家用榛子磨粉,掺在炒面里,可以增加分量,也能改善口味。 孩子们也被动员起来。大一点的帮着捡柴火、看孩子,小一点的……尽量不哭闹。 陈峰的腿伤一天天好转。第七天,他已经可以拄着树枝慢慢走动了。虽然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坚持每天巡视营地,检查进度,解决问题。 “这里木头没绑紧,风一吹就倒,得加固。” “这里的雪要扫干净,不然化了会渗进屋里。” “伤员住的屋子要多铺干草,保持干燥。” 他事无巨细,一一过问。战士们和乡亲们看到队长拖着伤腿还在操心,干得更起劲了。 第十天,一个意外的好消息传来。 周桐的电台收到了关内的回电。 当时是傍晚,周桐像往常一样开机呼叫。突然,他身体一震,激动地喊道:“有信号!有回电了!”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周桐戴着耳机,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他摘下耳机,满脸兴奋:“是军统总部的回电!他们收到了我们的求救信息,已经派出一支小分队,携带药品和电台零件,正在往这边赶!” “什么时候能到?”陈峰急问。 “电报上说,大概半个月后。”周桐说,“他们会从热河那边过来,走山路,避开日军防线。” “多少人?带多少东西?” “人数不多,十个人左右。但带的物资不少:药品、电池、密码本,还有一批资金。”周桐看着电报,“另外,他们还带来一个重要情报:日军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春季大讨伐’,目标就是咱们这一带的抗联武装。” 这个消息让兴奋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春季大讨伐……”陈峰喃喃道。他知道这个词,在历史上,日军的春季大讨伐给东北抗联造成了巨大损失。现在是1937年初,按历史走向,这次讨伐应该就在两三个月后。 “具体时间知道吗?”他问。 “电报上没说,但估计在开春之后,雪化了,路好走了,日军就会行动。”周桐说,“陈队长,咱们得早做准备。” 陈峰点头。时间更紧迫了。他们必须在大讨伐开始之前,把扎根营建设得足够坚固,储备足够的粮食,训练足够的兵力。 “把大家都叫来,开会。”他说。 很快,赵山河、老刀、李秋白、林晚秋,还有几个骨干战士,都聚集在陈峰住的屋子里——这是扎根营建好的第一间屋子,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把情况说了一遍。大家都沉默了。 “妈的,鬼子这是不让咱们活啊。”老刀骂道,“刚有点起色,又来这一出。”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山河说,“咱们有地形优势,只要准备充分,不怕他们。” “怎么准备?”李秋白忧心忡忡,“咱们人少,枪少,弹药更少。日军要是来一个中队,咱们就顶不住了。” “所以不能硬拼。”陈峰说,“咱们要利用地形,打游击。你们看——” 他在地上画出扎根营的地形图:“北面窄口是唯一入口,易守难攻。但咱们不能只守这里,那样会被困死。要在周围的山上建立秘密观察点,提前发现日军动向。要在来路上布置陷阱,延缓日军推进。要在山里准备多个隐蔽点,万一这里守不住,可以转移。” 他一条一条地说,大家一条一条地记。 “老赵,你负责防御工事的加固。窄口的墙要加高加厚,两侧山崖上要挖掩体,布置交叉火力。” “老刀,你带人进山,寻找合适的隐蔽点。每个点都要储备一些粮食和药品,以备不时之需。” “周先生,你继续联络关内,争取更多的援助。同时,想办法获取日军的详细计划,知己知彼。” “李掌柜,你统计一下药品存量,制定一个分配计划。伤员优先,但也要留一些储备。” “晚秋,你组织妇女,赶制一批绷带和棉衣。另外,把能吃的野菜、树皮都收集起来,晒干储存。” 任务分配下去,大家各自忙碌。压力很大,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退缩就是死。 夜深了,陈峰一个人坐在屋里,就着油灯的光,继续完善他的计划。他的腿还在疼,但他顾不上。 林晚秋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看到他紧锁的眉头,轻声说:“歇会儿吧,你的伤还没好利索。” “没时间了。”陈峰说,“晚秋,你说,咱们能挺过去吗?” 林晚秋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能。因为你在。” “我在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神仙。” “你不是神仙,但你是陈峰。”林晚秋认真地说,“你能从未来看到现在,你知道该怎么做。你能带着大家从沈阳打到长白山,从蛤蟆塘打到老虎沟,每一次绝境,你都带着大家闯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陈峰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事实。”林晚秋说,“陈峰,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你还在思考,还在计划,我就觉得,有你在,天塌不下来。” 这话让陈峰心里一暖。他握紧林晚秋的手:“谢谢你,晚秋。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咱们是夫妻,说什么谢不谢的。”林晚秋脸红了,“陈峰,等抗战胜利了,咱们真的要回沈阳吗?” “真的。”陈峰说,“我还要带你去北平,去南京,去所有被鬼子占领的地方,看它们重新回到中国人手里。” “那要多久?” “八年。”陈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改口,“我是说,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林晚秋没察觉异样,只是点点头:“八年就八年,我等你。” 两人依偎在一起,油灯的火苗在墙上跳动,映出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 屋外,扎根营的夜晚很安静。哨兵在窄口来回走动,警惕地盯着黑暗中的山谷。伤员们在屋里沉睡,乡亲们在梦中呢喃。榛子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冰河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这是一个艰难的夜晚,但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夜晚。 因为这里的人们相信,只要扎根,就能生长。 只要活着,就有明天。 三、暗流 扎根营的建设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但陈峰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紧绷着——周桐。 虽然周桐坦白了自己的双重任务,也表现出了真诚的合作态度,但陈峰总觉得,这个人还有秘密。不是说他一定是坏人,而是他身上的谜团太多:一个军统特工,为什么对建立根据地这么热心?为什么愿意拿出自己的积蓄?为什么在关键时刻总能提供关键信息? 这些疑问,陈峰没有说出来,但他让赵山河暗中注意周桐的动向。 这一天,赵山河带来了一个可疑的情况。 “队长,周桐昨天夜里又出去了。”赵山河压低声音,“我派去的弟兄说,他往东面走了三里地,在一个山坳里待了半个时辰,好像在等什么人。但最后没人来,他就回来了。” “带了什么东西吗?” “背了个小包袱,回来时包袱没了。” 陈峰眉头紧皱。周桐在等谁?包袱里是什么?为什么没等到人就把包袱留下了? “继续盯着,但别打草惊蛇。”他说,“另外,查查东面那个山坳,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明白。” 赵山河走后,陈峰陷入沉思。周桐的行为确实可疑,但如果说他是奸细,又解释不通——他如果真的投靠了日军,为什么还要帮他们建立根据地?为什么还要联络关内争取援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除非……他的目的不是消灭抗联,而是控制抗联? 这个想法让陈峰心里一惊。军统想控制抗联,这是有可能的。毕竟抗联是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国民党一直想渗透和控制。 如果是这样,周桐的种种行为就解释得通了:他帮助抗联,是为了取得信任;他提供援助,是为了施加影响;他建立联系,是为了将来能够掌控这支队伍。 但这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陈峰决定,找周桐谈谈,但不是直接质问,而是旁敲侧击。 下午,陈峰拄着树枝,慢慢走到周桐的“工作室”——那是山谷南侧的一个小岩洞,周桐在那里架设了电台,平时都在那里工作。 “周先生,忙呢?”陈峰在洞口说。 周桐正在调试电台,听到声音回过头:“陈队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陈峰走进岩洞。洞里很简陋,一张用木板搭成的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天线。桌子上摊着密码本和电报纸,还有一杯已经冷掉的水。 “我来看看电台修得怎么样了。”陈峰说。 “基本能用了,但信号还是不稳定。”周桐说,“山里的地形影响太大,而且电池也不够用,得省着。” “关内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周桐摇头,“但我每天固定时间呼叫,相信会有回音的。” 陈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周桐:“周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留在东北?”陈峰直视他的眼睛,“你是军统特工,完全可以回关内,去更安全的地方。为什么要在这里冒险?”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陈队长,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山谷:“我老家在南京,父母都在那里。去年南京沦陷前,我接到命令,让我撤回去。但我没走。”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太多。”周桐声音低沉,“我看到日军在东北的暴行,看到老百姓的苦难,看到抗联战士的牺牲。我在想,如果我回去了,在后方安全的地方,每天听着前线的战报,我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逃兵?” 他转过身,看着陈峰:“陈队长,你可能不相信,但我也是个中国人。我也有血性,也有良心。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屠杀,看着自己的国土被侵占,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所以你就留下来了?” “对。”周桐点头,“我向上级申请,留在东北,继续从事地下工作。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会死,但我觉得,这样死,比在后方苟活有意义。” 他说得很动情,陈峰能感觉到,这是真心话。 “那你对未来的打算是什么?”陈峰又问,“等抗战胜利了,你想做什么?”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那么远。也许回南京,和父母团聚。也许……继续从事这份工作。谁知道呢,也许明天就死了。” 这话说得很悲观,但很真实。在这个年代,每个人都是过一天算一天,谁也不敢说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周先生,谢谢你。”陈峰说,“谢谢你的坦诚,也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谢,咱们是同志。”周桐笑了笑,但笑容有些苦涩。 陈峰离开岩洞时,心里的疑问并没有完全消除,但至少,他对周桐多了几分理解和信任。 也许周桐真的有秘密,但只要他的目标是抗日,就可以合作。至于将来……将来再说吧。 回到自己的屋子,陈峰看到林晚秋正在给一个孩子包扎伤口。那孩子是王家洼的,叫小石头,才七岁,昨天在帮忙捡柴火时划伤了手。 “疼吗?”林晚秋轻声问。 “不疼。”小石头咬着牙说,“林阿姨,等我长大了,也要打鬼子,给我爹报仇。” 林晚秋眼圈红了,摸摸他的头:“好孩子,你爹会为你骄傲的。” 包扎完,小石头跑出去玩了。林晚秋收拾药箱,看到陈峰,问:“和周先生谈得怎么样?” “还行。”陈峰说,“他应该不是坏人,至少现在不是。” “那就好。”林晚秋松了口气,“现在咱们需要团结,不能再有内讧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陈峰和林晚秋走出去,看到一群人围在窄口那里,好像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陈峰问一个战士。 “队长,抓到一个奸细!”战士气愤地说。 奸细?陈峰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 窄口的矮墙边,两个战士押着一个男人。那人三十多岁,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但皮肤白净,手上没有老茧,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 “怎么回事?”陈峰问赵山河。 “这家伙鬼鬼祟祟地在山谷外面转悠,被哨兵发现了。”赵山河说,“问他干什么的,他说是迷路的猎户。可问他猎户的常识,一问三不知。肯定是鬼子的探子!” 被押着的男人看到陈峰,突然大喊:“我不是探子!我是来送信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送信?给谁送信?” “给……给周桐先生!” 所有人都愣住了。周桐?这人认识周桐? 陈峰看向周桐。周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你认识我?” “周先生,我是李掌柜派来的!”男人急切地说,“李掌柜让我给你送信,有重要情报!” 李掌柜?李秋白?他不是在扎根营吗? 陈峰看向李秋白。李秋白也一脸茫然:“我?我没派人送信啊。” 男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看,这是李掌柜的亲笔信!” 李秋白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脸色大变:“这……这确实是我的笔迹,但我没写过这封信啊!” “先别急。”陈峰说,“把信打开看看。” 李秋白拆开信,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他把信递给陈峰:“陈队长,你看……” 陈峰接过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周先生:日军已知扎根营位置,三日后将派两个中队围剿。内部有奸细,小心。李秋白。” 字迹确实是李秋白的,但李秋白说他没写过这封信。 “这信是伪造的。”周桐突然说,“虽然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有几个字的写法不对。李掌柜写‘日’字时,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这封信里是平的。” 李秋白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谁派你来的?”陈峰盯着那个男人,“说实话,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男人脸色煞白,突然跪下:“我说!我说!是……是日本人派我来的!” “日本人?” “对,他们抓了我的家人,逼我来送信。”男人哭着说,“他们说,只要我把信送到,就放了我的家人。我也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他们让我交给周桐先生,说是重要情报。” “你怎么知道周桐在这里?” “他们告诉我,周桐在老虎沟一带活动,让我在这一带找。我找了三天,才找到这里。” 陈峰心里一沉。日军知道周桐在老虎沟,还知道扎根营的位置?那为什么不来围剿?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送信? 除非……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这封信是假的。”陈峰说,“目的可能是挑拨离间,让我们内讧。也可能……是试探。” “试探什么?”赵山河问。 “试探咱们的反应。”陈峰说,“如果咱们相信了这封信,就会怀疑内部有奸细,就会互相猜忌,甚至可能把周先生抓起来。这样一来,咱们就自乱阵脚了。” “好毒的计策!”老刀骂道,“鬼子真不是东西!” “那这个人怎么办?”赵山河问。 陈峰看着那个男人。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恐惧和哀求。 “放了他。”陈峰说。 “什么?”所有人都愣了。 “队长,他是鬼子的探子!”赵山河急道。 “他也是被逼的。”陈峰说,“他的家人在鬼子手里,他也是受害者。杀了他没用,反而会激怒鬼子,害死他的家人。” 他走到男人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二狗。” “王二狗,你回去告诉鬼子,信我们收到了,谢谢他们的‘好意’。”陈峰说,“另外,告诉他们,抗联不是那么好骗的。想打,就堂堂正正地来,别玩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我……我不敢……”王二狗哆嗦着说,“我回去,他们会杀了我的……” “那你想怎么办?留在这里?” “可以吗?”王二狗眼中燃起希望。 陈峰想了想:“可以,但你要说实话。鬼子还让你干什么?” “他们就让我送信,别的没说。”王二狗说,“长官,我真是被逼的。我家里有老婆孩子,还有七十岁的老娘,都在鬼子手里。我要是不听话,他们都得死……” 他说着哭了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陈峰心里不是滋味。这就是战争,把普通人逼到绝境,不得不做违背良心的事。 “老赵,带他下去,安排个地方住。”陈峰说,“看紧点,但别为难他。” “是。” 王二狗被带走了。其他人还围在那里,议论纷纷。 “队长,这信虽然是假的,但里面的内容可能是真的。”周桐突然说,“日军可能真的知道咱们的位置,真的计划在三日后围剿。” “我也这么想。”陈峰点头,“佐藤英机这个人,最喜欢玩心理战。他送这封信,既是为了挑拨离间,也是为了打草惊蛇,看看咱们的反应。” “那咱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陈峰眼中闪过一道光,“他不是说三日后吗?那咱们就在三日后,给他准备一份大礼。” 他召集骨干,开始布置。 “老赵,你带人在窄口加强防御,但要做得隐蔽,不能让鬼子看出咱们有准备。” “老刀,你带人去来路上布置陷阱,越多越好,越狠越好。” “周先生,你用电台发个假消息,就说扎根营内部发生内讧,陈峰受伤,军心不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掌柜,你准备一些假伤员,放在显眼的地方,装得像一点。” “晚秋,你组织乡亲们,明天开始往山里转移,但不要全走,留一部分人做样子。” 一条条命令下去,大家虽然不明白全部意图,但都坚决执行。 只有周桐问了一句:“陈队长,发假消息……会不会太明显了?鬼子会信吗?” “他们会信的。”陈峰说,“因为佐藤英机自负,他相信自己的计策一定能成功。咱们就利用他的自负,给他设个套。” “什么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陈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冷意。 布置完任务,陈峰一个人回到屋里,继续完善他的计划。他知道,这将是一场硬仗,也可能是扎根营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考。 赢了,扎根营就能真正站稳脚跟。 输了……那就没有然后了。 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了解佐藤英机,了解日军的战术,更了解自己的战士。 三天后,见分晓。 夜幕降临,扎根营里灯火稀疏。战士们轮流休息,养精蓄锐。乡亲们悄悄转移,只留下几十个青壮年做样子。陷阱已经布置好,假消息已经发出,一切都准备好了。 陈峰站在窄口的矮墙后,看着黑暗中的山谷。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的腿还在疼,但他站得笔直。 林晚秋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棉袄:“夜里冷,小心着凉。” “你怎么还没去山里?”陈峰问。 “我不去。”林晚秋说,“我要在这里陪你。” “太危险了。” “你在哪,我就在哪。”林晚秋握住他的手,“陈峰,咱们说好的,生死都要在一起。” 陈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不再劝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矮墙后,看着远方的黑暗。那里,日军正在集结,正在逼近。 但扎根营已经准备好了。 像一棵深深扎进土里的树,风吹不倒,雪压不垮。 只等天明。 喜欢奉天1931:兵王逆旅请大家收藏:()奉天1931:兵王逆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三日围剿 一、第一日:陷阱与诱饵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扎根营的窄口工事后面已经站满了人。 陈峰拄着一根削尖的松木棍,站在矮墙后的射击位上。他的右腿还裹着厚厚的绷带,但已经可以勉强支撑身体的重量。晨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的眼神比风更冷。 矮墙是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的,一人多高,墙上每隔五步就留出一个射击孔。墙后面挖了齐腰深的战壕,战士们蹲在里面,枪口对着墙外。战壕里很安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那是有人在检查枪栓。 赵山河猫着腰走过来,压低声音:“队长,都准备好了。窄口正面二十个人,两边山崖上各十个,都是最好的射手。老刀带的三十人在后面作为预备队,随时可以支援。”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战壕里的战士。这些面孔大多年轻,有些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都很坚定。他们知道今天要面对什么,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乡亲们都转移了吗?”陈峰问。 “转移了。”林晚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背着药箱,脸上涂着锅灰,这是为了在战场上不那么显眼。“老人孩子和大部分妇女都去了后山的隐蔽点,只留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帮忙。” “你也应该去。”陈峰看着她。 “我不去。”林晚秋回答得很干脆,“我是医生,战场上需要我。” 陈峰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点点头:“注意安全,别往前冲。” “你也是。”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中,扎根营的轮廓逐渐清晰:窄口前的矮墙像一道简陋但坚固的屏障;两侧的山崖陡峭,覆盖着积雪和冰凌;山谷里,十几间茅草屋静悄悄的,有些屋门敞开着,露出空无一人的内室——这是故意做的样子,为了让日军相信这里还有人居住。 “队长,你说鬼子会来吗?”一个年轻战士问,声音有些发颤。 “会来。”陈峰肯定地说,“而且会来得很快。” 他的判断基于对佐藤英机的了解。那个自负的日军情报官,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送假信挑拨离间,又“无意中”泄露三日后围剿的信息,目的就是让抗联慌乱、内讧,然后他就可以轻松拿下扎根营。 但他不知道,陈峰看穿了他的把戏。 “来了!”了望哨突然低声喊道。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陈峰举起望远镜——这是从日军军官那里缴获的,镜片有些磨损,但还能用。 窄口外三百步的地方,出现了第一个人影。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一支队伍出现在视野中。大约五十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端着步枪,排成松散的队形,正小心翼翼地朝窄口逼近。 “只有五十人?”赵山河皱眉,“不是说两个中队吗?” “这是先头部队。”陈峰说,“试探火力的。别急,等他们再近些。” 日军越来越近。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他们已经进入了陷阱区。 老刀带人在来路上布置了几十处陷阱:有伪装成普通地面的陷坑,里面插着削尖的竹签;有绑在树上的弓弩,用细线触发;有埋在雪下的捕兽夹,虽然对付人效果不大,但能制造混乱和伤害。 走在最前面的日军踩中了第一个陷阱。雪地突然塌陷,两个士兵掉进坑里,惨叫声立刻响起——竹签刺穿了他们的腿。 “有陷阱!小心!”日军军官大喊。 但已经晚了。触发陷坑的同时,旁边树上的弓弩也被拉动了。三支弩箭呼啸而出,虽然准头不佳,但还是射中了一个日军的肩膀。 队伍陷入混乱。士兵们不敢再轻易迈步,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刺刀戳探地面。推进速度慢得像蜗牛。 “打不打?”赵山河问。 “再等等。”陈峰盯着日军的动向,“让他们再尝尝别的。” 日军好不容易绕过了陷坑区,刚松口气,又触发了捕兽夹。铁夹子“咔嚓”一声合拢,夹住了一个士兵的脚踝。那士兵疼得惨叫,倒在地上打滚。 “八嘎!卑鄙的支那人!”军官气得大骂。 就在这时,窄口的矮墙后面,突然响起了枪声。 但不是密集的射击,而是零星的点射。子弹从射击孔飞出,打在日军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准头很差,显然射击者很慌乱。 “他们在那里!”日军军官举起望远镜,看到了矮墙后面晃动的人影,“进攻!冲过去!” 五十个日军开始冲锋。虽然陷阱造成了一些伤亡,但剩下的人还有四十多,对付一道简陋的矮墙,他们认为绰绰有余。 但他们不知道,这零星的枪声是故意的。 陈峰让几个枪法最差的战士开枪,而且不准瞄准人,只准打地面。目的是引诱日军冲锋,进入真正的杀伤区。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打!”陈峰终于下令。 二十支步枪同时开火。这次是真正的射击,瞄准的是人。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日军应声倒下,后面的赶紧趴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机枪!”日军军官大喊。 一挺歪把子机枪架起来,开始向矮墙扫射。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和碎屑。但矮墙很厚,机枪子弹难以穿透。 双方开始对射。日军火力更猛,但抗联占据地利,一时僵持不下。 陈峰观察着战况。日军被压制在五十步外,进不来,也退不回去——因为后退的路上有陷阱。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老赵,让山崖上的人开火。”他说。 赵山河打了个手势。两侧山崖上,十个射手开始射击。他们占据高位,视野开阔,专打日军的军官和机枪手。 “砰!”机枪手头部中弹,歪倒在一边。 “砰!”副射手刚接替位置,也被撂倒。 日军失去了机枪压制,火力顿时弱了下来。 “撤退!撤退!”军官见势不妙,下令撤退。 但撤退的路同样艰难。来时小心翼翼避开的陷阱,现在慌不择路,又踩中了好几个。等他们退出陷阱区时,五十人的先头部队只剩下二十多人。 “赢了!”战壕里响起欢呼声。 “别高兴得太早。”陈峰沉声道,“这只是开始。打扫战场,收集武器弹药,准备迎接下一波。” 战士们跳出战壕,快速收集日军留下的枪支弹药。这一波战斗,抗联无一人伤亡,却缴获了二十多支步枪、一挺机枪(虽然坏了)和不少子弹。 “队长,这仗打得痛快!”一个年轻战士兴奋地说。 陈峰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他知道,佐藤英机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第一波的失败,只会让他更谨慎,也更狠毒。 中午时分,了望哨又报告:日军大部队到了。 陈峰爬上了望哨的位置——那是在山崖半腰凿出的一个小平台,用树枝和积雪伪装。从这里看下去,窄口外一里地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至少两百人,两个中队的规模。他们这次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先派工兵探路,清除陷阱。十几个工兵拿着长杆,小心翼翼地在来路上戳探,每发现一个陷阱就做上标记。 “队长,陷阱要被清除了。”赵山河担忧地说。 “没关系,陷阱的作用已经达到了。”陈峰说,“拖延了他们半天时间,消耗了他们的工兵。而且,最重要的陷阱,他们还没发现。” “什么陷阱?” 陈峰指了指窄口前方一百步处的一片雪地:“那里,我让老刀埋了二十颗手榴弹,用细线连成绊雷。工兵只探地面,不会注意空中。” 赵山河眼睛一亮:“妙啊!等鬼子冲锋的时候,绊到线,手榴弹一炸,够他们喝一壶的!” “不止。”陈峰说,“你看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赵山河举起望远镜,看到日军正在架设迫击炮。 “他们要炮击?” “对。”陈峰点头,“先用炮火覆盖,再冲锋。这是日军的标准战术。告诉所有人,炮击时躲进防炮洞,不要露头。等炮击停了,鬼子冲锋时再出来。” “明白!”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迅速躲进矮墙后面的防炮洞——这是三天来挖的,虽然简陋,但能抵挡炮弹破片。 下午两点,日军的迫击炮准备好了。 “咚!咚!咚!” 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爆炸在窄口附近响起。泥土、积雪、碎石飞溅,矮墙被炸得摇晃,但没倒。 炮击持续了十分钟。几十发炮弹落下,把窄口前的雪地炸得一片狼藉。但抗联的伤亡很小——只有两个战士被震伤耳朵。 炮击停了。日军开始冲锋。 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一窝蜂往前冲,而是分成三队,交替掩护前进。速度不快,但很稳健。 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进入绊雷区了。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绊到了细线。他们甚至没注意到那根细如发丝的线,直到听到“嘶嘶”的声音——手榴弹的引信被拉响了。 “轰!轰!轰……” 连环爆炸。二十颗手榴弹几乎同时炸响,弹片像雨点一样飞溅。冲在前面的二十多个日军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日军赶紧趴下,但爆炸的冲击波和弹片还是造成了伤亡。 “八嘎!还有陷阱!”带队的中佐气得脸色铁青。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中佐拔出军刀:“冲锋!冲过去!” 日军再次冲锋,这次不再顾忌陷阱,发疯一样往前冲。他们知道,只有冲过这片死亡地带,才能靠近矮墙。 五十步,三十步…… “打!”陈峰下令。 抗联的步枪、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倾泻出去,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日军人数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终于,有十几个日军冲到了矮墙下。 “手榴弹!”赵山河大喊。 战士们从矮墙后面扔出手榴弹。爆炸在墙下响起,那几个日军被炸飞。 但更多的日军冲了上来。他们开始搭人梯,想翻过矮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陈峰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在战壕里移动,不时开枪射击。他的枪法极准,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日军倒下。但他的腿伤限制了他的移动,有两次差点被流弹击中,都是旁边的战士把他扑倒。 “队长,你下去吧!”一个战士喊道。 “闭嘴!打你的!”陈峰吼道。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要是退了,士气就垮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日军发动了三次冲锋,都被打退。窄口前堆满了尸体,雪地被鲜血染红,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但抗联的伤亡也开始增加。有三个战士牺牲,七八个受伤。弹药消耗很快,手榴弹只剩最后十几颗。 “队长,鬼子撤了!”了望哨喊道。 陈峰抬头望去,果然,日军正在后撤。但他们不是溃退,而是有序地撤退到安全距离,重新集结。 “他们在等什么?”赵山河疑惑。 陈峰想了想,脸色一变:“他们在等天黑。” “天黑?” “对。”陈峰说,“白天强攻损失太大,他们想夜袭。夜里视线不好,咱们的火力优势就发挥不出来。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们可能还有别的计划。” “什么计划?” 陈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山谷,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茅草屋,扫过两侧的山崖。突然,他明白了。 “老赵,你带二十个人,去守后山的小路。”他说。 “后山?鬼子能绕到后山去?” “能。”陈峰肯定地说,“老虎沟虽然三面环山,但不是绝壁。有经验的山民,能从侧面爬上来。佐藤英机肯定准备了这一手——正面强攻吸引注意力,侧面迂回包抄。” 赵山河脸色大变:“我这就去!” “等等。”陈峰叫住他,“带上周桐。” “周桐?为什么?” “他是军统特工,受过专门训练,对地形勘察有一套。有他在,能提前发现鬼子的迂回路线。” 赵山河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陈峰看着赵山河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周桐,你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场战斗中,你会站在哪一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雪地染成血色,和真正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第一天的战斗结束了。日军付出了近百人的伤亡,抗联牺牲五人,伤十二人。从数字上看,抗联赢了。但陈峰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夜袭,迂回,还有……内奸。 他总觉得,日军对扎根营的了解太详细了。陷阱的位置,火力点的分布,甚至指挥系统……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们一样。 会是谁呢?王二狗?他已经查过,王二狗确实是被胁迫的普通百姓,没有受过训练,不可能传递这么详细的情报。 那就是……还有别人。 陈峰的目光扫过战壕里的每一张脸。这些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真的不愿意怀疑任何一个人。 但战争,从来不会因为感情而改变它的残酷。 夜幕降临,扎根营点起了篝火。火光在寒风中摇曳,照亮战士们疲惫的脸。林晚秋在给伤员包扎,李秋白在调配草药,老刀在清点弹药,周桐在调试电台……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为了生存,为了明天。 陈峰坐在篝火边,就着火光检查地图。他的腿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他在思考,在计算,在猜测佐藤英机下一步会怎么走。 “陈峰,吃点东西。”林晚秋端来一碗糊糊,里面有几块肉——那是今天打死的马,日军留下的。 陈峰接过碗,慢慢吃着。肉很硬,但很香。 “今天的伤员都稳定了。”林晚秋在他身边坐下,“李掌柜的药很管用,伤口没有感染。” “辛苦你们了。”陈峰说。 “不辛苦。”林晚秋摇摇头,看着他,“陈峰,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能。”陈峰回答得很肯定,“一定能。”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没有退路。”陈峰说,“后面就是乡亲们,就是伤员,就是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家。退了,他们就都得死。所以,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林晚秋握紧他的手:“我信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晚秋突然说:“陈峰,我爹……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会在哪里?” 陈峰看着她:“你想他了?” “嗯。”林晚秋点头,“以前在沈阳的时候,总觉得他懦弱,不敢跟日本人对抗。但现在我明白了,在那个环境下,他能保全家人,能暗中帮助抗日,已经很不容易了。” “等抗战胜利了,我陪你去找他。”陈峰说。 “如果他……不在了呢?” “那我们就去他坟前,告诉他,他的女儿是个英雄。” 林晚秋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夜深了,大部分战士都去休息了,只留下哨兵在警戒。陈峰让林晚秋去睡,自己却睡不着。他拄着棍子,慢慢巡视营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窄口的矮墙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剪影。墙后的战壕里,哨兵抱着枪,警惕地盯着黑暗。山崖上的了望哨点着微弱的火光——那是用铁皮罐头做的简易灯,火光很小,不容易被发现。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陈峰知道,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他走到周桐的岩洞外,听到里面传来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周桐还在工作,试图联络关内,或者接收情报。 陈峰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他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 后山的小路很窄,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赵山河带人在这里布置了防线,用石头垒成掩体,架起了唯一的一挺重机枪——那是从日军那里缴获的,虽然老旧,但威力不小。 “队长,你怎么来了?”赵山河迎上来。 “看看情况。”陈峰说,“有动静吗?” “还没有。”赵山河摇头,“周先生说,从地形看,鬼子最可能从东面的那个山坡爬上来。那里坡度相对较缓,而且有树林掩护。我已经派了两个人去那边盯着了。” “周桐呢?” “在那边。”赵山河指着小路旁的一块大石头。 陈峰走过去,看到周桐正趴在石头上,用望远镜观察东面的山坡。月光很亮,能看清山坡的轮廓。 “周先生,有什么发现吗?”陈峰问。 周桐放下望远镜:“暂时没有。但我觉得,鬼子肯定会来。佐藤英机不是那种会正面硬拼的人,他最喜欢玩阴的。” “你觉得会是什么时候?” “下半夜。”周桐肯定地说,“凌晨两三点,是人最困的时候。那时候偷袭,成功率最高。” 陈峰点点头。这个判断和他一致。 “周先生,谢谢你。”陈峰突然说。 周桐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的表现。”陈峰说,“没有你,我们可能想不到鬼子会迂回。” “这是我应该做的。”周桐笑了笑,“陈队长,我说过,咱们是同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周桐突然说:“陈队长,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我的真实身份。”周桐压低声音,“其实,我不完全是军统的人。” 陈峰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是双重间谍。”周桐说,“表面上是军统特工,实际上……也为共产党工作。” 这个答案出乎陈峰的意料。他盯着周桐,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周桐苦笑,“但我说的都是真的。1935年,我在上海执行任务时,被中共地下党策反。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为两边工作——或者说,为抗日工作。”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是时候了。”周桐说,“陈队长,你是个真正的抗日英雄,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为国为民。我不想再瞒着你,也不想再被怀疑。” “你有什么证据?” 周桐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章,递给陈峰。铜章很小,上面刻着镰刀斧头的图案。 “这是中共地下党的信物。”周桐说,“每个被策反的特工都有。你可以找苏明月同志验证——如果你能找到她的话。” 陈峰接过铜章,仔细看了看。他对这个图案太熟悉了,在现代,这是共产党的标志。 “我相信你。”陈峰把铜章还给周桐,“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现在情况复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周桐收起铜章,“陈队长,谢谢你信任我。” “不是信任你,是信任事实。”陈峰说,“你今天的行为,已经证明了你的立场。”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烟消云散。 但陈峰心里还有一个疑问:如果周桐是双重间谍,那他知道内奸是谁吗? 他没问。现在不是时候。 凌晨两点,东面的山坡上,终于有了动静。 “队长,有情况!”哨兵低声报告。 陈峰和周桐赶紧举起望远镜。月光下,山坡的树林里,隐约看到一些人影在移动。很慢,很小心,但确实在往这边来。 “来了。”陈峰说,“准备战斗。” 后山的防线紧张起来。战士们握紧枪,手指扣在扳机上。重机枪的射手调整着角度,瞄准山坡的方向。 人影越来越近,大概三十多人。他们穿着白色的披风,在雪地里很难分辨。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很可能被他们摸到跟前。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打!”赵山河下令。 重机枪首先开火,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山坡。树林里顿时响起惨叫声,几个人影倒下。 但剩下的日军反应很快,立刻趴下还击。他们的枪法很准,子弹打在掩体上,溅起碎石。 战斗打响了。 陈峰拄着棍子,指挥战斗。他的腿疼得厉害,但他坚持站着。周桐在他旁边,用步枪射击,枪法出乎意料地好。 “周先生,枪法不错啊。”陈峰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受过训练。”周桐一边开枪一边回答,“军统的训练还是很严格的。” 日军虽然人少,但很顽强。他们利用树林和岩石做掩护,慢慢逼近。有几次差点冲进防线,都被打退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日军丢下十几具尸体,撤退了。抗联这边,牺牲两人,伤五人。 “赢了!”战士们欢呼。 但陈峰脸色凝重。他看着日军撤退的方向,突然说:“不对。” “什么不对?”赵山河问。 “太容易了。”陈峰说,“三十多人,就想突破后山防线?佐藤英机不会这么傻。” “你的意思是……” “这是佯攻。”陈峰肯定地说,“吸引咱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攻击在别的地方。” 话音刚落,窄口方向传来枪声——密集的枪声,还有爆炸声。 “调虎离山!”赵山河脸色大变,“鬼子主力在攻窄口!” “老赵,你带十个人守在这里,防备鬼子再来。其他人,跟我回窄口!”陈峰下令。 但已经晚了。 等他们赶回窄口时,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日军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突破了矮墙,冲进了扎根营! 火光冲天,枪声四起。茅草屋被点燃,浓烟滚滚。战士们和日军混战在一起,刺刀对刺刀,拳头对拳头。 “妈的,跟鬼子拼了!”老刀红着眼睛,带着预备队冲了上去。 陈峰的心沉到谷底。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日军突破了防线,扎根营危在旦夕。 但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冲进扎根营的日军,突然开始混乱。他们好像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惊恐地后退,甚至互相踩踏。 “怎么回事?”赵山河疑惑。 陈峰举起望远镜,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那些日军身上,爬满了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像一层移动的毯子,覆盖了他们的脸、手、脖子。 “是山蚂蚁!”周桐突然说,“冬天冬眠的山蚂蚁,被惊醒了会疯狂攻击。我在南方见过,被山蚂蚁咬,又疼又痒,严重的会休克!” 陈峰明白了。这是李秋白的安排!昨天李秋白神秘兮兮地说要准备“秘密武器”,原来就是这个! 李秋白带着几个乡亲,躲在安全的地方,用烟熏醒了几个蚂蚁窝,然后把蚂蚁引到日军必经之路上。日军冲进来时,踩塌了蚂蚁窝,成千上万的蚂蚁爬出来,见人就咬。 这招虽然不致命,但造成的混乱是致命的。 “反击!”陈峰抓住机会,下令反击。 抗联战士趁日军混乱,发动猛攻。刺刀、枪托、拳头,甚至牙齿,所有能用上的武器都用上了。日军被蚂蚁咬得痛苦不堪,又遭到猛攻,很快溃败。 天亮时,战斗结束了。 日军丢下五十多具尸体,狼狈撤退。扎根营保住了,但付出了惨重代价:牺牲十八人,伤三十多人,几乎人人带伤。茅草屋被烧毁一半,粮食损失严重。 陈峰站在废墟中,看着满目疮痍的营地,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每一次胜利,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但至少,他们赢了。扎根营还在,人还在,希望还在。 林晚秋跑过来,看到他腿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急得快哭了:“你的伤口裂开了!快,去处理!” 陈峰摇摇头:“先救重伤员,我没事。” “陈峰!” “这是命令。”陈峰看着她,“晚秋,你是医生,你的职责是救人。去吧。” 林晚秋咬咬牙,转身去照顾伤员。 陈峰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在营地里巡视。他看到战士们疲惫但坚定的脸,看到乡亲们劫后余生的庆幸,看到李秋白忙着用土方治疗被蚂蚁咬伤的人…… 这就是他的队伍,他的家人。为了他们,他必须坚持下去。 “队长,统计出来了。”赵山河走过来,声音沙哑,“咱们还剩六十七个能战斗的,伤员四十二个,乡亲们一百零三个。粮食……只够吃三天了。” “药品呢?” “李掌柜说,消炎药快用完了。如果再有重伤员,可能……” 陈峰沉默。情况很糟,比想象中更糟。 但就在这时,周桐兴奋地跑过来:“陈队长!关内回电了!援军已经在路上,最多五天就能到!他们带了药品、粮食,还有一批新武器!” 这个消息像一针强心剂,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五天……”陈峰计算着,“咱们要再守五天。” “能守住吗?”赵山河问。 陈峰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缓缓点头:“能。因为咱们没有选择。”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打扫战场,修复工事,救治伤员。鬼子还会再来,但咱们不会退。因为这里,是咱们的家!” “扎根营!扎根营!”呼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更艰难的一天,但也更有希望的一天。 因为活着,就有明天。 因为扎根,就能生长。 喜欢奉天1931:兵王逆旅请大家收藏:()奉天1931:兵王逆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死守五日 一、断粮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扎根营的粮食正式告罄。 最后一袋炒面在清晨被仔细地分成了一百多份,每份只有掌心那么一小撮,掺进雪水里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伤员们分到稍稠一些的,但也只是多了几粒面疙瘩。 陈峰拄着削尖的松木棍,站在仅存的三间完好的茅草屋前。他的腿伤已经好了大半,结痂的伤口周围开始发痒,这是愈合的迹象,但每走一步还是会传来隐痛。不过此刻,比腿伤更让他揪心的是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面孔。 乡亲们蹲在屋檐下,捧着破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每个人都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眼巴巴地看着大人们的碗,但没有哭闹——在这片山林里,连哭泣都成了奢侈,因为那会消耗宝贵的体力。 “队长,”赵山河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榛子林那边,老刀带人翻了三遍,连去年的空壳都捡干净了。冰河里的鱼,自从前两天凿冰后,就再没见着鱼影。” 陈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山谷。积雪覆盖的大地白茫茫一片,看似纯净,实则贫瘠。腊月的东北山林,正是食物最匮乏的时候。动物冬眠,野菜枯死,连树皮都被冻得硬邦邦的。 “还有多少能撑?”他问。 “按现在这样每天一顿稀糊糊……最多两天。”赵山河顿了顿,“伤员那边,李掌柜说必须保证营养,不然伤口好不了,还会恶化。” 陈峰沉默。他当然知道伤员的重要性,但同样也知道,如果健康的人都饿垮了,谁来保护伤员?谁来保护这片刚刚扎下根的土地? “周先生那边有消息吗?”他换了个话题。 “关内援军确认在路上,但遇到大雪封山,可能要推迟一两天。”赵山河说,“周先生今早又发了电报,请求他们无论如何要在五天内赶到。” 五天。陈峰在心里计算着。两天断粮,还要再守三天。这三天,吃什么? 正想着,林晚秋从伤员住的岩洞走出来。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眼下的黑影更深了。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不是在照顾伤员,就是在帮忙分配所剩无几的食物。 “陈峰,”她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三号床的老刘……恐怕撑不过今天了。” 陈峰心里一紧。老刘是抗联的老兵,四十多岁,参加过江桥抗战,腿上挨过鬼子三刀都没吭一声。这次夜袭中,他被手榴弹炸伤了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是李秋白硬给塞回去缝上的。 “缺药?” “缺营养。”林晚秋摇头,“伤口感染控制住了,但失血太多,身体太虚。没有肉、没有蛋,光靠稀糊糊……他熬不住。” 陈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去看看他。” 岩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和伤口溃烂混合的气味。十几个伤员躺在干草铺成的床上,有的昏睡,有的在呻吟。最里面的角落,老刘睁着眼睛,盯着岩洞顶部的裂缝。 “老刘。”陈峰在他身边蹲下。 老刘转过头,看到陈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队长……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像随时会断的风中残烛。 “感觉怎么样?”陈峰问。 “还……还行。”老刘喘了口气,“就是……有点饿。” 陈峰鼻子一酸。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现在说“有点饿”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孩子般的羞赧。 “再坚持两天,援军就来了。”陈峰握住他枯瘦的手,“到时候有白面馒头,有肉,管够。” 老刘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敢情好……俺……俺想吃猪肉炖粉条,俺娘做的那个味儿……” 他说着,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小。陈峰紧紧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手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 “老刘?老刘!” 李秋白快步走过来,翻开老刘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搏,然后沉默地摇摇头。 岩洞里安静下来。其他伤员都停止了呻吟,默默地看着这边。 老刘走了。饿死的。 陈峰缓缓站起身,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走出岩洞,阳光刺眼。陈峰站在洞口,看着山谷里那些还在为生存挣扎的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老赵,”他转身对赵山河说,“组织一支狩猎队,我带队,进山打猎。” “队长,你的腿……” “死不了。”陈峰打断他,“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人饿死。” “可是山里现在什么都没有……” “总有办法。”陈峰说,“去准备吧,十个人,带上所有能用的武器。天黑前出发。” 赵山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去安排。 林晚秋追出来:“陈峰,你不能去!山里现在零下二十多度,你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万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万一。”陈峰看着她,“晚秋,我是队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家饿死。老刘走了,我不想再有第二个、第三个。” “可是……” “相信我。”陈峰握住她的手,“我会活着回来的,带着食物回来。” 林晚秋眼圈红了,但她知道陈峰说得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一百多条人命,等着食物救命。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陈峰摇头,“伤员需要你,乡亲们也需要你。你留在这里,帮我稳住大家。” “可是……” “这是命令。”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秋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她知道,作为抗联队长的女人,她必须比普通人更坚强。 下午,狩猎队准备完毕。十个人,除了陈峰,都是身强力壮、有狩猎经验的老兵。武器只有五支步枪,二十多发子弹,剩下的都是自制的弓箭、捕兽夹和绳索。 “队长,往哪个方向走?”带队的叫孙大勇,是个老猎户出身,对山林很熟悉。 陈峰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这是这几天根据周桐提供的情报和战士们侦察的结果绘制的。 “东面,黑瞎子沟。”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那里是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虽然远,但值得一试。” “黑瞎子沟离这儿二十多里,来回得一天一夜。”孙大勇皱眉,“而且那地方靠近鬼子的巡逻路线,很危险。” “现在哪里不危险?”陈峰收起地图,“走吧,趁天黑前多赶点路。” 十个人出发了。陈峰的腿伤还没完全好,走山路很吃力,但他咬牙坚持着。孙大勇想搀扶他,被他拒绝了。 “我是队长,不能拖累大家。” 一行人沉默地在山林中穿行。雪很深,有些地方齐腰,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力气。但他们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消耗更多热量,而他们肚子里除了早上的那点稀糊糊,什么都没有。 走了大概十里地,天开始黑了。山林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前一分钟还能看见路,后一分钟就漆黑一片。 “就地扎营。”陈峰下令。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他们只能找背风的地方,用树枝和积雪搭个简易的窝棚,生起一小堆火。火不敢生太大,怕被鬼子发现。 十个人围着火堆坐下,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那是出发前特意留出来的一点炒面,每人只有拇指大的一小撮。 陈峰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孙大勇:“你吃,你是向导,需要体力。” “队长,这……” “别废话。”陈峰说,“明天还要靠你带路。” 孙大勇接过炒面,眼睛红了。他没再推辞,小心地把炒面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夜里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即使有火堆,也冻得人直打哆嗦。十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陈峰的腿伤处传来阵阵刺痛,他知道是受凉了,但他没吭声。 半夜,守夜的战士突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都醒了,抓起武器。陈峰竖起耳朵,果然听到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动物在雪地里走动。 “可能是狍子。”孙大勇小声说,“冬天饿极了,晚上也会出来找吃的。” “几个人跟我来,其他人留守。”陈峰抓起步枪,带了三个战士,悄悄朝声音的方向摸去。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他们趴在一个小雪坡后面,看到下面果然有两只狍子,正在用蹄子刨开积雪,啃食下面的干草。 “距离八十步,”陈峰估算着,“大勇,你枪法好,打左边那只。我打右边。其他人准备,万一没打中,就用弓箭补射。” 孙大勇点点头,端起枪,瞄准。陈峰也瞄准了另一只。 “打。”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两只狍子应声倒地,在雪地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打中了!”战士们兴奋地低呼。 四人冲下山坡,检查猎物。两只都是成年狍子,每只都有七八十斤重。这对饿了好几天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快,抬回去,别让血腥味引来别的野兽。”陈峰说。 四人抬着狍子回到营地,其他人看到这么大的收获,都激动得不行。孙大勇当即开始剥皮、分割。猎户出身的他手法娴熟,很快就把两只狍子处理好了。 “队长,这些肉够咱们吃好几天了!”一个战士兴奋地说。 陈峰却摇摇头:“不,只留一小部分咱们吃,其他的全部带回去。” “为什么?咱们也需要体力啊!” “营地里的人更需要。”陈峰说,“一百多张嘴等着吃饭,伤员等着营养。咱们十个人,省一点,能救更多人。” 战士们沉默了。他们知道陈峰说得对,但看着眼前鲜红的肉,闻着血腥味中夹杂的肉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生火,烤一点,每人吃两口。”陈峰最终说,“剩下的用雪埋起来,明天一早带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火堆重新燃起,几块狍子肉架在上面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飘散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肉烤好了,每人分到巴掌大的一块。陈峰把自己的那块又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孙大勇。 “队长,你这……” “我受伤,吃不了太多。”陈峰说,“你多吃点,明天还得靠你带路。” 孙大勇接过肉,眼睛又红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肉很香,虽然只撒了一点点盐,但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简直是人间美味。每个人都恨不得把骨头都嚼碎咽下去,但他们都克制着,小口小口地吃,尽量让食物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 吃完肉,大家围着火堆休息。肚子里有了食物,身上暖和了些,但心里的重担并没有减轻。 “队长,”一个年轻战士突然问,“你说……抗战什么时候能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是啊,什么时候能赢?他们已经打了六年,从沈阳打到长白山,从正规军打成游击队,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 陈峰看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会赢的,一定会赢。” “可是鬼子那么强,咱们这么弱……” “强弱不是看一时。”陈峰说,“咱们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只要咱们不放弃,只要咱们一直打下去,总有一天会把鬼子赶出去。” “那要多久?” 陈峰想起了历史:八年全面抗战,十四年东北抗战。现在是1937年初,距离胜利还有八年。 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打击士气。 “多久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咱们一直在打。今天咱们在这里挨饿受冻,是为了明天的孩子不用挨饿受冻。今天咱们流血牺牲,是为了明天的中国人不用再流血牺牲。” 战士们听着,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队长说得对,”孙大勇说,“俺爹是猎户,俺小时候他常跟俺说,打猎的时候,越是难打的猎物,越是要有耐心。鬼子就是一头大野猪,看着凶,但只要咱们找准要害,一枪就能撂倒。” “对!一枪撂倒!”战士们低声应和。 陈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中国的希望,这就是民族的脊梁。只要这样的人还在,中国就不会亡。 夜深了,大家轮流休息。陈峰靠在树干上,看着星空。东北的冬夜,星星格外明亮,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苦难的大地。 他想起了现代的生活,想起了那些和平年代的琐碎烦恼。和眼前的生死相比,那些烦恼多么微不足道。 但也许,正是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和平生活,才值得用生命去扞卫。 第二天一早,狩猎队带着剩下的狍子肉返回扎根营。虽然只有七八十斤肉,对一百多人来说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伤员们补充点营养,让战士们恢复些体力。 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希望。 “有肉了!有肉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营地。虽然每人只能分到手指大的一小块,但大家都像过节一样高兴。 李秋白把肉切成薄片,煮成肉汤,先给重伤员喝。老刘走了,但还有十几个伤员等着救命。 林晚秋端着肉汤,一勺一勺地喂给伤员。看着他们贪婪地喝着汤,她的眼睛又红了。 “陈峰,谢谢你。”她对刚回来的陈峰说。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陈峰说,“晚秋,援军还有三天才能到,这三天,咱们还得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山里能找的都找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去找鬼子‘借’。” “什么?”林晚秋吓了一跳,“你疯了?鬼子正愁找不到咱们呢!”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说,“鬼子肯定想不到,咱们敢去他们的据点抢粮。” “可是太危险了……” “不冒险,就是等死。”陈峰看着她,“晚秋,咱们没有选择。” 林晚秋知道他说得对。粮食只够撑一天了,援军还要三天。中间的两条空白,必须用命去填。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陈峰摇头,“这次行动需要快速机动,你去了反而拖累。” “可是……” “没有可是。”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照顾好伤员,等我回来。” 他转身去找赵山河和周桐商量计划。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陈峰,你一定要回来。”她的声音哽咽。 陈峰转过身,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二、借粮 计划在当天下午敲定。 目标:黑石镇日军据点。那里有一个小型粮仓,储存着日军一个中队的口粮。守卫相对薄弱——因为大部分兵力都被调来围剿扎根营了。 人员:陈峰带队,赵山河、老刀、孙大勇,再加七个最精锐的战士,总共十一个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时间:今夜出发,明晚行动,后天凌晨返回。 “太冒险了。”周桐听完计划后直摇头,“黑石镇虽然兵力被调走,但至少还留有一个小队的日军,加上伪军,不下五十人。你们十一个人,硬闯就是送死。” “不硬闯。”陈峰说,“智取。” “怎么智取?” 陈峰摊开地图——这是周桐提供的日军布防图,详细标注了黑石镇据点的兵力部署和粮仓位置。 “你看,粮仓在据点东北角,靠近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平时很少有人走。我们可以从那里翻墙进去。” “有岗哨。” “岗哨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五分钟的空档。”陈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空档,翻墙进去,快速搬运粮食,然后从原路返回。” “五分钟?够吗?” “够。”陈峰说,“我们只搬最急需的:大米、白面、盐。其他的不要。每人背五十斤,十一个人就是五百五十斤,够咱们吃十天。” 周桐还是摇头:“太理想化了。万一被发现了呢?万一岗哨提前换班呢?万一……” “没有万一。”陈峰打断他,“周先生,我知道有风险,但现在咱们别无选择。要么冒险一搏,要么坐以待毙。你选哪个?” 周桐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陈峰说得对,但他实在不忍心看着这些人去送死。 “我跟你们去。”他突然说。 “你?”陈峰一愣,“你是文职人员,没受过军事训练……” “我受过。”周桐说,“军统的训练不比你们差。而且,我熟悉黑石镇的地形,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陈峰看着周桐,从他眼中看到了坚定。他想了想,最终点头:“好,但你得听我指挥。” “没问题。” 人员增加到十二个。当天晚上,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每人一碗加了点肉末的糊糊,然后检查装备。除了武器,每人还带了一个大麻袋和一根绳子。 深夜十点,队伍出发。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这是好事,便于隐蔽,但也增加了行军的难度。 陈峰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夜路更吃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赵山河想搀扶他,被他拒绝了。 “我是队长,不能拖累大家。” 二十里山路,他们走了四个时辰。凌晨两点,终于到达黑石镇外围。 黑石镇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镇口有日军的岗哨,探照灯来回扫射。但陈峰他们不从镇口进,而是绕到镇子东北角。 这里果然如地图所示,有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围墙,一边是日军据点,一边是民房。 “就是这里。”周桐压低声音,“围墙高三米,上面有铁丝网,但东边那段因为年久失修,铁丝网松了,可以翻过去。” 陈峰仔细观察。围墙上确实有铁丝网,但在月光下能看到,东边那段铁丝网耷拉着,显然很久没人维护了。 “岗哨呢?” “那边。”周桐指着围墙拐角处的一个木头岗楼,“上面有一个哨兵,每两小时换一次班。现在是两点十分,下次换班是四点。我们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准备。” 陈峰看了看怀表——这是从日军军官那里缴获的,表盘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荧光。两点十二分。 “老刀,你带两个人,去摸清楚换班的路线和时间。”他下令,“其他人,原地隐蔽,等待命令。” 老刀带着两个战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其他人则躲进巷子里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很冷,零下二十多度的低温,即使穿着棉袄也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敢动,怕发出声响。 陈峰的腿伤处传来阵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是受凉加上劳累导致的,但他咬牙忍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点五十分,老刀回来了。 “摸清楚了。”他低声汇报,“岗哨每两小时换一次班,每次换班两个人。换班时,下岗的哨兵会先下来,在岗楼下面等接班的。从下岗到上岗,中间有三到五分钟的空档。这个空档,岗楼上没人。” “好。”陈峰点头,“四点换班,我们三点五十五分行动。老刀,你带四个人,负责解决下岗的哨兵。记住,要快,要安静。” “明白。” “赵山河,你带四个人,负责搬运粮食。我和周先生、孙大勇翻墙进去,打开粮仓。” 任务分配完毕,大家继续等待。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三点五十五分,行动开始。 老刀带着四个人,像幽灵一样摸向岗楼。他们躲在暗处,看到两个哨兵从岗楼上下来,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等哨兵走到巷子口时,老刀他们突然扑出去。四个人对付两个,动作干净利落。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两个哨兵就被打晕,拖进阴影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上!”陈峰下令。 赵山河带着人冲到围墙下,搭起人梯。陈峰虽然腿伤,但身手依然敏捷,踩着人梯翻上墙头,小心地避开松动的铁丝网,跳进据点内。 周桐和孙大勇紧随其后。 据点里很安静,只有几间营房亮着微弱的灯光。粮仓就在围墙边,是一间独立的木板房,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这是特意准备的,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开锁,但在现代部队受过相关训练。他蹲在锁前,仔细听着锁芯的声音,慢慢转动铁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三人推门进去。粮仓里堆满了麻袋,有大米、白面、豆子,还有成箱的罐头。陈峰眼睛一亮,但随即冷静下来。 “只拿大米和白面,其他的不要。”他低声说,“每人背一袋,快!” 三人各自扛起一袋五十斤的粮食,迅速返回围墙边。赵山河他们已经在墙外接应,用绳子把粮食吊出去,然后再把绳子扔进来,拉人上去。 一切顺利。十二个人,十二袋粮食,总共六百斤,全部运出据点。 “撤!”陈峰下令。 队伍迅速撤离。他们刚离开巷子,就听到据点里传来喧哗声——显然,哨兵失踪被发现了。 “快跑!”陈峰催促。 十二个人扛着粮食,在山路上狂奔。身后,黑石镇方向传来枪声和狗叫声,日军追出来了。 但夜色给了他们掩护。陈峰特意选择了复杂的山路,七拐八绕,很快就把追兵甩掉了。 天亮时,他们回到扎根营附近。为了安全,没有直接进营,而是先派孙大勇回去报信,其他人则在隐蔽处等待。 很快,赵山河带人出来接应。看到十二个人、十二袋粮食平安归来,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有粮食了!有粮食了!”欢呼声在山谷里回荡。 陈峰却累得几乎虚脱。他的腿伤因为过度劳累而恶化,伤口又渗出血来。林晚秋赶紧扶他坐下,重新包扎伤口。 “你太拼命了。”她一边包扎一边掉眼泪。 “不拼命,大家都得死。”陈峰虚弱地笑了笑,“现在好了,有粮食了,能撑到援军来了。” 粮食被小心地储存起来。每天定量分配,虽然还是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了。 伤员们得到了更好的照顾——李秋白用白面熬成糊糊,加了点盐,喂给重伤员。虽然简单,但对饿了好几天的人来说,已经是美味佳肴了。 希望,重新回到了扎根营。 但陈峰知道,危机还没有解除。日军丢了粮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援军还要两天才能到。 这两天,才是最危险的。 三、最后的考验 果然,当天下午,了望哨报告:日军又来了。 这次不是大部队,而是一支小分队,大概二十人,带着奇怪的装备——不是枪炮,而是一些铁桶和管子。 “他们在干什么?”赵山河举起望远镜,疑惑地问。 陈峰也举起望远镜观察。只见那些日军在距离窄口一里外的地方停下,开始架设那些铁桶和管子。很快,他明白了。 “是毒气。”他脸色大变,“他们在准备施放毒气!” “毒气?”所有人都惊呆了。 “对,芥子气或者氯气。”陈峰说,“鬼子在华北用过,没想到在东北也开始用了。快,通知所有人,用湿布捂住口鼻!没有湿布的就用尿!快!”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战士们和乡亲们虽然不知道毒气是什么,但看到陈峰严肃的表情,知道事情严重,赶紧照做。 陈峰让林晚秋和李秋白组织妇女,把所有能找到的布都浸湿,分给大家。又让战士们把棉袄浸湿,准备堵住窄口的缝隙。 但毒气攻击比他们想象中更可怕。 日军架设好设备后,开始施放毒气。黄色的烟雾从铁桶中冒出,顺着风向,朝窄口飘来。 “湿布捂好口鼻!闭上眼睛!”陈峰大喊。 毒烟很快弥漫开来。即使捂着湿布,也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像大蒜和芥末混合的味道。眼睛开始刺痛,流泪不止。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咳嗽声此起彼伏。 “队长,顶不住了!”一个战士痛苦地咳嗽着,“眼睛睁不开了!” 陈峰自己也很难受,但他知道,必须坚持。毒气攻击一般持续不了太久,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行。 但日军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毒烟持续了半个时辰,还没有散去的迹象。而且,日军趁着毒烟掩护,开始向前推进。 “鬼子要冲锋了!”了望哨在毒烟中艰难地报告。 陈峰咬牙,撕下一块衣襟,用雪水浸湿,紧紧捂住口鼻。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他还是努力睁大,观察敌情。 日军果然在冲锋。二十多人,戴着简易的防毒面具,正快速接近窄口。 “准备战斗!”陈峰嘶哑地喊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战士们强忍着痛苦,端起枪。但视线模糊,呼吸困难,射击精度大打折扣。 日军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打!” 枪声响起,但稀疏而杂乱。只有几个日军倒下,其他的继续冲锋。 眼看就要冲到矮墙下了。陈峰心急如焚,但无计可施。毒气的影响太大,战士们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战斗了。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冲锋的日军突然停住了。不是被击退,而是自己停住了。他们摘下防毒面具,惊恐地看着天空。 陈峰也抬头看去,愣住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集了一大片乌云。不,不是乌云,是鸟群!成千上万的鸟,像一片移动的黑云,正朝这边飞来。 “是乌鸦!”周桐突然说,“冬天食物匮乏,乌鸦会成群结队寻找食物。它们……它们被毒气的味道吸引过来了!” 果然,鸟群俯冲下来,不是攻击日军,而是扑向那些施放毒气的设备。乌鸦们用喙啄,用爪子抓,很快就把设备破坏了。 毒烟停止了。但鸟群并没有离开,它们在空中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然后突然转向,朝日军扑去。 日军吓坏了,举枪射击。但鸟太多,打下来几只,更多的扑上来。乌鸦的喙很锋利,爪子很尖,虽然不能致命,但造成的混乱是致命的。 “机会!”陈峰抓住时机,“反击!” 战士们强忍不适,发动反击。日军被鸟群骚扰,又遭到攻击,很快溃败。 毒气危机,竟然被一群乌鸦解除了。 战斗结束后,大家看着满地的乌鸦尸体和日军尸体,都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队长,这是……天助咱们?”赵山河难以置信地问。 陈峰摇摇头:“不是天助,是自然规律。毒气的味道吸引了乌鸦,乌鸦破坏了设备,又攻击了日军。这是巧合,但也是必然。” “不管怎么说,咱们又躲过一劫。”周桐说,“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下一次,不知道还会用什么阴招。” 陈峰点头。他知道,佐藤英机那个老狐狸,一定会想出更毒辣的计策。 但现在,他们至少有了喘息的机会。 毒气攻击后的第二天,援军终于到了。 不是从关内来的军统小分队,而是一支抗联的主力部队——杨靖宇将军派来的。 带队的是一位姓王的营长,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但眼神很温和。他带来了五十个战士,还有大量的物资:粮食、药品、武器弹药,甚至还有几部电台。 “陈峰同志,杨司令听说你们在这里扎根,特意派我们来支援。”王营长握着陈峰的手说,“你们不容易啊,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坚持战斗。” 陈峰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六个月了,他们像孤魂野鬼一样在山林里挣扎,现在终于找到了组织,找到了家。 “王营长,谢谢你们。”他哽咽着说。 “别谢我,要谢就谢杨司令,谢党。”王营长说,“陈峰同志,杨司令让我转告你:你们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现在,组织上决定,把扎根营扩建为抗联第七支队,任命你为支队长,赵山河同志为副支队长。” 陈峰愣住了。支队长?他从来没想过当什么官,他只想打鬼子。 “陈峰同志,这是组织的信任。”王营长郑重地说,“第七支队的主要任务,就是以老虎沟为根据地,发展壮大,牵制日军兵力,配合主力部队作战。” “我……我怕干不好。” “你能干好。”王营长拍拍他的肩,“杨司令说了,能从沈阳打到长白山,能从几百人打到剩下几十人还能坚持战斗的,全东北没几个。你就是其中之一。” 陈峰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是!保证完成任务!” 接下来的几天,扎根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新来的五十个战士都是老兵,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他们帮助修复工事,训练新兵,整顿纪律。 物资的充足让所有人脸上都有了笑容。伤员们得到了更好的治疗,乡亲们吃上了饱饭,战士们领到了新枪和弹药。 陈峰的腿伤在药物的治疗下快速好转。虽然还会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 周桐的电台也升级了,新的电台功率更大,信号更稳定。他每天和抗联总部保持联系,获取情报,传递消息。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峰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的。日军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这天晚上,陈峰和王营长在屋里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王营长,你觉得鬼子下一步会怎么行动?”陈峰问。 王营长抽着旱烟,沉吟道:“春季大讨伐。这是鬼子的老套路了。每年开春,雪化了,路好走了,他们就会集中兵力,对抗联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清剿。” “具体时间知道吗?” “大概在三月中旬到四月。”王营长说,“所以咱们要抓紧时间,在开春前把根据地建设好,储存足够的粮食和弹药,训练足够的兵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点头。现在是腊月底,离三月还有两个多月。时间很紧,任务很重。 “王营长,我有个想法。”他说,“咱们不能只守在这里,被动挨打。应该主动出击,打乱鬼子的部署。” “怎么主动出击?” “袭击他们的补给线,破坏他们的交通,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陈峰说,“让鬼子疲于奔命,没精力组织大讨伐。” 王营长眼睛一亮:“好主意!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过,这需要周密的计划和精确的情报。” “情报方面,周桐可以负责。”陈峰说,“计划,咱们一起制定。” 两人一直商量到深夜。屋外,扎根营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陈峰走出屋子,看着星空。东北的冬夜,星星格外明亮。 他想起了这半年来的经历:从沈阳到长白山,从几百人到几十人,从流亡到扎根。每一次绝境,他们都挺过来了。现在,有了组织,有了支援,有了明确的目标。 但路还很长。抗战还有八年,东北还有六年。这期间,会有更多的战斗,更多的牺牲。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林晚秋,有赵山河,有老刀,有周桐,有李秋白,有这一百多个战士和乡亲,还有整个抗联,整个中华民族。 只要人在,根在,希望就在。 林晚秋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棉袄:“夜里冷,小心着凉。” 陈峰握住她的手:“晚秋,等抗战胜利了,你想做什么?” 林晚秋想了想:“我想开一家医院,给穷人看病,不收钱。” “好,我帮你。”陈峰说,“等胜利了,咱们一起开医院,一起建设新中国。” “新中国……”林晚秋向往地说,“那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一个没有战争,没有压迫,人人平等,人人幸福的国家。”陈峰说,“一个咱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国家。” 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星空。 远处,山林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里有他们的敌人,也有他们的希望。 但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们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们是中国人,是抗联战士,是这片土地的儿子。 扎根于此,生长于此,战斗于此。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喜欢奉天1931:兵王逆旅请大家收藏:()奉天1931:兵王逆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冰河血路 一、残阳如雪 长白山的腊月,能把人的骨髓都冻成冰碴子。 陈峰趴在雪窝子里已经两个时辰了,身上的羊皮袄结了层白霜,眉毛、睫毛上挂满冰晶。他透过自制的雪地伪装网——不过是用粗麻绳编成网格,绑上枯草和碎布——观察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冰河。 “队长,还没动静。”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是赵山河。 这个曾经的东北军上尉连长,如今脸颊凹陷,胡须结冰,唯独那双眼睛还像七年前在北大营时一样,藏着不肯熄灭的火。他怀里抱着一支三八式步枪——去年伏击日军运输队缴获的,枪托上刻着三道杠,代表三个死在这枪下的鬼子。 “急什么。”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佐藤的讨伐队昨天过了老黑山,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迟日落前会到冰河口。” 他说这话时,胃里一阵绞痛。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粮食了,昨天分的最后一把炒黄豆,他让给了队伍里最年轻的战士小栓子——那孩子才十六岁,饿得眼睛发绿。现在胃里只有昨晚硬咽下去的树皮粉,那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肚子却胀得生疼。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作为“铁血义勇队”——如今已编入抗联第一路军第三支队——的指挥员,他必须永远是那根最硬的脊梁骨。七年前从奉天城杀出来时十八个人,现在跟着他的还有四十三个。死的死,散的散,又有新的面孔加入。老烟枪三年前死在了转移路上——肺部旧伤复发,咳血咳了一夜,天亮时没了声息。死前抓着陈峰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陈队长,替俺……多看几年太平。” 太平。 陈峰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血色的雪原,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的弧度。1937年春天了,关内已经打得天翻地覆,可这白山黑水间,日子却仿佛凝固在无尽的寒冬里。去年冬天接到的最后一份关内消息,还是苏明月冒险从北平送来的——七七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了。 那封信辗转三个月才到他手里,信纸都磨毛了边。林晚秋在信末添了一行小字:“我在重庆协助筹建东北救亡总会,一切安好,勿念。望你保重,待山河重光之日。” 勿念。 陈峰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冰雾。怎么能不念?那个在奉天街头被日本浪人纠缠、却倔强地昂着头的女学生,如今已是能在重庆、延安间周旋的地下工作者。去年秋天她冒险潜回东北一次,带来一批药品和电台零件,只在密营待了三天就又走了。分别时她塞给他一个绣着松枝的棉手套,里面藏着一小块冰糖。 “累了的时候就含一点。”她说,眼睛在煤油灯下亮得惊人。 陈峰到现在都没舍得吃那块糖。 “来了!”观察哨传来急促的鸟叫声——三声短促的松鸦叫,是约定的暗号。 所有人瞬间绷紧。陈峰慢慢抬起右手,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稳住。他眯起眼睛,看见冰河下游拐弯处,出现了第一个黑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二、冰河伏击 那是一支日军的讨伐队,规模不小。陈峰默默数着:前面是十二人的尖兵组,三人一排,呈楔形队形前进,枪都端在手里。中间是主力,约莫两个小队的兵力,八十人左右,扛着两挺歪把子机枪,还有一门迫击炮拆开了用骡子驮着。最后是二十多人的伪军,缩着脖子,队形散乱。 典型的“日伪混编讨伐队”。自1935年日军推行“以华制华”以来,这种编制越来越常见。伪军多是投降的原东北军或土匪,战斗力参差不齐,但熟悉地形,日军用他们当向导和炮灰。 “队长,打不打?”赵山河喉咙发紧。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脑中的军事地图飞速展开——这是七年游击战练就的本能。冰河这一段宽约三十米,河面冻得结实,两岸是缓坡,坡上长满落叶松和桦树。他们埋伏在西岸,居高临下。东岸两里外有个废弃的炭窑,如果日军往那边撤,可以安排第二伏击组。 但问题在于弹药。 陈峰摸了摸腰间。他的子弹袋里只剩七发步枪子弹,两发驳壳枪弹。整个支队四十多人,步枪子弹加起来不到三百发,平均每人不到七发。手榴弹只剩九颗,其中三颗还是土造的“麻尾手榴弹”——铁壳里塞火药和碎铁片,引信不稳定,扔出去不一定响。 “打。”陈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清晰,“但只打一波。重点打掉机枪和迫击炮,然后立即向老林子撤退。” “只打一波?”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问,“那多可惜——” “执行命令。”陈峰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记住,我们的任务是迟滞敌军,不是全歼。打完就撤,不许恋战。第二组,去炭窑方向布置绊雷,用最后那点炸药。” “是!” 队伍迅速动起来,像一台生锈但依然精准的机器。七年了,这些从农民、矿工、士兵变成的抗联战士,已经学会了陈峰传授的一切——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节约弹药,如何一击即中然后消失在山林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爬到狙击位置——一棵被雷劈断一半的老松树后面。他拉开枪栓,检查枪膛。这支步枪是特殊的“改造货”:原是一支老套筒(汉阳造),枪管磨损严重。去年冬天,他用从日军尸体上找到的工兵锉,一点点把枪膛重新刻线,又在枪托上加装了一个简陋的“照门”——不过是铁片弯成的“V”形缺口,用铆钉固定。准星是用缴获的刺刀尖磨制的,焊在枪管上。 粗糙,但有效。 两百米内,他能保证十发八中。 冰河上,日军队伍越来越近。陈峰能看清最前面那个日军曹长的脸——络腮胡,戴着防寒面罩,眼睛警惕地扫视两岸。这是个老手。 陈峰屏住呼吸,将准星对准曹长身后那个扛着机枪脚架的士兵。先打机枪手,这是铁律。 风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伪军偶尔的咳嗽。 三百米。 两百五十米。 两百米。 陈峰的食指轻轻压在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想起七年前,在奉天街头第一次开枪时的颤抖。那时他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带着现代特种兵的习惯性克制,开枪前会犹豫“会不会改变历史”。 现在不会了。 历史已经改变了——至少他身边的这些人的历史改变了。老烟枪多活了三年,赵山河没有在江桥战死,林晚秋走上了另一条路。至于更大的历史走向……七七事变还是发生了,南京依然沦陷,这些大势似乎没有改变。 但在这片冰天雪地里,每一颗射出的子弹,每一条被挽救的生命,都是真实的。 一百八十米。 “打!” 三、血色冰面 枪声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陈峰的第一枪准确命中机枪手的脖子,那人踉跄倒下,沉重的机枪脚架砸在冰面上,发出闷响。几乎同时,两岸的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日军反应极快。曹长立即趴倒,嘶喊着:“敌袭!西岸!机枪还击!” 但机枪手已经死了,副射手刚摸到机枪,就被赵山河一枪撂倒。日军只好依靠步枪还击,子弹“嗖嗖”地钻进雪堆,打得枯枝乱飞。 陈峰冷静地拉动枪栓,弹壳跳出,在雪地里烫出一个小洞。他瞄准那个正在指挥的曹长,扣动扳机。 曹长应声倒地。 “迫击炮!打掉迫击炮!”陈峰大喊。 三个战士集中火力向骡子方向射击。驮着炮件的骡子受惊,扬起前蹄,将背上的木箱甩在冰面上。一个日军炮兵想去捡,被子弹击中大腿,惨叫着在冰面上爬行,拖出一道血痕。 伪军已经乱成一团。有人趴着装死,有人胡乱开枪,还有几个转身就往回跑。 “撤!按预定路线!”陈峰打完第五发子弹,收起枪。 抗联战士们立即后撤,交替掩护,迅速消失在松林中。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日军失去了指挥,又挨了当头一棒,一时不敢贸然追击。等他们组织起火力压制时,西岸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的脚印通向密林深处。 “八嘎!”新任指挥的日军少尉气得拔出军刀,砍在一旁的树干上,“追!他们跑不远!” “少尉阁下,冰面……”一个士兵指着前方。 少尉定睛一看,才发现冰河上躺着九具尸体——五个日军,四个伪军。鲜血融化了表层的雪,渗进冰里,凝成一朵朵狰狞的红花。更可怕的是,在尸体周围,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这冰层……”少尉脸色变了。 长白山的冰河,腊月时冰层厚达一米,能走马车。但现在是二月初,白天日照增强,冰层已经开始从底部融化。刚才激烈的枪战和倒地尸体的撞击,让这片区域的冰层变得脆弱。 “绕道!从东岸绕过去!”少尉咬牙下令。 队伍重新整队,小心翼翼地绕开血迹斑斑的区域,向东岸移动。这一绕,就是二十分钟。 而二十分钟,足够陈峰的队伍跑出五里地,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四、夜宿炭窑 天黑透时,队伍到达预定的汇合点——那座废弃的炭窑。 炭窑挖在山坡的背风处,半地下结构,里面空间不小,能容纳四五十人。窑口用树枝和积雪做了伪装,从外面看就是个小雪堆。这是抗联在长白山区数以百计的秘密密营之一,每隔一段时间就换地方,防止被日军发现。 陈峰最后一个进窑,仔细掩好入口。窑洞里已经生起了火——用的是特制的“无烟灶”:先在地上挖坑,坑壁糊上泥,火在坑里烧,烟通过挖好的烟道排到远处,再从伪装的出口散出。这样火光和烟都不易被发现。 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战士们围着火堆,有的在烤湿透的绑腿,有的在啃冻硬的窝窝头——那是用橡子面、玉米面和树皮粉混合蒸的,硬得能砸死人,得在火边烤软了才能咬动。 “队长,吃饭。”炊事员老李端过来一碗热水,里面漂着几片干野菜。 陈峰接过,慢慢喝着。热水下肚,冻僵的身体才一点点复苏。他靠着窑壁坐下,开始清点战果和损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战果:击毙日军七人,伪军四人,打伤至少十余人。缴获……”赵山河翻开一个布包,“三支步枪,子弹六十二发,手榴弹四颗,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压缩饼干和几块冰糖。 战士们眼睛都亮了。在深山老林里,糖是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能快速补充体力,关键时刻能救命。 “按规矩分。”陈峰说,“伤员多分半块饼干。糖……留给下次行动前用。” 没有人有异议。七年来,陈峰建立的分配制度早已深入人心——优先伤员,优先侦察兵和机枪手,指挥员和普通战士一样份额。他自己经常把自己的那份让出去,所以威望极高。 “我们的损失:王铁柱轻伤,子弹擦过胳膊;张二愣子跑丢了鞋,脚冻伤了;弹药消耗步枪子弹一百零七发,手榴弹两颗。”赵山河继续汇报,“另外,第二组在炭窑方向布置的绊雷被触发了,应该是日军追击时踩中的,炸死炸伤情况不明。” 陈峰点头:“今晚加强警戒,双岗。明天天亮前转移。” “还转移?”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陈峰抬眼看去,说话的是刘老四,原是个猎户,枪法好,但性子倔。“咱们刚打了胜仗,鬼子肯定不敢连夜追。这炭窑隐蔽,多住两天怕啥?” 窑洞里安静下来。不少战士眼中流露出赞同——连续行军打仗,谁都累,都想有个安稳地方睡一觉。 陈峰放下碗,目光扫过众人:“我知道大家累。我也累。但你们还记得三年前老虎沟密营是怎么被端掉的吗?” 众人沉默。 老虎沟密营,抗联第二支队的一个重要据点,隐藏极好。支队长觉得万无一失,让队伍休整了五天。结果第五天凌晨,日军包围了密营,一百二十多人只冲出来三十几个。 “鬼子有汉奸带路,有飞机侦察,还有狼狗。”陈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我们在这多待一天,暴露的风险就增加十倍。今天伏击的那支讨伐队,回去一定会报告我们的行踪。最迟明天中午,日军就会调集兵力包围这一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想活命,就别图一时舒服。” 刘老四低下头,不再说话。 “队长说得对。”赵山河站起来,“我去安排岗哨。大家抓紧休息,凌晨三点出发。” 窑洞里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战士们裹紧破旧的棉被或羊皮,挤在一起取暖。很快,鼾声此起彼伏——这是长期游击战练就的本事,抓住一切机会睡觉,因为不知道下一个安稳觉是什么时候。 陈峰却睡不着。 他靠在窑壁上,看着跳跃的火光,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战斗。伏击本身是成功的,战术执行到位,伤亡很小。但问题在于——这样的小规模伏击,对日军整体战略能有多大影响? 七年前,他以为凭借现代军事知识,能更快地扭转战局。可现实是,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洪流面前如此渺小。日军在东北的驻军已经增加到二十万,伪军超过三十万,而抗联全盛时期也不过四万人,现在更是不足两万,还分散在几十个根据地。 更可怕的是日军的“归屯并户”政策。把散居山林的百姓强行集中到“集团部落”,周围挖壕沟、建炮楼,实行保甲连坐。这样一来,抗联就失去了群众基础,得不到粮食和情报,成了无根之萍。 陈峰闭上眼睛,想起上个月经过的一个“集团部落”。那原本是个两百多户的村子,被日军强行迁到平地上,四周拉着铁丝网,四个角有炮楼。村民每天出入要搜身,粮食严格配给,多一粒米都要杀头。他带着队伍深夜摸到附近,想联系里面的地下党员,却看到炮楼探照灯来回扫射,根本没法靠近。 最后他们只能悄悄留下两袋粮食——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放在村外约定的树洞里。第二天远远看见村民出来取粮,却被日军哨兵发现,当场开枪打死了三个。 那枪声,陈峰到现在还记得。 “队长。”一个轻微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陈峰睁眼,见是小栓子摸过来。这孩子瘦得脱相,眼睛大得吓人,但眼神很亮。“我睡不着,想跟您说个事。” “说。” “今天……今天我打中了一个鬼子。”小栓子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就您下令撤退的时候,我回头补了一枪,打中那个想捡机枪的鬼子。我看见了,他倒下去的时候……” 他停住了,手指紧紧攥着破棉袄的衣角。 陈峰静静等着。七年里,他见过太多战士第一次杀人后的反应——有的呕吐,有的做噩梦,有的反而亢奋得睡不着。这都是要过的坎。 “我在想,”小栓子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光,“要是有一天,咱们打赢了,把这些鬼子都赶跑了,我该干啥去?” 陈峰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孩子想的是这个。 “我爹是种地的,我娘是织布的。”小栓子自顾自说下去,“本来我该接我爹的锄头,或者学门手艺。可现在我就会打枪,会埋地雷,会躲在雪地里三天不动。等不打仗了,这些本事还有用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噼啪”的响声和战士们的鼾声。这个问题太沉重,也太遥远,以至于很少有人敢想。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小栓子的肩膀:“会有用的。等仗打赢了,你要用这双拿枪的手,去拿笔,拿工具,拿种子。你会娶媳妇,生孩子,看着他们长大,在一个没有战火的世道里。” “真的吗?” “真的。”陈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向你保证。” 小栓子笑了,那笑容在脏兮兮的脸上格外明亮。他裹紧衣服,靠着陈峰坐下,很快就睡着了。 陈峰却再也闭不上眼。 保证?他拿什么保证?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抗战还要打八年,东北要等到1945年才光复。而这中间,抗联将经历最黑暗的时期——主力伤亡殆尽,余部退入苏联,直到1945年才随苏军打回来。 到那时,现在窑洞里这些人,还有几个能活着看到胜利?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只要还有一个人跟着他,只要还有一颗子弹,这仗就得打下去。 不是为了改变历史。 是为了对得起那些已经倒下的人。 五、凌晨转移 凌晨两点半,赵山河轻轻摇醒陈峰。 “岗哨报告,东南方向有火光,距离大约十里,正在移动。” 陈峰瞬间清醒:“多少人?” “看不清,但火光连成一片,至少是中队规模。” 一个日军中队180人,加上可能的伪军,超过三百人。而他们只有四十三个,弹药不足。 “叫醒大家,立即转移。”陈峰起身,快速收拾东西,“走北线,过鬼见愁冰瀑。” “鬼见愁?”赵山河脸色一变,“那段路冬天根本没人敢走,冰瀑下面是深潭,冰层薄——” “正因没人敢走,鬼子才想不到。”陈峰打断他,“而且冰瀑地形复杂,适合摆脱追击。” 命令迅速传达。战士们默默起身,收拾行装,扑灭火堆,掩埋痕迹。十五分钟后,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炭窑,钻进北面的黑松林。 天还没亮,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大家一个跟着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走——这是雪地行军的规矩,既省力,又减少痕迹。陈峰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和一点微弱的雪光辨认方向。 长白山的夜林是另一个世界。风穿过松针的呼啸声,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声,交织成一种原始而危险的韵律。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五度以下,呼出的气瞬间在围巾上结冰,眼睫毛粘在一起,得时不时用手捂化。 小栓子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陈峰眼疾手快抓住他。 “队长,我……”小栓子声音发虚。 陈峰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发烧了,在这种环境下是致命的。 “赵连长,你带队继续前进,按预定路线。”陈峰当机立断,“我带小栓子走另一条路,在鬼见愁汇合。” “不行,太危险了!”赵山河反对,“你一个人带着伤员——” “这是命令。”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两个人目标小,反而容易脱身。你们大队人马走,痕迹明显,必须尽快赶到鬼见愁布置防御。万一鬼子追上来,我们得有准备。”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咬牙:“是。你们小心。” 队伍分开了。陈峰扶着小栓子,转向东面一条更隐蔽的小路。小栓子烧得迷迷糊糊,几乎走不动路,陈峰半拖半背着他,在齐膝深的雪里艰难前行。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到了一处悬崖边。下面是所谓的“鬼见愁冰瀑”——一道二十多米高的瀑布,冬天完全冻住,形成巨大的冰柱和冰挂。瀑布下面是个深潭,也结了冰,但冰层厚度不均匀,有些地方只有薄薄一层。 陈峰放下小栓子,让他靠在一块岩石后面,用雪掩盖痕迹。然后他爬到高处,用望远镜观察来路。 望远镜是去年缴获的,日本造,6倍率,镜片有划痕,但还能用。镜头里,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果然出现了日军的身影——至少两个小队,呈散兵线搜索前进。几个伪军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辨认雪地上的脚印。 他们追踪的是大队的痕迹,暂时没发现陈峰这条岔路。 陈峰稍微松了口气,正要退回,突然镜头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调整焦距。 那人穿着日军军官大衣,但没戴军帽,而是裹着厚厚的毛皮护耳。脸看不太清,但走路的姿势——那种刻意的从容,那种左肩微微下沉的习惯—— 佐藤英机。 陈峰的手指收紧,望远镜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七年了。从奉天城第一次交锋,到江桥、到镜泊湖、到无数次山林追逐,这个老对手像影子一样缠着他。佐藤的军衔从中尉升到少佐,又升到中佐,据说今年可能要升大佐了。而陈峰,还是那个在山林里打游击的“土匪头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平吗?不公平。 但战争从来不讲公平。 陈峰看到佐藤停在一处雪地前,蹲下身,用手套拨开积雪。那里应该是大队经过时留下的一个模糊脚印。佐藤仔细查看,然后起身,对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 那军官立即挥手,日军队伍改变了方向——正朝着陈峰他们这边来了。 被发现了? 不可能。陈峰确信自己掩盖了痕迹。那为什么—— 他猛然想起,小栓子发烧,呼吸沉重,在极度安静的雪林里,呼出的白气可能会被观察到。或者,是体温融化了身边的雪,形成了细微的水汽? 大意了。 陈峰收起望远镜,快速退回小栓子身边。孩子已经昏迷了,脸颊烧得通红。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舍不得吃的冰糖,掰下一小块,塞进小栓子嘴里。 “栓子,醒醒,得走了。” 小栓子迷迷糊糊睁开眼。 陈峰扶他起来,看向悬崖下。从这儿到冰瀑下面,有一道陡峭的斜坡,覆盖着厚厚的雪。正常情况绝对不能走,但现在没得选。 “抱紧我。”陈峰用绑腿把两人捆在一起,背起小栓子,深吸一口气,朝斜坡滑下去。 六、冰瀑亡命 失控的下坠。 雪沫扑面而来,灌进领口、袖口,冰冷刺骨。陈峰努力用脚和手控制方向,避开突出的岩石和树根。背后的重量拖着他加速,耳畔风声呼啸。 小栓子发出模糊的呻吟。 斜坡尽头是冰瀑的边缘。陈峰看到下面那些狰狞的冰柱越来越大,眼看就要撞上—— 他猛地侧身,用肩膀撞向一处积雪较厚的地方。“砰”的一声闷响,两人滚作一团,在冰面上滑出十几米才停下。 陈峰头晕目眩,肩膀剧痛,可能脱臼了。他咬牙爬起来,先检查小栓子——孩子还活着,但呼吸微弱。 再抬头看,悬崖顶上已经出现了日军的身影。几个士兵正在探头往下看,有人举枪瞄准。 陈峰拖着伤臂,背起小栓子,朝冰瀑深处跑去。冰面光滑,他几次摔倒,膝盖磕在冰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枪响了。 子弹打在冰柱上,溅起冰屑。陈峰借助冰柱掩护,蛇形前进。他记得冰瀑后面应该有个洞穴——夏天时瀑布水流后面是空的,冬天结冰后,冰层和岩壁之间会形成缝隙。 找到了。 一道不起眼的裂缝,被冰挂遮掩。陈峰挤进去,里面果然有空间,不大,但能藏两三个人。他放下小栓子,掏出驳壳枪,守在缝隙口。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踩在冰面上“咔嚓咔嚓”响。日语交谈声越来越近。 “……应该在这附近。” “搜仔细点,中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峰屏住呼吸。驳壳枪里只有两发子弹,外面至少五六个人。如果被发现,只能拼命。 一个日军的脸出现在缝隙口,正在往里看。陈峰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 “这边有血迹!”远处突然传来喊声。 那张脸移开了。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陈峰慢慢松开手指,手心全是汗。他回头看小栓子,才发现孩子胳膊上有道伤口,应该是滑下斜坡时被岩石划破的,血滴了一路。 该死。 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命令声。佐藤的声音清晰可辨:“血迹新鲜,他们受伤了,跑不远。分三组搜索,一组沿冰面向下游,一组往上,一组搜查冰瀑区域。发现踪迹立即鸣枪。” “嗨!” 陈峰靠在冰壁上,大脑飞速运转。血迹会暴露行踪,必须尽快处理。但出去就是送死。等在这里,日军迟早会找到这个缝隙。 绝境。 他看向小栓子苍白的脸,又看看手里的枪。两发子弹,一发给敌人,一发……给自己和小栓子? 不。 陈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七年了,多少次绝境都闯过来了,这次也能。一定能的。 他轻轻摇醒小栓子,用极低的声音说:“听着,我现在要出去引开他们。你呆在这里,绝对不要出声。等外面安静了,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往北走,去找赵连长。记得怎么走吗?” 小栓子虚弱地点头,眼泪流出来:“队长,你别去……” “听话。”陈峰摸了摸他的头,把剩下的冰糖塞进他手里,“含在嘴里,能撑一会儿。”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羊皮袄,盖在小栓子身上,又抓了把雪抹在伤口上——低温能减缓流血,也能掩盖血腥味。 做完这些,陈峰检查了一下伤臂。剧痛,但还能动。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推一拉,“咔”的一声轻响,脱臼的肩膀复位了。冷汗瞬间湿透内衣。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抓起枪,最后看了一眼小栓子,转身钻出缝隙。 冰瀑区地形复杂,冰柱林立,像个迷宫。陈峰借助掩护,悄悄向日军搜索的相反方向移动。他需要制造动静,把敌人引开,越远越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面不远处,一道冰梁横跨两处岩壁,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冰梁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表面光滑。 陈峰有了主意。 他爬上冰梁,故意踩掉一块碎冰。冰块坠落,在裂缝底部发出清晰的回响。 “在那边!”立即有人喊。 脚步声迅速靠近。陈峰趴在冰梁上,看到五个日军从三个方向围过来。他们发现了冰梁,也发现了他。 “支那兵,投降!”一个日军举枪瞄准。 陈峰没有回答,而是突然起身,朝冰梁另一端跑去。他的动作引发了枪声,子弹打在冰梁上,冰屑四溅。 更危险的是,震动让冰梁发出“嘎吱”的呻吟声——这冰梁承受不住太多重量和震动。 陈峰跑到冰梁中间,突然停住,转身举枪。日军正小心翼翼地上冰梁,第一个已经走到三分之一处。 “砰!” 陈峰开枪,子弹击中了日军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失去平衡,从冰梁上摔下去,坠入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惨叫声久久回荡。 剩下的日军不敢再上冰梁,只好从两边包抄。但冰梁是唯一的通道,他们只能绕远路。 陈峰趁机跑过冰梁,跳下另一侧。刚落地,就听到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冰梁断了。 巨大的冰柱砸进裂缝,激起漫天冰雾。断梁挡住了追兵的路,他们要想过来,得绕至少二十分钟。 陈峰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跑。前面就是冰瀑的下游,冰面逐渐平缓,但出现了更多的裂缝——那是冰层较薄的地方,下面有暗流。 他听到身后传来日军的喊叫和枪声,但距离拉远了。再跑一段,就能钻进对岸的林子—— “陈峰君,好久不见。” 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峰猛地停步。 佐藤英机从一块巨大的冰岩后面走出来,身边跟着四个卫兵,枪口都对着他。这个老狐狸,竟然预判了他的逃脱路线,提前在这里等着。 “七年了。”佐藤微笑着说,那笑容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阴冷,“你瘦了,也老了。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吧?” 陈峰慢慢举起双手,但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驳壳枪里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佐藤少佐——哦不,现在应该是中佐了。”陈峰平静地说,“你也老了。眼角皱纹多了,头发也白了。” 佐藤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是啊,都是拜你所赐。这七年来,你杀了我多少部下?破坏了多少次行动?关东军司令部把你列为‘一号危险分子’,悬赏五万大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很值钱。”陈峰说。 “意味着你活到头了。”佐藤向前走了两步,“放下枪,我可以保证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毕竟,你是我见过最值得尊敬的对手。” 陈峰看着他,突然笑了:“体面?像你们在南京做的那样‘体面’?” 佐藤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空气凝固了。冰瀑的水流声隐隐传来,远处还有日军的呼喊。陈峰能感觉到四个卫兵的枪口都在微微调整,瞄准他的要害。 最后一发子弹,该给谁? 佐藤?杀了他,自己立即会被乱枪打死。小栓子还藏在冰缝里,如果自己死了,日军可能会继续搜索,孩子迟早会被发现。 不,不能死在这儿。 陈峰的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左边是冰面,右边是岩壁,后面是断掉的冰梁,前面是佐藤和四个卫兵。绝境中的绝境。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佐藤脚下。那里有一片冰面颜色较深,隐约能看到下面的水流——冰层很薄。 “佐藤中佐,”陈峰突然开口,“你读过中国的《孙子兵法》吗?” 佐藤挑眉:“当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那你还记得‘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话音未落,陈峰突然朝佐藤脚下的冰面开了一枪—— “砰!” 最后一颗子弹击碎冰面,薄冰炸裂,佐藤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他身边的卫兵下意识去拉,阵型瞬间乱了。 就是现在! 陈峰没有冲向林子,反而朝着冰瀑方向狂奔——那是绝路,冰瀑下面是深潭,但潭边岩壁上有夏天水蚀形成的凹洞。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擦过耳边。陈峰全速冲刺,在离冰瀑边缘还有三米时纵身一跃—— 身体腾空,时间仿佛变慢。 他看见佐藤被卫兵从冰窟里拉出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看见卫兵们举枪瞄准,枪口火焰闪烁。看见冰瀑下深潭的冰面越来越近。 然后,“轰”的一声,他砸穿冰面,沉入刺骨的潭水中。 七、深潭求生 冰冷。 那是超越疼痛的冰冷,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扎进骨髓,扎进灵魂。陈峰的意识瞬间模糊,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向上游去。 头顶是破碎的冰面,透下微弱的天光。他撞开浮冰,钻出水面,大口吸气,肺部火烧般疼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枪声从岸上传来,子弹打在周围的冰面上。但日军不敢靠近潭边——刚才陈峰那一枪证明这里的冰层极不稳定。 陈峰奋力游向潭边的岩壁。那里果然有凹洞,不大,但能藏身。他爬进去,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体温在快速流失。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秒钟都在夺走热量。陈峰知道,如果不尽快处理,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失温昏迷,然后死亡。 他咬紧牙关,开始脱衣服——这是反直觉的,但湿衣服比裸体更致命。脱掉外套、棉衣、内衣,全部拧干,铺在岩石上。然后他从腰间的小皮囊里掏出火镰和火绒——这是每个抗联战士的标配,用油纸包着,防水。 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才擦出火星。火绒点燃了,他小心地护着火苗,点燃早就准备好的一小捆干松针——也是油纸包着的。松针燃起,他添上细枯枝,再加大点的木柴。 火焰升腾起来,小小的凹洞里有了光和热。 陈峰靠近火堆,让热量温暖冰冷的身体。皮肤从苍白慢慢恢复一点血色,牙齿不再打颤。他检查了一下伤势:肩膀复位了但肿得厉害,膝盖磕破了,身上还有几处擦伤。都不致命,但行动会受影响。 外面传来日军的呼喊声,但渐渐远去。他们可能以为他淹死了,或者暂时放弃了搜索。 陈峰穿上半干的衣服,靠着岩壁坐下。疲劳如潮水般涌来,他强撑着不睡——睡着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火光照亮岩壁,他看见上面有些刻痕,像是人为的。凑近看,是些模糊的字迹,用锐石刻的: “民国二十三年冬,李得胜、王保国至此,三日无粮,杀马食之,继续北行。” 民国二十三年,就是1934年。三年前,也有抗联的同志到过这里,处境比他现在还艰难——杀马充饥,那是最后的手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几乎看不清: “若后来者见此,请转告辽宁本溪刘家屯刘王氏,其子李得胜未负国,已战死于老秃顶子山。勿念。” 陈峰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眼眶发热。 七年了,这样的告别他见过太多。密营墙壁上的留言,树干上的刻字,甚至裹在油纸里埋在地下的信。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 李得胜,王保国,你们现在在哪?是已经长眠在这白山黑水间,还是仍在某个密林里坚持战斗? 火堆“噼啪”响着,陈峰抱着膝盖,望着跳跃的火焰。他想起了很多人:老烟枪死前抓着他的手;林晚秋塞给他冰糖时眼睛里的光;赵山河在北大营说“这兵当得憋屈”时的愤怒;苏明月在奉天地下印刷厂里油印传单时坚定的侧脸。 还有那些已经记不清面容的战士——在转移路上冻死的,在战斗中倒下的,受伤后为了不拖累队伍自己了断的。 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以一个穿越者的视角看,他知道历史的大走向,知道东北要苦战十四年,知道胜利最终会来。但具体到每一个人,每一场战斗,这种牺牲是否必要?是否值得?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在那个九一八的夜晚,当他看到北大营的士兵徒手被日军扫射时,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队长……” 微弱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陈峰猛地抬头,看见小栓子扶着岩壁,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孩子脸色惨白如纸,但还活着。 “栓子?你怎么——” “我听见枪声,看见鬼子往这边来,就……就跟过来了。”小栓子虚弱地说,“我不敢走冰面,绕了很远的路。” 陈峰冲过去扶住他,摸他的额头——烧退了点,但体温很低。他赶紧把孩子拉到火堆边,把半干的衣服披在他身上。 “胡闹!让你等在那里——” “我不能丢下队长。”小栓子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您教我们的,不抛弃,不放弃。” 陈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抱紧这个瘦弱的孩子,感受那微弱的体温。 火光照亮一老一少两张脸,在冰瀑后的岩洞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休息一会儿,等衣服干了,我们去找赵连长。”陈峰最终说,“他知道我们在鬼见愁会合,应该会在附近等。” 小栓子点头,靠着陈峰睡着了。 陈峰却不敢睡。他守着火堆,听着外面的动静。冰瀑的水流声,风声,偶尔远处传来的狼嚎。 天快亮了。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但前路依然漫长。他们要穿越几十里山路,躲避日军的搜索,还要应对严寒、饥饿和伤痛。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松枝的棉手套——林晚秋送的那个。手套已经破旧不堪,松枝图案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但他一直带在身边。 他轻轻抚摸着手套,想象着那个在重庆奔波的女人。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在会议上发言,还是在整理情报?她知道他现在被困在长白山的冰瀑后面,只剩两个人,弹尽粮绝吗? 不知道也好。 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火堆渐渐熄灭,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消散在岩洞的黑暗中。陈峰摇醒小栓子,两人收拾好东西,掩埋火堆痕迹,准备离开。 离开前,陈峰用刺刀在岩壁上添了一行字: “民国二十六年二月初七,陈峰、李小栓至此,休整半日,继续战斗。” 想了想,他又刻下四个字: “必有后胜。” 必有后胜。 这是信念,也是承诺。 对死去的,对活着的,对还没出生的。 两人钻出岩洞,重新站在冰天雪地中。晨光初现,长白山连绵的雪峰染上金色,壮美得令人窒息。 陈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岩洞,转身,带着小栓子,走向茫茫雪原。 在他们身后,冰瀑轰鸣,雪原寂静。 而在他们前方,路还很长。 喜欢奉天1931:兵王逆旅请大家收藏:()奉天1931:兵王逆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春寒料峭 一、雪原寻踪 长白山二月的黎明,是一天中最残忍的时刻。 昨夜的寒气还凝在地表,新一天的冰冷已经开始渗透。陈峰扶着小栓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腰深的雪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小栓子的情况很不好,虽然烧退了,但体力透支严重,几乎全靠陈峰拖着走。 “队长,我……我自己能走。”小栓子喘息着说,嘴唇发紫。 “省点力气。”陈峰简短地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鬼见愁冰瀑已经甩在身后两三里地,但他们依然在危险区域。日军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陈峰估计,佐藤现在应该在做两件事:一是调集更多兵力包围这片山区;二是派出精锐小队追踪他们。 他必须抢在包围圈合拢前,找到赵山河的队伍。 根据昨晚分开前的约定,赵山河应该带着大部队往北走,在“老熊沟”一带等他们。老熊沟距此约十五里,是个隐蔽的山坳,夏季有溪流,冬天完全冻住,周围是密林,易守难攻。 但十五里雪路,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堑。 “歇……歇会儿吧。”小栓子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陈峰扶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自己也喘着粗气坐下。从冰瀑逃出来到现在,他们走了不到五里路,已经用了一个多时辰。照这个速度,天黑前都到不了老熊沟。 更麻烦的是,他们断了粮。 昨天分到的那点炒黄豆早就吃完了,冰糖也给了小栓子。现在两人肚子里空空如也,仅靠意志力支撑。陈峰知道,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没有热量补充,人撑不过两天。 他摸了摸腰间,只剩一个空空的水壶。拧开盖子,里面结了层薄冰。他抓了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雪在口中融化,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暂时缓解了干渴,却让身体更冷。 “队长,你说赵连长他们……会不会已经走了?”小栓子虚弱地问。 “不会。”陈峰说得斩钉截铁,“赵山河答应等,就一定会等。” 这是七年并肩作战培养的信任。从奉天城突围,到江桥血战,到无数次转移,赵山河从未丢下过任何一个兄弟。这个前东北军上尉,身上还保留着旧军队的某些习气——粗鲁、固执,有时还酗酒——但在“义气”二字上,他比谁都认真。 陈峰起身,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坡地,掏出望远镜观察。 晨光渐亮,雪原上的一切都清晰起来。远处连绵的雪峰像巨大的兽脊,近处的松林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这是不正常的,说明附近有大型动物或人类活动,惊走了鸟类。 他调整焦距,仔细搜索。 东面,约三里外,有几棵树上的积雪异常脱落,像是有人经过时碰掉的。南面,雪地上有模糊的痕迹,但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雪橇? 陈峰心里一紧。日军在冬季讨伐中,会使用狗拉雪橇运输物资和伤员,速度比步行快得多。如果佐藤调来了雪橇队,那他们的处境就更危险了。 他正要继续观察,突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不是枯枝断裂,也不是冰层破裂,而是……拉枪栓的声音。 陈峰瞬间伏低,同时对小栓子做了个“卧倒”的手势。两人滚进雪窝,一动不动。 十秒钟,二十秒钟。 没有动静。 但陈峰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七年的山林游击,让他的耳朵比狐狸还灵。刚才那声音,来自西面约五十米外的灌木丛。 是人?还是动物? 他慢慢拔出刺刀——枪里早就没子弹了,唯一的武器就是这把缴获的三八式刺刀,刀身细长,适合刺杀,也适合投掷。 又等了约一分钟。 灌木丛动了。 先是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露出来,然后是半张脸——冻得通红,胡子拉碴,眼睛警惕地扫视。 陈峰愣住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刘老四,那个昨天还想在炭窑多住两天的猎户出身的老兵。 “老刘!”陈峰压低声音喊。 刘老四浑身一震,枪口瞬间转向声音来源。待看清是陈峰,他眼睛瞪得老大,随即露出狂喜的神色:“队长!真是您!” 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义勇队的老兵。三人猫着腰跑过来,看见小栓子还活着,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赵连长呢?”陈峰急问。 “在前面等着呢。”刘老四抹了把脸,“昨天分开后,我们按计划到了老熊沟,但等了一夜没见你们。今早天没亮,赵连长就让我带两个兄弟往回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山里,这就是最真的情义。 “路上安全吗?”陈峰问。 刘老四脸色凝重起来:“不太平。我们过来时,看见两拨鬼子,一拨往东去了,一拨在西面设卡。看阵势,佐藤是把这片山围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点头,和他判断的一致。 “队长,您的枪……”一个战士注意到陈峰空着的枪套。 “没子弹了,扔冰瀑里了。”陈峰简短地说,“有吃的吗?” 刘老四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三个冻硬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块咸菜疙瘩。陈峰先掰了半个窝头给小栓子,自己才拿起剩下的,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粗糙的橡子面刮着喉咙,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 吃完东西,体力恢复了一些。刘老四汇报了情况:赵山河带着三十九个人在老熊沟,弹药情况比预想的还差——平均每人只剩五发子弹,手榴弹全用完了。粮食也只够两天。 “但有个好消息。”刘老四压低声音,“昨天后半夜,交通员送来消息,说关内有人要过来。” “关内?”陈峰猛地抬头。 “嗯,说是从北平来的,带着药品和电台零件。苏明月同志安排的。” 陈峰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苏明月,那个坚定的地下党员,已经三年没见了。上次收到她的信还是半年前,说她在晋察冀根据地工作。现在她居然能安排人穿越封锁线,送来东北最急需的物资? 这背后,意味着关内的抗战形势发生了变化,意味着八路军在敌后站住了脚,意味着……希望。 “交通员说什么时候到?”陈峰问。 “没说具体时间,只说‘春分前后’。” 今天二月十二,离春分还有一个月。也就是说,他们要在日军的围剿下,再坚持一个月,等到那批物资。 可能吗? 陈峰看着周围三个战士期待的眼神,看着小栓子啃窝头时专注的样子,把涌到嘴边的疑虑咽了回去。 “走,先去老熊沟。”他说。 二、老熊沟密营 老熊沟比陈峰记忆中的更破败了。 这是个废弃的猎户聚居点,十几间木刻楞房子半塌在雪里,只有最靠里的一间还算完整。赵山河选择这里做临时密营,是因为沟口狭窄,易守难攻,沟底有眼泉眼,冬天也不冻。 陈峰他们到时,已是中午。赵山河正带着几个战士在沟口布置陷阱——挖雪坑,里面插削尖的木桩,上面盖树枝和雪。这是最原始的防御手段,但对雪地行军的日军依然有效。 看见陈峰活着回来,赵山河愣了两秒,然后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个龟孙!老子以为你喂了冰窟窿!”这个粗豪的汉子声音发颤,拳头捶在陈峰背上,很用力。 陈峰任他捶,等他情绪平复了,才说:“差点就喂了。” “小栓子咋样?” “发烧,但挺过来了。” 赵山河松开他,转身吼:“卫生员!过来看看孩子!” 一个瘦小的战士跑过来——他原本是沈阳药铺的学徒,被迫加入伪军,后来被陈峰俘虏后教育过来,成了队伍里唯一的“大夫”。其实也就是认得几味草药,会包扎伤口。 卫生员检查了小栓子,说:“烧退了,但身子虚,得静养几天。最好能弄点热汤喝。” 热汤?在这冰天雪地里? 赵山河骂了句脏话,但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奢求。 陈峰跟着赵山河进了木屋。屋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些,但依然冷得哈气成霜。三十几个战士挤在一起,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就闭目养神,保存体力。 看见陈峰,所有人都站起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尊敬和依赖。 “坐下,都坐下。”陈峰摆摆手,自己找了个木墩坐下,“说说情况。” 赵山河蹲在他对面,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咱们现在在这儿。东面十里,是鬼子的前哨站,常驻一个小队。西面十五里,有个伪军的检查站,二十多人。北面是悬崖,过不去。南面……昨天咱们来的方向,现在应该有鬼子在搜山。”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麻烦的是,咱们的粮食只够吃两天。弹药更少,要是鬼子摸上来,顶多打十分钟。” 陈峰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简图。典型的包围圈,典型的绝境。七年来,这样的局面遇到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挺过来了。 “交通员还说了什么?”他问。 “说关内来的同志叫‘老周’,四十多岁,山西口音,左手缺根小指。”赵山河回忆,“带的物资有盘尼西林——就是那种新药,消炎的,还有吗啡、绷带。电台零件是给咱们那台坏电台用的,如果能修好,就能跟抗联总部联系上。” “接头地点?” “没说。交通员只说到时候会有人来通知。” 陈峰皱起眉头。这种安排太冒险了。万一交通员被捕,或者他们被迫转移,联系就断了。苏明月做事一向谨慎,怎么会这样安排? 除非……关内的情况比想象的还复杂,她不得不采用最隐秘的方式。 “队长,咱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战士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峰身上。这些眼神里有疲惫,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七年来,这个男人带着他们从绝境中一次次杀出来,这次也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 “第一,节约粮食。从今天起,口粮减半,优先保证哨兵和伤员。”他转过身,声音清晰,“第二,加强警戒。沟口设双岗,夜里加暗哨。第三,准备转移。” “还转移?”有人忍不住问,“咱们才刚到这——” “正因为刚到这,鬼子才想不到我们会马上走。”陈峰说,“佐藤了解我,知道我喜欢在绝境中反其道而行。他一定认为我们会固守待援,所以调集兵力包围老熊沟。如果我们现在就走,反而可能钻出包围圈。” 赵山河眼睛亮了:“有道理!往哪走?” 陈峰走回简图前,用树枝点了点一个位置:“往东。” “东面?那不是鬼子的前哨站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陈峰说,“前哨站兵力固定,活动规律。我们绕过去,钻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反而安全。等他们发现老熊沟是空的,再调头追,我们已经走远了。” “然后呢?” “然后去‘鹰嘴岩’。”陈峰在图上画了个圈,“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靠近中苏边境。万不得已,我们可以尝试过境。” 屋里安静下来。过境去苏联,这是最后的选择。抗联确实有部队在苏联整训,但那是迫不得已。去了苏联,就意味着离开了中国的土地,离开了战斗了七年的战场。 “队长,咱们……真要过江吗?”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 陈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迷茫,也有不舍。 “不到万不得已,不过。”他郑重地说,“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在东北坚持,我们就坚持。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活着,才能继续战斗。”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赵山河站起来:“听队长的!收拾东西,天黑就走!” 三、夜闯前哨站 夜幕降临,雪又下了起来。 这不是好事。雪花会掩盖痕迹,但也会暴露行踪——在寂静的雪夜,踩雪的声音能传很远。 陈峰把队伍分成三组:第一组五个人,由赵山河带领,负责探路和清除障碍;第二组三十人,是主力,保护伤员和物资;第三组八个人,陈峰亲自带领,殿后并制造假痕迹,迷惑追兵。 小栓子被安排在主力组中间,两个人专门扶着他走。孩子很愧疚,觉得拖累了大家,陈峰只说了句:“活着,就是胜利。” 晚上八点,队伍悄悄离开老熊沟。 雪夜的林子里,能见度极低。大家一个跟着一个,踩着前人的脚印,尽量减轻声响。陈峰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观察,耳朵竖着,捕捉一切异常动静。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是赵山河的信号:发现情况。 陈峰示意队伍停下,自己猫腰赶到前面。赵山河趴在一个雪坡后面,指着坡下:“看。” 坡下约两百米处,隐约有灯光。那是日军的前哨站,几间木屋,围着一圈铁丝网,门口有个岗楼,探照灯在缓慢转动。 “绕过去?”赵山河低声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前哨站建在山口,两边是陡坡,要想绕行,得爬很陡的雪坡,耗时耗力,还容易引发雪崩。 “不绕。”他说,“穿过去。” “穿过去?!”赵山河瞪大眼睛,“队长,你疯啦?那里面至少三十个鬼子——” “正因为有三十个鬼子,他们才想不到有人敢从门口过。”陈峰冷静地说,“你看探照灯的转动规律:从左到右扫一遍,停十秒,再扫回来。每扫一遍之间,有大约十五秒的盲区。十五秒,够一个小组快速通过。” “那铁丝网呢?” “剪开。”陈峰从怀里掏出缴获的钢丝钳——这是去年袭击日军工兵队时得到的,一直舍不得用。 赵山河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咬牙:“行,听你的。我带第一组先过。” “不,我带殿后组过。”陈峰按住他,“你带主力,等我们剪开铁丝网,发信号,你们再快速通过。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一直往东走,在鹰嘴岩汇合。” “那你呢?” “我们垫后,处理痕迹。”陈峰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山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殿后组要承担最大的风险。 “队长——” “这是命令。”陈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他转身,点了七个战士的名字——都是老兵,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好。八个人,就是殿后组。 “任务很简单:剪开铁丝网,掩护主力通过,然后我们跟上去。”陈峰低声交代,“如果有暴露的危险,由我来处理,你们继续执行任务。明白吗?” “明白!” 八个人像幽灵一样滑下雪坡,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慢慢接近前哨站。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所有人伏低,一动不动。光柱扫过去,陈峰打个手势,继续前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铁丝网就在眼前了,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岗楼上的哨兵在打哈欠,搓着手——这么冷的夜晚,没人相信会有袭击。 陈峰示意两个战士警戒,自己带着另一个战士摸到铁丝网前。钢丝钳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岗楼上的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探头往下看。 陈峰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雪地里。他穿着白色的伪装服——不过是用粗白布做的罩衫,上面缝了些碎布条,但在雪夜里很管用。 哨兵看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缩回去了。 陈峰继续剪。一根,两根,三根……剪出一个能容人弯腰通过的缺口。 他朝赵山河的方向学了三声猫头鹰叫。 很快,黑影开始移动。主力组一个接一个,猫着腰,快速通过缺口,消失在另一侧的林子里。整个过程只有轻微的踩雪声,被夜风掩盖。 轮到殿后组了。 陈峰打手势,让七个战士先过。他自己留在最后,负责掩盖痕迹——用雪把剪断的铁丝网盖住,把脚印抹平。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战士过铁丝网时,背着的铁锅不小心刮到了铁丝,发出“刺啦”一声响。 岗楼上的哨兵猛地转身,探照灯瞬间照过来。 “谁?!”日语。 陈峰想都没想,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朝岗楼相反的方向扔去。雪团砸在树上,“噗”的一声。 探照灯转向那边。 “八嘎,是树枝。”哨兵嘟囔着,但显然不放心,朝下面喊:“喂,下面去看看!” 木屋的门开了,两个日军端着枪走出来,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朝铁丝网走来。 陈峰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汗水从额角滑下,在皮肤上结成冰。 两个日军走到铁丝网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束从陈峰头顶扫过,离他只有半米。 “什么都没有。”一个日军说。 “我刚才明明听到声音……”另一个嘀咕。 “风吧。这鬼天气,除了我们,谁还会在外面?” 两人又查看了一会儿,没发现剪断的铁丝网——陈峰用雪盖得很好。他们转身往回走。 就在陈峰刚松了口气时,一个日军突然停下,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个东西。 是那个战士掉落的——一块破布,上面有血迹。 “这是——” 枪声响起。 不是陈峰开的枪——他根本没枪。枪声来自岗楼,是哨兵发现了正在撤离的殿后组,开火了。 “敌袭!敌袭!” 前哨站瞬间炸了锅。木屋里冲出来十几个日军,机枪架起来,子弹朝林子里扫射。 陈峰知道,再不行动,殿后组就全完了。 他猛地从雪地里跃起,朝那两个日军扑去。刺刀在黑暗中划过寒光,准确地刺入第一个日军的脖子。第二个日军反应过来,刚要举枪,陈峰已经撞进他怀里,刀柄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两人倒地,陈峰捡起一支步枪,朝岗楼的机枪手开了一枪。 “砰!” 机枪哑了。 “往东撤!我掩护!”陈峰朝林子里喊。 殿后组的战士知道不能犹豫,立即撤退。陈峰则利用前哨站的混乱,朝另一个方向扔了颗手榴弹——是从日军尸体上摸来的。 “轰!” 爆炸声吸引了火力,日军朝那边集中射击。 陈峰趁机钻进林子,追赶队伍。身后枪声大作,探照灯乱照,但夜色和树林成了最好的掩护。 他跑了约一里地,追上了殿后组。七个人都在,只有一个肩膀中弹,伤势不重。 “队长,你没事吧?” “没事。快走,鬼子会追上来。” 八个人在雪林里狂奔,身后是日军的叫喊和零星的枪声。但夜色深重,雪又越下越大,追兵很快失去了方向。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停下休息。 清点人数:八个人都在,只损失了那口铁锅和一块破布。 “队长,刚才……谢谢你。”受伤的战士说,声音哽咽。 陈峰摆摆手,累得说不出话。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翻腾。 活下来了。 又一次。 四、鹰嘴岩的等待 鹰嘴岩比陈峰记忆中的更险峻。 这是一处突出的悬崖,形状像鹰嘴,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上去。岩顶有天然的石缝和洞穴,能容纳几十人。站在岩顶,可以俯瞰周围十几里的雪原,是个绝佳的观察点。 陈峰他们到达时,已是第二天下午。赵山河的主力比他们早到半天,已经初步安顿下来。 “队长!”赵山河冲过来,看见陈峰完好,明显松了口气,“昨晚听见枪声,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你们——” “损失了一个锅。”陈峰说,“人呢?” “都在。小栓子好多了,喝了点热汤——我们从石缝里找到个旧陶罐,化了雪水,煮了点干野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热汤。在零下三十度的山里,这两个字有魔力。 陈峰喝了口热汤,感觉冻僵的四肢慢慢复苏。汤很淡,只有咸味和野菜的苦味,但对他来说,胜过琼浆玉液。 他爬上岩顶,用望远镜观察。 雪后初晴,视野极好。南面,他们来的方向,能看到隐约的烟柱——日军在烧山,这是冬季讨伐的常用手段,逼抗日武装出来。东面,更远处的平原上,有日军的卡车在移动,扬起雪尘。西面和北面,是连绵的雪山,一片寂静。 “能撑多久?”赵山河跟上来,问。 陈峰算了算:粮食省着吃,还能撑五天。水有雪,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弹药——平均每人三发子弹,如果日军大举进攻,他们连一轮齐射都做不到。 “等关内的人。”他说,“如果春分前后能到,带来药品和电台零件,我们就有希望。如果到不了……” 他没说下去。 赵山河也沉默。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这片他们战斗了七年的土地。 “队长,你说……咱们能赢吗?”赵山河突然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个问题,七年来没人敢问。因为答案太沉重。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远山,看着雪原,看着这片被日军铁蹄践踏却依然倔强挺立的山河。 “老赵,你记得江桥抗战吗?”他反问。 “咋不记得?民国二十年十月,马占山将军在嫩江桥跟鬼子干,咱们还去支援了。” “那一仗,咱们死了多少人?”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光我知道的,义勇军就死了两千多。马将军的部队,伤亡过半。” “值吗?” “值!”赵山河斩钉截铁,“那一仗告诉全中国,东北有人没投降,东北还在打!” 陈峰点头:“是啊。那时候,关内有人说,东北军不抵抗,东北人都是顺民。但江桥的枪声告诉他们,不是。后来,义勇军三十万人,打散了,又聚起来,又打散。再后来,抗联成立,最盛时四万人,现在……可能连一万都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雪里,留下深深的坑。 “你说,这些人,前赴后继地死,是为了什么?” 赵山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是为了赢吗?”陈峰自问自答,“是,也不是。赢当然重要,但比赢更重要的,是‘打’。只要还在打,日本占领东北就不合法,就不得安宁。只要还在打,东北就没有亡,中国就没有亡。” 他转过身,看着赵山河的眼睛:“所以,能不能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这片山里开枪,东北就还没输。” 赵山河眼眶红了。这个粗豪的汉子,七年没哭过,此刻却觉得鼻子发酸。 “我明白了。”他说,“只要还有一个人,就打。” “对,打。”陈峰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今晚我值夜。” 五、春分来信 等待的日子,比战斗更难熬。 鹰嘴岩上,时间仿佛凝固。战士们轮流站岗、休息、找吃的——在石缝里挖苔藓,扒树皮,偶尔运气好,能找到松鼠藏的松子。子弹一粒都舍不得用,怕浪费。 小栓子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动了。他总想帮忙,被陈峰按着休息:“养好身体,就是最大的贡献。” 第五天,粮食彻底吃完了。 陈峰组织了一次狩猎——用最原始的办法,挖陷阱,下套子。运气不错,套到两只雪兔。剥皮,剔骨,肉和内脏煮汤,每个人分到小半碗,骨头留着熬第二次、第三次。 靠这点蛋白质,又撑了两天。 第七天,关内的人还没来。 岩顶的气氛开始压抑。有人小声议论,会不会是交通员出事了?会不会是关内根本没派人?甚至有人说,也许苏明月同志已经…… “闭嘴!”赵山河吼了一声,眼睛通红,“谁再胡说,老子毙了他!” 陈峰没说话,只是每天早晚两次,爬到岩顶最高的地方,用望远镜观察那条唯一的小路。 第八天,黄昏。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细密,像撒盐。能见度很低。 陈峰正要下岗,突然看见小路上有个黑点在移动。 很小,很慢,但确实在动。 “有人!”他压低声音。 所有人瞬间警觉。赵山河抓起望远镜,看了几秒,皱眉:“一个人,走路姿势……不像鬼子,也不像伪军。” “准备接应。”陈峰说,“老赵,你带三个人下去看看。小心陷阱。” 赵山河带人下去了。陈峰在岩顶指挥,枪口——虽然没子弹——对准小路,以防万一。 二十分钟后,赵山河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破旧的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脸上都是冰霜,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势,让陈峰心头一跳。 太熟悉了。 等那人走近,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消瘦但坚毅的脸——苏明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峰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陈峰同志。”苏明月开口,声音沙哑,但眼神明亮如昔。 “你……你怎么来了?”陈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关内形势紧张,交通线断了。我不放心,就自己来了。”苏明月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峰知道,从晋察冀到长白山,穿越层层封锁,一个女人独自走这么远,经历了什么。 “先坐下,喝口热水。”赵山河忙说。 苏明月接过破碗,喝了口热水,缓了缓,才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小瓶盘尼西林,几支吗啡,还有一封密信。 “药品不多,但应该能应急。”她说,“信是林晚秋同志托我带来的。” 林晚秋。 听到这个名字,陈峰心脏猛地一跳。他接过信,手指微微发颤。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字迹娟秀但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峰:见字如面。我在重庆参与组建东北救亡总会,已争取到国际红十字会部分援助,下月可运抵天津。另,通过秘密渠道,获知日军将在今春对长白山区发动‘特别肃正作战’,规模空前,务必警惕。我一切安好,勿念。望保重,待重逢之日。晚秋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三十日”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三十日,也就是一个半月前。这封信穿越了半个中国,穿过日军封锁线,终于到了他手里。 陈峰把信看了三遍,才小心折好,贴身收好。 “苏同志,关内的情况……”他问。 苏明月神色凝重起来:“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八路军已经开赴华北,建立敌后根据地。但形势很严峻,日军攻势凶猛,平津、上海、南京相继失守。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但内部对日态度仍有分歧。” 她顿了顿:“至于东北,中央的指示是:坚持游击战争,保存实力,等待反攻时机。但目前,国际援助很难进来,苏联因为和日本有中立条约,不便公开支持。我们只能靠自己。” 岩洞里一片沉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实际情况,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不过,也有好消息。”苏明月话锋一转,“西安事变后,国共二次合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初步形成。现在关内的抗战氛围很浓,学生、工人、商人,都在支援前线。东北救亡总会在重庆活动,争取到不少舆论支持。” 她看着陈峰:“你们在这里坚持,不仅是为了东北,也是为了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中国没有亡,中国人在战斗。” 陈峰点头。他明白这个道理。七年前他刚穿越时,想的是“改变历史”。现在他懂了,历史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但每个人都可以是历史的一部分。他们的坚持,本身就是历史。 “药品我们收下了。电台零件呢?”他问。 苏明月摇头:“太重,我带不动。但我知道哪里有——在抚松县城,有个地下交通站,藏着两台坏电台,还有零件。如果能取出来,修好,就能和抗联总部联系上。” “抚松县城?”赵山河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鬼子重兵把守的地方!” “我知道很危险。”苏明月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有了电台,你们就能得到总部的指示,能和其他抗联部队联系,能知道外面的形势。” 陈峰沉思。抚松县城,距此约八十里,中间要过两道日军封锁线。进城,找到交通站,取出电台零件,再带回来……每一步都九死一生。 但值得。 有了电台,他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我去。”他说。 “队长,我跟你去!”赵山河立即说。 “不,你留下,保护队伍。”陈峰摇头,“我带两个身手好的去。人多目标大,反而危险。” “可是——” “这是命令。” 赵山河咬牙,但没再争辩。 苏明月看着陈峰,眼神复杂:“陈峰同志,我知道这很危险。但……东北的抗联,现在最缺的就是通讯。总部不知道哪些部队还在,哪些部队已经打光了。你们有了电台,就能把这片山区的抗日力量重新组织起来。” “我明白。”陈峰平静地说,“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凌晨。”苏明月说,“今晚我画一张抚松县城的地图,标出交通站位置和日军布防。” “好。” 六、深夜密谈 夜深了。 战士们挤在岩洞里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陈峰和苏明月坐在洞口,借着微弱的雪光,看苏明月画地图。 她画得很细:县城四门的位置,日军守备队的驻地,伪警察局,还有那个交通站——伪装成杂货铺,掌柜的是地下党员,姓周。 “周掌柜左手缺根小指,这是接头暗号。”苏明月低声说,“你告诉他‘老家的表哥托我来取收音机’,他会问‘什么牌子的’,你答‘红星牌’。记住,必须是晚上去,白天杂货铺人多眼杂。” 陈峰点头,把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画完地图,苏明月收起铅笔,沉默了一会儿。 “陈峰,这些年……辛苦了。”她突然说。 陈峰愣了一下,摇头:“大家都辛苦。” “不一样。”苏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峰看不懂的情绪,“七年前在奉天,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你不像国民党特务,也不像普通的爱国者。你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和远见。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陈峰心头一紧。他的来历,是最大的秘密,从未告诉任何人。 “后来,我观察你,和你合作,看着你带着队伍一次次绝处逢生。”苏明月继续说,“我慢慢明白了,你是谁不重要,从哪里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和我们一起战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人倒下。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刑场上,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但你还活着,还带着这支队伍活着。这就是奇迹。” 陈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这七年倒下的每一个人,想起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声音。有的他记得名字,有的连名字都忘了,只记得临死前的眼神。 “苏同志,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走上这条路。” 苏明月笑了,那笑容在雪光下很淡,但很坚定:“我父亲是小学教员,从小教我读书识字。他常跟我说,读书人,要明事理,知是非。九一八那年,我在奉天女子师范教书,看着学生上街游行,被军警殴打。看着日军在街上耀武扬威,中国人敢怒不敢言。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她望向远处的黑暗:“我加入组织,不是因为相信什么主义,而是因为相信,中国不能这样下去。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胜利,但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应该生活在一个没有战火、没有屈辱的国家。” 陈峰静静听着。这些话,他七年前可能不理解,但现在,他懂。 “陈峰,你相信我们会赢吗?”苏明月突然问,和赵山河问的一样的问题。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抗战要打十四年,要死三千五百万人,最后是赢了,但赢得惨烈。 “我相信。”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因为我知道结果,而是因为……我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也许麻木过,懦弱过,但骨子里,有一种东西打不垮。就像这长白山的松树,冬天叶子掉光了,看起来死了,但春天一到,又会发芽。” 苏明月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陈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她压低声音,“林晚秋同志在重庆,处境很危险。军统在调查她,怀疑她是共产党。但她还在坚持工作,为东北争取援助。她让我转告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陈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我会的。”他说,“她也要活下去。” 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风声,雪声,岩洞里战士们的鼾声。 许久,苏明月站起来:“我该走了。” “走?去哪?” “回关内。”她说,“还有任务。” “太危险了,等天亮——” “不,现在就走。夜里安全。”苏明月戴上帽子,裹紧羊皮袄,“陈峰,保重。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胜利之后。” 陈峰送她到小路路口。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纱。 “苏同志,”他叫住她,“谢谢你。” 苏明月回头,笑了笑:“谢什么,都是同志。” 她转身,走进雪幕,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陈峰站在路口,久久不动。雪花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赵山河。 “走了?” “嗯。” “队长,你真要去抚松?” “嗯。”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带上我。” “不行。队伍需要你。” “那带上小栓子。”赵山河说,“别看我,是那孩子求我的。他说,他这条命是你救的,要还。” 陈峰皱眉。小栓子才十六岁,虽然机灵,但太年轻。 “他说,他爹妈都死在鬼子手里,他要报仇。”赵山河继续说,“队长,这山里长大的孩子,比你想象的硬。带上他,多个人,多个照应。” 陈峰想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再挑一个,要机灵,腿脚好的。” “刘老四。他是猎户出身,熟悉山路,枪法也好。” “行。明天凌晨四点,我们出发。” “是。” 赵山河转身要走,又停下:“队长,你一定要回来。” 陈峰看着他,这个七年前在北大营质疑他的东北军上尉,现在是他最信任的兄弟。 “我一定回来。”他说。 七、凌晨出发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陈峰、小栓子、刘老四,三个人收拾妥当。每人带一把刺刀,两颗手榴弹——这是全队最后的存货,赵山河硬塞给他们的。干粮是昨晚剩下来的半只雪兔,烤熟了,用布包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记住,”陈峰最后一次交代,“我们的目标是拿到电台零件,不是杀敌。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尽量不要交火。” “明白。”小栓子和刘老四点头。 赵山河送他们到小路路口,握了握每个人的手,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七天后,如果我们没回来,”陈峰说,“你就带队伍往苏联方向撤。不要等。” 赵山河红了眼眶:“别说丧气话!老子等你们回来喝酒!” 陈峰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转身走进黑暗。 三个人,像三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消失在黎明前的雪林里。 第一道封锁线在十里外,是日军的巡逻路线。陈峰选择从最险峻的断崖绕过去——那里根本没路,要攀着岩缝和树根往下爬。 小栓子很灵活,不愧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刘老四经验丰富,如履平地。反倒是陈峰,肩膀的旧伤还在疼,动作有些僵硬。 花了两个时辰,终于绕过了巡逻区。天也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休息十分钟。”陈峰说。 三人躲在背风处,分吃了点兔肉。肉已经冻硬了,像石头,得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才能嚼。 “队长,你说抚松县城现在啥样?”小栓子问,“我爹活着时带我去过一次,那是十年前了。记得城门口有卖糖葫芦的,可甜了。” 陈峰没说话。他记得抚松县城——三年前袭击日军运输队时路过,那时已经沦陷了。城门口挂着膏药旗,日军哨兵端着刺刀,老百姓进出要鞠躬。卖糖葫芦的?恐怕早就没了。 “拿到电台零件,咱们就能跟抗联总部说话了?”刘老四问。 “嗯。” “那……能跟关内说话吗?我想给我娘捎个信,告诉她我还活着。” 陈峰沉默。电台功率有限,不可能连系那么远。但他没说破。 “能。”他说,“到时候,你亲自说。” 刘老四笑了,那张被风雪刻满皱纹的脸,难得露出孩子般的期待。 休息结束,继续赶路。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第二道封锁线——一条封冻的河,河对岸有日军的碉堡。这是必经之路,绕不过去。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碉堡里大概有一个班的日军,机枪架在射击孔里。河面上有巡逻队,五个人一组,半小时一趟。 “等巡逻队过去,我们快速过河。”陈峰说,“记住,在河面上不要跑,要快走。跑容易滑倒,也容易引起注意。” “明白。” 等了约二十分钟,巡逻队从东往西走过去了。等他们走远到约三百米外,陈峰一挥手:“走!” 三人猫腰冲上河面。冰很滑,小栓子差点摔倒,被刘老四扶住。他们尽量走直线,减少在冰面上的暴露时间。 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眼看就要到对岸了,突然,碉堡里传来日语的喊声。 被发现了。 “快!”陈峰低吼。 三人拼命冲向对岸的灌木丛。身后响起枪声,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冰屑。 陈峰最后一个跳进灌木丛,回头看了一眼:巡逻队正在往回跑,碉堡里的机枪开始扫射。 “撤!往林子里撤!”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子弹追着打,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一颗子弹擦过陈峰的胳膊,棉袄被划开,血渗出来,但不深。 跑了约一里地,枪声停了。日军没有深追——冬季讨伐中,日军一般不会远离据点,暗中埋伏。 “队长,你受伤了!”小栓子看见血。 “皮外伤,没事。”陈峰撕了块布条,简单包扎,“继续走,离抚松还有三十里,天黑前要赶到。” 三人继续前进,但气氛凝重了许多。刚才的遭遇说明,越靠近县城,日军的防守越严密。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见了抚松县城的轮廓。 城墙不高,但上面有岗哨,膏药旗在寒风中飘着。城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有日军和伪军检查进出的人。 “怎么进去?”刘老四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说:“不走城门。城墙东北角有段坍塌,三年前就有了,应该还没修。我们从那儿进。” 绕到城墙东北角,果然有一段坍塌的缺口,用木栅栏临时堵着。栅栏不高,能翻过去。 天完全黑下来时,三人翻过栅栏,进入了抚松县城。 城里比想象中更破败。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店铺大多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路灯昏暗,照在积雪的街道上,一片惨淡。 陈峰按照苏明月给的地图,找到了那条街。 杂货铺还开着,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招牌上写着“周记杂货”,字迹斑驳。 陈峰让小栓子和刘老四在对面巷子里等着,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进去。 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抬起头。他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账本,左手的小指确实缺了一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掌柜的,还没关门?”陈峰用本地口音问。 “快了,客人要买什么?”周掌柜打量着他,眼神平静。 “老家的表哥托我来取收音机。” 周掌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牌子的?” “红星牌。” 暗号对上了。 周掌柜摘下眼镜,慢慢站起来:“跟我来。” 他关了店门,插上门栓,带陈峰穿过店面,来到后院。院子里堆着杂物,看起来普普通通。 周掌柜挪开一堆破木箱,露出地窖入口。他点起油灯,率先下去。 地窖不大,但堆满了东西:成捆的棉布、盐、火柴,还有几个木箱。周掌柜撬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果然是电台零件:真空管、电容器、线圈,还有一台破旧的发报机。 “就这些了。”周掌柜说,“三年前藏在这的,一直没机会送出去。你们来得正好,再晚几天,恐怕就保不住了。” “为什么?” “鬼子在清查城内所有店铺,说要‘肃正治安’。我这个店,已经上了名单。”周掌柜苦笑,“我本来打算,如果被查,就把这些东西毁掉,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陈峰明白。然后自尽,保护组织。 “谢谢你,周同志。”陈峰郑重地说。 “谢什么,都是同志。”周掌柜摆摆手,“这些东西怎么带走?” 陈峰看着那些零件,皱起眉头。确实很重,而且占地方。他们三个人,要带着这些穿越八十里山路,还要躲过日军封锁,难度太大了。 “分两份,我和另一个同志背。”他说,“发报机太重,只能拆了,分着带。” “行,我帮你打包。” 两人在地窖里忙活了半个时辰,把零件分装成两个背囊,发报机拆成三部分,用油布包好。每个背囊都有二三十斤重,加上原来的装备,负担不轻。 打包完毕,周掌柜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布袋:“这个,也带上。” “这是什么?” “盐。”周掌柜说,“山里缺盐,我知道。这点不多,但够你们吃一阵子。” 陈峰接过,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在这个年代,盐是战略物资,日军严格管控,私藏食盐是死罪。 “周同志,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他说,“鬼子在查你,留下太危险。” 周掌柜摇头:“我不能走。这个交通站,还有用。而且我走了,会牵连更多人。” 他顿了顿:“陈队长,我知道你。苏明月同志跟我提过你。她说,你是东北抗日的希望。所以,这些东西,你一定要带回去。有了电台,山里的同志们就能重新联系上,就能坚持下去。” 陈峰看着这个瘦小的老人,看着他缺了一截的手指——那是早年搞地下工作被捕,被敌人砍掉的。 “我答应你。”他说。 周掌柜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暖:“那就好。走吧,趁现在街上没人。” 两人出了地窖,回到店面。周掌柜从门缝往外看了看,确定安全,才打开门。 陈峰学了三声猫叫——约定的暗号。 很快,小栓子和刘老四从对面巷子里出来,接过背囊。 “保重。”陈峰最后握了握周掌柜的手。 “保重。” 三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掌柜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动。然后他关上门,插好门栓,回到柜台后,继续看账本。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他不后悔。 就像他常跟年轻同志说的: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八、归途遇险 出城比进城更难。 夜里的城墙有巡逻队,坍塌处也加了岗哨——两个伪军缩在岗亭里,抱着枪打瞌睡,但毕竟有人。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决定硬闯。 “老刘,你带小栓子先过,我解决岗哨。”他低声说。 刘老四点头,带着小栓子悄悄摸到栅栏边。陈峰则绕到岗亭后面,拔出刺刀。 两个伪军睡得正香,完全没察觉危险。陈峰像猎豹一样扑上去,刀光闪过,两个伪军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他拖开尸体,朝栅栏方向招手。 刘老四和小老栓迅速翻过栅栏,陈峰紧随其后。三人跳下城墙,钻进城外的林子。 “快走,天亮前要过河。”陈峰说。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背上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但没人抱怨。这些零件,是希望,是命。 凌晨三点,他们到了河边。 河面依然封冻,但碉堡里的灯光还亮着。巡逻队已经撤了——这么冷的后半夜,日军也不愿在外面冻着。 “直接过?”刘老四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摇头:“太冒险。绕到下游,那边冰面可能薄,但没碉堡。” 三人沿河岸往下游走了约二里地,找到一处河面较窄的地方。冰层确实薄,踩上去有“嘎吱”声。 “一个一个过,拉开距离。”陈峰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236章 绝地狼烟 一、生死边缘 陈峰是在第三天下午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一点点往上浮。先感觉到的是冷,刺骨的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然后是痛,肩膀、手臂、肋骨,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最后是声音——模糊的说话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岩洞粗糙的顶部,几道裂缝渗下微光,照在凝结的冰霜上。他试着转头,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 “队长!队长醒了!” 是小栓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张脏兮兮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睛红肿,但亮得吓人。 “水……”陈峰发出嘶哑的声音。 立刻有水凑到唇边——破碗边沿有个豁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应该是煮了草药。陈峰贪婪地吞咽,喉咙火烧般的疼痛得到缓解。 喝了几口,他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还在鹰嘴岩的岩洞里,但人少了很多。赵山河蹲在火堆边,正在用刺刀削着什么。刘老四靠着岩壁打盹,脸上有新添的伤口。除了他们三个,洞里只有七八个战士,个个面黄肌瘦。 “其他人呢?”陈峰问,声音依然嘶哑。 赵山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十岁。 “分了三组,在外面警戒。”他声音低沉,“队长,你昏迷了三天。差点……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陈峰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小栓子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件破棉袄。 “三天……”陈峰喃喃,“鬼子呢?” “还在搜山。”赵山河说,“昨天下午,东面十里外有枪声,应该是其他抗联的队伍跟鬼子交火了。我们这儿暂时安全,但……” 他没说下去,但陈峰明白。粮食见底,弹药耗尽,伤员增加,日军的包围圈在收紧。用不了几天,鹰嘴岩就会成为绝地。 “零件……带回来了多少?”陈峰问最关键的问题。 赵山河的表情黯淡下来:“刘老四背回来的那个背囊,里面有一半零件。但发报机的主要部件,还有真空管,都在你掉河里的那个背囊里。” 一半。也就是说,电台还是修不好。 岩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依然无法和抗联总部联系,依然是孤军奋战。 陈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肺部疼痛,但思绪在快速运转。苏明月冒险送来的药品,周掌柜用命保护的零件,战士们拼死带回来的希望……现在只剩一半。 但一半,也是希望。 “把零件拿出来,我看看。”他说。 刘老四从角落搬出那个背囊,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各种零件:线圈、电容器、电阻、电线,还有一些小工具。东西不多,但保存得很好,都用油纸包着。 陈峰一件件检查。他是特种兵出身,对通讯设备不陌生,但1937年的电台,比现代设备原始得多。这些零件,够组成一个简易的接收机,但发报机……缺少关键的振荡器和功率管。 “能修吗?”赵山河紧张地问。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一个线圈,仔细观察绕线方式和漆包线的粗细。又拿起一个电容器,是纸质密封的,上面有模糊的德文标志——应该是进口货。 “需要一个真空管。”他终于说,“至少两个,一个检波,一个放大。还有变压器,要能升压到三百伏以上。” “哪里能搞到?”刘老四问。 陈峰看向赵山河:“抚松县城,还有别的渠道吗?” 赵山河摇头:“周掌柜那里是唯一的交通站。现在暴露了,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周掌柜凶多吉少,那条线断了。 岩洞里再次沉默。火堆烧得“噼啪”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绝望的脸。 “队长,要不……”一个年轻战士小声说,“咱们过江吧?去苏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但立刻有人反驳:“过江?说得轻巧!这冰天雪地的,怎么过?就算过了江,苏联人收不收咱们还两说呢!”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等死?老子宁愿死在这儿,也不当丧家犬!” 争吵声越来越大。陈峰没有制止,只是静静看着。他知道,这是压力下的正常反应。七年的游击战,每次陷入绝境,都会有这样的争吵。重要的是怎么引导。 等声音渐歇,他才开口:“都说完了吧?” 所有人看向他。 “想走的,我不拦着。”陈峰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但走之前,想想咱们为什么在这儿。想想老烟枪死的时候说的什么,想想江桥那些倒下的兄弟,想想这七年死在咱们眼前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们是为了什么死的?是为了有一天咱们能过江当难民吗?” 没有人回答。岩洞里只有火堆的噼啪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昏迷这三天,做了个梦。”陈峰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梦见七年前,在奉天街头,第一次见到晚秋。她被日本浪人堵在巷子里,我冲过去,把她护在身后。那时候我想,我是个穿越者,我知道历史,我能改变什么。” 他苦笑:“后来才知道,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北大营还是丢了,沈阳还是沦陷了,江桥还是血流成河。但我又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老烟枪多活了三年,赵连长没有战死江桥,小栓子活到了十六岁。” 他看向小栓子,孩子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所以,过不过江,重重要。”陈峰说,“重要的是,咱们在这儿,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活命,那现在就可以放下枪,投降,或者跑。但如果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这片土地,那就算死在这儿,也得站着死。” 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腿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电台零件少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有这一半,就能试试。真空管……我记得,鬼子的前哨站有收音机,里面应该有真空管。变压器……鬼子的电话线用的是直流电,有变压器。” 赵山河眼睛亮了:“队长,你是说——” “抢。”陈峰吐出这个字,“抢鬼子的。” 二、绝地谋划 计划是在当天晚上制定的。 岩洞深处,油灯昏暗。陈峰、赵山河、刘老四,还有三个老兵围成一圈。地上用木炭画着简陋的地图。 “东面十里,鬼子前哨站。”陈峰用木棍点着一个位置,“我昏迷前观察过,那里有天线,说明有电台或者收音机。驻军一个小队,大约三十人,两挺机枪。夜里哨兵两人,一小时换一次岗。” “咱们现在能动的人,连伤员在内,二十一个。”赵山河说,“能打的,十五个。子弹平均每人三发,手榴弹只剩两颗。” 十五对三十,弹药悬殊。正常情况下,这是自杀。 但陈峰要的不是强攻。 “咱们不攻正面。”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后山绕过去。这里——”他点了点前哨站后面,“是悬崖,但不高,大概十米。鬼子想不到有人从那儿上去。” “上去之后呢?”一个老兵问。 “偷。”陈峰说,“咱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真空管和变压器。进去,找到收音机或电台,拆零件,然后撤。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十分钟。” “万一被发现了?” “那就打,但只打要害。”陈峰看向赵山河,“老赵,你带五个人,在正面制造动静。扔两颗手榴弹,放几枪,吸引鬼子注意力。但记住,打完就跑,不要恋战。” 赵山河点头:“明白,声东击西。” “我和刘老四、小栓子,还有两个身手好的,从后面进去。”陈峰继续说,“小栓子负责望风,刘老四和我拆零件,另外两个人掩护。” “队长,你的身体……”赵山河担心地看着陈峰苍白的脸。 “死不了。”陈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今晚准备,明晚行动。” 计划简单,但每一步都危险。从悬崖爬上去,需要体力,陈峰现在的状况很勉强。进了前哨站,万一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正面佯攻的人,也可能被日军咬住,跑不掉。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散会后,陈峰把小栓子叫到一边。 “害怕吗?”他问。 小栓子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点。但队长在,我就不怕。” 陈峰摸了摸他的头。七年前,这孩子才九岁,父母死在日军扫荡中,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那时候小栓子瘦得像只小猫,哭都不会哭,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一转眼,七年了。 “这次行动,你的任务很重要。”陈峰说,“望风,听起来简单,但关系所有人的命。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一点不对,立刻发信号。” “嗯!”小栓子用力点头,“队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松枝的棉手套——林晚秋送的那个。手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松枝图案几乎磨平了。 “这个给你。”他把手套塞进小栓子手里,“戴着,能暖和点。” 小栓子愣住了:“队长,这是林姐姐送你的……” “所以要你保管好。”陈峰说,“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这话里的意思,小栓子听懂了。他眼睛一红,紧紧攥住手套:“队长,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夜深了。 陈峰睡不着,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外的雪夜。赵山河摸过来,递给他半个窝窝头。 “就剩这点粮食了。”赵山河说,“明天过后,不管成不成,都得断粮。” 陈峰接过窝窝头,掰成两半,递回一半:“你也吃。” 两人沉默地啃着又冷又硬的窝窝头。橡子面粗糙,刮得喉咙疼,但他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这可能是最后一顿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赵,有件事要拜托你。”陈峰突然说。 “说。”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你带队伍往苏联撤。不要犹豫,立刻走。” 赵山河手里的窝窝头停在嘴边。他盯着陈峰看了很久,才说:“你不会回不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赵山河声音发硬,“你要回不来,老子就带人杀进去,把零件抢出来,然后陪你死在那儿。” 陈峰看着他,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坚定如铁。 “老赵……” “别说了。”赵山河打断他,“七年了,咱们什么绝境没闯过?江桥那次,子弹擦着你太阳穴过去,差一寸就没了。镜泊湖那次,你掉冰窟窿里,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结果你爬出来了。这次也一样,你命硬,阎王爷不收。” 陈峰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肺部像扯风箱一样疼。 “是啊,命硬。”他喘着气说,“那就再硬一次。” 三、夜袭前哨站 第二天的等待格外漫长。 白天,日军进行了两次小规模搜山,最近的一次距离鹰嘴岩只有三里。战士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任凭雪花落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日军的军犬在远处狂吠,但终究没有发现这个隐蔽的岩洞。 黄昏时分,雪又下了起来。这是好事,能掩盖行踪和声音。 晚上八点,队伍出发。 赵山河带着五个人先走,他们要在正面制造动静。陈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队长,咱们也该走了。”刘老四低声说。 陈峰点头。他、刘老四、小栓子,还有两个老兵——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虎,都是跟了他五年的老人。五个人,带着简陋的工具:两根绳子,一把钳子,几把刺刀,还有最后的两颗手榴弹。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密林。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力拔腿。陈峰的体力还没恢复,走了一里地就开始喘粗气。小栓子扶着他,刘老四在前面开路。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前哨站后山。 悬崖果然不高,但覆着冰,滑不留手。刘老四把绳子一端绑在树上,另一端扔下去。绳子是麻绳,浸了雪水,又冷又硬。 “我先下。”刘老四说。 他抓住绳子,脚蹬着岩壁,一点点往下滑。快到崖底时,他停住,仔细听了听——没有动静。这才落地,朝上面打了个手势。 接下来是大柱、二虎。轮到小栓子时,孩子有些紧张,手在抖。 “别往下看。”陈峰说,“抓紧绳子,脚踩稳。” 小栓子点头,咬着牙往下滑。他身轻,动作灵巧,顺利到底。 最后是陈峰。他抓住绳子时,肩膀的伤口撕裂般疼痛。但他没出声,咬着牙往下滑。每下一尺,都像有刀子割着肩膀。冷汗从额头渗出,在寒风中瞬间变冷。 离地面还有三米时,他手一滑,整个人坠了下去。 “队长!”下面传来惊呼。 陈峰摔在雪地里,还好雪厚,缓冲了冲击。但他感觉肋骨可能断了,疼得眼前发黑。 “队长,你怎么样?”小栓子冲过来。 “没事。”陈峰撑起身子,“走。” 五个人猫着腰,摸到前哨站后面。铁丝网在这里有个缺口——应该是日军自己留的通道,方便取水。缺口用木栅栏挡着,但没锁。 刘老四轻轻移开栅栏,五人钻了进去。 前哨站不大,三间木屋呈“品”字形排列。最大的那间亮着灯,里面传来日语的说笑声和收音机的声音——果然有收音机。 陈峰观察了一下:门口有个哨兵,缩在岗亭里,抱着枪打瞌睡。另外两间木屋黑着灯,应该是宿舍。 “小栓子,你在这儿望风。”陈峰压低声音,“看到任何情况,学猫头鹰叫。如果情况紧急,学乌鸦叫。” “嗯!”小栓子点头,爬到一棵树上,隐蔽好。 陈峰带着刘老四、大柱、二虎,摸到亮灯的木屋后面。窗户关着,但糊窗的纸破了个洞,能看到里面。 四个日军围在火炉边,正在喝酒。收音机放在桌上,是个方匣子,有旋钮和喇叭。旁边还有台设备——是野战电话的交换箱,上面有变压器。 “两个目标都在。”陈峰用气声说,“我进去,老刘你掩护。大柱、二虎,你们解决岗哨,然后守住门口。” 三人点头。 陈峰掏出刺刀,轻轻撬开窗户插销。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去。一个日军嘟囔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正要关窗—— 陈峰从阴影里扑出,刺刀精准地刺进他的喉咙。日军瞪大眼睛,发不出声音,软软倒下。 另外三个日军还没反应过来,陈峰已经冲进屋里。刘老四紧随其后,两人像猛虎扑食,刺刀在火光下闪动。 五秒钟,三个日军全倒下了。 陈峰顾不得擦拭血迹,立即冲到收音机前。他拔掉电源,用刺刀撬开后盖。里面果然有真空管——两个大的,三个小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拆下来,用准备好的布包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变压器!”他指向电话交换箱。 刘老四已经开始拆了。他当过电工,懂一些。很快,变压器被拆下来,还有几米电线。 “还有电池。”陈峰看到墙角有几个方形的干电池,是收音机用的。也一并带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撤!”陈峰低喝。 四人冲出木屋。大柱和二虎已经解决了岗哨,正警惕地守着门口。 “小栓子!”陈峰朝树上打手势。 小栓子滑下树,跑过来。六个人原路返回,翻过栅栏,跑到悬崖下。 刚把绳子扔上去,准备攀爬,突然,前哨站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被发现了。 可能是有人来换岗,发现了尸体。也可能是其他日军起夜。 “快!快爬!”陈峰推着小栓子。 小栓子抓住绳子,拼命往上爬。接着是大柱、二虎、刘老四。陈峰留在最后。 枪声响了。日军冲出木屋,朝这边扫射。子弹打在悬崖上,溅起碎石。 “队长!”已经爬到一半的刘老四回头喊。 “别管我!爬!”陈峰吼道,同时朝日军扔出一颗手榴弹。 “轰!” 爆炸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陈峰抓住绳子,开始攀爬。肩膀疼得像要裂开,手臂没力气,爬得很慢。 下面,日军已经冲过来了,手电筒的光柱乱照。 就在陈峰爬到一半时,绳子突然一松——上面固定的树根,被子弹打断了。 陈峰整个人往下坠。 “队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小栓子。这孩子不知怎么又滑了下来,单手抓住了绳子末端,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陈峰的手腕。 “抓紧!”小栓子脸憋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 上面,刘老四和大柱也在拼命拉绳子。陈峰借力,脚蹬岩壁,终于爬了上去。 六个人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下面,日军的叫喊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走!”陈峰撑起来,抱着装零件的布包,带头冲进林子。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身后是日军的追兵和犬吠。雪越下越大,成了最好的掩护。跑了约二里地,枪声渐渐远了。 “停。”陈峰靠着树,剧烈喘息,“检查……检查零件。” 刘老四打开布包,借着雪光清点:两个大真空管完好,三个小的碎了一个。变压器完好,电池完好,电线完好。 “成了。”刘老四声音发颤,“队长,咱们成了!” 陈峰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肋骨可能真的断了,疼得钻心。 “队长!”小栓子扶住他。 “没事。”陈峰擦掉嘴角的血,“去汇合点,老赵他们在等。” 四、绝境逢生 汇合点在一处废弃的炭窑,距离鹰嘴岩五里。 陈峰他们赶到时,已经是后半夜。赵山河带着五个人先到了,个个挂彩,但都活着。 “老赵!”陈峰看见他,松了口气。 赵山河冲过来,看见陈峰一身血,脸色大变:“队长,你——” “死不了。”陈峰打断他,“零件拿到了。你们呢?顺利吗?” “顺利。”赵山河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扔了两颗手榴弹,放了几枪,鬼子追了我们三里地,没追上。就是大春腿中了一枪,但能走。” 叫大春的战士靠坐在墙边,小腿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但还清醒。 清点人数:出去十一人,回来十一人,全部活着,虽然个个带伤。 “回去。”陈峰说,“天亮前必须回到鹰嘴岩。” 回程的路格外艰难。陈峰肋骨断了两根,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捅。小栓子一直扶着他,孩子的手很稳,眼神坚定。 刘老四抱着装零件的布包,像抱着命根子。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回到了鹰嘴岩。 岩洞里的战士们一夜未眠,都在等。看见他们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东西,所有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 陈峰顾不上休息,立即开始修电台。 零件摊在油布上,他一样样检查。真空管是日本产的,型号陌生,但原理相通。变压器是电话用的,输出110伏,不够,需要改造。线圈、电容器、电阻……东拼西凑。 没有万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测试:把电池接上,看真空管灯丝亮不亮;把线圈和电容器组合,调频率,用矿石收音机做参考。 赵山河带人守在洞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小栓子蹲在陈峰身边,给他递工具。刘老四懂一点电工,帮忙绕线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日军的搜山队又来了,最近距离鹰嘴岩只有一里。所有人屏住呼吸,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军犬的吠声清晰可闻,但幸运的是,它们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下午,陈峰终于组装出了一个简陋的接收机。 他用捡来的矿石收音机做参考,调整线圈匝数和电容器容量。真空管接通电源,灯丝发出暗红色的光——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接收机只能收,不能发。关键的发报机,还缺振荡器和功率放大管。 “必须再找一个真空管。”陈峰声音嘶哑,“功率要大,能做振荡。” “哪里还有?”赵山河问。 陈峰沉默。前哨站的收音机已经拆了,周围几十里,可能还有真空管的地方……只有抚松县城。 但县城现在肯定是戒严状态,进去等于送死。 “队长,你看这个。”小栓子突然从角落里翻出个东西。 是个破手电筒,铁皮外壳都锈穿了。但里面有两节干电池,还有一个……小灯泡? 陈峰接过来,仔细看。不是灯泡,是个很小的真空管,可能是手电筒里的稳压或整流管。功率很小,但也许……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真空管拆下来,测试灯丝——是通的。 “试试。”他说。 重新调整电路,用这个小真空管做振荡器,用大的做放大。没有合适的变压器,就用两个变压器串联,提高电压。 天黑了。 岩洞里点起油灯,火光跳跃。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陈峰操作。 他戴上耳机——是从前哨站顺出来的,连着接收机。慢慢转动调谐旋钮,耳朵仔细听着。 静电噪声,嗡嗡声,偶尔有模糊的日语广播……没有抗联的讯号。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 就在所有人都要放弃时,陈峰突然身体一震。 他听到了。 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摩尔斯电码。 “……这里是……抗联一路军……总部……呼叫……各部队……” 陈峰的手在抖。七年了,第一次听到总部的声音。 “快!发报机!”他低吼。 刘老四接通发报机的电源。陈峰戴上另一副耳机,手放在电键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 “滴滴答……滴滴答……” 简陋的发报机发出微弱的电磁波。功率太小,可能传不远。但必须试试。 “这里是……抗联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部……位置长白山鹰嘴岩……请求指示……”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回音。 陈峰不放弃,继续发。每敲一次电键,都牵动肋骨的伤,疼得冷汗直流。 第四遍时,接收机里突然传来回音。 “……收到……陈峰部……保持静默……明晚八点……同频联络……注意安全……” 讯号断了。 岩洞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战士们互相拥抱,眼泪流下来。七年了,他们终于不再是孤军。 陈峰摘下耳机,整个人瘫倒。小栓子扶住他,发现他在笑,笑着笑着,眼泪也流出来了。 “联系上了……”赵山河喃喃,“真的联系上了……” “明晚八点。”陈峰擦掉眼泪,“咱们要准备一下,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总部。还有,问问关内的消息,问问晚秋……” 他说不下去了。七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希望真的存在。 五、总部的指示 第二天,鹰嘴岩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虽然粮食还是见底,弹药还是匮乏,日军还是在搜山,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了光。有了电台,就有了希望,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陈峰的伤更重了。肋骨的疼痛加剧,可能伤到了内脏。但他强撑着,准备晚上要发送的报告。 他要汇报的内容很多:第三支队目前的位置、人数、装备、伤员情况;这一带日军的部署和活动规律;苏明月送来的关于“特别肃正作战”的情报;还有……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 下午,他让小栓子帮忙,口述,孩子用铅笔在破本子上记录。铅笔只剩短短一截,纸是从缴获的日军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有日文。 “写完了。”小栓子把本子递给陈峰。 陈峰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还有错别字,但意思清楚。这就是他们这支部队的全部了:二十一个人,七支步枪,平均每人两发子弹,五个伤员,粮食断绝。 寒酸,但真实。 “队长,总部会派人来救咱们吗?”小栓子问。 “不知道。”陈峰实话实说,“但至少,总部知道咱们还活着,还在战斗。这就够了。” 黄昏时分,雪停了。夕阳给雪原镀上一层金色,很美,但也很冷。 晚上七点半,陈峰提前打开电台。接收机里传来各种杂音:日军的通讯、伪军的闲聊、还有遥远的广播。他调谐频率,等待。 八点整。 讯号准时出现。 “……呼叫陈峰部……请报告情况……” 陈峰立即回应,同时让小栓子念报告。他一边听,一边用摩尔斯电码发送。速度不快,但清晰。 报告发送完毕,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讯号再次传来。 “……收到……你们辛苦了……总部指示如下……” 陈峰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第一,总部确认了“特别肃正作战”的情报。日军计划在三月中旬,对长白山区的抗联力量发动大规模围剿,兵力约两个联队,配有山炮和飞机。要求陈峰部立即转移,向北方密营靠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关于关内形势: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八路军已在华北建立根据地,但东北依然是孤悬敌后。总部正在设法打通与关内的联系,但需要时间。 第三,关于林晚秋:总部通过地下渠道得知,她在重庆的东北救亡总会工作,处境危险,但仍在坚持。已安排人员保护。 第四,关于下一步行动:总部命令陈峰部,在三月十日前,抵达“老黑顶子”密营,与其他抗联部队会合。那里有粮食和药品储备。 第五,关于电台:保持静默,每周联络一次,时间频率不变。如有紧急情况,可随时呼叫。 讯号结束。 陈峰摘下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指示了,有方向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要穿越一百多里雪原,躲过日军围剿,抵达老黑顶子——但至少,他们不是无头苍蝇了。 “老黑顶子……”赵山河皱眉,“那地方我知道,在黑龙江境内,离这儿至少一百五十里。中间要过三道鬼子封锁线。” “但那里有粮食。”陈峰说,“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而且,跟其他部队会合,力量就大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陈峰果断决定,“鬼子的大围剿三月中旬开始,咱们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服,几件武器,一点盐,还有最宝贵的——电台零件。 陈峰把零件重新打包,分成三份,由刘老四、大柱和他自己分别携带。这样就算有人牺牲,至少能保住一部分。 夜里,陈峰睡不着。肋骨的疼痛像钝刀子在割,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总部的指示。 林晚秋处境危险……军统在调查她……但她还在坚持。 他想起七年前,在奉天街头,她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日军的布防图。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眼神清澈,但坚定。七年来,她走过多少路?经历过多少危险? 还有苏明月,冒险穿越封锁线送来药品和情报。周掌柜,可能已经牺牲在抚松县城。老烟枪,咳血咳了一夜,死前说“替俺多看几年太平”。 太多人,太多牺牲。 值吗? 陈峰看着岩洞外漆黑的夜空,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七年。 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不在值不值,而在该不该。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胜利,但他们的坚持,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他在岩壁上刻的那四个字:必有后胜。 相信后来者,会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六、黎明转移 凌晨四点,队伍出发。 二十一个人,排成一列,在雪原上艰难跋涉。陈峰走在中间,小栓子和刘老四一左一右扶着他。赵山河打头,大柱殿后。 天还没亮,但雪光映着,能看清路。风不大,但冷,零下三十度的寒气无孔不入。 走了约两个时辰,天亮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 清点人数:都在,但伤员的情况恶化了。大春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发烧。另外两个伤员,一个咳嗽加重,一个冻伤严重,脚趾发黑。 “队长,这样下去,走不到老黑顶子。”赵山河低声说。 陈峰知道。一百五十里雪路,对健康人都是考验,何况伤员。但留在鹰嘴岩,只有死路一条。 “把最后一点盐化水,给伤员喝。”他说,“能走多少是多少。”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上路。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了第一道封锁线——一条公路,有日军卡车巡逻。公路不宽,但两边是开阔地,很难隐蔽通过。 “等天黑?”赵山河问。 陈峰摇头:“不能等。每多等一刻,鬼子的包围圈就紧一分。” 他观察地形:公路两边有排水沟,冻住了,但沟边有枯草和灌木。如果能快速通过,也许…… “分组通过。”他做出决定,“老赵,你带五个人先过,到对面建立掩护阵地。我带伤员第二批过。大柱带剩下的人垫后。” “太危险了。”赵山河反对,“万一鬼子卡车正好经过——” “那就打。”陈峰平静地说,“但必须过。不过这条路,就赶不上会合时间。” 赵山河咬牙,点头。 第一组很快过去了,顺利到达对面,在灌木丛里隐蔽好。 轮到陈峰这组。他带着五个伤员,包括小栓子扶着的大春。六个人,速度很慢。 他们刚下到排水沟,远处就传来了卡车引擎声。 “快!”陈峰低吼。 伤员们拼命往前爬。但大春腿伤严重,根本走不动,小栓子一个人拖不动他。 陈峰折回去,和小栓子一起架起大春。三人踉跄前行。 卡车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已经能看见了。 对面,赵山河急得眼睛都红了,但不敢开枪——一开枪就暴露了。 就在卡车拐过弯,车灯即将照到他们时,陈峰三人终于爬上了对面路基,滚进灌木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卡车呼啸而过,扬起雪尘。车上的日军说说笑笑,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草丛里藏着人。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队长,下次别这样了。”赵山河声音发颤,“你要出事,咱们这队伍就散了。” 陈峰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 第三组也顺利通过。二十一个人,全部安全。 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山势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伤员们几乎是被拖着走。粮食已经彻底没了,只能抓雪充饥。 第二天,大春死了。 感染引发了败血症,高烧昏迷,凌晨时没了呼吸。没有药品,没有医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战士们挖了个雪坑,把大春埋了。没有墓碑,只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 “等仗打完了,咱们再回来,给他立块碑。”赵山河说。 没人说话。七年了,这样的埋葬太多了。多到麻木,但每次还是会疼。 继续上路。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狼群。 十几只饿狼,眼睛绿油油的,远远跟着。在冬季的长白山,饿急了的狼,敢攻击人。 “别开枪。”陈峰制止了要举枪的战士,“枪声会引来鬼子。用火。” 他们点燃了仅有的几根火把——用破布缠在木棍上,浸了最后一点灯油。火光和烟雾让狼群不敢靠近,但依然远远跟着。 走了一整天,狼群跟了一整天。晚上宿营时,必须轮流守夜,火把不能灭。 第四天,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暴风雪。 风像刀子一样刮,雪片横飞,能见度不到十米。队伍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凭感觉往北走。 陈峰的肋骨伤更重了,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针在扎肺。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队长,你看!”小栓子突然指着前方。 风雪中,隐约有建筑物的轮廓。不是木屋,更像……碉堡? 陈峰心里一紧。如果是日军碉堡,那他们就闯进虎口了。 但仔细看,碉堡是残破的,没有灯光,没有天线。可能是废弃的。 “过去看看。”陈峰说。 队伍小心翼翼靠近。果然是个废弃的碉堡,砖石结构,半塌了,但主体还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些垃圾和老鼠屎。 但至少能挡风。 “今晚在这儿过夜。”陈峰做出决定。 碉堡虽然破,但比露天强。战士们挤在里面,点燃了最后的火把。温度依然很低,但比外面好多了。 陈峰靠在墙上,累得几乎虚脱。小栓子靠在他身边,很快睡着了。 赵山河坐过来,递给他一小块东西——是最后一点盐,用油纸包着,指甲盖大小。 “含着,能有点力气。” 陈峰摇头:“给伤员。” “你就是伤员。”赵山河硬塞进他手里,“队长,你得活着。咱们这些人,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你。” 陈峰看着手里的盐块,在火光下晶莹剔透。他掰下一半,含进嘴里。咸味在舌尖化开,很苦,但确实让人清醒一些。 “老赵,你说,咱们能走到老黑顶子吗?”他问。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走不到,也得走。因为没别的路。” 是啊,没别的路。 要么走,要么死。 陈峰闭上眼睛。他想起现代的日子,想起特种部队的训练,想起那些先进的装备和完善的后勤。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这个时空,带着二十几个人,在暴风雪里挣扎求生。 但奇怪的是,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英雄主义,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尊严。 民族的尊严。 七、绝处逢生 暴风雪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雪也小了。但积雪深及大腿,行走更加困难。 队伍从碉堡里钻出来,清点人数:二十个人,一个伤员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冻死的。 又少一个。 没有时间悲伤,继续上路。 陈峰的状态越来越差。高烧,咳嗽带血,肋骨疼痛加剧。他几乎是被小栓子和刘老四架着走。 中午,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远处山脚下,有个小村庄。 不是“集团部落”,是散居的几户人家,烟囱冒着炊烟。在日军“归屯并户”的政策下,这样散居的村庄很少见,可能是太偏僻,日军还没来得及清理。 “去不去?”赵山河问。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去,可能得到食物和帮助,但也可能暴露行踪,甚至遇到汉奸。 陈峰权衡利弊。队伍已经到极限了,再不补充食物,不用日军打,自己就垮了。 “去。”他说,“但小心。老赵,你带两个人先去探探。如果是普通百姓,就用钱买粮——咱们还有几块大洋吧?” “有,最后五块。” “都带上。记住,态度要好,不要吓着百姓。” 赵山河带着两个人去了。剩下的人躲在林子里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过得很慢。陈峰靠坐在树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听见小栓子在哭,低声说“队长你别死”,听见刘老四在念不知名的咒语,像是求山神保佑。 一个时辰后,赵山河回来了,脸色复杂。 “怎么样?”陈峰强打精神问。 “是普通百姓,五户人家,都是猎户。”赵山河说,“他们……认识咱们。” “认识?” “嗯。他们说,三年前,有一支抗联的队伍路过,帮他们打退了抢粮的伪军。他们记得咱们的旗号——铁血义勇队。” 陈峰愣了。三年前,确实有一次,他们在这一带活动过,救过一个被伪军欺负的村子。没想到,就是这里。 “他们愿意帮忙。”赵山河继续说,“给了咱们粮食——苞米面、土豆、还有两只风干的山鸡。不要钱。” 陈峰眼眶发热。七年了,这样的百姓他见过太多。他们可能胆小,可能怕事,但骨子里,记得谁对他们好。 “粮食收了,但钱要给。”他说,“不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给了,他们死活不要,最后硬塞下了。” 队伍进了村子。五户人家,十几口人,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劳工,要么参加了抗联。 村民们很热情,烧了热水,煮了热汤。热汤里放了土豆和肉干,对饿了几天的战士们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 陈峰被扶到炕上,一个老太太用土方给他治伤——用烧酒擦洗伤口,用草药敷上,再用布条缠紧。虽然粗糙,但比没有强。 “你们这是要去哪?”村里的长者问,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猎户,姓关。 “老黑顶子。”赵山河说。 老关头皱眉:“那可不近。而且这一路,鬼子设了三道卡子。最近的一道,就在北面二十里的山口,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二十多个伪军守着。” “能绕过去吗?” “难。”老关头摇头,“山口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悬崖。除非……走老鹰道。” “老鹰道?” “那是条险路,在悬崖上,只有一尺宽,夏天都没人敢走,冬天更危险。但能绕过鬼子的卡子。” 陈峰和赵山河对视一眼。 “关大爷,您能带我们走老鹰道吗?”陈峰问。 老关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年轻时走过几次。但现在老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灵便了……” 他看了看屋里的村民,又看了看这些衣衫褴褛的抗联战士,终于点头:“行,我带你们走。但不能全走,那路太险,伤员走不了。” 最后决定:老关头带十个身体好的战士走老鹰道,先过去,然后从后面袭击鬼子卡子。赵山河带剩下的人,包括伤员,等卡子打下来后,再通过。 陈峰本来该留下,但他坚持要跟第一队走。 “我是队长,不能躲在后面。”他说。 老关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叹口气:“你这身子,走老鹰道是送死。”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老关头不再劝。 当天下午,队伍做了最后休整。村民们把能给的粮食都给了,虽然不多,但够吃几天。老关头准备了绳索和木棍——走老鹰道用的。 傍晚,第一队出发。 老鹰道果然名不虚传。那是在悬崖半腰凿出来的窄道,宽不过一尺,一边是岩壁,一边是百丈深渊。道上覆着冰雪,滑不留足。 老关头打头,用木棍探路,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贴着岩壁慢慢挪动。陈峰在中间,小栓子在他前面,刘老四在后面。 风很大,吹得人站立不稳。脚下是万丈深渊,看一眼都头晕。 走了约一里地,最危险的一段到了:道在这里几乎断了,只有几个凿在岩壁上的脚窝,要像壁虎一样爬过去。 “一个一个过。”老关头说,“抓紧岩缝,脚踩稳。” 他先过去了,动作矫健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接着是几个战士,也过去了。 轮到小栓子。孩子很灵巧,虽然害怕,但顺利通过。 陈峰深吸一口气,抓住岩缝。肩膀的伤口剧痛,手臂发软。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挪动。脚下是空的,全靠手臂力量。 爬到一半时,他手一滑。 “队长!”对面传来惊呼。 陈峰整个人悬空了,只有一只手还抓着一处岩缝。身体在风中摇晃,下面是深渊。 时间仿佛凝固。 陈峰看见对面的小栓子要冲过来救他,被老关头死死拉住。看见刘老四在对面急得眼睛通红。看见其他战士惊恐的脸。 他想起七年来的一幕幕:奉天街头,北大营的鲜血,江桥的烽烟,长白山的冰雪。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还活着的人。 不能死在这儿。 他用尽全身力气,脚蹬岩壁,身体荡起来,另一只手抓住了另一处岩缝。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把自己拉上去。 当他终于爬到对面时,整个人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小栓子扑过来,抱着他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事了。”陈峰拍着孩子的背,“继续走。” 后面的路依然危险,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后,十一个人全部安全通过老鹰道。 他们现在在鬼子卡子的后方。 从高处往下看,卡子很清楚:一道木栅栏横在山口,旁边有个岗楼,两间木屋。大约三十多人,正如老关头所说。 “怎么打?”一个战士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岗楼上有哨兵,但打瞌睡。木屋里亮着灯,人影晃动。伪军住在另一间木屋,黑着灯。 “夜袭。”他说,“现在刚入夜,鬼子还没睡熟。等后半夜,他们最困的时候动手。” 十一个人埋伏在雪地里,等待。 寒冷,饥饿,疲惫,但没人抱怨。这是最后一关了,过了这关,就能和老黑顶子的部队会合。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陈峰带五个人摸向岗楼。小栓子和刘老四带另外五个人,摸向伪军的木屋。老关头年纪大,留在原地接应。 岗楼的哨兵果然在打瞌睡。陈峰摸上去,捂住嘴,刺刀一抹,悄无声息解决。 然后,他们冲进鬼子的木屋。 屋里五个日军正在睡觉,鼾声如雷。刺刀在黑暗中闪动,五个人还没醒就死了。 另一边,伪军的木屋也解决了。二十多个伪军,大多在睡觉,少数醒着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住了。 整个行动只用了十分钟,零伤亡。 陈峰立刻发出信号——三声猫头鹰叫。很快,赵山河带着第二队过来了。 “这么快?”赵山河惊讶。 “鬼子大意了。”陈峰说,“打扫战场,能用的都带上。然后烧了卡子,撤。” 战士们迅速行动。缴获了不少好东西:五支步枪,三百多发子弹,两箱手榴弹,还有粮食——大米、罐头、压缩饼干。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台完好的日军电台。 “发财了!”赵山河咧嘴笑。 陈峰也很激动。有了这台电台,他们的通讯能力大大增强。而且,可以从日军电台里,监听日军的动向。 烧了卡子,队伍连夜离开。走之前,老关头要回去。 “关大爷,跟我们一起走吧。”陈峰说,“您回去太危险,鬼子肯定会报复。” 老关头摇头:“我得回去,村里还有老小。而且,我老了,走不动远路了。你们年轻人,好好打鬼子。” 他握了握陈峰的手:“陈队长,保重。等仗打完了,来村里喝酒。” “一定。” 老关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队伍继续向北。有了粮食,有了弹药,士气高涨。虽然还有一百里路,虽然日军的大围剿即将开始,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 两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老黑顶子的轮廓。 那是一座雄伟的山峰,山顶常年积雪,像戴了顶白帽子。山腰处,隐约能看到密营的痕迹——炊烟。 “到了……”赵山河喃喃,“终于到了……” 陈峰站在雪地里,望着那座山,眼眶发热。 七年了,从奉天到长白山,从义勇军到抗联,从十八个人到二十个人。一路走,一路死,一路坚持。 现在,终于看到了集结地。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日军的大围剿就要来了,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走。”他说,“去跟同志们会合。” 二十个人,二十条枪,在雪原上走向那座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列不屈的雕像。 在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卡子,是倒下的战友,是七年的血与火。 在他们的前方,是新的战斗,是未知的命运,是漫长的抗战之路。 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会合,然后,继续战斗。 喜欢奉天1931:兵王逆旅请大家收藏:()奉天1931:兵王逆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7章 密营反叛 一、老黑顶子 老黑顶子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脉。 主峰海拔近两千米,山体陡峭,林木茂密。山腰以上常年积雪,山腰以下则是茫茫林海。从远处看,整座山像一顶巨大的黑色帽子扣在雪原上,故而得名。这里是长白山腹地,人迹罕至,连最老练的猎户也不敢深入——不是怕野兽,是怕迷路。一旦在林子里迷失方向,十天半月走不出来,最后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但正是这样的地形,成了抗联天然的根据地。 陈峰的队伍抵达山脚时,已是黄昏。夕阳把雪峰染成血红色,山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山脚下有条封冻的小河,河对岸就是上山的唯一小路——其实算不上路,只是雪地上踩出的一串脚印,弯弯曲曲通向密林深处。 “有人来过。”赵山河蹲下查看脚印,“不止一批,最近的就这两天。” 脚印很乱,有深有浅,有来有往。说明密营里人不少,而且经常出入。 “按规矩发信号。”陈峰说。 刘老四从怀里掏出个牛角号——这是抗联络的联络工具,不同节奏代表不同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吹出三长两短的号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向远处。 等了约一炷香时间,山上传来回应:也是三长两短。 “对上暗号了。”赵山河松口气,“是自己人。” 他们过了河,沿着脚印往山上走。山路很陡,积雪又深,走起来很费力。但所有人都很兴奋——七年了,终于要见到大部队了。 走了约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下来。前面出现了火光——不是一点,而是一片,星星点点散落在林间。还能听到人声,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到了。”陈峰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火光。 比他想象的大。从火光的分布看,密营至少有几十顶帐篷或木屋,人数可能上百。这在抗联里算是大部队了。 正要继续往前走,前面林子里突然闪出几个人影,端着枪。 “站住!哪部分的?”声音很警惕。 “抗联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部。”赵山河大声回答,“奉命前来会合。” “口令?” “白山黑水。” “回令?” “驱除日寇。” 暗号对上。那几个哨兵放下枪,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棉军装,戴狗皮帽子,脸上有冻伤。 “陈峰队长?”他打量陈峰,“听说你们在鹰嘴岩,还以为……” “以为我们死了?”陈峰接话。 那汉子笑了,露出黄牙:“不是,以为你们过不来。这一路三道卡子,不好走。” “走老鹰道绕过来的。”陈峰说,“这位是?” “抗联一路军第二支队,侦察连长,王铁锤。”汉子伸出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欢迎来到老黑顶子。走吧,支队长在等你们。” 王铁锤带路,陈峰他们跟着。密营比从外面看更大,帐篷搭在林间空地上,用树枝和雪做了伪装。每顶帐篷里都住着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围着火堆说话。看到新来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峰默默观察。这些战士的状态比他的队伍好一些——至少脸上有点肉,棉衣虽然破,但还算完整。武器也更多,他看到了几挺轻机枪,甚至还有一挺重机枪架在营地中央。 但气氛不对。 太紧张了。每个人都绷着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哨兵的数量也太多,几乎每十步就有一个暗哨。这不像普通的营地,更像战备状态。 “王连长,营地这是……”陈峰试探着问。 王铁锤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陈队长,到了你就知道了。咱们……摊上大事了。” 穿过营地,来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这木屋是半地下的,屋顶覆着土和雪,只露出半截窗户。门口有两个哨兵,背着步枪,腰板挺得笔直。 “报告!第三支队陈峰队长带到!”王铁锤在门口喊。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门开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但比外面暖和多了。陈峰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屋里的人。 木屋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中间是个火炉,烧着木柴。围着火炉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抗联的军装,但样式略有不同——有的一看就是东北军改制,有的是自制的,还有的像是缴获的日军大衣改的。 坐在主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正在看一张地图,听到动静抬起头。 “陈峰同志?”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我是抗联一路军副总指挥,周保中。” 陈峰心脏猛地一跳。 周保中。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不止听说过。在历史书里,这是东北抗联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和杨靖宇齐名的人物。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指挥。”陈峰敬礼——不太标准,但意思到了。 周保中回礼,然后走过来,握住陈峰的手:“辛苦了。你们从鹰嘴岩过来的事,总部已经通报了。能穿过三道封锁线,不容易。” 他的手很有力,手心全是茧子。 “坐。”周保中示意陈峰坐下,又看向赵山河他们,“这些同志也都辛苦了。王连长,安排一下,让炊事班做点热乎的。” “是!” 赵山河他们被带出去了。木屋里只剩下周保中和几个干部,还有陈峰。 “你的伤怎么样?”周保中看着陈峰苍白的脸,“听说你肋骨断了。” “还能撑。”陈峰说,“周指挥,营地的气氛……” 周保中叹口气,把地图往陈峰面前推了推:“陈峰同志,你来得不是时候。或者说,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我们摊上大事了。” 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得很清楚。老黑顶子在中央,周围标注着几个红圈和箭头。 “日军的‘特别肃正作战’,提前了。”周保中指着那些红圈,“原来情报说是三月中旬,但现在,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位。你看这里——”他指着东面一个位置,“鬼子的第78联队,昨天到了松树镇,距离我们只有六十里。这里——”又指西面,“第79联队,今天上午过了二道江,距离八十里。还有这里,伪满的靖安军一个团,正在往这边赶。” 他抬起头,眼神凝重:“鬼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两个联队,加上伪军,总兵力超过五千人。配有山炮、迫击炮,还有飞机侦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彻底剿灭老黑顶子的抗联主力。” 陈峰看着地图,脑子快速运转。五千对……他看向周保中:“咱们有多少人?” “能战斗的,三百二十七个。”周保中苦笑,“加上你们二十个,三百四十七。伤员一百多,非战斗人员几十个。总共不到五百人。” 三百对五千,一比十六。而且日军装备精良,有重武器,有空中支援。而抗联这边,步枪都不够人手一支,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陈峰问,“不应该立即转移吗?” “转移了。”周保中说,“但鬼子动作太快,已经把外围封锁了。我们现在是被困在这里,想转移,得先打出去。”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收到情报,鬼子这次带了化学武器。” 屋里一片死寂。 化学武器。这三个字在1937年,意味着地狱。陈峰知道,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大量使用毒气弹,尤其是在对付缺乏防化装备的中国军队时。 “什么类型?”他问。 “芥子气和路易氏气。”说话的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干部,三十多岁,很瘦,但眼睛很亮,“我是军医,姓李。这两种毒气都是糜烂性毒剂,皮肤接触或吸入都会中毒。没有防毒面具,基本没有防护能力。” “鬼子会用吗?” “会。”周保中肯定地说,“他们已经在其他地区用过。这次对我们,更不会手软。” 陈峰沉默了。他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日军在华北、华中多次使用化学武器,造成大量中国军民伤亡。而在这个年代,中国军队几乎没有防化能力。 “那我们……”他看向周保中。 “两条路。”周保中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固守待援。但援军……没有。总部其他部队也被日军分割包围,自顾不暇。关内更不可能派人来。所以这条路,等于等死。” “第二呢?” “第二,突围。”周保中说,“趁鬼子还没完全合围,选一个方向打出去。但突围的方向,很关键。往北,是黑龙江,日军重兵把守。往南,是日军来的方向。往东,要过二道江,江面还没完全化冻,但很危险。往西……是原始森林,没人走过。” 他盯着陈峰:“陈峰同志,我知道你。总部通报过你的事迹——从奉天打到长白山,七年游击战,经验丰富。而且你懂很多新战术,总部特别指示,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仔细看地图,脑子里浮现出这片山区的地形。七年的游击战,让他对长白山了如指掌。 “往西。”他最终说。 “往西?”一个干部皱眉,“西面是原始森林,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 “正因为是原始森林,鬼子才想不到我们会往那儿走。”陈峰说,“而且,原始森林地形复杂,鬼子的重装备进不去,飞机也侦察不到。我们虽然可能迷路,但鬼子更不敢追。”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往西走,能到中苏边境。万一……万不得已,可以过江。”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过江去苏联,这是最后的选择。但眼下,似乎也只有这条路了。 “西面森林有多大?”周保中问。 “东西宽约两百里,南北更长。”陈峰说,“我三年前走过一次边缘,没敢深入。里面确实危险,有毒虫猛兽,有沼泽,还有……野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野人?” “当地猎户说的,可能是逃进深山的土匪或者抗联的散兵,年代久了,退化成野人状态。”陈峰说,“但总比鬼子好对付。” 周保中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就往西。但怎么走?鬼子已经把外围封锁了,我们得先打开一个缺口。” “声东击西。”陈峰说,“派一支小部队,往东或往南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主力趁夜往西突围。等鬼子发现上当时,我们已经进森林了。” “佯攻部队……”周保中看向在座的干部。 所有人都低下头。佯攻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吸引鬼子主力,生还的可能性极小。 “我去。”陈峰说。 “你?”周保中皱眉,“你的伤——” “正因为我有伤,才适合。”陈峰平静地说,“我带着第三支队二十个人,再加上一些伤员——反正伤员也走不了远路。我们往南打,制造主力南下的假象。你们主力趁夜往西走。” “不行!”周保中摇头,“你是总部点名要保的人,不能——” “周指挥。”陈峰打断他,“这个时候,没有谁该活谁该死。我们二十个人,换三百多人突围,值。”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几个干部看着陈峰,眼神复杂。 “陈峰同志,你确定?”周保中声音发沉。 “确定。”陈峰站起来,“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把伤员都给我。能走的,不能走的,都给我。这样你们主力轻装上阵,走得更快。” “第二呢?” “第二……”陈峰顿了顿,“我想见一个人。” 二、故人重逢 陈峰要见的人,在营地另一头的医务所。 说是医务所,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帐篷,里面摆了几张木板床,铺着干草。条件简陋,但比陈峰他们的鹰嘴岩强多了——至少有真正的医生,还有少量药品。 陈峰走进帐篷时,里面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几张床上都躺着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昏睡。一个穿着白大褂——其实已经洗得发黄——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 那身影很瘦,但动作麻利。头发剪短了,用布条扎着。从后面看,陈峰一时没认出来。 “李大夫,有人找。”带路的战士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 陈峰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是那种坚毅的眼神。陌生的是消瘦的脸颊,是眼角的细纹,是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起的干皮。 苏明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在关内吗?不是回晋察冀了吗? 苏明月也愣住了。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帐篷里其他伤员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陈峰终于找回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苏明月弯腰捡起镊子,放在旁边的托盘里,然后用布擦了擦手,这才走过来。 “说来话长。”她声音很轻,“出去说吧。” 两人走出帐篷,来到外面一棵老松树下。雪停了,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你不是回关内了吗?”陈峰问。 “回去了,又回来了。”苏明月靠着树,看着远处的雪峰,“关内的形势……很复杂。八路军在敌后建立根据地,但日军扫荡很频繁。我本来在晋察冀工作,但接到命令,要我回东北一趟。” “什么命令?” “送一批干部过来。”苏明月说,“关内派了十几个有经验的政工干部,加强东北抗联的政治工作。我带队,穿越封锁线,半个月前到的老黑顶子。” 她顿了顿:“本来送完人我就该回去,但……鬼子围上来了,出不去了。” 陈峰看着她。三年没见,她老了很多。不是年龄上的老,是沧桑。眼袋很重,皮肤粗糙,手上全是冻疮。但眼神还是那么亮,像暗夜里的星星。 “你……”他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年头,谁过得好? “你呢?”苏明月反问,“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陈峰说,“苏同志,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明天,我们支队要执行佯攻任务,吸引鬼子注意力,掩护主力突围。”陈峰声音很平静,“伤员……我想托付给你。” 苏明月身体一僵。她盯着陈峰,眼睛里有火光跳动。 “佯攻?你们二十个人?” “加上伤员,五十多个。” “你疯了?”苏明月声音提高,“那是送死!” “所以伤员不能跟着。”陈峰说,“你带伤员,跟着主力往西走。进了森林,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鬼子退了,再想办法。” 苏明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 “陈峰,你总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七年前在奉天,你一个人去炸日军军火库,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先撤,我断后’。后来在江桥,你带五个人阻击鬼子一个中队,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又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陈峰沉默。他没想到苏明月记得这么清楚。那些生死瞬间,他自己都快忘了。 “对不起。”他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三百多人能不能活,就看我们能不能把鬼子引开。” “为什么是你?”苏明月转回头,眼睛里有泪光,“抗联这么多人,为什么总是你?” “因为我是陈峰。”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苏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凄凉。 “是啊,总得有人去做。”她说,“但陈峰,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支队伍怎么办?那些跟着你的人怎么办?” “老赵可以带队伍。”陈峰说,“他成长了很多,能独当一面了。而且,我也未必会死。七年了,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这次不一样。”苏明月摇头,“鬼子带了化学武器。一旦用了,你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陈峰心里一沉。这确实是最坏的情况。 “那就更要快。”他说,“在鬼子用毒气之前,把主力送出去。” 两人又沉默了。远处传来战士们的说话声,很近,又很远。 “陈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苏明月突然说。 “什么事?” “林晚秋同志……可能有危险。” 陈峰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危险?” “我在关内时,听到一些风声。”苏明月压低声音,“军统在重庆大肆抓捕‘异党分子’,东北救亡总会也被盯上了。林晚秋同志是总会的骨干,很可能已经被监视。而且……我听说,她父亲林世昌,半年前被日本人抓了。” 陈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林世昌被抓了?那个奉天商会的副会长,那个从明哲保身到暗中抗日的老人? “具体情况不清楚。”苏明月说,“消息是从上海传过来的,说林世昌因为‘通匪’被捕,现在关在奉天监狱。林晚秋同志正在想办法营救,但很困难。” 陈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七年了,林晚秋从奉天到北平到重庆,一直在为抗日奔走。她父亲从最初的妥协,到后来的觉醒,暗中给了他们多少帮助?现在却…… “谢谢你告诉我。”他最终说,声音嘶哑。 “陈峰,你要活着。”苏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峰看不懂的东西,“不仅为了抗日,也为了……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 陈峰点头:“我会的。” 但他心里知道,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三、最后的准备 回到指挥所,周保中已经做出决定。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你们第三支队,加上不能走的伤员,总共五十三人,往南佯攻。我们主力三百人,今晚午夜出发,往西突围。进森林后,我们会沿途留下记号,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就顺着记号找我们。” 他拿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铺在桌上。 “你们佯攻的目标,是这里——”他指着南面一个位置,“黑风口。这是进山的要道,鬼子肯定有重兵把守。你们不用真的打进去,只要制造出主力南下的假象就行。枪声要响,火光要大,让鬼子以为我们要从这儿突围。” “明白。”陈峰点头。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吸引。”周保中强调,“一旦鬼子被吸引过来,你们就撤,往东撤,把鬼子往东引。然后……各自突围,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沉。所有人都知道,“各自突围”意味着什么——在这冰天雪地里,一个人很难活下去。 “还有什么要求?”周保中见陈峰。 陈峰想了想:“给我们足够的子弹和手榴弹。还有……辣椒面。” “辣椒面?” “鬼子用毒气,我们没有防毒面具,只能用土办法。”陈峰说,“湿毛巾捂住口鼻,上面撒辣椒面,能刺激眼睛,让人保持清醒,也能过滤一部分毒气。” 周保中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让后勤去准备。”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整个密营都动起来了。战士们收拾行装,轻装简从。不能带的东西,全部埋掉或烧掉。粮食集中分配,每人带三天的粮——进了森林,可以打猎采集,但头几天必须有吃的。 陈峰回到第三支队的临时驻地——一顶小帐篷。赵山河、刘老四、小栓子他们都在。 “队长,真要打佯攻?”赵山河问。 “嗯。”陈峰坐下,“老赵,这次任务很危险,你……” “我去。”赵山河打断他,“我是副队长,这种时候不能缩。” “我也去!”小栓子站起来。 “还有我。”刘老四说。 所有战士都站起来,眼神坚定。 陈峰看着他们,眼眶发热。这些跟着他七年的人,从奉天到长白山,死了那么多,剩下的这些,现在又要去执行几乎必死的任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但伤员不能去。伤员跟着苏大夫,跟主力走。” “队长,我能走!”一个腿上绑着绷带的战士喊。 “这是命令。”陈峰不容置疑,“能走的,跟我们走。不能走的,跟主力走。不是嫌弃你们,是你们跟着,反而拖累。” 这话很直白,但真实。伤员们低下头,不再争辩。 下午,后勤送来了装备。每人分到三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还有辣椒面,用油纸包着,每人一小包。陈峰额外要了炸药——从日军口子缴获的,不多,但够用。 “炸药怎么用?”赵山河问。 “做地雷。”陈峰说,“在撤退路上埋设,延缓鬼子追击。” “咱们撤得掉吗?” 陈峰没回答。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 傍晚,周保中召集所有干部开会,做最后部署。 指挥所里挤满了人,烟气缭绕。周保中站在地图前,神色凝重。 “同志们,这是咱们抗联一路军生死存亡的时刻。”他开门见山,“鬼子五千人围上来,带着大炮和毒气,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硬拼,拼不过。所以,必须突围。” 他指着地图:“主力往西,进原始森林。这条路没人走过,很危险,但总比留下等死强。陈峰同志带领第三支队和部分伤员,往南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等鬼子被引开,主力立即出发。” 他环视众人:“我要强调的是,这次行动,不是撤退,是战略转移。咱们抗联从成立那天起,就是在绝境中求生存。这次也一样,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抗联的旗子就不能倒!” 干部们表情严肃,但眼神坚定。能活到现在的,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还有什么问题?”周保中间。 “周指挥,进了森林,怎么联系?”一个干部问。 “没法联系。”周保中实话实说,“电台带不了——太重,而且森林里没信号。所以,各部队自行决定路线,但大方向往西,往中苏边境。如果能到边境,就过江去苏联,跟先期过去的部队会合。” “如果过不了江呢?” “那就打游击。”周保中说,“森林很大,鬼子不可能全部封锁。咱们化整为零,跟鬼子周旋。记住,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不要硬拼,不要死守,活着,就是胜利。”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会议结束。 陈峰走出指挥所时,天已经黑了。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细密密的。营地里的火把陆续熄灭——为了隐蔽,今晚不能有火光。 他回到帐篷,战士们已经准备好了。每人背着一个背囊,里面是粮食、弹药、还有简单的铺盖。枪擦得锃亮,刺刀磨得锋利。 “队长,写好了。”小栓子递过来一张纸。 是遗书。抗联的规矩,执行危险任务前,可以写遗书,如果牺牲了,组织会尽量把遗书送到家人手里。 陈峰接过纸,看了小栓子一眼:“你写了?” “写了。”小栓子点头,“写给我娘。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娘还在不在。” 陈峰拍拍他的肩,没说话。他拿着纸,坐到火堆边——这是帐篷里唯一的光源,很快也要熄灭了。 写什么? 写给谁? 他在这个时代没有家人。父母在现代,隔着时空,永远也见不到了。林晚秋……他不想给她留遗书,那太残忍。 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枪交给下一个战士。 抗联必胜。陈峰。民国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二日。” 他把纸折好,交给赵山河:“如果我回不来,这个交给周指挥。” 赵山河接过,手在抖:“队长,你别这么说……” “只是以防万一。”陈峰笑笑,“好了,都休息吧,午夜出发。” 战士们躺下,但没人睡得着。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外面的风声。 陈峰也躺下,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现代特种部队的训练,穿越那天的眩晕,奉天街头的混乱,北大营的鲜血,江桥的烽烟,长白山的冰雪…… 七年了。 如果这就是终点,他后悔吗? 不。 他不后悔。 四、午夜突围 午夜,雪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密营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 周保中来到第三支队的帐篷,跟陈峰做最后交代。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吸引,不是死战。”他握着陈峰的手,“打一阵就撤,把鬼子往东引。然后……各自保重。” “明白。”陈峰点头。 “这个给你。”周保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块大洋,还有……我的怀表。如果你们能活下来,用这个跟组织联系。” 怀表是老式的,铜壳,玻璃面裂了,但还能走。这是周保中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陈峰接过:“谢谢周指挥。”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保中眼睛发红,“陈峰同志,保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重。” 两支队伍在营地中央分开。主力往西,陈峰部往南。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点点头,握握手。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苏明月站在伤员队伍里,看着陈峰。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陈峰也挥挥手,然后转身,带着队伍出发。 五十三个人,在雪地里排成一列,悄无声息地向南行进。伤员们互相搀扶,走得很慢,但没人抱怨。能走的帮着不能走的,年轻的扶着年老的。 走了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黑风口附近。 黑风口名不虚传——两座山夹着一道狭窄的山口,风从这里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山口有日军的工事:沙袋垒的机枪阵地,铁丝网,还有几个帐篷。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日军人数不多,大约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但工事坚固,易守难攻。 “怎么打?”赵山河问。 “猛打猛冲。”陈峰说,“不用怕暴露,就是要让鬼子知道我们来了。但不要硬冲工事,在火力范围外打,制造声势。” 他分配任务:“老赵,你带二十个人,从左翼进攻。刘老四,你带二十个人,从右翼。我带剩下的人,正面佯攻。记住,枪声要密集,喊杀声要大,让鬼子以为我们是主力。” “明白。” “小栓子,你带两个人,去后面山坡上放火。把干草和树枝点着,制造火光。” “是!” 队伍分散开。陈峰带着十三个人,摸到正面约三百米处,找好掩体。 凌晨三点,行动开始。 陈峰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几乎同时,左右两翼的枪声也响了。步枪、机枪——虽然只有一挺,但声音很大。战士们还拼命喊杀:“冲啊!”“杀鬼子!” 黑风口的日军立刻反应过来。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但距离远,准头差,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 陈峰他们不还击,只是时不时放几枪,保持压力。真正的杀伤来自左右两翼——赵山河和刘老四他们离得更近,枪法也更准,很快就撂倒了几个日军。 但日军很顽强,依托工事死守。战斗陷入僵持。 这时,后面山坡上起火了。小栓子他们点燃了准备好的柴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这下,日军真的以为抗联主力要从此突围了。他们一边拼命抵抗,一边用电台求援。 陈峰看了看怀表——周保中给的那个。战斗已经打了二十分钟,该撤了。 他吹了声口哨——撤退的信号。 左右两翼开始后撤,边撤边打。正面也后撤,但撤得慢,吸引日军追击。 果然,日军见他们撤了,以为抗联要跑,派出一部分人追击。 这正是陈峰想要的。他带着正面的人,边打边退,把追击的日军往东引。 天快亮时,他们已经把日军引出了五六里地。 “队长,差不多了吧?”一个战士喘着气问。 陈峰回头看。追兵大约二十多人,还在紧追不舍。更远处,有更多的日军正在往这边赶——黑风口的援军到了。 “再引一段。”他说,“给主力多争取点时间。” 他们继续往东跑。雪地难行,伤员们更慢。有两个伤员实在跑不动了,瘫在雪地里。 “你们走,我断后。”一个伤员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不行——” “快走!”伤员推开扶他的人,“我反正也走不动了,不如给你们争取时间。” 陈峰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伤员。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跑不掉。 “分兵。”他做出决定,“老赵,你带伤员往北走,进林子。我带十个人,继续往东引鬼子。” “队长!” “这是命令!”陈峰吼道,“快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赵山河眼睛红了,但他知道陈峰说得对。他咬牙,带着伤员转向北面,钻进林子。 陈峰看着他们消失,然后转身,对留下的十个人说:“兄弟们,怕不怕?” “不怕!”十个人齐声回答。 “好。”陈峰笑了,“那就让鬼子看看,咱们抗联的人,是怎么打仗的。” 五、绝境血战 留下的十个人,都是第三支队的老兵。小栓子也在——他死活不肯跟赵山河走。 “队长,我要跟你一起。”孩子眼神倔强。 陈峰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十一个人,面对的是至少一个中队的日军,一百多人。而且,日军的援军还在不断赶来。 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打。 陈峰选了一处有利地形——一个小山包,三面陡坡,只有一面可以上来。山包上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做掩体。 “就在这里。”他说,“子弹省着用,瞄准了打。手榴弹等鬼子靠近了再扔。” 十一个人分散开,各自找好位置。陈峰趴在最前面的一块石头后面,枪口对着山下。 日军追上来了。他们看到山包上有人,立即散开,呈散兵线包围上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打!”陈峰开了一枪。 一个日军应声倒地。 其他人也开火了。十一个人,十一支枪,子弹不多,但枪法都准。第一轮射击,撂倒了七八个日军。 日军立即趴下,用机枪压制。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碎石。陈峰他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手榴弹!”陈峰喊。 几颗手榴弹扔下去,爆炸声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但很快,更多的日军上来了。 陈峰冷静地射击,一枪一个。他的枪法是在现代特种部队练出来的,在这个年代堪称神枪手。但子弹有限,很快就打光了。 “队长,我没子弹了!”一个战士喊。 “我也没了!” “用刺刀!”陈峰拔出刺刀,卡在枪上。 日军已经冲上来了,最近的离他们只有三十米。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兄弟们,”陈峰站起来,看着身边的十个战士,“能跟你们一起战斗,是我的荣幸。” “能跟队长一起死,是我们的荣幸!”战士们齐声说。 小栓子站在陈峰身边,紧紧握着枪,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日军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杀!”陈峰第一个冲出去。 刺刀刺进一个日军的胸膛,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拔刀,转身,又刺向另一个。 战士们也冲出来,跟日军肉搏。十一个人对几十个人,完全处于劣势。很快,就有战士倒下了。 陈峰身上也挨了几刀,肩膀、大腿,都在流血。但他像不知道疼一样,拼命厮杀。 小栓子被一个日军按在地上,刺刀正要刺下。陈峰扑过去,撞开日军,自己的后背却挨了一刀。 “队长!”小栓子哭喊。 陈峰反手一刀,结果了那个日军。他把小栓子拉起来:“快走!” “我不走!” “走!”陈峰推他,“这是命令!活着,把咱们的事告诉后人!” 小栓子哭着,但没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手榴弹,是炮弹。 日军的炮兵到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山包下,炸倒了几个日军。第二发落在山包上,一块大石头被炸碎。 “趴下!”陈峰把小栓子按倒。 更多的炮弹落下来。山包被炸得泥土飞扬。日军也撤了下去——他们怕误伤。 炮击持续了约十分钟。等炮击停止,山包上已经一片狼藉。十一个人,还站着的只有四个。 陈峰爬起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小栓子还活着,但额头被弹片划伤,血流满面。另外两个战士,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腹部中弹。 山下的日军又开始往上冲。 陈峰看了看剩下的三个人,笑了:“兄弟们,最后一程了。” “队长,下辈子还跟你打鬼子!”断胳膊的战士说。 “好,下辈子。” 他们站起来,准备最后的冲锋。 但就在这时,东面突然响起了枪声。 不是日军的枪声,是……抗联的枪声? 陈峰愣住了。他转头看去,只见东面的林子里,冲出来一支部队,穿着破旧的抗联军装,打着红旗,正朝日军侧翼猛攻。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那支部队人数不多,约莫五六十人,但战斗力很强。他们像一把尖刀,直插日军心脏。 “是……是咱们的人?”小栓子不敢相信。 陈峰也不信。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援军? 但他看清了红旗上的字:“抗联一路军第一支队”。 第一支队?那不是杨靖宇的部队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管了。陈峰精神一振:“兄弟们,援军来了!打!” 剩下的四个人,拼命射击——虽然没子弹了,但摆出架势,吸引日军注意力。 日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那支突然出现的抗联部队很快冲上山包。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高大,方脸阔口,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冲到陈峰面前,看了一眼:“陈峰同志?” “我是。你是……” “抗联一路军第一支队,杨靖宇。” 陈峰心脏狂跳。 杨靖宇。这个名字,在东北抗联,如雷贯耳。他是抗联的主要创建者之一,以勇猛善战着称。历史上,他会在三年后牺牲,但此刻,他活生生站在陈峰面前。 “杨司令,你们怎么……” “说来话长。”杨靖宇语速很快,“我们先撤,鬼子很快会调集更多兵力。” 他指挥部队掩护,陈峰他们跟着后撤。日军想追,但被杨靖宇部队的火力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撤进林子。 进了林子,又跑了约二里地,才停下来。 清点人数:陈峰部十一个人,活下来四个。杨靖宇部五十六个人,伤亡十几个。 “陈峰同志,伤怎么样?”杨靖宇问。 “死不了。”陈峰说,“杨司令,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吉林活动吗?” “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杨靖宇说,“总部得到情报,说老黑顶子被围,周保中部要突围,但缺援军。我们就从吉林赶过来,路上打了几仗,耽误了时间。刚到附近,就听到枪声,赶过来一看,果然是你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眼眶发热。绝处逢生,原来是总部安排了援军。 “周指挥他们呢?”他急问。 “应该已经往西走了。”杨靖宇说,“我们来的路上,看到西面有部队的痕迹。鬼子主力被你们吸引到东面了,他们那边压力小。” 陈峰松口气。主力安全了,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杨司令,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杨靖宇看着东面——枪声又近了,日军正在集结兵力。 “我们也往西走,追上主力。”他说,“但得先把鬼子甩掉。陈峰同志,你能走吗?” 陈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小栓子扶住他。 “能走。”他咬牙说。 “好,那就走。” 队伍继续出发,往西。但这次,不是孤军奋战了。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口方向。那里,硝烟还未散尽。 七个战友长眠在那里。 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三百多人的生路。 值了。 六、林中遇险 西进的路上,陈峰才真正体会到杨靖宇部队的厉害。 这支队伍虽然只有五十多人,但纪律严明,行动迅速。每个人都是百战老兵,枪法好,体力强,而且对山林地形了如指掌。 杨靖宇本人更是让陈峰佩服。这个抗联名将,不仅勇猛,而且心思缜密。他选择的行军路线,都是最隐蔽、最安全的。遇到日军巡逻队,能躲就躲,躲不开就速战速决,绝不留后患。 “陈峰同志,听说你是从关内来的?”行军间隙,杨靖宇问。 “算是吧。”陈峰含糊回答。他的来历,没法解释。 “关内形势怎么样?”杨靖宇很关心,“我们在这里,消息闭塞,只知道七七事变打起来了,具体不清楚。” 陈峰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平津沦陷,上海激战,南京危急,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但八路军已经在敌后建立根据地。 杨靖宇听得认真,不是点头。 “看来,全面抗战真的开始了。”他叹口气,“我们东北,打了六年,终于不是孤军奋战了。” “但东北的形势更严峻。”陈峰说,“鬼子把东北当后方基地,对抗联的围剿只会越来越狠。” “是啊。”杨靖宇看着远山,“但我们不能放弃。东北是中国的东北,只要还有一个抗联战士在,东北就没有亡。”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峰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走了两天,他们进入原始森林边缘。 这里的景象完全不同了。树木参天,遮天蔽日。地面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路,只能靠指南针和太阳辨别方向。 更麻烦的是,森林里有很多危险:毒虫、猛兽、沼泽,还有……迷路的危险。 “大家跟紧,不要掉队。”杨靖宇提醒,“这林子进去容易出来难,走散了,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 队伍排成一列,慢慢前进。陈峰的伤越来越重,发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小栓子一直扶着他,孩子自己也有伤,但很坚强。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沼泽。 不是大沼泽,而是一片湿地,表面看起来是结冰的,但踩上去才发现,冰层很薄,下面是淤泥。 一个战士不小心踩破了冰,陷了进去。淤泥很快淹到腰部,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杨靖宇喊,“扔绳子!” 绳子扔过去,那个战士抓住,大家合力把他拉出来。但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 “生火,烤干衣服。”杨靖宇命令。 但在森林里生火很危险——烟会暴露位置。他们只能找一处隐蔽的洼地,用湿柴生小火,尽量少冒烟。 陈峰靠坐在一棵树下,看着战士们忙碌。他的烧还没退,眼前一阵阵发黑。 “队长,喝点水。”小栓子递过来水壶。 陈峰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小栓子一直把水壶贴身放着。 “栓子,如果……如果我走不出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陈峰说。 “队长,你别说了。”小栓子眼泪流下来。 “答应我。”陈峰看着他,“一定要活下去。走出这片森林,找到大部队,继续打鬼子。然后……等仗打完了,去奉天,去北平,去重庆,看看太平世道是什么样子。” 小栓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杨靖宇走过来,蹲在陈峰身边:“陈峰同志,你得挺住。我们马上就要追上主力了。” “杨司令,你们……不用管我。”陈峰喘息着,“带着我,拖累大家。” “说什么胡话。”杨靖宇皱眉,“抗联没有丢下战友的习惯。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能走出这片沼泽。” 他起身,去安排警戒。陈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抗联。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晚上,他们宿营在沼泽边的一处高地。不敢生大火,只能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森林里的夜晚格外冷,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里钻。 陈峰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很多梦。梦见奉天街头,梦见林晚秋,梦见老烟枪,梦见江桥的血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半夜,他被枪声惊醒。 “敌袭!”哨兵大喊。 所有人立即起来,抓枪。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四周都有脚步声和日语喊声。 “被包围了!”一个战士喊。 杨靖宇很冷静:“不要慌!听我指挥!第一组往东打,第二组往西打,制造混乱。其他人,跟我往北突围!” 枪声大作。陈峰强撑着站起来,拔出刺刀。小栓子护在他身边,枪口对着黑暗。 突然,几个黑影从林子里冲出来,直扑他们。 不是日军。 是人,但不像正常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头,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野人!”一个战士惊呼。 陈峰想起来了——老关头说过,森林深处有野人,可能是逃进深山的土匪或散兵退化而成的。 这些野人不怕枪,疯狂地扑上来。一个战士被扑倒,野人张嘴就咬。 “开枪!”杨靖宇命令。 枪声响起,几个野人倒地。但更多的野人从林子里涌出来,至少几十个。 更糟的是,日军也趁机攻上来了。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撤!往北撤!”杨靖宇边打边撤。 队伍被打散了。陈峰和小栓子跟几个战士在一起,拼命往北跑。野人在后面追,日军在侧面开枪。 跑着跑着,陈峰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深坑。小栓子想拉他,但自己也滑了下来。 坑很深,约有三四米,底下是落叶和淤泥。上面,枪声和嚎叫声越来越远。 “队长,你怎么样?”小栓子在黑暗里摸索。 “没事。”陈峰喘着气,“咱们……好像掉进猎人陷阱了。” 确实是陷阱。坑壁很陡,爬不上去。坑口被树枝和落叶遮盖,从上面很难发现。 上面,战斗的声音渐渐平息。野人的嚎叫声也远了。森林重归寂静。 “他们……都走了?”小栓子小声问。 “可能。”陈峰说,“但咱们被困在这里了。” 坑底很冷,淤泥湿透了衣服。陈峰发着高烧,意识又开始模糊。 “队长,你坚持住。”小栓子抱着他,“天亮就好了,天亮了,咱们就能想办法出去。” 陈峰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得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但不行。 他还有任务没完成。要找到主力,要打鬼子,要活着看到胜利…… “栓子,给我讲个故事吧。”他说。 “讲故事?” “嗯,讲你小时候的事。” 小栓子想了想,开始讲:“我小时候,家在抚松县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我爹是猎户,我娘织布。每年冬天,爹都进山打猎,能打到袍子、野猪。娘把肉熏了,能吃一冬天……” 他的声音很轻,在黑暗的坑底回荡。陈峰听着,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他听见小栓子说:“队长,你别死。你说过,要带我看太平世道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七、意外转机 陈峰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 不是坑底,而是在森林里。天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他转头,看见小栓子跟在担架旁,眼睛红肿,但脸上有笑容。 “队长,你醒了!” “这是……哪?”陈峰声音嘶哑。 “咱们得救了。”小栓子说,“是杨司令他们找到咱们的。” 担架停下,杨靖宇走过来。 “陈峰同志,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还好。”陈峰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你伤得很重。”杨靖宇按住他,“昨晚我们打退了野人和鬼子,但被打散了。天亮后集合,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你们。我就带人回去找,在陷阱里找到了你们。” 他顿了顿:“你们运气好,那个陷阱很隐蔽,鬼子没发现。野人也散了。” “其他人呢?”陈峰问。 “牺牲了七个,伤了十几个。”杨靖宇神色黯然,“但主力还在。我们刚才发现了主力留下的记号,他们就在前面不远。” 陈峰松口气。主力安全,就好。 “杨司令,谢谢。”他说。 “谢什么,都是同志。”杨靖宇笑笑,“你好好养伤,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队伍继续前进。有了主力留下的记号,方向明确了。下午,他们终于追上了主力。 周保中看到陈峰还活着,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主力损失不大,只有十几个伤亡。”周保中汇报情况,“多亏你们把鬼子引开,我们才能顺利突围。” “那就好。”陈峰说。 两支部队会合,人数达到三百多人。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大家在一起。 苏明月也来了。看到陈峰还活着,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但很快擦干,开始给陈峰检查伤势。 “高烧,伤口感染,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她诊断,“必须静养,不能再走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38章 老君洞迷雾 一、林中七日 原始森林里的日子,过得没有时间。 晨昏交替被浓密的树冠遮断,白天也如黄昏般昏暗。陈峰的队伍在森林里跋涉了七天,却感觉像过了七年。每一步都在与饥饿、伤病和绝望对抗。 十八个人,现在只剩十六个。昨天,一个叫老吴的战士在过溪时滑倒,头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气了。大家用树枝和落叶草草掩埋了他,连个标记都不敢留——怕被日军或野人发现。 陈峰的伤在恶化。苏明月给的盘尼西林用完了,伤口重新感染,高烧不退。大部分时间他是在担架上度过的,由小栓子和另一个战士轮流抬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看地图指挥方向,模糊时就陷入各种混乱的梦境。 “队长,今天感觉怎么样?”小栓子用湿布擦拭陈峰滚烫的额头。 陈峰勉强睁开眼睛。透过树叶缝隙,他看见斑驳的天光,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到哪了?”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按照地图,应该离老君洞还有三十里。”刘老四凑过来,手里拿着周保中给的那块怀表——玻璃面完全碎了,但指针还在走,“但森林里容易绕路,实际可能更远。” 陈峰想坐起来,但肋骨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小栓子扶着他靠在一棵老树根上。 “粮食还有多少?” “只够明天一天了。”刘老四压低声音,“省着吃,还能撑两天。但再找不到补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在这原始森林里,没有粮食就是死路一条。虽然可以打猎,但枪声会暴露位置;可以采集野果蘑菇,但冬季的森林,可食用的东西很少,而且有毒的危险很大。 “水呢?” “还能从溪流里取,但要烧开——咱们柴火也不多了。” 陈峰闭上眼睛。十六个人,十六支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粮食见底,药品用尽,伤员过半。而前方,可能是补给,也可能是陷阱。 “让大家都过来。”他说。 战士们围拢过来。十六张脸,个个消瘦、憔悴,但眼睛里的火还没熄灭。 “同志们,咱们的处境,大家都清楚。”陈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往前三十里,是老君洞。杨司令说那里有补给,但周指挥提醒,那里可能已经被鬼子知道。所以,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如果老君洞安全,咱们补充物资,休整几天,然后绕道往西,找大部队。如果不安全……那就打。但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死拼,是活下去。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抗联的旗子就不能倒。” 战士们静静听着。森林里只有风声和鸟鸣。 “队长,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一个老兵说。 “对,听队长的!” 陈峰看着这些信任他的面孔,心里沉甸甸的。七年了,他带着这些人从奉天打到长白山,死了那么多,现在又要带着他们走向另一个未知。 “好。”他点头,“现在,我说一下具体计划。” 他让刘老四把地图铺在地上——是杨靖宇给的那张,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字迹都模糊了。 “老君洞在这个位置。”陈峰指着一个标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去。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围。咱们到附近后,不能直接进去。要先侦察。” 他看向小栓子:“栓子,你带两个人,提前半天出发,摸到老君洞附近侦察。重点是: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是咱们的人还是鬼子?洞口有没有埋伏?” “明白!”小栓子挺直腰板。 “刘老四,你带五个人,在后面三里处建立临时营地。如果前面出事,你们接应。如果顺利,发信号,你们再过来。” “是。” “剩下的,跟我一起。但我这身体……”陈峰苦笑,“可能需要人抬着。” “队长,我抬你!”几个战士同时说。 陈峰心里一暖。这就是他的兵,七年生死与共的兄弟。 “好了,行动吧。”他说,“记住,保持安静,尽量不要留下痕迹。鬼子可能也在找咱们。” 队伍重新出发。小栓子带着两个机灵的战士先走了,像三只狸猫消失在林间。刘老四带着五个人放慢速度,拉开距离。陈峰和剩下的八个人走在中间。 担架是用树枝和藤条临时绑的,很不舒服,但总比走路强。陈峰躺在上面,看着头顶掠过的树枝。有些树是红松,笔直参天;有些是柞树,叶子掉光了,枝干狰狞;还有些他不认识的树种,在这片原始森林里生长了不知几百年。 他想起现代的森林——被开发成景区,有步道,有指示牌,有游客。而这里,是真正的荒野,是人类文明还未触及的角落。 如果没有战争,这里会是怎样的景象?猎户偶尔进来打猎,采药人寻找珍贵的药材,也许还会有探险家来考察。但现在,这里是战场,是他们这些抗日战士最后的藏身之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队长,你在想什么?”抬担架的一个战士问,叫二牛,才十九岁,但已经跟了陈峰三年。 “想等仗打完了,这林子会变成什么样。”陈峰说。 “等仗打完了?”二牛憨笑,“那得是啥时候啊。我爹说,小日本占了东三省,就没打算走。咱们这仗,得打一辈子。” “不会一辈子。”陈峰说,“总有一天,咱们会赢。鬼子会被赶出中国,东北会光复。到那时,你可以回老家,种地,娶媳妇,生孩子。” “真的吗?”二牛眼睛亮了,“队长,你说我能娶上媳妇吗?我家穷,以前说亲的都说我家连彩礼都出不起。” “能。”陈峰很肯定,“等太平了,日子会好起来的。国家会建设,工厂会开工,土地会分配。只要肯干,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说这些话时,心里其实没底。他知道历史走向——抗战要打十四年,之后还有解放战争。等真正太平,要到1949年。到那时,现在这些人,还有几个能活着? 但他必须说这些。希望,是支撑人活下去的最重要的东西。 “队长,等仗打完了,你想干啥?”另一个抬担架的战士问,叫顺子,年纪大些,有三十了。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干什么?回现代?不可能。留在这个时代?他能做什么?继续当兵?还是找个地方隐居? “我想……”他最终说,“想去看看大海。我听说,大连的海很蓝,秦皇岛的海很壮阔。还想去长城,去黄河,去长江。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大,多美。” 战士们听着,眼神里都流露出向往。这些东北汉子,很多一辈子没出过省,没见过真正的海。 “队长,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二牛兴奋地说。 “好,一起去。”陈峰笑了。 担架继续前行,在林间穿梭。阳光偶尔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多美的景象。 二、洞前杀机 小栓子带着两个战士,在森林里潜行了四个时辰。 他们很小心,尽量不留下痕迹,遇到开阔地就绕行,听到可疑声音就隐蔽。两个战士都是老兵,一个叫大山,猎户出身,追踪本领一流;一个叫铁头,以前是东北军的侦察兵,经验丰富。 “栓子,看那儿。”大山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 小栓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约百米外,一棵树的树干上,有道新鲜的划痕——是用刀刻的,不深,但很新,最多两三天。 是抗联的标记。 三人悄悄摸过去。标记是个箭头,指向西北方向。旁边还有个小字:“洞”。 “是老君洞的方向。”铁头低声说,“是咱们的人留的。” “但不一定是好事。”小栓子很警惕,“万一是鬼子逼着咱们的人留的,引咱们上钩呢?” 大山点头:“有道理。小心点。” 他们顺着箭头方向继续前进。又走了约二里地,发现了更多痕迹:踩断的枯枝,被压倒的灌木,还有……半个脚印。 大山蹲下仔细查看脚印:“是胶底鞋,鬼子的军鞋。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 “时间呢?” “一天内。”大山很肯定,“你看这雪,昨天下午下的小雪,脚印里有新雪,但不多。应该是今天上午留下的。” 小栓子心里一沉。鬼子果然知道老君洞,而且已经来过了。 “继续往前走,但加倍小心。”他说。 三人更加谨慎,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又走了约一里地,森林开始变得稀疏,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崖。 老君洞到了。 那是一处天然洞穴,洞口很大,高约三米,宽五米。洞口长满了藤蔓和灌木,很隐蔽。但从他们藏身的位置看,洞口的情况一览无余。 “没人。”铁头用望远镜观察,“但洞口有东西。” 小栓子接过望远镜。洞口确实有东西——几个木箱,散乱地堆着。还有一个破麻袋,里面露出黄澄澄的东西,像是玉米。 看起来像是补给,就随意堆在洞口,等待人来取。 但太随意了,随意得反常。 “陷阱。”小栓子说,“鬼子设的陷阱。那些箱子和粮食是诱饵,洞里或者周围肯定有埋伏。” “怎么办?”大山问。 小栓子想了想:“你们在这儿盯着,我绕到侧面看看。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暴露。” “太危险了!”铁头反对,“你一个人——” “人少目标小。”小栓子说,“我有经验,队长教过我侦察。你们在这儿接应,如果两炷香时间我没回来,就回去报告队长。” 不等两人反对,他已经猫着腰钻进灌木丛。 小栓子很小心。他记得陈峰教过他的一切:利用地形掩护,走之字形路线,随时准备隐蔽。他绕到山崖侧面,那里有一道缓坡,可以爬到山崖上面。 爬上去花了约一刻钟。山崖上视野很好,能看清洞口周围的情况。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仔细观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洞口周围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没有——这不正常。森林里应该有小动物活动,太安静说明有大型生物或人类。 他耐心等着。一炷香时间过去了,两炷香时间过去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洞口左侧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没逃过他的眼睛。 有人。 不止一个。他慢慢数着:左侧灌木丛里至少三个,右侧的石头后面有两个。洞口上方,山崖的凹陷处,好像也有动静。 至少七八个人,埋伏在洞口周围。 如果是抗联的人,没必要这样埋伏。所以,只可能是鬼子。 小栓子悄悄退下,回到大山和铁头那里。 “怎么样?”两人急问。 “有埋伏,至少七八个人。”小栓子把情况说了一遍,“洞口那些补给是诱饵,等咱们去拿,他们就动手。” “狗日的小鬼子!”铁头咬牙,“那现在怎么办?” “回去报告队长。”小栓子说,“但咱们不能直接回去,得绕路,防止被跟踪。” 三人小心地原路返回,但故意绕了个大圈,在森林里转了两个时辰,确定没人跟踪,才回到陈峰他们所在的位置。 陈峰听完汇报,沉默了。 “队长,打不打?”刘老四问,“咱们十六个人,鬼子七八个,有胜算。” “但鬼子可能不止这些。”陈峰说,“洞口明处七八个,暗处可能还有。而且,他们敢在这里设伏,附近肯定有援军。” 他咳嗽了几声,肺部疼得像要炸开:“但咱们需要补给。没有粮食和药品,咱们走不出这片森林。” “那……” “将计就计。”陈峰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鬼子不是设了陷阱等咱们吗?咱们就给他来个反陷阱。” 他让所有人都围过来,开始布置。 “小栓子,你带三个人,从正面接近洞口,装作去取补给。但要小心,离洞口三十米就停,不要真的进去。” “刘老四,你带五个人,绕到鬼子埋伏点的侧后方。等小栓子他们吸引鬼子注意力,你们从后面打。”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在远处掩护。如果有其他鬼子援军,我们负责阻击。” “记住,咱们的目标不是全歼鬼子,是抢补给。打乱鬼子阵型后,抢了东西就跑,不要恋战。” “明白!”战士们齐声说。 计划简单,但很危险。每一步都可能出错,一旦被鬼子咬住,就可能全军覆没。 但没别的选择。 “准备吧。”陈峰说,“一小时后行动。” 三、血战洞口 一小时后,队伍到达预定位置。 小栓子带着三个人,从正面慢慢接近洞口。他们走得很慢,装作很警惕但又很渴望补给的样子。离洞口约五十米时,小栓子举起手,示意停下。 “有人吗?”他大声喊,“我们是抗联的,来取补给!” 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没有回应。 小栓子又喊了一遍:“洞里有人吗?我们是杨司令派来的!” 还是没回应。 但小栓子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绷紧了。埋伏的鬼子肯定已经瞄准了他们。 “进去看看?”一个战士问,声音有点抖。 “再等等。”小栓子说,“扔块石头试探一下。”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洞口。石头砸在一个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 依然没动静。 太反常了。如果是抗联的人守着补给,听到动静肯定会出来查看。现在这样,只能说明…… “撤!”小栓子突然下令,“是陷阱!” 四人转身就跑。 几乎同时,枪声响了。 左侧灌木丛里冒出三个鬼子,右侧石头后面两个,洞口上方也冒出两个。七个人,七支枪,子弹追着小栓子他们打。 小栓子四人拼命跑,但还是有一个战士中弹倒地。 “大柱!”小栓子想回去救。 “别管我!快跑!”那个叫大柱的战士喊,同时朝鬼子开枪还击。 小栓子咬牙,继续跑。他们必须把鬼子引出来。 鬼子果然追出来了。七个人全部暴露,边追边开枪。 就在这时,刘老四那边动手了。 五个人从鬼子侧后方突然开火。鬼子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三个。剩下四个立即趴下还击,但已经失了先机。 小栓子四人趁机回头,加入战斗。八对四,优势明显。 但陈峰的担心成真了——鬼子不止这些。 枪声一响,远处也传来了回音。更多的鬼子正在赶来。 “抢补给!快!”小栓子喊。 两个战士冲向洞口,拖起两个木箱就往回跑。另一个战士去拖那个麻袋,但麻袋很重,一个人拖不动。 小栓子冲过去帮忙。两人拖着麻袋,拼命往回跑。 鬼子拼命射击,子弹在身边呼啸。小栓子感觉肩膀一热,中弹了。但他没停,咬牙拖着麻袋。 刘老四他们拼命掩护,但鬼子援军越来越近。 “撤!快撤!”刘老四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所有人开始后撤。但带着补给,跑不快。鬼子紧追不舍。 就在这时,陈峰那边开火了。 虽然只有八个人,但枪法都准,第一轮射击就撂倒了三个追兵。鬼子被迫停下,找掩体。 趁这个间隙,小栓子他们终于带着补给撤到了安全距离。 “清点人数!”陈峰命令。 小栓子喘着粗气:“我们四个,大柱牺牲了。刘老四那边,伤了两个,一个重伤。” “补给呢?” “两个木箱,一个麻袋。木箱里好像是弹药,麻袋里是粮食。” 陈峰点头:“够了。撤!” 队伍带着伤员和补给,迅速撤进森林深处。鬼子追了一段,但森林地形复杂,不敢深追,只好退回。 跑了约二里地,确定安全了,队伍才停下。 清点战果:牺牲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缴获两个木箱,打开一看,果然是弹药——步枪子弹五百发,手榴弹二十颗。还有两盒日本产的消炎药。 麻袋里是粮食:玉米面约五十斤,压缩饼干十包,还有几块咸肉。 “发财了!”刘老四咧嘴笑。 但陈峰脸色凝重。他看着那个重伤的战士——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虽然简单包扎了,但在这森林里,没条件手术,活下来的希望渺茫。 “队长,我……我不行了。”重伤的战士叫老李,四十多岁,跟了陈峰五年,“你们……快走,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陈峰握住他的手,“咱们一起走。” “我走不了了。”老李苦笑,“给我留颗手榴弹,等鬼子来了,我拉一个垫背。” 战士们眼睛都红了。小栓子别过脸去,肩膀在抖。 陈峰看着老李,这个老兵从奉天就跟着他,七年了。打过江桥,守过镜泊湖,钻过冰窟窿,现在要死在这片不知名的森林里。 “老李……” “队长,别说了。”老李喘着气,“给我个痛快。然后……你们快走。鬼子肯定会追上来。” 陈峰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他掏出手枪,子弹上膛。 “还有什么话要说?” 老李想了想:“告诉我闺女……她爹不是孬种。等仗打完了……让她好好过日子。” “你闺女在哪?” “在关内,她娘带去的,具体……不知道。”老李眼神涣散了,“队长,动手吧。别让我……受罪了。” 陈峰握枪的手在抖。七年了,他杀过很多鬼子,但从没杀过自己人。可现在…… “队长,我来。”刘老四伸手要枪。 陈峰摇头。他是队长,这个责任,他必须担。 他举起枪,对准老李的额头。 老李闭上眼睛,嘴角竟然有一丝笑意。 枪声很闷,在森林里没传多远。 陈峰收起枪,手还在抖。小栓子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挖个坑,埋了。”陈峰声音嘶哑,“深一点,别让野兽刨出来。” 战士们默默动手。很快,一个简单的坟墓出现在森林里。没有墓碑,只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 “走吧。”陈峰说,“鬼子很快就会追上来。” 队伍继续前进,但气氛更加沉重。虽然有了补给,但牺牲了两个战友,其中一个还是陈峰亲手了结的。 走了约一个时辰,天快黑了。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宿营。 不敢生大火,只用干树枝生了堆小火,烧水煮点玉米糊糊。小栓子给陈峰换药,伤口又化脓了,必须重新清理。 “队长,你得休息。”小栓子一边包扎一边说,“再这样下去,你撑不到出森林。” “死不了。”陈峰说,“栓子,今天……你做得很好。” 小栓子手一顿:“大柱死了,老李也死了。我要是再机灵点,也许……” “打仗就会死人。”陈峰打断他,“你已经很好了。七年了,我看着你长大,从个孩子变成战士。等你将来有了孩子,你可以骄傲地告诉他,你爹打过鬼子,是个英雄。” 小栓子眼泪流下来:“队长,你别说了。” 陈峰拍拍他的肩,没再说话。 夜里,森林里格外冷。战士们挤在一起取暖,轮流守夜。陈峰睡不着,靠着树根,看着天上的星星——从树叶缝隙能看见几颗。 他想起现代的城市,光污染严重,几乎看不到星星。而这里,星空应该很美,可惜被树冠挡住了。 又想起老李临死前的话:告诉闺女,她爹不是孬种。 多少人死前都说过类似的话。老烟枪说“替俺多看几年太平”,江桥牺牲的战士说“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脸”,现在老李说“告诉闺女她爹不是孬种”。 每个死者都有牵挂,都希望有人记得他们。 可历史会记得吗?七年后,十四年后,甚至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这片森林里埋着的无名战士吗? 陈峰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记得。记得每一个倒下的战友,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的面孔,他们最后的嘱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他的使命。不仅是为了抗日,也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夜深了,森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很远,但清晰。 陈峰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继续走。 路还很长。 四、洞中秘密 第二天,队伍继续往西走。 有了补给,士气恢复了一些。粮食省着吃,能撑半个月。弹药也充足了,至少每人有三十发子弹。 但陈峰的伤更重了。高烧不退,意识时清醒时模糊。大部分时间是在担架上度过的。 中午,他们在一处溪流边休息。小栓子去取水,突然喊:“队长,这里有东西!” 陈峰勉强撑起来:“什么?” 小栓子从溪边的石头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老君洞已暴露,勿去。往西北三十里,野人谷有补给。小心内奸。知情人。” 纸条没署名,但显然是抗联的人留的。 “内奸?”刘老四脸色变了,“咱们中间有内奸?”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互相看着。 陈峰盯着纸条,脑子快速运转。老君洞暴露他们已经知道了,但野人谷……杨靖宇没提过这个地方。而且,“小心内奸”这四个字,太可怕了。 抗联里有内奸,这不是新闻。七年了,日军一直用汉奸渗透抗日队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真有内奸…… “队长,怎么办?”小栓子问。 陈峰想了想:“先按纸条说的,往野人谷方向走。但加倍小心,晚上宿营时,轮流守夜,至少双岗。” “那内奸……” “现在还不能确定。”陈峰说,“也可能是鬼子故意留下的假消息,挑拨离间。大家不要互相猜疑,但保持警惕。” 队伍继续出发,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原本亲密无间的战友,现在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怀疑。谁都有可能是内奸,谁都不能完全信任。 这就是鬼子想要的效果——不费一枪一弹,从内部瓦解他们。 陈峰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信任是队伍的基石。一旦信任崩塌,队伍就散了。 下午,他们遇到了更大的麻烦——沼泽。 不是之前那种小沼泽,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湿地。水面结了薄冰,但冰层下是深不见底的淤泥。几棵枯树立在水里,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 “绕不过去。”刘老四侦察回来,“两边都是悬崖,只能从这里过。” “冰层能承重吗?” “不知道。我扔石头试了,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 陈峰看着这片沼泽。如果绕路,得多走至少三天。如果硬闯,可能陷进去。 “找路。”他说,“用木棍探路,一个一个过。” 战士们砍了些树枝,做成探路棍。小栓子打头,用棍子戳冰面,试探厚度。其他人跟在后面,踩着前人的脚印走。 很慢,但安全。走了约半个时辰,到了沼泽中央。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战士踩破了冰层,整个人陷了进去。淤泥很快淹到胸口,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陈峰喊,“扔绳子!” 绳子扔过去,那个战士抓住。大家合力拉,但淤泥吸力太大,拉不动。 更糟的是,因为用力,周围的冰层也开始破裂。几个人脚下的冰都出现了裂纹。 “松手!快松手!”陷进去的战士喊,“不然大家都得死!” 但没人松手。大家拼命拉,终于把那个战士拉了出来。但他浑身是泥,冻得嘴唇发紫。 而冰层已经大面积破裂,他们被困在了沼泽中央的一块浮冰上。 浮冰不大,站十几个人很勉强。而且,冰还在继续破裂。 “怎么办?”刘老四脸色发白。 陈峰看着四周。离岸边还有约五十米,但中间都是破碎的冰面和淤泥。游过去?不行,淤泥会把人吸住。等救援?不可能有救援。 绝境。 “把背包都扔了,减轻重量。”陈峰命令,“然后用木板——把枪托拆下来,绑在一起,做成浮板。会水的先游过去,拉绳子,其他人顺着绳子过。”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战士们立即行动。背包、多余的装备,全部扔掉。枪托拆下来,用绑腿捆成简易浮板。会水的有五个人,小栓子带头。 “小心。”陈峰叮嘱。 小栓子点头,抱着浮板,跳进冰冷的水里。其他四个会水的也跟着跳下去。 水很冷,刺骨的冷。小栓子拼命游,但身上有伤,体力消耗很快。游到约三十米处,他几乎游不动了。 “栓子,坚持住!”岸上的战士喊。 小栓子咬牙,继续游。终于,他碰到了实地——不是岸,而是一处稍高的土埂,勉强能站人。 他把绳子固定在一棵枯树上,然后朝对岸喊:“好了!” 其他人开始顺着绳子过。一个,两个,三个…… 轮到陈峰时,浮冰已经很小了。他抱着浮板,跳进水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伤口像被刀子割一样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拼命游,但体力不支,游到一半就游不动了。 “队长!”小栓子想跳下来救他。 “别过来!”陈峰喊,“我……我能行……”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挪。终于,手碰到了绳子。他抓住绳子,借力往前游。 最后几米,几乎是用爬的。当他终于上岸时,整个人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咳出一口血。 “队长!”小栓子冲过来。 “没事……”陈峰摆摆手,“清点人数。” 清点结果:十六个人,都过来了,但所有装备除了枪和少量弹药,全丢了。粮食只剩每个人随身带的一小包,药品全没了。 “又回到原点了。”刘老四苦笑。 陈峰看着那片沼泽。他们过来了,但付出了巨大代价。现在,粮食只够三天,药品全无,他的伤更重了。 而前面,还有未知的野人谷,还有可能存在的内奸。 “走吧。”他撑起来,“天快黑了,找地方宿营。” 他们找到一处岩壁下的凹陷,勉强能挡风。不敢生火,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夜里,陈峰发高烧,说明话。小栓子守着他,用湿布给他降温。 “晚秋……晚秋……”陈峰迷迷糊糊地喊。 小栓子知道,林晚秋是队长心里最重要的人。他握住陈峰的手:“队长,坚持住。林姐姐还在等你呢。” 陈峰突然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得吓人。 “栓子,有件事要告诉你。”他声音很轻,但清晰。 “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去找林晚秋,告诉她……”陈峰顿了顿,“告诉她,我对不起她。答应过要娶她,可能……做不到了。” 小栓子眼泪流下来:“队长,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陈峰说,“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栓子,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我记住了。” 陈峰又闭上眼睛。小栓子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后半夜,陈峰的情况恶化了。呼吸急促,咳血,意识完全模糊。小栓子急得团团转,但没药,没办法。 “得找药。”刘老四说,“不然队长撑不过明天。” “这荒山野岭,哪找药去?” “我知道几种草药,能退烧消炎。”一个叫老孙的战士说,他以前是采药人,“但这季节,不好找。” “找!”小栓子站起来,“我跟你去。” “我也去。”另一个战士说。 三人带上枪,钻进黑夜的森林。很危险,但为了队长,必须冒险。 森林的夜晚,是另一个世界。各种奇怪的声音,黑影幢幢。三人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老孙认识几种草药:黄芩、金银花、连翘。但冬季,这些草药要么枯萎了,要么埋雪下。他们找了两个时辰,只找到一点黄芩的根。 “不够。”老孙摇头,“得找更多的,或者……找人参。” “人参?” “嗯,野山参,大补元气,能吊命。但这季节,人参叶子都枯了,很难找。” 三人继续找。又找了一个时辰,还是一无所获。天快亮了,必须回去。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时,小栓子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深坑。 不是陷阱,是天然的地缝,很深。小栓子掉下去,摔在软泥上,没受伤。他爬起来,打火镰点亮火绒。 火光下,他看见地缝里长着几株植物——叶子已经枯黄,但根部粗大,像人形。 人参! 他小心地挖出来,一共三株,都不小。他不懂品相,但知道这是救命的东西。 “找到了!”他朝上面喊。 老孙和另一个战士把他拉上来。看到人参,老孙眼睛亮了:“好东西!有年头了!队长有救了!” 三人急忙往回赶。 回到营地时,天已微亮。陈峰已经昏迷了,呼吸微弱。 老孙立即处理人参:切下一小段,捣碎,挤出汁液,滴进陈峰嘴里。剩下的切片,含在舌下。 然后煮黄芩根,熬成汤药。 忙活了半个时辰,陈峰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烧也退了一点。 “有效!”小栓子喜极而泣。 “但只是暂时的。”老孙说,“队长伤得太重,必须静养。再这样奔波,神仙也救不了。” “那怎么办?” “找个地方,藏起来,养伤。”刘老四说,“野人谷不能去了,太危险。咱们就在这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等队长伤好了再走。” “粮食呢?” “省着吃,能撑几天。我可以带人打猎,森林里总有吃的。” 小栓子看着昏迷的陈峰,最终点头:“好,就这么办。”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不大,但能容十几个人。洞口用树枝伪装,里面铺上干草。 陈峰被抬进去,安置好。小栓子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其他人分工:刘老四带人打猎,老孙带人采药,剩下的人警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森林里的日子,又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狩猎、采集、躲避危险。但这次,他们有明确的目标:让队长活下去。 三天后,陈峰醒了。 虽然还很虚弱,但意识清醒了,烧也退了。 “这是哪?”他问。 小栓子把情况说了一遍。陈峰沉默了很久。 “辛苦大家了。”他最终说。 “队长,你好好养伤。”小栓子说,“等你好了,咱们再走。” 陈峰点头。他知道,现在这状态,走不了。 他躺在干草上,看着洞顶。洞不大,但很干燥,有通风口。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栓子,那张纸条,还在吗?”他突然问。 小栓子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递给陈峰。 陈峰仔细看纸条。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应该是男人写的。“小心内奸”四个字写得特别重。 “你觉得,写纸条的人是谁?”他问。 小栓子摇头:“不知道。但能知道老君洞暴露,能知道野人谷有补给,应该是抗联内部的人。” “而且,他可能认识我。”陈峰说,“否则不会特意留消息。” “认识队长的人很多。” “但知道我们会去老君洞的人不多。”陈峰沉思,“只有周指挥、杨司令,还有咱们这些人。还有……苏明月。” 小栓子一惊:“苏大夫?她会是内奸吗?” “不可能。”陈峰摇头,“她要是内奸,咱们早就死了。但写纸条的人,一定是知道详细计划的人。” 他顿了顿:“还有一种可能——纸条是真的,但写纸条的人,已经被鬼子抓了,逼他写的。野人谷可能是个更大的陷阱。” 小栓子脸色发白:“那咱们……” “不管怎样,先养伤。”陈峰说,“等我能走了,咱们再决定下一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思绪纷乱:老君洞、野人谷、内奸、补给、陷阱……还有,那个神秘的知情人。 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帮他们? 还有,老君洞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鬼子要重兵把守?如果只是普通补给点,不至于这样。 谜团太多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他听着洞外的风声,战士们的低语,小栓子均匀的呼吸声。 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五、谷中奇遇 在山洞里休养了十天,陈峰的伤终于好转了。 虽然肋骨还在疼,但能自己走路了。烧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这得感谢老孙的草药和小栓子挖到的人参。 粮食快吃完了,但刘老四他们打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只袍子,还能撑几天。 第十一天,陈峰决定继续前进。 “队长,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小栓子反对。 “不能再等了。”陈峰说,“粮食有限,而且鬼子可能还在搜山。咱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去哪儿?野人谷?” 陈峰想了想:“去,但小心。到附近先侦察,如果是陷阱,就撤。如果不是,补充补给,然后继续往西。” 队伍再次出发。十六个人,现在粮食只够两天,弹药还算充足。 野人谷在西北方向,按照地图,距离约三十里。但他们绕了路,花了三天才到附近。 野人谷的地形很特殊——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一道深谷,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并排通过。谷内情况不明,但从外面看,很隐蔽,易守难攻。 “这地方,倒是藏兵的好地方。”刘老四说。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谷口没有人工痕迹,但谷内隐约有烟——不是炊烟,是烧柴的烟,很淡。 “有人。”他说,“但不确定是谁。” “怎么进去?”小栓子问。 “我先带两个人进去侦察。”陈峰说,“你们在外面等,如果一炷香时间我们没出来,或者有枪声,你们就撤,不要管我们。” “队长,我去吧。”小栓子说,“你伤还没好。” “我是队长,我去。”陈峰不容置疑,“刘老四,你带人在外面接应。小栓子,你跟我去,再带一个。” 他们选了铁头,那个侦察兵出身的战士。三人轻装,只带短枪和刺刀,悄悄摸向谷口。 谷口果然很窄,像一道天然门户。过了谷口,里面豁然开朗——是个不小的山谷,约莫两个足球场大小。谷底平坦,有条小溪流过。靠山壁的地方,有几间简陋的木屋,还有几个山洞。 木屋前,有几个人在活动。穿着破旧的衣服,不像日军,也不像抗联——更像是……山民? “什么人?”突然,一声喝问。 陈峰三人立即隐蔽。但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几个人端着土枪围了过来。 “别开枪!”陈峰喊,“我们是过路的,找点水喝!” 那几个人走近了。陈峰看清了,确实是山民打扮,但眼神警惕,手里的土枪都对着他们。 “过路的?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过路?”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是……”陈峰犹豫了一下,“打猎的,迷路了。” “打猎的?”老者打量他们,“你们这枪,可不是猎枪。说吧,到底是什么人?” 陈峰知道瞒不过了。他慢慢站起来,举起双手:“我们是抗联的,被鬼子打散了,来找补给。” 听到“抗联”二字,那几个人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抗联的?”老者问,“哪个部分的?” “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部。” 老者眼睛一亮:“陈峰?是不是那个在奉天打过鬼子的陈峰?” “是我。” 老者突然笑了:“真是你啊!快,快进来!自己人!” 陈峰一愣:“自己人?你们是……” “我们是抗联的留守人员。”老者说,“野人谷秘密营地,负责人,姓赵,赵老栓。这些——”他指指其他人,“都是伤员和家属,躲在这里。” 陈峰松了口气。看来纸条是真的,野人谷确实有自己人。 赵老栓带他们进了木屋。屋里很简陋,但干净。有几个伤员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看到陈峰他们,都挣扎着想起来。 “别动,都别动。”赵老栓说,“陈队长,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峰把纸条的事说了。赵老栓听完,脸色凝重。 “纸条是我留的。”他说,“老君洞暴露后,我就担心有人会去,所以在几个必经之路上留了纸条。但‘小心内奸’……不是我写的。” 陈峰心里一紧:“那是谁?” “不知道。”赵老栓摇头,“但我怀疑,咱们抗联内部,确实有鬼子的眼线。老君洞那么隐蔽,鬼子怎么就知道了?而且,他们知道得那么详细,连储备物资的种类和数量都知道。” “你的意思是……” “有内奸,级别不低。”赵老栓压低声音,“可能就在指挥部里。” 陈峰沉默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周保中、杨靖宇他们都有危险。 “你们这里安全吗?”他问。 “暂时安全。”赵老栓说,“鬼子还没发现这里。但我们粮食也不多了,伤员又多,正发愁呢。” 陈峰看了看屋里的伤员,大约十几个人,个个面黄肌瘦。能战斗的,加上赵老栓他们,也就二十多人。 “我们外面还有十三个人。”陈峰说,“加起来三十多人,能战斗的二十多个。粮食……我们也不多了。” “那就难办了。”赵老栓叹气,“这山谷虽然隐蔽,但出产有限。打猎能打到一些,但不够这么多人吃。而且,马上开春了,雪一化,鬼子肯定会大规模搜山。” 陈峰知道他说得对。野人谷不是久留之地。 “你们有什么打算?”他问。 “本来想等开春后,派人出去联系大部队。”赵老栓说,“但现在鬼子围得紧,出不去。陈队长,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情况怎么样?” 陈峰把情况说了一遍:老黑顶子突围,分兵,老君洞陷阱,森林跋涉…… 赵老栓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这么说,大部队也散了?”他问。 “嗯。但应该还在往西走,目标是中苏边境。” “那你们也去边境?” 陈峰点头:“这是唯一的出路。但前提是,得有足够的粮食和体力。” 赵老栓想了想:“我们这里还有点存粮,省着吃,够三十多人吃十天。药品……几乎没有。如果你们决定走,我们可以跟你们一起走。” “伤员呢?” “能走的跟着,不能走的……”赵老栓眼神黯淡,“只能留下了。” 屋里一阵沉默。留下,意味着等死。但带着重伤员长途跋涉,也是死路一条。 “先把伤员集中,我看看。”陈峰说。 赵老栓带他看了所有伤员。一共十五个,其中五个重伤,根本走不了路。五个轻伤,勉强能走。五个中等伤,需要人扶。 “五个重伤的,留下。”陈峰做出艰难的决定,“给他们留点粮食和药品,藏好,等咱们到了边境,再派人回来接他们。” “那等于让他们等死。”一个伤员说,他腿断了,用树枝固定着。 “总比死在路上强。”陈峰看着他,“同志,对不住。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那个伤员沉默了,最终点头:“我明白。陈队长,你们走吧。给我们留颗手榴弹就行,万一鬼子来了,我们也能拉几个垫背。” 陈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又是这样的选择,又是要放弃一部分人。 但这就是战争,残酷的战争。 “赵老,你统计一下,能走的一共多少人。”他说。 赵老栓很快统计出来:能战斗的二十三人,能走的伤员和家属十九人,总共四十二人。加上五个留下的重伤员,总共四十七人。 “粮食只够十天,但省着吃,能撑十五天。”赵老栓说,“从这到中苏边境,至少三百里。十五天,不吃不喝也走不到。” “边走边找吃的。”陈峰说,“森林里总能找到东西。而且,可以打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打猎会暴露位置。” “那就尽量用陷阱,不用枪。” 计划定了:休整两天,准备行装,然后出发往西。 陈峰让小栓子出去把刘老四他们叫进来。四十二个人,挤在小小的山谷里,顿时热闹起来。 赵老栓把存粮拿出来:主要是玉米面和土豆干,还有一点咸肉。大家煮了一大锅糊糊,每个人都分到一碗——虽然稀,但热乎,比在森林里啃冷干粮强多了。 陈峰和赵老栓详细讨论了路线。赵老栓对这片区域很熟,知道几条隐蔽的小路。 “但鬼子肯定也在这些路上设了卡子。”他说,“所以,咱们得走更险的路——翻越老鹰岭。” “老鹰岭?”陈峰没听过。 “那是这一带最高的山,海拔两千多米,终年积雪。山势险峻,连猎户都不走。但正因为险,鬼子不会设防。” “能过去吗?” “能,但很危险。而且,山上冷,咱们的衣服和粮食都不够。” 陈峰看着地图。老鹰岭在西偏北方向,翻过去就是黑龙江境内,距离边境更近。但正如赵老栓所说,危险。 “还有其他路吗?” “有,但都要过鬼子的封锁线。相比之下,老鹰岭虽然危险,但安全。” 陈峰权衡利弊。四十二个人,有老有小,有伤有弱,翻越雪山,确实冒险。但走大路,可能直接撞进鬼子怀里。 “走老鹰岭。”他最终决定,“但要做好充分准备。保暖、粮食、药品,能带的都带上。不能带的,埋起来,等将来回来取。” “将来?”一个战士苦笑,“还能有将来吗?” “一定有。”陈峰看着所有人,“只要咱们还活着,就有将来。等仗打完了,咱们回来,把这些东西挖出来,建个纪念碑,纪念那些死去的同志。” 没人说话,但眼神里有了光。 希望,哪怕再渺茫,也是希望。 两天后,队伍准备出发。 留下的五个重伤员被安置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留下了够吃十天的粮食和所有药品。每个人还发了一颗手榴弹——最后的尊严。 分别时,没有太多话。只是互相握握手,拍拍肩。 “等我们回来。”陈峰对那个断腿的伤员说。 伤员笑了:“陈队长,如果你们回不来,记得在阎王爷那儿报我的名字——李大山。咱们在阴间,继续打鬼子。” 陈峰眼眶发热,用力点头:“好,一言为定。” 队伍出发了。四十二个人,排成长长的一列,走出野人谷,走向未知的雪山。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山谷。那里,埋着他们的希望,也埋着他们的愧疚。 但他知道,有些选择,必须做。 有些路,必须走。 六、雪山绝境 老鹰岭比想象中更高,更冷。 山脚下还是初春的景象,雪开始融化,溪流潺潺。但往上爬了不到半天,就重新进入了冬季。积雪越来越厚,气温越来越低。 队伍走得很慢。伤员和家属拖慢了速度,每走一段就要休息。粮食省着吃,但体力消耗大,很快就饿了。 第二天,遇到了暴风雪。 风像刀子一样刮,雪片横飞,能见度不到十米。队伍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找个背风的山坳躲起来。 山坳不大,挤四十二个人很勉强。大家挤在一起取暖,但依然冷得发抖。 陈峰的旧伤复发了,肋骨疼得厉害,但他强忍着。小栓子守在他身边,用身体给他挡风。 “队长,咱们能过去吗?”一个年轻战士问,声音带着哭腔。 “能。”陈峰斩钉截铁,“当年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比咱们这难多了。他们能过去,咱们也能。” “可他们有几万人,咱们才几十个人……” “人多人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念。”陈峰说,“只要咱们相信自己能过去,就一定能过去。”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暴风雪不知道要下多久,粮食只够十天,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如果被困在这里…… 夜里,暴风雪更大了。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以下,呼气成冰。有几个体弱的开始发高烧,但没药,只能硬扛。 第三天,暴风雪终于停了。但积雪深及大腿,行走更加困难。 队伍继续前进。陈峰让体力好的在前面开路,用木板推开积雪,踩出一条路。后面的人踩着前人的脚印走,省力一些。 但速度还是很慢。一天只能走十来里。 第四天,粮食开始见底了。大家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煮成稀粥,每人分到小半碗。 “得找吃的。”赵老栓说,“不然撑不到翻过山。” “这冰天雪地,哪找吃的去?”刘老四苦笑。 “雪下有草根,树上有松子,运气好还能打到雪兔。”赵老栓说,“我带几个人去找,你们继续往前走。” 陈峰不同意:“太危险,分开容易被各个击破。” “那怎么办?等着饿死?” 陈峰沉默。是啊,等死还是冒险,这是个问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239章 绝境烽烟 一、林中追兵 金属块很重,十块加起来有二十多斤,压在背包里像块石头。陈峰没敢把它们分给其他人背,这东西太古怪,他得亲自看着。队伍在森林里跋涉了三天,离那个伪装村子越来越远,但陈峰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第四天清晨,哨兵发现了追踪的迹象。 “队长,后面有人跟。”刘老四从树后闪出来,脸色凝重,“脚印很新,最多半天前的。人数不少,至少二十人。” 陈峰示意队伍停下。四十二个人散开隐蔽,动作熟练,连伤员都很快找到藏身处。七年的游击战,这些已经成为本能。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陈峰压低声音。 “没敢靠近,怕暴露。”刘老四说,“但从脚印看,是胶底军鞋,鬼子的标配。而且队形整齐,不是伪军那种散漫样。” 鬼子正规军。二十人以上,可能是一个小队加强。陈峰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的队伍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二十人,还要保护伤员和家属,弹药虽然补充了一些,但也不富裕。 “怎么办?”小栓子凑过来,手里紧握着步枪。 陈峰看了一眼地图。他们现在在一条山脊上,前面是下坡路,通往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如果鬼子从后面追上来,在开阔地更容易被围歼。 “不能往前走了。”他说,“得先解决追兵,不然会被咬死。” 赵老栓皱眉:“打?咱们现在这状态……” “不是硬打。”陈峰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这里,山脊有个拐弯,两边是陡坡。咱们在前面设伏,等鬼子追上来,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立刻转移。” “能甩掉吗?” “试试看。如果甩不掉,就分兵,引开他们。” 计划定了。陈峰选了八个枪法最好的战士,加上他自己和小栓子,十个人留下来设伏。剩下的人由赵老栓和刘老四带着,继续往前走到安全距离,然后隐蔽等待。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回头。”陈峰交代赵老栓,“如果我们一个时辰没跟上来,你们就继续往西走,不要等。” “队长……” “这是命令。” 赵老栓咬牙点头,带着队伍先走了。 陈峰带着九个人开始布置伏击点。山脊拐弯处视野很好,能看到来路。两边是天然的掩体——大石头和倒下的枯树。他们在路上布置了绊雷——用最后一点炸药和手榴弹改装的,很粗糙,但够用。 “枪口对准路上,不要露头。”陈峰交代,“等绊雷响了再打。第一轮要狠,争取多撂倒几个。然后立刻撤,不要恋战。” 九个人点头,各自找好位置趴下。陈峰和小栓子趴在最前面的一块石头后面,从缝隙里观察来路。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森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陈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肋骨的疼痛——伤还没好利索,趴着压迫伤口,疼得厉害。 “队长,你没事吧?”小栓子小声问。 “没事。”陈峰说,“栓子,怕不怕?” 小栓子想了想,摇头:“跟你一起,不怕。” 陈峰笑了。七年了,这孩子从九岁跟着他,现在十六了,已经是个合格的战士。如果生在太平年代,该在学校读书,该有父母疼爱。可现在…… “队长,你说鬼子为啥追得这么紧?”小栓子问,“咱们都跑这么远了。” “因为那些金属块。”陈峰说,“那东西对鬼子很重要,重要到不惜派正规军深入森林来追。”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陈峰实话实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矿石。鬼子在东北掠夺资源不假,但通常不会为了一点矿石这么拼命。” 他顿了顿:“我怀疑,这东西可能跟鬼子的秘密计划有关。” “什么秘密计划?” 陈峰没回答。他想起在现代看过的资料:日军在东北进行的各种秘密实验,包括细菌战、化学武器,还有……早期核研究?不,1937年,核物理还只是理论,鬼子应该还没开始。但那些金属块,那种重量,那种神秘的标注…… 正想着,远处传来了动静。 很轻微,但陈峰听到了——是踩断枯枝的声音。他示意小栓子噤声,自己把眼睛凑到石头缝隙处。 来了。 约两百米外,林子里出现了人影。穿土黄色军装,端着步枪,呈散兵线前进。打头的是个军曹,很警惕,不时停下来观察。后面跟着至少二十人,队形保持得很好。 果然是鬼子正规军。 陈峰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他用的是一支三八式步枪,缴获的,枪膛线都快磨平了,但两百米内还有准头。 鬼子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打头的军曹突然停下,举起手。队伍立刻停下,全部趴下。军曹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看了很久。 被发现了?陈峰心里一紧。但军曹似乎没发现什么,挥挥手,队伍又站起来继续前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最前面的鬼子踩到了绊索。 “轰!” 绊雷炸了。虽然威力不大,但炸点周围的三个鬼子全倒下了,惨叫声响起。 “打!”陈峰开了一枪。 那个军曹应声倒地。 其他战士也开火了。九支枪,九颗子弹,第一轮就撂倒了七个鬼子。剩下的一阵混乱,趴下还击。 但陈峰他们已经转移了。按照预定计划,打完就跑,绝不停留。十个人像山猫一样,借着树林掩护,快速后撤。 鬼子反应过来,开始追击。子弹追着打,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 陈峰边跑边回头观察。鬼子追得很紧,但队形乱了——这正是他想要的。 “分两组!”他喊,“小栓子,你带四个人往左!我带剩下的往右!把鬼子引开!” “队长——” “执行命令!” 小栓子咬牙,带着四个人转向左边。陈峰带剩下的四个人转向右边。鬼子果然分兵了,大约十人追小栓子,十人追陈峰。 陈峰五人拼命跑。森林里地形复杂,他们专挑难走的地方跑——灌木丛、乱石堆、倒木林。鬼子虽然训练有素,但在这种地形下也快不起来。 跑了约一里地,陈峰示意停下。五人躲在一处石缝里,喘着粗气。 “队长,甩掉了吗?”一个战士问。 陈峰探头观察。追兵还在,但距离拉远了,约三百米。他们似乎也累了,速度慢下来。 “差不多了。”他说,“现在,往西走,去找大部队。” “小栓子他们呢?” “他们会想办法脱身的。”陈峰说,但心里没底。小栓子虽然机灵,但毕竟年轻,经验不足。 五人继续往西走。走了约半个时辰,追兵的声音完全听不到了。他们这才松口气,停下来休息。 清点人数:五个人都在,但有两个轻伤——跑的时候被树枝刮的。弹药消耗不大,每人还有二十多发子弹。 “队长,现在怎么办?”一个战士问。 陈峰看了看太阳,判断方向:“继续往西,找到赵老他们汇合。然后……” 他突然停住了。 前面林子里,有个人影。 不是鬼子,也不是抗联的人——穿着破旧的山民衣服,蹲在地上,好像在挖什么。听到动静,那人抬起头,看见陈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站住!”一个战士举枪。 “别开枪!”陈峰制止,“追!” 五人追上去。那人跑得很快,对地形很熟,在树林里穿梭像只兔子。但陈峰他们也不是吃素的,很快追上了,围住。 “别……别杀我!”那人举起手,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惊恐,“我就是个挖参的!” 陈峰打量他。衣服确实破旧,但洗得干净。手里拿着个小镐头,背篓里有几根草药。看起来确实像采药人。 “你跑什么?”陈峰问。 “看你们拿枪,我害怕……”汉子声音发抖,“这年头,拿枪的不是鬼子就是土匪,我哪敢不跑。” “我们不是鬼子。”陈峰说,“是抗联的。” “抗联?”汉子眼睛一亮,“你们真是抗联的?” “嗯。你是什么人?” “我叫孙老四,这山里的采药人。”汉子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遇上鬼子了。你们……在躲鬼子?” 陈峰没回答,反问道:“你在这山里多久了?” “一辈子了。我家三代采药,这长白山哪条沟哪道梁,我都熟。” 陈峰心里一动:“那你知道鬼子在这一带干什么吗?” 孙老四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们……是为那东西来的?” “什么东西?” “就是鬼子在山里挖的东西。”孙老四说,“前年,鬼子来了伙人,说是勘探队,在山里转了好几个月。后来就开始挖矿,建了个秘密矿场,不准任何人靠近。连我们这些采药人,都被赶出来了。” “矿场在哪?” “往西北,大概三十里,叫‘鬼哭峡’的地方。”孙老四说,“那地方险,平时没人去。鬼子把路封了,有岗哨,还有狼狗。我偷偷去看过一次,差点被抓住。” 陈峰和几个战士对视一眼。鬼哭峡,秘密矿场,金属块……一切都连上了。 “矿场里挖的是什么?”陈峰问。 “不知道。”孙老四摇头,“但我见过他们运出来的东西,用木箱装着,很重,四个人抬一箱。箱子上有鬼子字,我不认识。但听监工的汉奸说,是什么……‘龙石’?” 龙石?陈峰皱眉。没听过这种矿石。 “矿场有多少鬼子?”他问。 “不多,常驻的就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但经常有卡车来运东西,那时人会多些。”孙老四说,“对了,前几天来了伙鬼子,像是大官,带着不少兵。现在矿场那边人应该不少。” 陈峰心里一紧。大官?会是佐藤英机吗?如果真是他,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孙老四,你能带我们去矿场附近看看吗?”他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老四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那地方去不得!鬼子见了人就杀,我上次差点没命!” “我们不是要进去,就在远处看看。”陈峰说,“而且,我们有枪,能保护你。” 孙老四还是摇头:“不行,真不行。我还有老娘要养活,不能死……” 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这是最后几块了,一直舍不得用。“带我们去,这个给你。而且,如果你帮了我们,等仗打完了,我们可以给你安排个工作,不用再在这山里冒险。” 孙老四看着大洋,又看看陈峰,犹豫了很久,终于咬牙:“行!但我只带到能看见矿场的地方,不靠近!” “成交。” 二、鬼哭峡秘矿 孙老四确实熟悉地形。他带着陈峰五人,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兽径,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 “这条路只有我们采药人知道。”孙老四边走边说,“鬼子不知道。但前面有个地方,能从高处看到矿场。” 走了约两个时辰,孙老四示意停下。前面是一处悬崖,崖下就是峡谷——鬼哭峡。峡谷很深,两边陡峭,谷底有溪流。此刻是冬季,溪流封冻,像一条白练。 “看那儿。”孙老四指着峡谷一侧。 陈峰顺着看去。峡谷北侧的山壁上,有个洞口,不大,但很规整,显然是人工开凿的。洞口有木结构支撑,还有铁轨延伸出来——是矿车轨道。洞口附近有几间木屋,冒着炊烟。能看到人影走动,穿土黄色军装。 果然是矿场。 “那就是入口。”孙老四说,“里面挖得很深,听说有好几层。鬼子把挖出来的东西从洞口运出来,装车拉走。” “运到哪里?” “不知道。卡车往北走,应该是去边境方向。” 陈峰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矿场规模不小,除了洞口的主建筑,周围还有几处工棚,可能是劳工住的地方。能看到一些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在活动,但动作迟缓,像是被监工驱赶。 “那些是什么人?”他问。 “劳工。”孙老四声音低沉,“都是抓来的中国人,也有朝鲜人。鬼子不把他们当人,每天干活十几个时辰,吃的是猪食,病了就直接扔出去。我见过从里面抬出来的尸体,瘦得皮包骨。” 陈峰握紧拳头。七年了,他见过太多日军的暴行,但每次看到,还是忍不住愤怒。 “矿场守卫情况怎么样?” “平常就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但最近加强了,你们看——”孙老四指着矿场外围,“那里,那里,还有那里,新修了岗楼。我数了数,至少加了二十人。” 陈峰仔细看,确实。矿场周围有三个新修的木质岗楼,上面有机枪位。进出矿场的路口有沙袋工事。防守很严密。 “队长,咱们要打吗?”一个战士问。 陈峰摇头:“打不了。咱们就五个人,对方至少五十人,还有工事。硬打是送死。” “那……” “先回去跟大部队汇合。”陈峰说,“从长计议。” 他们悄悄退下悬崖,按原路返回。孙老四一直送到安全地带,才告辞。 “同志,你们真要打矿场的话,小心点。”他说,“鬼子在那里面藏了不得了的东西。我听一个逃出来的劳工说,挖出来的矿石会让人生病,好多劳工都死了,死的时候身上溃烂,很惨。” 陈峰心里一沉。放射性矿石?如果是,那就更可怕了。 “谢谢你,孙老四。”他掏出那块大洋,“这个你拿着。另外,如果可能,你最好离开这片山区。鬼子可能会搜山,这里不安全。” 孙老四接过钱,点头:“我明白。我这就回去接我娘,往南走,去关内。” 分别后,陈峰五人继续往西走,寻找赵老栓他们。 路上,陈峰一直在想矿场的事。神秘金属块,秘密矿场,劳工死亡,放射性症状……这一切,让他想起现代知道的某些历史:日军在东北进行的各种秘密实验,包括石井部队的细菌战,还有……对了,在辽宁好像有个叫“石人沟”的铀矿,日军曾经开采过。 难道鬼哭峡矿场就是类似的铀矿?如果是,鬼子开采铀矿做什么?1937年,核武器还只是理论,连欧美都还没开始研制,日本就更不可能了。 但如果不是核用途,那是什么? 想不明白。 傍晚时分,他们找到了赵老栓的队伍。双方汇合,都很激动。 “队长,你们没事吧?”小栓子冲过来,眼睛红红的,“我们都担心死了!” “没事。”陈峰拍拍他的肩,“你们呢?甩掉鬼子了吗?” “甩掉了。”小栓子说,“我们往左跑,把鬼子引到一片沼泽地,他们不敢追,我们就绕回来了。” 陈峰松口气。所有人都安全,这是最好的消息。 他把矿场的情况告诉了大家。赵老栓听完,脸色凝重。 “鬼哭峡……我听说过那地方。”他说,“几十年前,有个传说,说那峡谷里有‘龙脉’,挖了会遭天谴。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的问题是,咱们要不要管这个矿场?”刘老四问,“咱们的任务是去边境,不是打矿场。” “但那些劳工……”一个战士说,“都是中国人,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可咱们现在自身难保。”另一个战士反驳,“四十二个人,一半是伤员和家属,怎么救?” 陈峰沉默。确实,以他们现在的力量,打矿场是痴人说梦。但知道了鬼子在干这种勾当,不管不顾,心里过不去。 “先不说救不救。”他说,“鬼子追咱们追得这么紧,很可能跟矿场有关。那些金属块,可能是从矿场偷运出来的样品。鬼子怕咱们把东西带出去,泄露秘密。” “那咱们把金属块扔了?”小栓子问。 陈峰摇头:“扔了,鬼子还是会追——他们不知道咱们扔了。而且,这东西可能很重要,带出去,也许能揭穿鬼子的阴谋。” “但带着它,咱们就是靶子。” “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陈峰看着地图,“既要甩掉追兵,又要保住金属块,最好还能给矿场制造点麻烦。” 赵老栓凑过来:“陈队长,你有什么想法?” 陈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距离矿场约十里,是出山的必经之路。如果咱们在这里制造点动静,吸引矿场的鬼子出来,然后……” 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咱们分兵。一小部分带着金属块继续往西,大部队在这里设伏,打鬼子一个伏击。打完立刻撤,往另一个方向跑,把鬼子引开。” “风险很大。”赵老栓说。 “但总比一直被追着打强。”陈峰说,“而且,如果运气好,咱们能缴获些东西,补充补给。” 战士们讨论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陈峰的计划。 “谁带金属块?”刘老四问。 “我。”陈峰说,“小栓子,你跟我一起。再挑两个体力好的。其他人,由赵老和刘老四带领,负责设伏和诱敌。” “队长,你伤还没好……”小栓子担心。 “死不了。”陈峰说,“就这么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行动。” 夜里,队伍在山洞里宿营。不敢生大火,只点了一小堆火,煮了点玉米糊糊。 陈峰靠坐在洞壁,拿出那块金属块,借着火光仔细观察。金属表面有些暗纹,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人工刻的。他想起孙老四说的“龙石”,想起劳工的死亡症状,想起日军在东北的各种秘密实验。 如果真是放射性矿石,那鬼子开采它做什么?制造毒气?还是某种更可怕的武器? 他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日军在二战期间曾经进行过“气球炸弹”计划,用气球携带燃烧弹飘到美国。还进行过细菌战,用鼠疫、霍乱感染中国平民。但这个矿场,感觉不像那些。 正想着,小栓子坐过来。 “队长,你在想什么?” “想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陈峰把金属块递给他,“你觉得呢?” 小栓子接过,掂了掂:“很重。但看起来不像金子,也不像银子。鬼子为啥这么宝贝它?” “也许它能用来造很厉害的武器。”陈峰说,“比枪炮更厉害的武器。” “那咱们更得把它带出去了。”小栓子说,“不能让鬼子得逞。” “嗯。”陈峰接过金属块,重新包好,“栓子,如果……如果明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把东西带出去,交给组织。明白吗?” 小栓子眼眶红了:“队长,你别这么说……” “只是以防万一。”陈峰拍拍他的肩,“好了,去睡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小栓子躺下了,但陈峰睡不着。他走出山洞,站在雪地里。 月亮很圆,照得雪地一片银白。远处是黑黝黝的森林,更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很美,但也很残酷。 七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战斗了七年。从奉天到长白山,从义勇军到抗联,死了那么多人,付出了那么多牺牲。现在,又要面对新的危险。 值得吗?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七年。每次答案都一样:值得。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因为他们这一代人的牺牲,是为了下一代人能活在太平世道。 他想起林晚秋,想起她塞给他冰糖时眼里的光。想起老烟枪死前说的“替俺多看几年太平”。想起江桥牺牲的战士,想起镜泊湖冰面上的血迹。 这些人,这些事,支撑着他走到今天。 明天,又是新的战斗。可能有人会死,可能他自己也会死。但至少,他们还在战斗,还没有放弃。 这就够了。 他回到山洞,躺下。小栓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陈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三、峡谷伏击 第二天一早,队伍按计划分兵。 陈峰带着小栓子和两个战士——一个叫大山,一个叫铁头,都是老兵——带着金属块和少量补给,先行出发往西。剩下的三十八人,由赵老栓和刘老四带领,前往预定伏击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分别时,没有太多话。只是互相握握手,拍拍肩。 “队长,保重。”赵老栓说。 “你们也是。”陈峰说,“记住,打了就跑,不要恋战。把鬼子引开后,往南走,绕道往西。咱们在边境汇合。” “明白。” 两支队伍分开,消失在森林里。 陈峰四人走得很小心。金属块分装在两个背包里,陈峰和小栓子各背一个。虽然重,但还能承受。 “队长,你说赵老他们能成功吗?”小栓子问。 “能。”陈峰说,“赵老有经验,刘老四机灵,应该没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三十八个人,一半是伤员和家属,要伏击可能数十人的鬼子正规军,难度很大。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走了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一处高地。从这里能看到鬼哭峡的方向,距离约五里。 “就在这儿等。”陈峰说,“如果赵老他们成功了,矿场的鬼子会被引出来,咱们能看到动静。” 四人隐蔽好,用望远镜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午过去了,中午过去了,下午…… 就在陈峰开始担心时,矿场方向终于传来了枪声。 很密集,有步枪,有机枪,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距离远,声音闷,但能听出战斗很激烈。 “打起来了!”小栓子兴奋地说。 陈峰用望远镜看。能看到矿场方向有烟升起,但具体情况看不清。枪声持续了约一刻钟,然后渐渐稀疏。 又过了一会儿,看到一队人从矿场方向出来,往南追去。人数不少,至少三四十人。 “成功了。”陈峰松口气,“鬼子被引走了。” “那咱们现在走?” “再等等。”陈峰说,“等鬼子走远。” 他们又等了约半个时辰,确认矿场方向没有动静了,才继续出发。 往西的路不好走,但至少暂时安全了。四人加快速度,想尽快拉开距离。 但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面探路的大山突然跑回来:“队长,前面有情况!” 陈峰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有脚印,很新,最多半个时辰前的。人数……不少,至少二十人。” “鬼子?”小栓子问。 “不像。”大山说,“脚印杂乱,不像正规军的整齐队形。而且,有些脚印很浅,像是女人或孩子。” 陈峰皱眉。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女人孩子?难道是逃难的百姓?还是……矿场逃出来的劳工? “过去看看。”他说,“小心点。” 四人悄悄摸过去。很快,他们看到了那些人——约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走得很慢,互相搀扶,看起来疲惫不堪。 确实是逃难的百姓,或者劳工。 陈峰示意现身。那伙人看到他们,吓了一跳,几个男人本能地把女人孩子护在身后。 “别怕,我们是抗联的。”陈峰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听到“抗联”,那些人松了口气。一个年纪大点的男人走出来:“同志,你们真是抗联的?” “真是。”陈峰说,“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是鬼哭峡矿场的劳工。”男人说,声音嘶哑,“趁着鬼子被引走,我们逃出来的。” 陈峰心里一沉。果然是矿场劳工。但赵老栓他们不是把鬼子引往南了吗?这些劳工怎么往西逃?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他问。 “今天上午,矿场那边打起来了,鬼子大部分都去追了。”男人说,“守卫少了,我们就趁机反抗,杀了几个监工,跑出来了。但不敢往南跑,怕撞上鬼子,就往西跑了。” “矿场里还有多少人?” “还有几十个,都是老弱病残,跑不动了。”男人眼神黯淡,“我们这些年轻力壮的先跑,想去找救兵。” 陈峰看着这些人。二十多人,个个骨瘦如柴,有的身上还有伤。能跑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你们现在打算去哪?”他问。 “不知道。”男人摇头,“就想离矿场越远越好。但没粮食,没药,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陈峰沉默。他们自己的粮食也不多,还要赶路。但如果不管这些人…… “队长,咱们帮帮他们吧。”小栓子小声说。 陈峰看了小栓子一眼,又看了看那些劳工期待的眼神,最终点头。 “我们也要往西走,去边境。”他说,“你们可以跟着我们,但路上很危险,而且我们粮食不多,得省着吃。” “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再危险我们也走!”男人激动地说,“粮食我们可以自己找,挖草根,扒树皮,只要能活命!” 就这样,队伍从四人变成了近三十人。速度更慢了,但没办法。 陈峰从劳工那里了解到更多矿场的情况。 矿场挖的确实是一种特殊矿石,劳工们叫它“鬼石”,因为接触久了人会生病。症状是掉头发,身上起红疹,然后溃烂,最后死亡。死了很多人,尸体就扔在矿洞深处的坑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鬼子对矿石很重视,每个月都有卡车来运。运到哪里不知道,但听监工说,是运到一个叫“石人沟”的地方加工。 “石人沟……”陈峰想起现代的资料。辽宁确实有个石人沟铀矿,日军在二战期间开采过。看来鬼哭峡矿场是类似的矿点。 “除了矿石,矿场里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实验室。”一个年轻劳工说,“在矿场深处,有鬼子医生在做实验。他们把生病的劳工抓去,抽血,割肉,说是研究。我见过从实验室抬出来的尸体,都被切开了,很惨。” 陈峰握紧拳头。又是人体实验。日军在东北的暴行,罄竹难书。 “你们逃出来时,矿场里还有多少鬼子?” “不多,就十来个守卫,加上几个监工。”男人说,“大部分都去追你们的人了。” 陈峰心里一动。如果矿场守卫薄弱,那是不是有机会…… 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们现在近三十人,能战斗的不到十个,还要保护这么多劳工。去攻打矿场,不现实。 “先走吧。”他说,“离开这里再说。” 队伍继续前进。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铁头又跑回来,这次脸色更难看。 “队长,有鬼子!在前面设卡!” 陈峰心里一沉:“多少人?” “至少一个小队,三十人。有工事,有机枪。过不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被困住了。 “能绕过去吗?” “两边都是悬崖,绕不过去。” 陈峰迅速思考。鬼子在这里设卡,说明他们预判了抗联会往西走。可能是从矿场逃出来的劳工泄露了方向,也可能是鬼子本来就在这里设防。 不管怎样,现在必须做决定。 “退回去?”小栓子问。 “退回去可能撞上追兵。”陈峰说,“而且,咱们这么多人,退回去也藏不住。” “那怎么办?” 陈峰看着地图。他们现在在一个山谷里,前面是鬼子关卡,后面是来的路。左边是陡坡,右边是河流——冬季封冻,但冰层情况不明。 “走冰河。”他做出决定,“从冰面上过去,绕过关卡。” “太危险了。”大山说,“冰层可能不结实,而且鬼子可能在河边也有哨兵。” “但这是唯一的路。”陈峰说,“总比硬闯关卡强。” 他让劳工们做好准备,把能扔的东西都扔了,轻装。然后,他带大山和铁头先去探路。 冰河确实不宽,约二十米。冰面看起来结实,但靠近岸边的地方有融化的迹象。对岸是树林,可以隐蔽。 陈峰用石头试了试冰层,还算厚。他第一个过,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冰面发出“嘎吱”声,但没有破裂。 安全到达对岸。他示意其他人过来。 小栓子带着劳工们一个一个过。很慢,但安全。轮到最后一个劳工——是个老人,腿脚不便——时,意外发生了。 老人走到冰河中央,脚下突然一滑,摔倒了。摔倒的撞击让冰层破裂,老人半个身子掉进冰窟窿里。 “救命!”老人惊呼。 鬼子关卡那边听到了动静,枪声响了。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冰屑。 “别过来!”陈峰朝对岸喊,“趴下!” 劳工们趴下,但老人还在冰窟窿里挣扎。小栓子想冲过去救,被陈峰制止。 “我去!”陈峰抓起一根树枝,重新踏上冰面。 冰面已经不稳了,每走一步都嘎吱作响。子弹在耳边呼啸,但他没停。走到老人身边,他把树枝伸过去。 “抓住!” 老人抓住树枝,陈峰用力拉。但老人棉衣浸水,很重,拉不动。而且,冰面破裂的范围在扩大。 对岸,大山和铁头开始还击,吸引鬼子火力。但鬼子人太多,火力很猛。 陈峰咬牙,跳进冰窟窿。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伤口剧痛。他抱住老人,用肩膀顶,拼命往上推。 小栓子在对岸急得眼睛都红了,但不敢过来——冰面已经大面积破裂,过来也是送死。 终于,陈峰把老人推上了相对完好的冰面。但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沉得更深。 “队长!”小栓子嘶喊。 陈峰感觉自己在下沉。水很冷,冷到麻木。他看见冰面上的光,看见小栓子哭喊的脸,看见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的水花。 要死了吗? 也好。七年了,累了。 但他突然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未完成的事。想起林晚秋,想起她绣的松枝手套。想起老烟枪,想起江桥的战士。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一块浮冰,借力往上冲。头露出水面,大口吸气。然后,拼命往对岸游。 子弹追着打,但没打中。他终于游到岸边,小栓子和铁头把他拉上来。 “快走!”陈峰喘着气,“鬼子要过来了!” 队伍迅速撤进树林。鬼子果然派了一队人过河追击,但冰面破裂,他们过不来,只能在对岸开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他们趁机跑远了。 清点人数:所有人都过来了,但老人冻伤了,陈峰也浑身湿透,体温迅速流失。 “生火,烤干衣服。”陈峰牙齿打颤,“但小心,鬼子可能会绕路追过来。”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生起小火。陈峰和小栓子帮老人脱掉湿衣服,用干布擦拭,然后裹上所有能找到的干衣服。 陈峰自己也换了衣服,但依然冷得发抖。小栓子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 “队长,你差点死了。”小栓子声音哽咽。 “死不了。”陈峰勉强笑笑,“阎王爷不收我。” “下次别这样了。”小栓子说,“你要是死了,咱们这些人怎么办?” 陈峰没说话。他看着围在火堆边的劳工们,这些从矿场逃出来的人,个个眼神迷茫,但又有一种求生的渴望。 他们也是中国人,也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鬼子把他们当奴隶,当实验品,不当人。现在他们逃出来了,但前路茫茫。 “大家听我说。”陈峰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咱们现在已经绕过了鬼子的关卡,但还没安全。鬼子肯定会追,而且,越往西走,鬼子的封锁可能越严。” 劳工们静静听着。 “我们的目标是去中苏边境,过江去苏联。那里有抗联的部队,安全。但路很远,很危险。你们如果愿意跟着,就跟着。如果不愿意,可以自己找路,但我要提醒你们,这山里到处是鬼子,单独行动更危险。” “我们跟着你!”那个年纪大的劳工说,“你是好人,救了我们。我们信你!” “对,我们跟着你!”其他人附和。 陈峰点头:“好,那咱们就一起走。但有几条规矩: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二,互相帮助,不能丢下任何人;第三,省吃俭用,粮食大家一起分。” “明白!” 就这样,队伍又扩大了。近三十人,在陈峰的带领下,继续往西走。 但陈峰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绝境抉择 接下来的三天,是陈峰七年来最艰难的日子。 近三十人的队伍,粮食只够五天——还是省着吃的情况下。伤员在增加:老人冻伤加重,开始发烧;几个劳工体力透支,走不动路;陈峰自己也因为冰水浸泡,伤口感染复发,高烧不退。 更糟的是,鬼子追得很紧。他们绕过了关卡,但鬼子很快反应过来,从两侧包抄。虽然没有正面遭遇,但能感觉到追兵越来越近。 第四天,他们被逼到了一处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但那条路被鬼子封锁了。 “队长,没路了。”大山侦察回来,脸色惨白,“鬼子在前面设了阵地,至少五十人,有机枪,有迫击炮。过不去。” 陈峰靠坐在石头上,喘着粗气。他烧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必须做决定。 “退回去?”小栓子问。 “退回去也是死。”陈峰说,“后面肯定也有追兵。” “那怎么办?” 陈峰看着周围的山。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爬不上去。唯一的出路被堵死了。 绝境。 劳工们围过来,眼神里是绝望。他们刚从矿场逃出来,没想到这么快又要面对死亡。 “同志,你们走吧,别管我们了。”那个老人说,“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只会拖累你们。你们年轻,还能打出去。” “不行。”陈峰摇头,“咱们说好了,不丢下任何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陈峰撑着站起来,虽然腿在抖,但站住了,“大家听着,咱们还没到绝路。山爬不上去,但也许……有别的路。” 他指着东面的悬崖:“那里,我看到了岩缝,也许能爬。虽然险,但总比等死强。” 所有人都看向那处悬崖。确实有岩缝,但很窄,而且很高,至少三十米。正常人爬都困难,何况伤员和老人。 “能爬的爬,不能爬的……”陈峰顿了顿,“我背。” “队长,你这样子……”小栓子想反对。 “我是队长,我说了算。”陈峰不容置疑,“准备绳子,把所有能用的布条、绑腿都接起来。我先爬,上去后固定绳子,你们一个个上。”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 陈峰让大山和铁头把最后一点粮食分给大家——每人一小口炒面,就着雪咽下去。然后,他开始爬。 悬崖很陡,岩缝很窄。手指扒着冰冷的岩石,脚踩着几乎不存在的凸起,一点一点往上挪。每动一下,肋骨的伤都像刀割一样疼。高烧让他头晕,好几次差点松手。 但他咬牙坚持。不能松手,松手就全完了。 爬了约十米,找到一处稍宽的缝隙,能站住脚。他固定好第一段绳子,朝下面喊:“下一个!” 小栓子上来,接着是几个体力好的战士和劳工。他们上来后,陈峰继续往上爬。 就这样,一段一段,花了近两个时辰,爬到了崖顶。崖顶是片小平地,能容几十人。从这里能看到下面的情况——鬼子阵地就在约五百米外,能看清人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快,把绳子放下去,拉其他人上来。”陈峰命令。 绳子放下去,下面的人绑好,上面的人拉。很慢,但安全。一个,两个,三个…… 拉到第十个时,鬼子发现了他们。 枪声响了。子弹打在崖壁上,溅起碎石。下面还没上来的人慌了,有的想跑,有的想往上爬,场面混乱。 “别慌!继续拉!”陈峰喊,“大山,铁头,你们带几个人,朝鬼子开枪,吸引火力!” 大山和铁头带着几个有枪的,趴在崖边朝鬼子射击。虽然距离远,准头差,但至少能干扰鬼子。 拉人继续。第十一个,十二个,十三个…… 轮到那个老人时,问题出现了。老人太虚弱,绑不紧,拉到一半绳子松了,老人往下坠。 “抓紧!”小栓子趴在崖边喊。 但老人没抓住,直直坠了下去。下面传来闷响,然后是一片惊呼。 “王大爷!”几个劳工哭喊。 陈峰闭上眼睛。又死一个。 “继续拉!”他嘶吼,“快!” 终于,所有人都上来了——除了坠崖的老人。清点人数:上来了二十六人,包括陈峰他们原来的四人。 但鬼子已经包围过来了。从崖顶能看到,鬼子正在往这边移动,至少有三十人。 “队长,没路了。”大山说,“崖顶就这么大,鬼子围上来,咱们全得死。” 陈峰看着四周。崖顶确实不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三面是悬崖,一面是上来的路——现在被鬼子堵住了。 真正的绝境。 “准备战斗。”陈峰平静地说,“把最后的手榴弹都拿出来。子弹省着用,等鬼子近了再打。” 战士们默默准备。劳工们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祈祷,有的只是呆呆坐着。 小栓子蹲在陈峰身边,给他换药——伤口又化脓了,纱布上都是脓血。 “队长,你说咱们会死在这里吗?” “也许。”陈峰说,“但死之前,得多拉几个鬼子垫背。” 小栓子笑了,笑得凄凉:“也好。至少,咱们是战死的,不是被抓去当实验品。” 鬼子越来越近。能听到日语的喊声,能看清刺刀的反光。 陈峰检查了一下枪,还有五发子弹。手榴弹只剩两颗。其他战士也差不多。 “等鬼子到五十米再打。”他说,“第一轮要狠,然后冲下去,跟他们拼刺刀。” 没有人说话,但眼神都很坚定。能活到现在的,都不是怕死的人。 鬼子到了约一百米处,突然停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生硬的中文喊:“上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投降!皇军优待俘虏!” 没人理他。 军官又喊了一遍,还是没回应。他挥挥手,鬼子开始冲锋。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打!”陈峰开了一枪。 枪声响起。第一轮射击撂倒了七八个鬼子。鬼子立即趴下还击,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 陈峰他们被压制了,抬不起头。鬼子趁机逼近。 二十米。 十五米。 “手榴弹!”陈峰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 爆炸声暂时压制了鬼子。但很快,更多的鬼子冲上来。 十米。 刺刀已经能看清了。 “兄弟们,拼了!”陈峰站起来,端起刺刀。 战士们也站起来,准备最后的冲锋。 但就在这时,鬼子后面突然传来枪声。 不是崖顶的枪声,是从鬼子背后传来的。很密集,有机枪声,还有冲锋枪的声音。 鬼子阵型大乱,纷纷回头。陈峰愣住了,从崖顶往下看,只见一支穿着灰色军装的部队从鬼子背后杀出来,人数不少,至少百人。 那支部队战斗力很强,很快就把鬼子打散了。残余的鬼子开始溃逃。 陈峰他们站在崖顶,目瞪口呆。 那支部队解决了鬼子,朝崖顶招手。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用中文喊:“上面的同志!我们是八路军!下来吧,安全了!” 八路军? 陈峰以为自己听错了。八路军在华北,怎么跑到东北来了? 但不管怎样,得救了。 他们互相搀扶着下了崖。那支八路军部队已经打扫完战场,正在救治伤员。 那个军官走过来,约三十多岁,方脸,浓眉,很精神。他打量了一下陈峰:“你们是抗联的?” “是。”陈峰说,“抗联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 “陈峰?”军官眼睛一亮,“你就是陈峰?那个在奉天打过鬼子的陈峰?” “是我。你是……” “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先遣支队,支队长,李向阳。”军官握住陈峰的手,“久仰大名!我们在关内就听说过你的事迹!” 陈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七年了,第一次听到关内的同志说“久仰大名”。 “李队长,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问。 “说来话长。”李向阳说,“我们是奉命来东北接应抗联同志的。关内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央指示要打通与东北的联系。我们这支先遣队,就是来探路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了看陈峰身后的劳工们:“这些是……” “从鬼子矿场逃出来的劳工。”陈峰简单介绍了情况。 李向阳脸色凝重:“矿场?秘密矿场?看来鬼子在东北的图谋不小。” “李队长,你们有多少人?”陈峰问。 “一百二十人,都是精兵强将。”李向阳说,“带了两挺机枪,三门迫击炮,还有充足的弹药和药品。” 陈峰眼眶发热。药品,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药品。 “李队长,我们有很多伤员,包括我……”他话没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五、八路援军 陈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 不是简陋的树枝担架,是正规的帆布担架,有支架,有垫子。身上盖着棉被,虽然破旧,但干净。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能闻到药味。 “队长,你醒了!”小栓子守在旁边,眼睛红肿,但脸上有笑容。 “这是……哪?”陈峰声音嘶哑。 “八路军营地。”小栓子说,“李队长他们救了咱们,现在在安全的地方。” 陈峰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小栓子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件棉袄。 他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是个山洞,但很大,很干燥。洞里点着油灯,光线柔和。能看到其他伤员也躺在这里,有抗联的战士,也有劳工。八路军卫生员正在给他们换药。 “其他人呢?”陈峰问。 “都在。”小栓子说,“赵老栓和刘老四他们也找到了——他们打伏击成功,把鬼子引开后,也往西走,正好遇到李队长他们,就汇合了。现在咱们所有人都在这里,一个不少。” 陈峰松口气。都活着,太好了。 “李队长呢?” “在外面布置警戒。”小栓子说,“队长,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我们吓坏了。李队长说你是伤口感染加上过度疲劳,再不治疗就危险了。他们给你用了最好的药,盘尼西林,从关内带来的。” 盘尼西林。在这个年代,这是救命的神药。陈峰知道,这药很珍贵,八路军自己都不够用。 “金属块呢?”他突然想起。 “在呢。”小栓子从旁边拿过背包,“李队长看过了,说这东西很古怪,他们也没见过。已经派人送信回关内,让专家鉴定。” 陈峰点头。交给八路军,他放心。 正说着,李向阳进来了。看到陈峰醒了,他笑了:“陈峰同志,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陈峰说,“李队长,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同志。”李向阳在担架边坐下,“陈峰同志,你们的事迹,我们在关内就听说过。从奉天打到长白山,七年游击战,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陈峰摇头,“死了那么多人,还没把鬼子赶出去。” “但你们还在战斗,这就是了不起。”李向阳说,“关内现在也打得艰难,鬼子攻势很猛。但毛主席说了,抗战是持久战,最后的胜利一定是我们的。” 陈峰心里一动。毛主席,这个时空,这个人真的存在。 “李队长,关内形势怎么样?”他问。 “很严峻,但有希望。”李向阳说,“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八路军已经开赴华北,建立敌后根据地。虽然鬼子扫荡频繁,但我们依靠群众,打游击战,鬼子拿我们没办法。” 他顿了顿:“至于东北,中央很关心。这次派我们来,就是要打通与东北抗联的联系。如果可能,接应一部分抗联同志回关内休整补充。” “回关内?”陈峰眼睛一亮。 “嗯。”李向阳点头,“东北抗联打了七年,损失很大,需要休整。关内现在有相对稳固的根据地,可以补充兵员和物资。等休整好了,再打回来。” 陈峰沉默了。回关内,他从来没想过。七年了,他的根在东北,他的战友埋在东北,他的承诺也在东北。 “陈峰同志,你怎么想?”李向阳问。 “我……要想想。”陈峰说,“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走。伤员太多,长途跋涉困难。” “这个我们有准备。”李向阳说,“我们带来了足够的担架和药品,可以分批转移。先送重伤员,然后是轻伤员和家属。能战斗的,可以留下来继续打。” 他看了看陈峰:“不过你,必须走。你的伤太重,再不系统治疗,会留下终身残疾。” 陈峰没说话。他不想走,但李向阳说得对,他现在的状态,留下来也是拖累。 “让我跟同志们商量一下。”他最终说。 “好。”李向阳站起来,“你们先休整,不着急。鬼子暂时找不到这里,安全。” 李向阳出去了。小栓子看着陈峰:“队长,咱们真要回关内吗?” “你想回去吗?”陈峰反问。 小栓子想了想:“我想我娘。虽然不知道她在哪,但关内那么大,也许能找到。可是……”他看了看其他伤员,“咱们走了,这些人怎么办?鬼子还在挖矿,还在抓劳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40章 暗潮涌动 一、太行练兵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八月,太行山深处。 晨雾还未散尽,山谷里就响起了操练的号子声。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特种作战大队的训练场设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这是陈峰亲自选的地方,既要隐蔽,又要便于开展各种地形训练。 训练场上,一百二十名战士列成方阵,穿着统一的灰色军装——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净。他们是从各部队挑选出来的精英,有的是老红军,有的是新参军的青年学生,有的是从东北抗联转过来的老兵。年龄从十八岁到三十五岁不等,但眼神都同样锐利。 陈峰站在队列前,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他的伤已经全好了,只是左肋处留下一道深色的疤痕,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这不影响他,七年来,他身上这样的伤疤已经不止一处。 “立正!”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刷”的一声,所有人站得笔直。 “稍息。”陈峰走到队列中央,“同志们,今天是你们来到特种作战大队的第三十天。这一个月,我们进行了体能、射击、格斗、侦察、爆破等基础训练。你们都很努力,进步很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是,训练和实战是两回事。在训练场上打一百个十环,不如在战场上打中一个鬼子。从今天起,我们要进行实战化训练。” 队列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战士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第一项,山地急行军。”陈峰指向西面那座最高的山峰,“目标:老君顶。距离:二十里。要求:两个时辰内到达,携带全副装备。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像离弦之箭冲出训练场。每人背着一支步枪、一百发子弹、四颗手榴弹、三天干粮,还有工兵锹、水壶、急救包等,负重超过三十斤。山路陡峭,刚出发就开始爬坡。 陈峰没有在队伍前面,而是在中间。他需要观察每个人的表现。小栓子现在是侦察排长,跑在最前面探路。这孩子今年十七了,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虽然还是瘦,但浑身是劲。在根据地的这半年,他不仅学文化,学军事,还学会了看地图、用指南针,已经是合格的指挥员了。 “队长,前面有断崖。”小栓子跑回来报告。 陈峰跟过去看。确实,一处约五米高的断崖挡在路上,崖壁光滑,没有可攀爬的地方。 “怎么过?”他问。 小栓子想了想:“绕路的话要多走三里。搭人梯的话,能上去,但费时间。” “搭人梯。”陈峰决定,“训练就要按实战标准。战场上,绕路可能错过战机。” 战士们迅速行动。三个壮实的战士蹲下,另外三个踩上他们的肩膀,上面再上两个。人梯搭成,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爬上去。最后的人用绳子把装备拉上去。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刻钟。陈峰暗暗点头,这效率比一个月前快了一倍。 队伍继续前进。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难走。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水壶掉了,捡起来继续追。没有人掉队。 一个时辰后,队伍到了半山腰。这里有一段相对平缓的路,陈峰下令休息一刻钟。 战士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军装,在八月的阳光下冒着白气。 “喝水,小口喝。”陈峰提醒,“吃干粮,补充体力。” 他自己也坐下,从挎包里掏出玉米饼子——这是炊事班特意给他做的,加了点盐,比普通的窝窝头好吃。但他只掰了一半,另一半递给旁边一个新兵。 “队长,我……”新兵不敢接。 “吃。”陈峰不容置疑,“你比我更需要。今天你表现不错,没掉队。” 新兵叫柱子,才十八岁,参军前是放羊娃。他接过饼子,眼圈红了:“谢谢队长。” “别谢我。”陈峰说,“要谢就谢你自己,没给咱们大队丢人。” 柱子用力点头,狼吞虎咽吃起来。 陈峰看着这些年轻的战士,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中很多人,如果生在太平年代,该在学校读书,该在田间劳作,该娶妻生子。但现在,他们扛起枪,走上战场,随时可能牺牲。 “队长,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打鬼子?”柱子问,眼睛里闪着渴望的光。 “快了。”陈峰说,“等训练结束,就有任务。” “我想多杀几个鬼子,给我爹报仇。”柱子说,“我爹是让鬼子飞机炸死的。” 陈峰拍拍他的肩:“会的。但杀鬼子不只要勇气,还要本事。好好练,练好了,一个能顶十个。” “嗯!” 休息结束,队伍继续前进。最后的五里是最陡的,几乎是垂直爬升。陈峰下令把装备用绳子拖着,人轻装攀登。 他自己带头,抓住岩缝,脚蹬凸起的石头,一点一点往上爬。七年的山林作战,让他对攀岩驾轻就熟。很快,他爬上了崖顶,放下绳子,拉其他人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最后一个战士爬上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峰掏出怀表——还是周保中送的那块,玻璃面碎了,但还能走——看了看:两个时辰零一刻钟。 “超时一刻钟。”他宣布,“但考虑到地形难度,算合格。” 战士们欢呼起来,瘫倒在山顶的草地上。 老君顶海拔一千八百多米,是这一带的最高峰。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个太行山区。远处,连绵的群山像巨龙的脊背;近处,山谷里散落着村庄,炊烟袅袅;更远处,隐约能看到平原,那是鬼子的占领区。 “看那儿。”陈峰指着平原方向,“那里有鬼子的据点,有铁路,有公路。将来,我们的任务就是到那里去,破坏鬼子的交通线,袭击他们的据点,让他们不得安宁。” 战士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神里充满了斗志。 “但是,”陈峰话锋一转,“要到那里去,不仅要能爬山,还要能隐蔽,能伪装,能像影子一样来去无踪。从明天起,我们训练夜间行动、伪装潜伏、敌后生存。” “是!”战士们齐声回答。 下山时,天已经黑了。陈峰让大家点起火把——训练时可以点火把,实战时就不能了。长长的火把队伍在山路上蜿蜒,像一条火龙。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深夜。炊事班准备了热汤和窝头,虽然简陋,但管饱。 陈峰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地图、训练计划和各种笔记。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华北地图,上面标注着日军的据点、交通线、兵力部署。 他点上油灯,开始写训练总结。这是他的习惯,每天都要总结,找出问题,改进方法。 正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报告!” “进来。” 门开了,小栓子端着一碗热汤进来:“队长,炊事班给你留的。” 陈峰接过来,是野菜汤,里面有几片肉——炊事班知道他伤刚好,特意照顾的。 “谢谢。”他喝了一口,“今天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小栓子说,“队长,我觉得咱们的训练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实战。”小栓子认真地说,“训练再好,不上战场,都是纸上谈兵。我在东北时,第一次跟鬼子交手,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后来打多了,才慢慢不慌了。” 陈峰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准备向军区申请,搞一次实战演练。” “真的?” “嗯。”陈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三十里外,有个伪军的检查站,十个人左右。我想带一个小队去端了它,既练兵,又打击敌人。” 小栓子眼睛亮了:“什么时候?” “等这次训练周期结束。”陈峰说,“你先带侦察排去摸清情况,画好地形图,制定作战计划。” “是!”小栓子兴奋地敬礼。 “去吧,早点休息。” 小栓子走了。陈峰继续写总结,但心里已经在盘算实战演练的事。确实,训练再严,不如打一仗。但第一次行动,必须成功,而且要尽可能减少伤亡。这对他,对这支新组建的部队,都至关重要。 写到深夜,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陈峰吹灭灯,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在东北牺牲的战友,想起林晚秋,想起苏明月,想起李向阳,想起延安的毛主席。 半年了,从东北到华北,从抗联到八路军,他的人生又翻开了新的一页。但使命没变,还是打鬼子,还是为了那个遥远的胜利。 窗外,月光很好。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像黑色的剪影。 陈峰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二、重庆谍影 同一轮月亮,照在重庆的山城上。 这里的月亮,总带着一层朦胧的雾气。长江和嘉陵江在这里交汇,常年水汽氤氲,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湿漉漉的空气中。八月的重庆,闷热得像蒸笼,即使到了深夜,也少有凉意。 林晚秋站在临江的一栋三层小楼的窗前,望着江面上的点点渔火。她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脸上施了淡妆——这是她在重庆的伪装,一个从上海逃难来的富家小姐,在报社做英文翻译。这个身份掩护得很好,半年了,没人怀疑。 但最近,情况变了。 三天前,她在回家的路上,发现有人跟踪。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很专业。她故意绕了几个圈子,甩掉了他们,但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军统的人。她几乎可以肯定。 自从到重庆参与东北救亡总会的工作,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国民党虽然表面上和共产党合作抗日,但暗地里从未停止对“异党分子”的监视和抓捕。她在总会里负责联络国际媒体,揭露日军在东北的暴行,这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晚秋,还不睡?”身后传来声音。 林晚秋转身,是她的室友兼同事,秦雨薇。秦雨薇比她大两岁,也是地下党员,在重庆大学教书作掩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睡不着。”林晚秋说,“雨薇姐,我可能被盯上了。” 秦雨薇脸色一凝:“确定吗?” “嗯。今天下午,又有两个人跟着我,我绕到百货公司,从后门溜了。” 秦雨薇走到窗前,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了看。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黄包车夫在等客。但远处的巷口,似乎有人影。 “收拾东西,今晚转移。”秦雨薇果断地说,“我在南岸有个安全屋,你先去那里避一避。” “可是工作……” “工作我来接。”秦雨薇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组织培养你不容易,不能出事。” 林晚秋咬了咬嘴唇。她不想走,父亲还在奉天监狱,东北救亡总会的工作刚有起色,国际舆论开始关注日军的暴行……这时候离开,前功尽弃。 “晚秋,听我的。”秦雨薇握住她的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最终,林晚秋点头。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证件,几本书,还有最重要的:一个铁皮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信件和照片。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她和陈峰在奉天照的——那是七年前了,她刚认识他不久,两人在奉天的一家照相馆照的。照片上的她穿着学生装,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陈峰穿着普通的长衫,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 七年了。从奉天到北平到重庆,她走了几千里路。陈峰从奉天到长白山到太行山,也走了几千里路。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道路上战斗,偶尔有书信往来,但从未见面。 上次收到陈峰的信,还是三个月前,说他到了八路军根据地,伤好了,在训练部队。信很短,但字里行间都是关心。他说等仗打完了,一定来找她。 能等到那一天吗? 林晚秋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流下来。她不怕死,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他。 “晚秋,快点。”秦雨薇在门外催促。 林晚秋擦干眼泪,把盒子放进手提箱,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定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东西。然后,她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戴上帽子,提起箱子。 两人悄悄下楼。房东太太已经睡了,鼾声如雷。她们从后门出去,那里连着一条小巷。 小巷很黑,没有路灯。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着。快到巷口时,秦雨薇突然停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巷口有人。 两个黑影站在那儿,抽着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退回去。”秦雨薇低声说。 她们退回巷子,但后面也传来了脚步声——被堵住了。 “从这边。”秦雨薇推开一扇木门,是一家店铺的后院。两人闪进去,关上木门。 外面传来喊声:“站住!再跑开枪了!” “分头走。”秦雨薇说,“你往左,我往右。明早在南岸码头见,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走。” “雨薇姐……” “快走!”秦雨薇推了她一把。 林晚秋咬牙,朝左边跑去。那边有堵矮墙,她翻过去,落在另一条街上。街上空无一人,她拼命跑,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身后传来枪声。不是朝她打的,但很近。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雨薇姐…… 但她不能停,停下就辜负了雨薇姐的牺牲。她继续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藏在一个垃圾桶后面。 脚步声追来了,很急。两个人从巷口跑过去,没发现她。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出来,继续往江边跑。南岸码头在长江对岸,需要坐渡船。这个时间,渡船已经停了,但江边有渔船,可以花钱雇。 她跑到江边,已经气喘吁吁。江面上雾很大,能见度很低。她沿着江岸走,寻找渔船。 “姑娘,要过江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林晚秋循声望去,一个老船工蹲在一条小渔船边,正在补渔网。 “老伯,能送我去南岸吗?我多给钱。”她急切地说。 老船公打量了她一下:“这么晚了,姑娘一个人过江?” “有急事。” 老船公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上船吧。” 林晚秋上了船,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岸。江面上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对岸。老船工摇着橹,不紧不慢。 “姑娘,有人在追你吧?”老船工突然问。 林晚秋心里一紧:“老伯,你……” “我在这江上摆渡四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老船公说,“你这么晚一个人过江,又这么急,肯定是惹上麻烦了。是军统的人?” 林晚秋没说话,手摸向腰间——那里有把小巧的手枪,是组织配发的,她一直贴身藏着。 “别怕,姑娘。”老船公笑了,“我儿子也是当兵的,打鬼子死的。我最恨那些不抗日的,专抓抗日的人。” 他顿了顿:“你要去南岸哪里?我直接送你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南岸码头就行。” “那不安全。”老船公说,“码头肯定有人守着。我送你去下游,那里有个小渡口,没人。” 林晚秋松口气:“谢谢老伯。” 小船在雾中穿行。江风吹来,带着水腥味。林晚秋看着雾蒙蒙的江面,心里乱成一团。雨薇姐怎么样了?安全屋还安全吗?组织知不知道她暴露了? “姑娘,到了。”老船公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小船靠在一个简陋的木码头边。这里很偏僻,周围是芦苇荡,没有人烟。 林晚秋掏出两块大洋:“老伯,谢谢您。” 老船公只拿了一块:“够了。姑娘,保重。打鬼子的人,都是好样的。” 林晚秋眼眶发热:“老伯,您也保重。” 她下了船,目送小船消失在雾中,然后转身,走向黑暗。 南岸的安全屋在一处民居里,是组织租下的,很隐蔽。林晚秋敲了敲门,三长两短——约定的暗号。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找谁?” “我找王先生,从上海来的。”林晚秋说暗语。 “王先生不在,他表妹在。”妇人说回语,然后让开门,“快进来。” 林晚秋闪进去。屋里很简陋,但干净。妇人关上门,拉上窗帘,这才点亮油灯。 “你是林同志吧?”妇人问,“秦同志交代过,说你这几天可能会来。我是这里的联络员,姓张。” “张大姐。”林晚秋点头,“秦同志她……” “还没消息。”张大姐脸色凝重,“我已经通知组织了,正在想办法营救。你先在这里住下,不要出门。等风声过了,再安排你转移。” “转移去哪儿?” “可能是延安,也可能是别的根据地。”张大姐说,“重庆你是待不下去了。军统已经盯上你了,这次没抓到,下次会更严。” 林晚秋沉默。去延安?那里离陈峰更近。但她的工作在这里,父亲的事也还没进展…… “张大姐,我父亲的事……” “组织一直在想办法。”张大姐说,“但奉天是鬼子的大本营,营救难度很大。不过有个新情况:国际红十字会在斡旋,可能用战俘交换的方式,换回一批被关押的爱国人士。你父亲的名字在名单上。” 林晚秋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需要时间。”张大姐说,“所以你要好好活着,等你父亲出来,你们父女团聚。” 林晚秋用力点头。这是半年多来,她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你先休息吧。”张大姐说,“房间在楼上,有干净的被褥。吃的我会送上来。记住,不要开窗,不要点灯到太晚。” “谢谢张大姐。” 林晚秋上了楼。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她把箱子放下,坐在床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今天太险了,差一点就被抓。雨薇姐现在怎么样了?被抓了?还是…… 她不敢想。 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借着窗外的月光看。陈峰的脸在月光下很模糊,但她能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深邃的眼睛。 七年了,他变了吗?伤全好了吗?在八路军里适应吗? 她想写信给他,但不敢。现在的处境,写信会暴露行踪,也会给他带来危险。 只能等。等风声过去,等转移安排,等重逢的那一天。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长江水声滔滔,永不停歇。 就像这场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三、北平密谋 北平的八月,比重庆干燥,但也闷热。 佐藤英机站在六国饭店三楼的窗前,望着东交民巷的夜景。这里曾经是外国使馆区,现在大部分被日军占领,成了日本在华北的情报中枢。六国饭店是其中最高档的,住着日本的高级军官、外交官和他们的家眷。 佐藤穿着和服,端着清酒,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日本商人。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扫视着窗外的每一个角落。 半年了,从关东军调到华北方面军情报课,军衔也升到了大佐。表面上是升迁,但他知道,这是因为他七年都没能抓住陈峰,关东军高层对他失望了。调到华北,算是给个机会,也是最后的通牒:再抓不到陈峰,他的军旅生涯就结束了。 但他不着急。七年了,他太了解陈峰了。这个人像泥鳅一样滑,像狐狸一样狡猾,但也像狼一样记仇。只要找到他的软肋,就能抓住他。 软肋……佐藤喝了一口清酒。陈峰的软肋很明显:重情义。对战友,对百姓,对那个叫林晚秋的女人。 想到这里,佐藤笑了。林晚秋,他记得这个女人。七年前在奉天,那个被浪人纠缠的女学生,被陈峰所救。后来她成了抗日分子,从奉天到北平到重庆,一直在为抗联奔走。据说,她和陈峰有感情。 如果抓住林晚秋,陈峰会不会自投罗网? 有可能。但林晚秋在重庆,那里是国民党的地盘,不好动手。而且,据内线情报,林晚秋最近被军统盯上了,可能已经转移。这时候插手,会打草惊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好的办法是:让陈峰自己出来。 佐藤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幅华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八路军的根据地、日军的据点、交通线。他的目光落在太行山区的一个位置——那里是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的核心区域,也是陈峰现在所在的地方。 根据内线情报,陈峰在八路军里训练一支特种作战部队,准备开展敌后破坏活动。这很符合陈峰的风格:小股精锐,出其不意。 那么,如果给陈峰设个局呢? 佐藤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正太铁路。这条铁路连接山西和河北,是日军在华北的重要补给线。八路军一直想破坏它,但守卫森严,很难得手。 如果放出消息,说日军有一批重要物资要通过正太铁路运往前线,八路军区会不会动心?如果陈峰带队去破坏,那就在铁路沿线布下天罗地网。 完美的计划。但需要一个诱饵,一个足够重要的诱饵。 佐藤想了想,拿起电话:“接特高课。” 电话通了,他低声说:“给我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从日本本土运来的特殊物资,最好是武器或药品。要足够重要,能让八路军心动。” “嗨!” 挂断电话,佐藤继续看地图。正太铁路沿线地形复杂,适合伏击。他要在几个关键点布置重兵,一旦陈峰出现,就围而歼之。 但陈峰很警惕,一般的诱饵不会上钩。必须让这个诱饵看起来很真,甚至要付出一些代价。 代驾……佐藤冷笑。战争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能用一批物资换陈峰的命,值。 正想着,电话响了。 “大佐,查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兴奋,“三天后,有一批从德国进口的精密仪器要运到太原,是‘石井部队’要的,用于细菌研究。这批仪器很重要,石井将军亲自下令要确保安全。” 石井部队……佐藤知道这支部队,在哈尔滨进行细菌战研究,是军部的最高机密。他们的仪器,确实重要。 “走哪条线?”他问。 “正太铁路。专列,有重兵护送。” 专列,重兵护送。看起来很难下手,但正因如此,八路军才会相信这是重要物资。 “好。”佐藤说,“把详细情报给我。另外,通知沿线守军,加强戒备,但不要表现得太明显。” “嗨!” 挂断电话,佐藤在地图上标出专列的行进路线和时间。三天后,晚上八点,从石家庄出发,凌晨两点到达太原。中间经过井陉、娘子关、阳泉,都是险要地段。 他要在井陉设伏。那里地形最复杂,铁路穿山而过,两边都是悬崖,适合打伏击。陈峰如果动手,肯定会选那里。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陈峰知道这个消息? 直接透露给八路军的情报网?太假。要通过内线,不经意地泄露。 佐藤想起一个人:张海鹏。那个原东北军将领,现在的伪满“军政部长”,他的老搭档。张海鹏在华北也有关系网,可以通过他,把消息传到八路军耳朵里。 他拨通另一个电话:“接新京,张部长。” 等待接通的空当,佐藤走到窗前。窗外,北平的夜景很美,灯火辉煌。但这繁华背后,是占领军的刺刀,是傀儡政权的屈辱,是中国人无声的抵抗。 七年了,这场战争比他预想的要长。本以为三个月就能征服中国,现在打了七年,还没结束。而且,随着战争扩大,日军的兵力越来越分散,补给越来越困难,国内的反对声也越来越大。 必须尽快解决陈峰这样的人。他们像钉子一样,钉在中国的土地上,让皇军的占领永远不得安宁。 “大佐,张部长接通了。”电话那头说。 佐藤拿起话筒:“张部长,好久不见。” “佐藤大佐!”张海鹏的声音很热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件事需要张部长帮忙。”佐藤直接说,“关于陈峰。” 听到“陈峰”两个字,张海鹏的声音立刻变了:“那个兔崽子!大佐,您说要怎么弄死他?我全力配合!” “我需要你把一个消息传到八路军那里。”佐藤把专列的事说了一遍,“要让他们相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海鹏沉默了一下:“大佐,这可是石井部队的物资,万一真被八路军破坏了……” “不会的。”佐藤说,“我沿线布下重兵,他们来就是送死。就算万一,一批仪器而已,比起抓住陈峰,微不足道。” “明白了。”张海鹏说,“我在八路军里有内线,可以办到。” “要快,三天后专列就出发了。” “放心,明天消息就能传到。” 挂断电话,佐藤满意地笑了。网已经撒下,就等鱼上钩。 他倒了一杯清酒,走到窗前,对着夜空举杯。 “陈峰君,七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四、根据地决策 太行山根据地,八路军晋察冀军区司令部。 这是一处依山而建的窑洞群,隐蔽在深山之中。最大的那孔窑洞是司令部作战室,里面挂着巨幅的华北地图,桌上摆着沙盘,墙上贴着各种敌情通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向阳、陈峰,还有几个军区首长正在开会。 “根据内线情报,日军有一批重要物资,三天后通过正太铁路运往太原。”李向阳指着地图,“专列,重兵护送,规格很高。情报显示,这批物资是石井部队要的细菌研究仪器,非常敏感。” “石井部队……”一个首长皱眉,“就是那个搞细菌战的部队?” “对。”李向阳说,“他们在哈尔滨的平房区有个秘密基地,用中国人做活体实验,制造细菌武器。这批仪器,很可能就是用于扩大生产的。” 窑洞里一片沉默。所有人都知道细菌战的可怕——那不是普通的战争,是反人类的罪行。 “必须破坏它。”陈峰开口,“不能让鬼子得逞。” “但风险很大。”另一个首长说,“专列有重兵护送,沿线肯定加强戒备。我们的部队刚整训完,第一次实战就啃这么硬的骨头,万一失败……” “正因为是第一次实战,才要打硬仗。”陈峰说,“训练了这么久,战士们需要一场胜利来建立信心。而且,破坏鬼子的细菌战计划,意义重大。” 李向阳看着陈峰:“陈峰同志,如果交给你带队,需要多少人?胜算有多大?” 陈峰走到沙盘前,指着正太铁路井陉段:“这里地形最险,铁路穿山而过,两边都是悬崖。如果在这里下手,用炸药炸毁铁轨,让专列出轨,然后趁乱袭击。不需要太多人,一个小队,二十人足够。胜算……七成。” “七成?”首长们互相看看。 “陈峰同志,是不是太乐观了?”一个首长问。 “不是乐观,是分析。”陈峰说,“第一,鬼子想不到我们敢在重兵护送下动手,会轻敌。第二,夜间行动,我们有优势。第三,地形对我们有利,打完了可以迅速撤进山里。” 他顿了顿:“当然,风险也有。如果情报是假的,是圈套,我们就可能全军覆没。” “情报来源可靠吗?”李向阳问。 “是我们在伪满政府的内线传出来的。”情报科长说,“这个内线之前提供的情报都准确,应该可靠。” 李向阳沉思了一会儿:“陈峰同志,我给你二十四个人,组成两个小队。一队负责主攻,一队负责接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是!”陈峰立正敬礼。 “还有,”李向阳补充,“这是特种作战大队的第一次实战,必须成功。但更重要的是,人要活着回来。仪器可以下次再破坏,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明白。” 散会后,陈峰回到特种作战大队营地,立刻召集干部开会。 小栓子、大山、铁头,还有几个小队长都来了。陈峰把任务说了一遍。 “队长,我去!”小栓子第一个站起来。 “我也去!”大山说。 “还有我!”铁头不甘落后。 陈峰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心里既欣慰又沉重。这些都是好兵,但第一次实战就是这样的硬仗,万一…… “栓子,你带侦察排,明天一早就出发,去井陉侦察地形,画出详细的地图。”他命令,“大山,你带一排,负责准备炸药和装备。铁头,你带二排,作为接应队。” “是!” “记住,”陈峰严肃地说,“这是实战,不是演习。鬼子是真会开枪,真会杀人的。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有任何疏忽。” “明白!” 会议结束,干部们各自去准备。陈峰留在作战室,对着地图和沙盘,反复推演行动方案。 炸药埋在哪里?引爆时机?撤退路线?接应点?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到。 正推演着,小栓子又回来了。 “队长,有件事我想说。” “说。” “我觉得这次行动太顺利了。”小栓子犹豫了一下,“情报来得太巧,正好是我们训练完,正好是鬼子运重要物资,正好在地形最险的地方……” 陈峰抬头看着他:“你怀疑是圈套?” “有点。”小栓子说,“我在东北时,吃过这种亏。鬼子用假情报引我们上钩,然后包围。” 陈峰沉默。他何尝没有怀疑?但李向阳说了,情报来源可靠。而且,就算有风险,这批物资太重要,不能不试。 “你的担心有道理。”陈峰说,“所以,侦察要特别仔细。不仅要看地形,还要看有没有伏兵的痕迹。另外,行动时,接应队要提前占据制高点,观察周围动静。一有布队,立刻发信号撤退。” “是。” 小栓子走了。陈峰继续看地图,但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确实太巧了。专列、重兵、重要物资、险要地形……一切都像是为伏击设计的完美剧本。 但万一情报是真的呢?万一这批仪器真的用于扩大细菌战生产呢?如果因为犹豫而错过,将来会有多少中国人死于细菌武器? 他想起在现代看过的资料:日军在侵华战争中至少造成二十万人死于细菌战。如果现在能破坏他们的生产设备,也许能救很多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风险,必须冒。 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拿起笔,开始写遗书——每次重大行动前,他都会写。很简单,就几句话: “如果牺牲,请把我的枪交给下一个战士。 抗战必胜。陈峰。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五日。” 写完后,他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出窑洞。 外面,月光很好。训练场上,战士们还在加练,有的练刺杀,有的练攀爬,有的练爆破。看到陈峰,都停下来敬礼。 “继续练。”陈峰说,“但注意休息,养足精神。” “是!”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群山。太行山,这座古老的山脉,见证了多少战争,多少牺牲。现在,又要见证他们的战斗。 “队长,你在这儿。”小栓子走过来。 “嗯。想点事情。”陈峰说,“栓子,如果这次我回不来,你要把队伍带好。记住,咱们特种作战大队的任务不是硬拼,是巧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保存实力最重要。” “队长,你别这么说……”小栓子眼睛红了。 “只是以防万一。”陈峰拍拍他的肩,“好了,去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小栓子走了。陈峰独自站在月光下,很久。 他想起了林晚秋。如果这次牺牲了,她怎么办?父亲还在监狱,她自己也在危险中…… 但他不能想这些。想了,就会犹豫,就会怕死。 七年前,他选择站出来时,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只是,还是有点遗憾。没能看到她穿上嫁衣的样子,没能看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没能看到新中国诞生……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回到窑洞,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步枪擦得锃亮,刺刀磨得锋利,子弹一颗颗数过,手榴弹的拉环检查过。然后,和衣躺下。 明天,就要出发了。 五、井陉夜袭 三天后,井陉山区。 夜色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这样的夜晚,适合隐蔽行动,但也增加了行军的难度。 陈峰带着二十三个战士,在崎岖的山路上潜行。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从根据地到这里,一百五十里山路,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装备:步枪、子弹、手榴弹、炸药、干粮、水壶,加起来超过四十斤。 但没有人抱怨。这些战士经过三个月的严酷训练,已经脱胎换骨。他们能负重急行军,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能熟练使用各种武器,更重要的是,有了钢铁般的意志。 晚上十点,他们到达预定位置——井陉铁路段的一处弯道。这里铁路贴着山壁,另一边是深谷,是设伏的理想地点。 小栓子带侦察排提前半天到达,已经摸清了情况。 “队长,看这里。”小栓子指着地图,“铁轨在这里有个大弯,列车经过时必须减速。我们在弯道内侧埋炸药,等专列的车头刚过弯,就引爆,让后面的车厢出轨。” “守卫情况?” “沿线每五百米有一个岗哨,两个人。但今晚增加了,每两百米就有一个,而且有探照灯。”小栓子说,“另外,三公里外有个日军据点,驻有一个小队。专列经过时,他们肯定会出来警戒。” 陈峰点头。守卫严密,在意料之中。 “爆破组,埋炸药。”他命令,“注意伪装,不能被巡逻队发现。” 大山带着三个战士,背着炸药包,悄悄摸到铁轨边。他们用刺刀挖开枕木下的碎石,埋设炸药,接上导火索,然后用碎石和泥土仔细伪装,看起来和周围一样。 “队长,好了。”大山回来报告。 “撤退路线呢?” “从这里往北,翻过这道山梁,有一条猎人小道,通往深山。接应队在五里外的山谷等我们。”小栓子说。 陈峰看了看怀表:十一点。专列预计凌晨一点经过,还有两个小时。 “所有人隐蔽,保持安静。”他命令,“栓子,你带两个人,去前面放哨,有情况立刻报告。” “是。” 战士们散开,躲进路边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八月的夜晚,山里蚊子很多,咬得人难受,但没人敢动,连拍蚊子都不敢。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很微弱,但清晰。陈峰心里一紧:来了。 但看看表,才十二点半,比预计的早。而且,声音方向不对——不是从石家庄方向,是从太原方向。 “队长,有情况。”小栓子悄悄摸回来,“来了一列货车,不是专列。怎么办?” 陈峰皱眉。如果引爆,会打草惊蛇,专列就不会来了。如果不引爆,这列货车会压过埋炸药的地方,可能被发现。 “放过去。”他做出决定,“专列更重要。” 战士们屏住呼吸,看着那列货车缓缓驶来。车头喷着白烟,车轮碾压铁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车厢有二十多节,装的大概是煤炭或矿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货车经过弯道,果然减速。车头的灯光扫过铁路两侧,差点照到埋伏的战士。所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终于,货车过去了,声音渐渐远去。 “检查炸药。”陈峰命令。 大山摸过去,很快回来:“没事,伪装没被破坏。” 虚惊一场。 又等了半个小时,远处再次传来汽笛声。这次声音更响,更急。 “专列来了。”小栓子低声说。 陈峰举起望远镜。铁路尽头,出现了灯光——不是普通的车头灯,是更亮的探照灯。专列的车头比普通火车更大,后面跟着几节车厢,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到里面。车顶有机枪位,能看到日军士兵的身影。 “准备。”陈峰低声命令。 爆破组就位,手里握着引爆器。其他战士端起枪,瞄准专列。 专列越来越近,速度很快,但在弯道处果然减速。车头的灯光像一把利剑,划破黑暗。 陈峰盯着专列,心里默数:第一节车厢,第二节,第三节…… 就在车头刚过弯道,第三节车厢进入弯道时,他举起手,狠狠向下一挥。 “引爆!” 大山按下引爆器。 “轰!” 巨响震耳欲聋。铁轨被炸断,碎石和枕木四处飞溅。专列的车头已经冲过去,但后面的车厢在弯道处失控,第三节、第四节车厢脱轨,侧翻,撞在山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后面的车厢接连相撞,整个专列像一条受伤的巨蛇,扭曲在铁路上。 “打!”陈峰开了一枪。 战士们开火了。子弹射向专列,射向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日军。日军措手不及,很多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撂倒。 但很快,日军反应过来。车顶的机枪开火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幸存的日军依托车厢还击。 “爆破组,炸车厢!”陈峰命令。 大山带着人,借着夜色和烟雾掩护,靠近专列。他们把手榴弹捆在一起,做成集束手榴弹,扔向车厢。 “轰!轰!” 爆炸声接连不断。一节车厢被炸开,里面散落出一些木箱——就是那些仪器。 “确认目标!”陈峰喊,“炸毁它!” 战士们集中火力,朝那节车厢射击。但日军拼死保护,火力很猛。 更糟的是,远处传来了枪声——据点的日军援军到了。 “队长,鬼子援军来了!”小栓子喊,“至少五十人!” 陈峰看了看情况。专列已经被破坏,几节车厢起火,任务基本完成。但那些仪器还没彻底毁掉。 “再炸一次!”他命令,“用炸药包!” 大山抱起一个炸药包,冲向那节车厢。日军发现了他,机枪扫过来。大山中弹,踉跄了一下,但没停,继续冲。 “掩护他!”陈峰怒吼。 所有火力集中压制日军机枪。大山冲到车厢边,拉燃导火索,把炸药包扔进车厢,然后转身就跑。 “轰隆!” 更大的爆炸。整节车厢被炸飞,仪器碎片四处飞溅。 “撤!”陈峰命令。 战士们边打边撤,按照预定路线往北退。日军紧追不舍,子弹在耳边呼啸。 跑了一里地,接应队出现了。铁头带人占据制高点,用机枪压制追兵。 “队长,这边!”铁头喊。 陈峰他们冲过去,会合接应队,继续往深山撤。 日军追了一段,但夜色浓重,地形不熟,不敢深追,只好退回。 又跑了约二里地,确定安全了,队伍才停下。 清点人数:二十四人,回来了二十一人。牺牲三个:大山和两个战士。 陈峰看着大山的遗体——这个憨厚的汉子,参军前是矿工,总说要多杀鬼子给爹娘报仇。现在,他做到了,用生命完成了任务。 “埋了。”陈峰声音嘶哑,“做好标记,等将来回来接他们。” 战士们默默挖坑,埋葬战友。没有棺材,只用树枝和树叶盖住。三个简单的坟墓,在深山里,没人知道。 “队长,任务完成了。”小栓子说,眼睛红红的。 “嗯。”陈峰点头,“但代价太大了。” “值得。”铁头说,“那些仪器,肯定是造细菌武器的。咱们救了很多人。” 陈峰没说话。值得吗?三条命换一批仪器,从战争的角度看,值得。但从情感上,每条命都是无价的。 “走吧,回根据地。”他说,“鬼子可能会搜山,这里不安全。” 队伍继续出发,消失在深山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远处的山头上,佐藤英机正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黑暗中,嘴角挂着冷笑。 陈峰上钩了。虽然专列被破坏,仪器被毁,但这正是他想要的——让陈峰以为任务成功,放松警惕。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大佐,为什么不让我们动手?”身边的军官问,“刚才完全可以包围他们。” “不急。”佐藤说,“让他们回去,把胜利的消息带回去。然后,等他们庆功的时候,我们再出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放下望远镜:“通知内线,准备下一步计划。” “嗨!” 佐藤看着陈峰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阴冷。 陈峰君,你以为赢了吗? 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六、庆功宴上的阴影 回到根据地,已经是三天后。 这次行动虽然牺牲了三名战士,但战果显着:炸毁日军专列,破坏一批细菌战仪器,击毙日军二十余人。更重要的是,这是特种作战大队的首次实战,证明了这种小股精锐部队在敌后作战的价值。 军区为此召开了庆功会。在简陋的会场里,李向阳亲自给参战战士颁发奖章——是用缴获的日军铜弹壳改制的,很粗糙,但意义重大。 陈峰站在台上,接过奖章时,心里却没有喜悦。他想起牺牲的大山他们,想起他们年轻的脸,想起他们临行前兴奋的表情。 “陈峰同志,你们做得很好。”李向阳握着他的手,“军区决定,给你们记集体一等功。” “谢谢首长。”陈峰说,“但牺牲的同志……” “我们会追认他们为烈士,抚恤家属。”李向阳说,“陈峰同志,战争总是要牺牲的。你们的行动,可能拯救了成千上万的同胞。这是他们的光荣。” 陈峰点头,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庆功会后是会餐。炊事班准备了难得的肉菜——两只鸡,一头猪,是从老乡那里买来的。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吃着,笑着,庆祝胜利。 小栓子端着碗凑到陈峰身边:“队长,你怎么不吃?” “不饿。”陈峰说,“栓子,你觉得这次行动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小栓子想了想:“要说不对劲……就是太顺利了。鬼子专列,重兵护送,我们居然能得手,虽然牺牲了三个同志,但比预想的损失小。” “是啊。”陈峰皱眉,“而且,鬼子追了一段就不追了,这不正常。以鬼子的作风,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疯狂报复。” “队长,你是说……” “我怀疑,这是个圈套。”陈峰低声说,“但想不通,鬼子为什么要用一批重要仪器当诱饵?而且,我们确实炸毁了那些仪器,如果是圈套,代价太大了。” 正说着,铁头跑过来:“队长,有人找你。” “谁?” “说是从总部来的,姓苏。” 苏?陈峰心里一动,难道是苏明月? 他跟着铁头来到会场外,果然,月光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明月。她穿着八路军的军装,剪了短发,更显干练。 “苏同志?你怎么来了?”陈峰惊讶。 “调工作了。”苏明月笑着走过来,“总部把我调到晋察冀,负责敌工部。正好赶上你们的庆功会。” “太好了。”陈峰真心高兴,“以后就能常见面了。” “是啊。”苏明月看着他,“陈峰,你瘦了,但精神很好。” “你也一样。” 两人并肩走着,离开喧闹的会场。月光很好,洒在根据地的小路上,一片银白。 “陈峰,有件事要告诉你。”苏明月突然说,“关于林晚秋同志。” 陈峰心里一紧:“她怎么了?” “她被军统盯上了,已经转移。”苏明月说,“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没事。但她父亲的事……有新进展。” “什么进展?” “国际红十字会斡旋成功,日方同意用一批战俘交换被关押的爱国人士。林世昌先生在交换名单上,下个月就能释放。” 陈峰眼睛一亮:“真的?” “嗯。”苏明月点头,“但有个条件:林晚秋同志必须停止一切抗日活动,离开中国,去香港或国外。否则,交换取消。” 陈峰沉默了。让林晚秋停止抗日,离开中国?这等于让她背叛自己的信仰,背叛那些牺牲的战友。 “她……怎么选择?” “她还没决定。”苏明月说,“组织尊重她的选择。无论她怎么选,我们都支持。” 陈峰看着远处的山峦。林晚秋会怎么选?以他对她的了解,她不会妥协。但那是她的父亲,在监狱里受了一年多的苦,现在有机会救出来…… “我能给她写信吗?”他问。 “可以,但要用密语,而且不能提具体地点。”苏明月说,“我这次来,也带来了她的信。”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但很珍贵。 陈峰接过,手有点抖。他走到一处亮光下,小心地拆开。 信很短: “峰:见字如面。知你安好,甚慰。父事已有转机,但代价难付。我尚未决,心乱如麻。你在前方杀敌,我在后方奔走,虽隔千里,同心抗日。望你保重,勿念。待山河重光,再叙前缘。晚秋。八月二十日。” 没有说怎么选择,但字里行间都是挣扎。 陈峰把信看了三遍,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苏同志,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无论她怎么选择,我都理解,都支持。但希望她记住:抗战是全民的事,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也有承担的勇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242章 津门迷雾 一、英租界的清晨 天津,英租界,巴斯德路14号。 清晨六点,天色灰蒙蒙的,海河上飘来咸湿的水汽。林晚秋从狭窄的阁楼窗户往外看,街上已经有黄包车夫在揽客,卖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车走过,一切看似平静。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 三天前,她躲进这座三层小楼。楼下的门牌写着“顾氏诊所”,主人顾维民是中共在天津的地下交通员,以牙医身份为掩护。这里是组织上最后的安全屋,如果这里再暴露,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林小姐,该换药了。”顾维民端着托盘上楼。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儒雅斯文,但眼神锐利——这是长期从事地下工作练就的。 林晚秋坐下来,挽起左臂的袖子。三天前翻墙逃跑时,她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容易感染。 顾维民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的手法很专业,让林晚秋想起在协和医院实习的日子。那时候,她以为学医是为了救人,没想到最后救的是自己的命。 “伤口恢复得不错。”顾维民说,“但你的脸色很差,这几天没睡好吧?” 林晚秋苦笑:“顾大夫,这种情况下,谁能睡好?” “理解。”顾维民收起药箱,“不过你得强迫自己休息。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父亲……有消息吗?”林晚秋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三天前从北平逃出来时,沈醉用她父亲林世昌威胁她。虽然她知道那可能是诈唬——父亲在沈阳,有商会副会长的身份,日军暂时不会动他——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顾维民摇摇头:“沈阳那边通信困难。不过你放心,你父亲是商会要员,日本人还要用他维持市面,不会轻易动他。” 这话安慰的成分居多。林晚秋清楚,父亲那种“两面派”的处境有多危险:既要应付日军的压榨,又要暗中支持抗日,走钢丝一样。 “顾大夫,我什么时候能走?”她问。 “船票已经托人在办。”顾维民压低声音,“去上海的客轮,‘顺天号’,三天后开船。但这几天码头查得很严,军统和日本特务都盯得很死。” “那本日记……”林晚秋的声音发颤。 这是她最懊悔的事。那本记录了陈峰在长白山活动情况的日记,怎么会落在军统手里?她记得明明藏在住处地砖下的暗格里,除非…… 除非住处早就被监视了,她出门后,特务就进去搜查。 “日记的事,组织上已经知道了。”顾维民神色凝重,“上级指示,你必须尽快离开华北。军统把日记副本送给了关东军,日本人现在疯了一样在找陈峰同志。” 林晚秋的心揪紧了。是她,是她害了陈峰。如果陈峰因为那本日记暴露位置,有个三长两短,她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顾大夫,有没有办法通知陈峰,让他转移?” “我们在尝试。”顾维民说,“但长白山那边通信困难,电台联络不是每天都能通。而且……”他顿了顿,“就算通知到,陈峰同志的性格你也知道,他未必会走。” 林晚秋沉默了。是啊,陈峰就是这样的人。三年前在沈阳,明明可以自己逃命,却非要留下来组织抵抗。现在在长白山,让他因为危险就转移?不可能。 “我得做点什么。”她突然站起来,“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你要做什么?”顾维民警惕地问。 “军统在抓我,日本人也在找我。”林晚秋的眼睛亮起来,“如果我把他们引到一起呢?” 顾维民愣住了,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对。”林晚秋走到窗边,看着街上逐渐增多的人流,“军统和日本特务在天津明争暗斗很久了。如果我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让他们误以为对方抓到了我……” “太危险了!”顾维民摇头,“林小姐,你的任务是安全转移,不是冒险。” “顾大夫,您在地下战线工作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林晚秋转过身,眼神坚定,“有时候,最危险的办法,反而是最安全的。军统和日本人都在找我,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顾维民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三天前她来到诊所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像只受惊的小鹿。但现在,她眼中有了决绝的光——那是战士的眼神。 “说说你的计划。”他终于说。 林晚秋从怀里掏出一张天津地图,这是昨天顾维民给她的。地图上标注着英、法、日、意等各国租界的位置,还有主要街道和码头。 “这里是日租界,旭街。”她指着地图上一块区域,“日本特务机关‘茂川公馆’所在地。这里是法租界,国民饭店,军统天津站的一个秘密据点。” 顾维民点头:“没错。但这两个地方戒备森严,你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不需要真的出现。”林晚秋说,“只需要让他们‘以为’我出现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快速写了两封信。一封用中文,字迹模仿男人的笔触:“沈醉处长:你要的人今晚八点在国民饭店302房间。只准你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把人交给日本人。” 另一封用日文,字迹娟秀:“茂川机关长:抗联情报员林晚秋已掌握,今晚八点在海光寺日料店‘松竹梅’见面。她愿意用关东军机密换取保护。” 写完后,她把两封信递给顾维民:“找两个可靠的人,一封送到国民饭店前台,指名给沈醉;一封送到茂川公馆门房。送信的人要看起来完全不相干——比如一个送报童,一个黄包车夫。” 顾维民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声东击西,挑拨离间。林小姐,你很有天赋。” “陈峰教我的。”林晚秋轻声说,“他说,情报战不一定要真刀真枪,让敌人自己打起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顾维民把信小心收好:“我下午就去安排。但即使计划成功,也只是暂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你还是要上船离开。” “我知道。”林晚秋点头,“顾大夫,能不能帮我弄一套日本女人的衣服?还有化妆品。” “你要伪装成日本人?”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晚秋说,“如果我能以日本侨民的身份上船,检查会松很多。” 顾维民想了想:“可以。我认识一个日本牙科器材商,他太太有时候会来诊所。我可以借口说要给太太做牙模,借一套和服。” “谢谢。”林晚秋感激地说。 顾维民摆摆手:“都是为了革命。不过林小姐,你要记住,无论计划多么周密,总有意外。所以……”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只有巴掌大,“这个你拿着防身。” 林晚秋接过枪。很轻,应该是比利时产的“勃朗宁”袖珍手枪,弹容量六发。她检查了一下,子弹是满的。 “我会用。”她说。陈峰教过她射击,在沈阳郊外的密林里。 “那就好。”顾维民看了看怀表,“我下楼准备开门营业。你今天不要出去,好好休息。晚上……可能会很热闹。” 他离开后,阁楼里安静下来。林晚秋坐在床边,握着那把小枪,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是望海楼教堂,法国人建的。钟声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听起来有些悲凉。 她想起三年前的沈阳,也是这样的早晨。那时她还是个学生,以为世界非黑即白,以为抗日就是上街游行、喊口号。是陈峰让她明白,战争远比想象中残酷,而抵抗,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陈峰,你一定要活着。”她对着窗外轻声说,“等我到了上海,就去延安。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的。” 海河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二、夜幕下的棋局 晚上七点,天津的夜幕降临。 英租界依然灯火通明,咖啡馆、舞厅、电影院人来人往。这里是孤岛中的孤岛,战争似乎很遥远——只要你有钱,有外国护照。 但在暗处,较量早已开始。 国民饭店302房间,沈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但没抽,只是让烟慢慢燃烧。 房间里有四个人:两个站在门后,手放在腰间;一个在检查卫生间;还有一个在调试一台笨重的机器——那是从德国进口的监听设备,可以窃听隔壁房间的对话。 “处长,都检查过了,没问题。”检查卫生间的手下报告。 沈醉点点头,目光依然盯着街道。他在等,等那个送信的人出现,或者等“林晚秋”出现。 那封匿名信很可疑。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沈醉一眼就看出不是林晚秋的笔迹——他研究过林晚秋所有的文字材料,从医院病历到购物清单。这是一个男人写的,而且是个左撇子。 那么,是谁在设局? 日本特务?不太可能。日本人抓林晚秋,不会通知军统。 共产党?有可能。但共产党为什么要暴露林晚秋的位置?这不合理。 或者……是林晚秋自己? 沈醉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可能性最大。林晚秋在北平从他眼皮底下逃走,说明她不仅聪明,而且胆大。现在她被困在天津,想要脱身,制造混乱是最佳选择。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的“见面”就是个陷阱。目的不是交出林晚秋,而是让他沈醉暴露,或者让他和日本人起冲突。 “小刘。”沈醉叫来一个手下,“日租界那边有什么动静?” 叫小刘的特务低声说:“茂川公馆下午出来不少人,都往海光寺方向去了。看架势,像是要抓什么人。” 海光寺?沈醉记得,那里有几家日本料理店,是日本特务经常接头的地方。 有意思。看来不止他收到了“邀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处长,我们要不要也去海光寺看看?”另一个手下问。 沈醉摇头:“不急。如果林晚秋真在海光寺,日本人抓到她,我们再去抢也不迟。如果不在……”他冷笑,“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在玩火。” 雪茄终于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沈醉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做了一个决定。 “小张,你带两个人去海光寺附近盯着。不要暴露,只是观察。如果看到林晚秋,不要动手,立刻回来报告。” “是!” 三个人领命而去。房间里只剩下沈醉和监听员。 “处长,隔壁房间有动静了。”监听员突然说。 沈醉快步走过去,戴上耳机。耳机里传来模糊的对话声,是一男一女,说的是日语。 “今晚的交易很重要……一定要拿到那份名单……” “放心,钱已经准备好了……” 沈醉皱眉。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302房间隔壁,正好有日本人在进行秘密交易? 他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木质隔墙的隔音效果很差,能隐约听到那边确实有两个人在说话,但内容听不清。 不对劲。沈醉的直觉告诉他,这太刻意了。就像舞台上安排好的一幕戏,专门演给他看的。 他拔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然后对监听员说:“你留在这里,继续监听。我出去看看。” “处长,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沈醉打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301房间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钟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典型的日本人长相。 “什么事?”男人用生硬的中文问。 “抱歉,走错房间了。”沈醉微笑,同时目光快速扫过房间内部——他看到另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 “八嘎!”男人骂了一句,就要关门。 但沈醉的脚已经卡住了门缝。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挤进了房间,枪口顶住了男人的额头。 “别动。”沈醉用日语说。 沙发上的女人惊叫一声,转过身来。不是林晚秋,是个三十多岁的日本女人,浓妆艳抹。 “你们是什么人?”沈醉问。 男人脸色苍白:“我……我们是商人……” “商人在饭店房间里谈什么‘交易’、‘名单’?”沈醉冷笑,“说!谁让你们来的?” “没人让我们来……我们真的是……” “砰!” 枪声很小,用了消音器。子弹打在男人脚边的地板上,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下一枪,就是你的脑袋。”沈醉的声音冷得像冰。 男人崩溃了:“我说!我说!是一个中国人,给了我们五十块钱,让我们今晚在这个房间说日语,就说那些话……别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果然是陷阱。沈醉收起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林晚秋,或者共产党,设了这个局。目的不是让他抓到人,而是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这里,从而忽略其他地方。 那么,真正的地点在哪里? 沈醉冲回302房间,对监听员说:“收拾东西,撤退。” “处长,不等了?” “不等了。”沈醉看着窗外,“我们被耍了。真正的戏,在海光寺。” 他带着手下匆匆离开国民饭店。上车前,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距离八点还有二十分钟,赶去海光寺来得及。 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向着日租界方向疾驰。 与此同时,海光寺“松竹梅”日料店。 这是一家高档料理店,只接待日本人和少数有地位的中国人。晚上七点五十分,店里已经坐满了客人,大多是日本军官和商人,偶尔有几桌伪政府官员。 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关东军驻天津特务机关长茂川秀和中佐正在等人。 他五十多岁,身材矮胖,留着仁丹胡,看起来像个和善的商人。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笑容可掬的老头,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 “机关长,已经七点五十五了。”副官低声提醒。 茂川秀和喝着清酒,不急不躁:“急什么。如果林晚秋真来,那最好。如果不来……”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就说明有人在玩花样。” 他也收到了匿名信。和沈醉一样,他第一反应就是怀疑。但万一是真的呢?林晚秋手里可能真有重要情报——关于抗联,关于陈峰。 所以,他来了。带了二十个便衣特务,埋伏在料理店周围。只要林晚秋出现,插翅难飞。 “机关长,楼下有情况。”一个特务匆匆进来报告,“军统的人来了,沈醉亲自带队,大约十个人。” 茂川秀和的笑容消失了:“军统?他们怎么知道这里?” “不清楚。但看架势,不像是来吃饭的。” “八嘎!”茂川秀和骂了一句。他最讨厌军统插手天津的事务。这里是日本的地盘,军统的手伸得太长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机关长,怎么办?”副官问。 茂川秀和沉思片刻:“让他们进来。但要搜身,不准带武器。” “是!” 几分钟后,沈醉带着人走进了“松竹梅”。一进门,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太安静了。虽然是高档料理店,但也不该安静到这个程度,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沈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茂川秀和从二楼走下来,笑容满面。 “茂川机关长,好久不见。”沈醉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两人握了握手,像老朋友一样。但周围的特务们,手都放在随时能拔枪的位置。 “沈处长今晚怎么有兴趣来日料店?”茂川秀和问。 “听说这里的生鱼片不错。”沈醉说,“怎么,不欢迎?” “哪里哪里,请。”茂川秀和做了个手势。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包厢。门关上后,笑容同时从脸上消失。 “沈处长,明人不说暗话。”茂川秀和先开口,“你今晚来,是为了林晚秋吧?” 沈醉不置可否:“茂川机关长不也是为了她吗?” “那封匿名信,你也收到了?” “看来我们都被耍了。” 两个老特务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是一个圈套,有人想让他们自相残杀。 “是谁?”茂川秀和问。 “共产党,或者林晚秋自己。”沈醉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晚秋现在在哪里?” 茂川秀和倒了杯酒,慢慢喝着:“沈处长,按理说,林晚秋是中国公民,应该归你们军统管。但是……”他话锋一转,“她涉及抗联,涉及关东军的军事机密,这就得归我们管了。” “茂川机关长,这里是中国的地盘。”沈醉的声音冷了下来。 “天津是日本皇军的地盘。”茂川秀和毫不退让。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门外的特务们听到了里面的对话,都握紧了枪。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骚乱声。 “起火了!厨房起火了!” 浓烟从一楼冒出来,迅速弥漫到二楼。客人们惊慌失措,纷纷往门外跑。服务员喊着“请保持秩序”,但没人听他的。 “怎么回事?”茂川秀和冲到门口。 “机关长,厨房油锅着火了,已经控制住了!”一个特务报告。 但浓烟还在往上冒。沈醉皱起眉头——太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起火? “搜!”他下令,“林晚秋可能就混在客人里!” 军统和日本特务同时行动,在混乱的人群中搜索。但浓烟太大,看不清人脸。客人们又推又挤,场面一片混乱。 沈醉站在二楼栏杆边,目光如鹰般扫视着楼下。突然,他看到一个身影——穿着和服的女人,用袖子捂着口鼻,正快步走向后门。 “抓住她!”沈醉大喊。 几个特务冲过去,但被慌乱的人群挡住了。那女人回头看了一眼——虽然蒙着脸,但沈醉认出了那双眼睛。 林晚秋! 她冲出了后门,消失在夜色中。 “追!”沈醉和茂川秀和几乎同时下令。 但等他们追到后门的小巷,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件和服扔在地上,还有假发、头饰。 “分头追!她跑不远!”沈醉吼道。 军统和日本特务在小巷里分头搜索,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但他们不知道,林晚秋根本没走远。 就在“松竹梅”料理店隔壁的杂货店阁楼上,林晚秋从窗户缝里看着下面的搜索。她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了锅灰,完全变了一个人。 计划成功了。军统和日本特务果然打起来了,虽然没真开枪,但已经互相猜忌。而她自己,趁着混乱换了装,躲进了早就踩好点的藏身地。 “林小姐,你真是胆大包天。”杂货店老板是个老头,也是地下党的外围人员,“刚才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谢谢您,王伯。”林晚秋说,“我马上就走,不会连累您的。”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王伯摆摆手,“都是打鬼子。对了,你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他递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修女服,还有伪造的法国护照和修女证明。 “明天早上六点,法国教堂有去上海的船。你是‘玛利亚修女’,去上海圣心医院工作。”王伯说,“码头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法国人检查不严。” 林晚秋接过包袱,深深鞠了一躬:“王伯,大恩不言谢。” “别说这些。”王伯眼睛红了,“我儿子……也是抗联的,三年前牺牲在长白山。你们都是好样的。” 林晚秋鼻子一酸。这场战争中,有太多这样的家庭,太多这样的牺牲。 “王伯,您保重。” “你也保重。见到陈峰同志……告诉他,天津的老王,一直记着他。” 林晚秋重重点头。 她换上修女服,把头发塞进头巾里,脸上不施脂粉。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虔诚的修女,完全认不出是那个年轻的女学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晨四点,她离开杂货店,消失在天津的夜色中。 身后,“松竹梅”料理店的骚乱已经平息。军统和日本特务都空手而归,互相指责,差点动武。 沈醉坐在车里,脸色铁青。他又一次被林晚秋耍了,而且是在日本人面前丢脸。 “处长,还搜吗?”手下小心翼翼地问。 “搜!把天津翻过来也要找到她!”沈醉吼道,“她一定还在天津,跑不了!” 但他心里知道,林晚秋很可能已经逃了。这个女人的机警和胆识,远超他的预料。 “回站里。”他疲惫地说,“调阅所有码头、车站的监控记录。还有,通知上海站,密切注意从天津过去的船只。” “是!” 黑色轿车驶离日租界。沈醉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第一次感到无力。 而此时的林晚秋,已经来到法国教堂。她跪在礼拜堂里,假装祈祷,实则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天快亮了。再过两个小时,她就能上船,离开天津,前往上海。 “主啊,请保佑陈峰平安,保佑抗战胜利。”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晨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长白山的钉子 同一时间,长白山深处。 陈峰趴在一处山崖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公路。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臂的绷带昨天拆掉,留下一个狰狞的疤痕。 “队长,鬼子的车队来了。”趴在旁边的刘猛低声说。 陈峰点点头。望远镜里,一支日军运输队正沿着盘山公路缓缓行驶:三辆卡车,两辆装甲车开道,后面还跟着一辆摩托车。 “人数?”他问。 “卡车里看不清,但每辆车大概能装三十人。装甲车上有重机枪,摩托车上是通讯兵。”刘猛说,“总兵力应该在一百人左右。” 陈峰放下望远镜,大脑快速计算。他手下现在只有二十八个人——孙小眼牺牲后,又补充了两个新兵。二十八对一百,兵力悬殊。 但地形有利。这里是“一线天”,公路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要炸塌山崖,就能把车队困在中间。 “炸药准备好了吗?”他问身后的周秀英。 “准备好了。”周秀英说,“按你的要求,埋在东侧崖壁的裂缝里。引爆点在山顶,哑巴李铁在那里守着。” “好。”陈峰看了看怀表,上午十点,“等第一辆装甲车通过后引爆。要的是堵路,不是炸车。” “明白。” 这是陈峰的新战术:不追求歼灭,只追求迟滞。他的任务是拖住日军,为主力转移争取时间。所以每次行动,都以破坏交通、袭扰后勤为主,避免正面交战。 “队长,有情况。”负责了望的栓子突然说,“最后一辆卡车里……好像是老百姓。” 陈峰重新举起望远镜。果然,最后一辆卡车的篷布没有完全盖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挤着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破烂的棉袄。 “是‘集团部落’抓的劳工。”刘猛咬牙说,“鬼子又要修炮楼了。”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这就是日军“归屯并户”的恶果:把山里的百姓集中到“集团部落”里,然后强征青壮年去修工事。很多人去了就回不来,累死、病死,或者被日军以“反抗”为名枪杀。 “计划变更。”陈峰做出决定,“不仅要堵路,还要救人。” “队长,太危险了!”刘猛急道,“我们只有二十八个人,还要对付一百个鬼子——” “那就智取。”陈峰打断他,“栓子,你带五个人,去前面那个弯道设伏,用机枪扫射第一辆装甲车。记住,打轮胎和观察窗,不要打油箱。” “是!” “刘猛,你带十个人,从西侧山坡摸下去,等爆炸后,集中火力打最后那辆卡车——就是关押劳工的那辆。把守卫干掉,打开车门。” “明白!” “周秀英,你带剩下的人,在山崖上掩护。重点是日军的机枪手和军官。” “队长,那你呢?”周秀英问。 陈峰指了指车队中间:“我去解决那辆摩托车。通讯兵必须干掉,不能让他们呼叫支援。” 分配完任务,队员们迅速行动。陈峰检查了一下装备:一把汉阳造步枪,二十发子弹;一把王八盒子手枪,八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还有一把匕首。 足够了。 他沿着山崖的石缝往下爬,动作轻盈得像只山猫。三年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山林环境,现代特种兵的经验和这个时代的生存技能完美结合。 十分钟后,他潜伏在公路边的一丛灌木后面。从这里能看到整支车队,也能看到山崖上战友们的位置。 车队越来越近。第一辆装甲车的引擎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陈峰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轰隆!” 山崖爆炸了。不是一声,是一连串的爆炸——陈峰让刘猛埋了连环炸药,从东侧崖壁的底部一直炸到顶部。巨大的石块滚落下来,瞬间堵死了公路的前半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辆装甲车被几块大石头砸中,车顶变形,但还能动。车里的日军慌忙倒车,但后面的卡车堵住了退路。 “打!”陈峰下令。 山崖上的枪声响起。栓子的机枪率先开火,子弹打在装甲车的观察窗上,玻璃碎裂,里面的机枪手惨叫一声倒下。 接着是刘猛那边的枪声。他们从西侧山坡冲下来,集中火力射击最后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和守卫。日军士兵仓促还击,但地形不利,很快就被压制。 陈峰的目标是那辆摩托车。通讯兵正在慌乱地调试电台,想要求援。陈峰举起步枪,瞄准,扣动扳机。 枪响,人倒。通讯兵从摩托车上摔下来,电台也掉在地上。 “上!”陈峰从灌木丛后跃出,冲向车队中间。 战斗在狭窄的公路上展开。日军虽然人多,但被堵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山崖上的周秀英等人不断射击,专打冒头的日军。 陈峰冲到摩托车旁,捡起电台,狠狠砸在石头上。然后他继续前进,目标是第二辆卡车——那里装着日军的弹药。 “手榴弹!”他大喊。 刘猛那边扔出几颗手榴弹,在卡车周围爆炸。日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剩下的躲到车底。 陈峰趁机冲到卡车旁,拉开车门。司机已经死了,趴在方向盘上。他爬上车,看到车厢里堆满了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弹药”“小心轻放”。 “把弹药车炸了!”他对山崖上喊。 周秀英扔下一捆炸药——用黄色炸药和碎铁片自制的炸药包,上面绑着燃烧的布条。炸药包落在卡车车厢里,几秒钟后——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卡车被炸成碎片,火焰冲天而起。周围的日军士兵非死即伤,惨叫声不绝于耳。 “救人!”陈峰跳下车,冲向最后一辆卡车。 刘猛已经打开了后车门。里面挤着三十多个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快出来!往山上跑!”刘猛大喊。 百姓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跳下车,在抗联战士的掩护下往西侧山坡跑。 “八嘎!射击!”一个日军中尉挥舞着军刀,指挥剩下的士兵追击。 陈峰举枪,瞄准,击发。中尉的军刀掉在地上,人向后倒去。 但日军毕竟训练有素,很快组织起反击。剩下的二十多个士兵依托车辆残骸,用机枪和步枪还击,压制住了抗联的火力。 “队长,鬼子要反扑!”栓子在山上喊。 陈峰看了一眼,果然,日军正在重新集结,看样子是想冲上山坡。 “撤!”他果断下令,“按预定路线撤退!” 队员们交替掩护,带着救出的百姓往深山里撤。日军想追,但被周秀英等人的火力压制,加上公路被堵,车辆无法通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抗联消失在山林中。 半个小时后,队伍在一处山涧停下。 “清点人数。”陈峰喘着气说。 刘猛快速数了一遍:“咱们的人都在,伤了三个,都不重。百姓……三十四个,都救出来了。” 陈峰松了口气。他走到百姓们面前,这些人还惊魂未定,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 “老乡们,别怕,我们是抗联,是打鬼子的。”他说,“你们是哪个村的?”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站出来:“长官,我们是三道沟的。鬼子把我们抓去修炮楼,已经干了半个月了……累死了好几个人……” “三道沟?”陈峰记得,那是长白山东麓的一个村子,距离这里一百多里,“你们怎么被抓到这么远?” “不光是我们。”老汉说,“鬼子从好几个‘集团部落’抓人,说要修一条从通化到临江的公路,专门用来运兵。我们这车人,是要送到临江工地的。” 修公路?陈峰心里一动。这情报很重要。如果日军要修通化到临江的公路,说明他们准备加强对长白山东麓的控制,为下一步的大扫荡做准备。 “老乡,你们知道公路的具体路线吗?”他问。 老汉摇头:“不清楚。但听监工的鬼子说,要经过老岭、花山、十三道沟……” 陈峰把这些地名记在心里。回去要在地图上标出来,分析日军的战略意图。 “队长,这些老乡怎么办?”周秀英问,“带着他们,我们行动不方便。” 这确实是个问题。三十四个百姓,有老人有孩子,走不快,也容易暴露目标。但也不能丢下他们——送回“集团部落”是死路一条,留在山里,没有粮食没有住处,也是死。 陈峰想了想,做出决定:“刘猛,你带五个人,护送老乡去八号密营。那里还有些存粮,可以暂时安置他们。” “那队长你呢?” “我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执行任务。”陈峰说,“鬼子吃了亏,肯定会报复。我们要在他们搜山之前,多搞几次破坏。” “可是你的伤——” “没事。”陈峰活动了一下左臂,“已经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猛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峰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点头:“队长,你保重。” “你们也是。”陈峰拍了拍他的肩,“路上小心。遇到鬼子,能躲就躲,不要硬拼。” “明白。” 队伍分开了。刘猛带着百姓往北走,陈峰带着剩下的人往南。 走在山路上,周秀英忍不住问:“队长,咱们下一步去哪?” 陈峰掏出地图——那张被摩挲得发毛的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他指着一个地方:“这里,十三道沟。如果鬼子要修公路,这里一定是必经之路。” “我们要去破坏?” “不完全是。”陈峰说,“我们要去侦察。摸清鬼子的施工进度、兵力部署、物资存放点。然后……”他眼中闪过寒光,“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周秀英似懂非懂,但没再问。她知道,陈峰的战术总是出人意料,但每次都能取得奇效。 队伍在深山老林里穿行。长白山的初春,冰雪开始融化,山路泥泞难行。但战士们早已习惯,他们像山里的猎人,悄无声息地移动。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十三道沟附近的一处高地。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沟底的景象:日军果然在修路,几百个劳工在刺刀威逼下挖土、抬石;几十个日本兵在监工,还有两座临时搭建的了望塔。 “队长,你看那边。”栓子指着沟口。 陈峰举起望远镜。沟口处,停着几辆卡车,正在卸货。卸下来的不是修路材料,而是一个个铁皮桶,桶上印着骷髅头的标志。 “毒气弹。”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在现代军事资料里见过这个标志。日军在侵华战争中使用过多种化学武器,芥子气、路易氏剂、光气……都是违反国际公约的恶魔武器。 “鬼子要在这里试验毒气?”周秀英的声音发抖。 “可能不止试验。”陈峰说,“他们修这条路,可能就是为了运输化学武器。长白山靠近中苏边境,如果在这里部署毒气弹,一旦战争扩大……”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如果日军在长白山部署化学武器,不仅抗联遭殃,附近的百姓,甚至苏联边境的居民,都可能受害。 “队长,咱们得毁了那些毒气弹!”栓子激动地说。 “当然要毁。”陈峰说,“但不能蛮干。毒气弹一旦泄露,我们自己也会中毒。” 他仔细观察着地形。十三道沟是个葫芦形,入口窄,里面宽。日军的营地设在最里面,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防守很严密,了望塔上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来了,巡逻队来回走动。 强攻不可能。二十八个人,打两百个日军,还要对付毒气弹,胜算几乎为零。 只能智取。 “栓子,你带两个人,去摸清日军换岗的时间。”陈峰下令,“周秀英,你带五个人,去上游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源。李铁,你去侦察那两座了望塔的视线死角。” 队员们领命而去。陈峰趴在山坡上,继续观察。 夜幕降临,日军的营地点起了篝火。劳工们被赶进简陋的工棚,日本兵开始吃饭、喝酒,传来阵阵喧哗声。 陈峰计算着时间、距离、兵力。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破坏毒气弹,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毒气泄露。所以不能用炸药直接炸,要想法子让日军自己处理掉。 怎么做到呢? 他想起在现代军事教材里看过的一个案例:二战时,盟军特种部队破坏德军的化学武器仓库,用的是“误导”战术——伪装成德军高层下令转移,然后把毒气弹运到偏僻处深埋。 也许可以借鉴。 但需要内应,需要懂日语的人,需要日军军服和车辆…… “队长,我回来了。”栓子悄无声息地爬回来,“鬼子两小时换一次岗,晚上十点、十二点、凌晨两点……每次换岗有五分钟的空当。” “水源呢?”陈峰问。 周秀英也回来了:“找到了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经过日军营地上游。水里没有异味,应该还没被污染。” “好。”陈峰心里有了初步计划,“李铁,了望塔的情况怎么样?” 哑巴李铁用手语比划:东侧了望塔的视线被山坡挡住一部分,西侧的能看到整个营地,但有盲区——就在营房后面。 陈峰把这些情报汇总,在大脑里构建出三维的地形图。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成形。 “同志们,听我说。”他把队员们召集到一起,“我们要破坏毒气弹,但不能强攻。我的计划是:伪装成日军,混进去,制造混乱,让鬼子自己把毒气弹运走。” “伪装成日军?”栓子瞪大了眼睛,“可咱们不会说日语啊。” “我会一些。”周秀英说,“在北平上学时,选修过日语。” “我也会一点。”另一个战士说,“被抓去修过炮楼,跟鬼子学过几句。” 陈峰点头:“够了。我们要的不是流利的日语,是气势。穿上日军军服,半夜混进去,假装是上级派来检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军服哪里来?” “今晚不是有巡逻队吗?”陈峰冷笑,“借几套。” 他详细布置了行动计划:晚上十点,趁日军换岗的空当,伏击一支巡逻队,夺取军服和武器。然后周秀英带五个人,伪装成日军“特高课”检查队,大摇大摆进入营地。其余人在外面接应,制造混乱。 “进入营地后,你们的任务是找到营地指挥官,告诉他接到情报,抗联要来袭击毒气仓库,必须立即转移。”陈峰对周秀英说,“语气要强硬,要有‘上级派来’的架子。” “如果他不信呢?” “那就拿出‘证据’。”陈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伪造的“关东军司令部”命令,用的是上次缴获的日军公文纸,印章是模仿刻的,不仔细看认不出来。 周秀英接过命令,手有点抖:“队长,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陈峰看着她,“所以你们进去后,只有二十分钟时间。二十分钟后,无论成功与否,必须撤出来。我们在东侧山坡接应。” “明白。” “栓子,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陈峰又说,“等周秀英他们进去后,你在营地西侧放火,烧掉日军的粮草。火要大,要吸引注意力。” “是!” “李铁,你带两个人,去破坏日军的电台和电话线。不能让他们和上级联系。” 李铁用力点头。 “剩下的,跟我去毒气仓库附近埋伏。如果计划失败,我们就强攻,用炸药引爆仓库——那是最后的手段,万不得已不能用。” “队长,引爆毒气弹,咱们自己也会……”一个战士担心地说。 “我知道。”陈峰的声音低沉,“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夜幕深沉,山风呼啸。二十八个人在山坡上默默准备,检查武器,整理装备。 晚上九点五十分,行动开始。 栓子带着三个人,埋伏在巡逻路线上。十点整,一支五人巡逻队准时出现。栓子等人从暗处扑出,用匕首解决战斗——不能开枪,开枪会惊动营地。 两分钟后,五套日军军服到手,还有武器、证件。 周秀英和四个战士换上军服。不太合身,但天黑,看不清细节。周秀英把头发塞进帽子,脸上抹了点锅灰,看起来像个瘦小的日本兵。 “记住,你们是关东军司令部特高课派来的,口气要硬。”陈峰最后一次叮嘱,“进去后直接找最高指挥官,不要跟小兵啰嗦。” “明白。” 十点十五分,周秀英带着“检查队”大摇大摆走向日军营地。门口的哨兵看到他们,举起枪:“站住!什么人?” 周秀英用日语呵斥:“八嘎!没看到我们是特高课的吗?快开门!有紧急任务!” 她掏出伪造的命令,在哨兵面前晃了晃。哨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特高课的人惹不起,这是日军的共识。 进入营地,周秀英的心怦怦直跳,但脸上强装镇定。她按照陈峰交代的,径直走向最大的那顶帐篷——那里肯定是指挥官住处。 帐篷里,一个日军少佐正在看地图。看到周秀英进来,他愣了一下:“你们是?” “关东军司令部特高课,山田少尉。”周秀英用日语说,同时递上命令,“接到绝密情报,抗联陈峰部已得知毒气仓库位置,计划今晚袭击。司令部命令,立即转移所有毒气弹至备用仓库。” 少佐接过命令,仔细看了半天,皱眉:“我怎么没接到电话通知?” “这是绝密行动,电话不安全。”周秀英强硬地说,“少佐阁下,如果毒气弹被抗联破坏或夺取,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少佐还在犹豫。就在这时,营地西侧突然火光冲天——栓子放火了。 “敌袭!”外面传来喊声。 少佐脸色大变,终于相信了:“快!转移毒气弹!” “卡车已经准备好了。”周秀英说,“请少佐阁下亲自押运,确保万无一失。” “好!好!”少佐匆匆穿上外套,冲出帐篷,“集合!保护毒气弹转移!” 营地乱成一团。日军士兵忙着救火,又要组织转移毒气弹。周秀英趁机溜出帐篷,对等在外面的队员使了个眼色。 计划成功了。 十分钟后,五辆卡车载着毒气弹,在少佐和二十名日军的押送下,驶出营地,沿着临时公路往山外开。 陈峰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打了个手势,队员们悄悄跟上。 卡车开了大约十里,来到一处险要路段——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深涧。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就是这里。”陈峰低声说。 他举起步枪,瞄准第一辆卡车的轮胎。 枪响,车胎爆裂。卡车失控,撞向山崖,后面的车来不及刹车,连环相撞。 “敌袭!”少佐大喊。 但已经晚了。陈峰的队员们从两侧山坡冲下来,集中火力射击押运的日军。这些日本兵刚从混乱的营地里出来,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打得晕头转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战斗只持续了十分钟。二十个日军全部被歼,少佐被周秀英一枪击毙。 陈峰走到卡车旁。五辆车都撞得不成样子,但毒气弹的铁桶还在。他检查了一下,大部分完好,只有两桶在撞击中破裂,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 “戴上面具!”他大喊。 队员们早就准备好了——用浸湿的毛巾捂住口鼻,这是防毒气的土办法。 陈峰让队员们把完好的毒气弹搬到悬崖边,扔下深涧。那里是几十米深的峡谷,毒气弹摔下去会破裂,但毒气会沉在谷底,不会扩散到周围。 至于那两桶已经泄露的,他让队员们用泥土掩埋,再浇上水——这是临时处理办法,总比让毒气随风扩散强。 处理完毒气弹,天已经蒙蒙亮。 “撤!”陈峰下令。 队伍快速撤离现场。走了几里后,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十三道沟方向浓烟滚滚,日军的营地还在混乱中。 这一仗,他们救了三十四个百姓,破坏了日军的修路计划,还解决了一批毒气弹。代价是消耗了大量弹药,有两个战士受了轻伤。 值得。 “队长,下一步去哪?”栓子问。 陈峰看了看地图,指向南方:“去临江。鬼子的公路修不成,一定会从临江调兵。我们去那里,给他们再添点乱。” “是!” 队伍消失在晨雾中。而在他们身后,十三道沟的日军营地,一场问责和追捕即将开始。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降临。 四、上海的渡口 三天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顺天号”客轮缓缓靠岸。这是一艘英国籍的客货混装船,从天津出发,经烟台、青岛,最后抵达上海。船上载着五百多名乘客,有商人、学生、难民,还有几个外国传教士。 林晚秋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上海滩。她仍然穿着修女服,手里拿着一本《圣经》,看起来虔诚而平静。 但她的心在狂跳。 三天航程,她几乎没有合眼。时刻警惕着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人认出她。好在一切顺利,“玛利亚修女”的身份没有引起怀疑。 船终于靠岸了。乘客们排队下船,接受海关检查。林晚秋混在人群中,低着头,默默祈祷。 轮到她了。海关官员是个英国人,看了一眼她的法国护照和修女证明,随便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走出码头,外面是人山人海。黄包车夫在吆喝,小贩在叫卖,报童挥舞着报纸:“看报看报!日军增兵华北!二十九军严阵以待!” 1937年的上海,虽然租界里还是一派繁华,但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街上的抗日标语多了起来,巡逻的警察和外国士兵也明显增多。 林晚秋叫了一辆黄包车:“去徐家汇天主教堂。” 车夫拉起车,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行。林晚秋看着窗外的景象,恍如隔世。三年前离开沈阳时,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现在回来,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 徐家汇天主教堂到了。林晚秋付了车钱,走进教堂。这里是她和上海地下党约定的接头地点。 礼拜堂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祈祷。林晚秋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圣经》放在腿上,翻开到某一页——这是暗号。 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在她身边坐下,也拿出一本《圣经》。 “天主保佑。”男人低声说。 “阿门。”林晚秋回应。 暗号对上了。男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前方的十字架:“林晚秋同志,一路辛苦了。” “为了革命,不辛苦。”林晚秋说,“请问您是?” “我姓潘,你可以叫我老潘。”男人说,“组织上安排你暂时住在法租界,以小学教师身份为掩护。等风声过去,再安排你去延安。” “谢谢组织。”林晚秋顿了顿,“老潘同志,我在天津的时候,那本日记……” “我们知道。”老潘的声音很沉重,“关东军已经根据日记里的线索,调整了围剿部署。陈峰同志的处境很危险。”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都是我的错……”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老潘说,“你要做的,是在上海站稳脚跟,继续为革命工作。陈峰同志那边,组织上会想办法联系。” “我能做什么?” 老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悄悄塞给她:“这是一所小学的地址,校长是我们的同志。你去那里教书,同时负责与租界里进步人士的联系。记住,你的身份是‘从北平逃难来的女教师’,别的不要说。” 林晚秋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记在心里,然后把纸条吞了下去——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不留任何纸面证据。 “还有。”老潘又说,“你父亲林世昌先生,上个月从沈阳来了上海。” “什么?”林晚秋一惊,“我父亲在上海?” “对。他以经商为名来的,实际上是想找你。”老潘说,“但我们没有告诉他你的行踪,这是为了保护他,也保护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第241章 冰湖烽烟 一、风雪夜归人 腊月的长白山,风雪如刀。 陈峰紧了紧身上破烂的棉袄,哈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他蹲在一棵老松树下,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拨开积雪,露出下面用油布包裹的地图。身后,十二名队员像雕塑般趴在雪地里,他们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这是陈峰花了三年时间训练出来的“雪狼小队”,每个人都能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潜伏六个时辰。 “队长,鬼子的巡逻队过去了。”赵山河压低声音从左侧爬过来,他的左脸颊多了一道新伤疤,是上个月在密山突围时留下的。这位昔日的东北军上尉,如今已是抗联第五军第一师师长,但在陈峰面前,他仍习惯称呼“队长”。 陈峰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距离镜泊湖南岸还有十五里。佐藤的‘讨伐队’主力在湖东,我们要从西侧冰面穿过去。” “冰面?”一个年轻的战士忍不住低呼,“队长,这天气冰层虽然厚,但鬼子在湖心岛设了了望哨,还有装甲车在冰上巡逻……” “正因为想不到,才能出其不意。”陈峰收起地图,眼神在黑暗中闪烁,“老赵,记得三年前在沈阳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赵山河咧开冻裂的嘴唇笑了:“记得。你说,特种作战不是硬碰硬,是要在敌人最想不到的地方,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可这次不一样,佐藤那老狐狸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咱们接到的任务是牵制敌军,掩护杨司令的主力转移,没必要冒这个险。” 风雪突然大了起来,刮得人睁不开眼。陈峰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那是林晚秋三个月前托交通员送来的,里面记录着她在北平搜集到的日军华北驻屯军调动情报。本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望君珍重,待山河复。” “老赵,你知道鬼子为什么要把主力放在镜泊湖东侧吗?”陈峰突然问。 赵山河摇头。 “因为那里有抗联最大的秘密仓库——我们去年冬天藏下的三吨粮食、五百斤盐、还有从苏联换来的两箱盘尼西林。”陈峰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杨司令准备用来过冬的命根子。佐藤得到了情报,他想的不只是围剿我们,是要彻底断了抗联的生机。” 周围的战士们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知道那批物资意味着什么——没有粮食,山里的百姓不敢收留他们;没有药品,伤员只能等死。去年冬天,第三军的一个支队因为断粮,四十多人活活饿死在雪窝子里。 “可是队长,就算咱们从冰面过去,就凭咱们这十三个人、十一条枪,怎么对付鬼子一个大队?”说话的战士叫栓子,今年才十九岁,原是镜泊湖边的渔民,全家都被日军“归屯并户”时烧死了。 陈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湖面:“栓子,你从小在湖边长大,告诉我,镜泊湖的冰什么时候最脆?” 栓子愣了下,随即眼睛亮了:“开春前!二月末三月初,湖底有温泉的地方冰层会变薄,表面上还看不出——” “明天是二月二十八。”陈峰打断他,“根据晚秋送来的气象记录,关东军气象课预测未来三天都是晴天,气温会回升到零下十度左右。” 赵山河猛地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要诱鬼子的装甲车上冰面?!” “不止装甲车。”陈峰的声音压得更低,“佐藤英机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生性多疑又自负。如果发现我们在冰面上活动,他第一反应不会是撤退,而是要用压倒性的力量把我们碾碎——他会把最精锐的‘挺身队’和那两辆缴获的东北军装甲车全派出来。” 周围的雪狼队员们相互看了看,每个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这不是去战斗,这是去赴死——但没有人退缩。 “队长,下命令吧。”赵山河第一个表态,他拉动枪栓,冻住的机油发出艰涩的声响,“你说怎么打,咱就怎么打。” 陈峰环视一圈,这十二张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栓子才十九岁。他们有的是东北军溃兵,有的是山林队后人,有的是被日军烧了房子的农民。三年了,跟着他从沈阳打到长白山,一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这些。 “好。”陈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用油纸包好的十三颗子弹——那是他穿越时身上仅存的现代狙击步枪子弹,三年来一颗都没舍得用。现在,他把子弹一颗颗分给队员们,“这是最后的家底。每人一颗,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子弹在雪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战士们郑重地接过,有人虔诚地在胸口画十字,有人把子弹贴在额头——这是陈峰教他们的仪式,意味着以命相托。 “行动计划如下。”陈峰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示意图,“栓子带三个人,往湖东制造动静,放几枪就撤,把鬼子巡逻队引出来。老赵带五个人,在湖西桦树林设伏,用去年缴获的那挺歪把子,等鬼子的第一波追兵。”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队长,那你呢?”赵山河问。 陈峰指向湖心:“我带剩下四个人,上冰面。我们要在凌晨四点前,抵达湖心岛南侧的那片芦苇荡——那里是温泉出水口,冰层最薄。” “你要当诱饵?!”赵山河一把抓住陈峰的胳膊,“不行!太危险了!要去也是我去——” “老赵。”陈峰按住他的手,“你枪法不如我,体力也不如我。最重要的是,佐藤认得我。只有我出现在冰面上,他才会确信这是抗联主力在行动,才会把全部家当押上来。” 风雪中,两人的目光对峙着。赵山河的手在颤抖——不是怕冷,是怕失去这个三年来同生共死的兄弟。最终,他松开了手,重重一拳砸在陈峰肩头:“他娘的!你要是死了,老子杀到东京去给你报仇!” 陈峰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放心,我命硬。还要等到抗战胜利,喝你跟苏明月同志的喜酒呢。” 赵山河老脸一红,嘟囔着“瞎说啥呢”,但眼里的担忧化开了一些。苏明月是地下党的联络员,去年冬天在密山根据地养伤时,跟赵山河产生了感情。这事陈峰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战事紧张,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行动时间:现在。”陈峰看了一眼怀表——那是林晚秋的父亲林世昌送的瑞士表,表盘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凌晨三点,栓子组开始佯动。三点半,老赵组接敌。四点整,我准时出现在湖心岛南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三声连续的手榴弹爆炸,就按预定路线撤退,在七号密营集合。” “队长……”栓子声音哽咽了。 “执行命令。”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十二个身影无声地散开,消失在风雪中。陈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雪光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他撕下那一页,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这是地下工作的规矩——不留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带着四名队员,向镜泊湖的冰面滑去。 二、冰面下的杀机 镜泊湖的冰层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陈峰弯着腰,用特制的羊皮靴套减缓脚步声——这是老烟枪教他的土法子,用硝制过的羊皮裹住靴底,走冰面几乎没有声音。 身后的四名队员都是雪狼小队最精锐的:大个子刘猛,原是沈阳兵工厂的技工,擅长爆破;瘦猴孙小眼,绿林出身,眼神好得能在夜里看清二百米外的烟头;哑巴李铁,不会说话但耳朵灵,能从风声里分辨出马达声;还有女队员周秀英,原是北平女师大的学生,投笔从戎跟着抗联进了山,枪法奇准。 五个人排成纵队,间隔五米,这是陈峰设计的冰面行进队形——万一有人掉进冰窟,不至于全军覆没。 “队长,两点方向有灯光。”孙小眼压低声音,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猫一样发亮。 陈峰举起右手,队伍立刻趴下。果然,大约八百米外的湖岸上,有几点游动的火光——那是日军的巡逻队,正沿着湖岸巡查。 “继续前进,保持静默。”陈峰打了个手势。 他们又滑行了半小时,湖心岛的轮廓在雪夜中逐渐清晰。那是个不大的岛屿,上面原本有座龙王庙,现在被日军改造成了了望哨。陈峰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镜片上结了霜,他哈了几口气,勉强能看清岛上有两个哨兵在走动。 “刘猛,炸药准备好了吗?” 大个子刘猛拍了拍背后的包袱:“准备好了,四公斤黄色炸药,足够把那破庙送上天。” “不急。”陈峰收起望远镜,“等鬼子主力上冰面再炸。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抗联主力藏在岛上。” 周秀英突然碰了碰陈峰的胳膊,指向冰面下方。陈峰俯身看去——在厚达一米的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暗流涌动。这就是镜泊湖奇特的地方:湖底有多处温泉,即使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某些区域的冰层也只有几十厘米厚。 哑巴李铁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冰面上。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用手语比划:“有震动,很微弱,像是马达。” 陈峰脸色一变:“鬼子提前出动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枪声——栓子组开始行动了。清脆的三八式步枪射击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接着是歪把子机枪的还击声。 湖岸上的日军巡逻队立刻骚动起来,探照灯的光柱扫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陈峰看到,至少有三个小队的日军从岸边的帐篷里冲出来,向着东侧包抄过去。 “好样的。”陈峰心里为栓子他们捏了把汗,但脸上不动声色,“按计划,老赵那边很快也会接敌。” 果然,不到十分钟,湖西方向也传来密集的枪声——那是赵山河的歪把子机枪在怒吼,间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日军的反应极其迅速,立刻有装甲车的引擎声响起,车灯的光柱划破夜空。 “来了。”陈峰示意队员们隐蔽到一片凸起的冰棱后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趴下后不到五分钟,湖岸上驶出两辆装甲车——那是东北军撤退时遗弃的法制“雷诺”FT-17,被日军缴获后加装了重机枪。装甲车后面,跟着大约两百名日军士兵,清一色的白色雪地伪装服,动作整齐划一。 “是佐藤的‘挺身队’。”周秀英低声说,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听苏大姐说过,这支队伍全是从关东军各部队挑选的精英,每个都是百战老兵。” 陈峰点点头。他认出了队伍前面那个骑马的军官——即使隔着三百米,即使那人裹着厚厚的毛皮大衣,陈峰还是一眼认出了佐藤英机的身影。三年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对手就像附骨之疽,从沈阳追到长白山,又从长白山追到镜泊湖。 “全体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陈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们要等他们全部上冰面。” 冰面上,日军的行动异常谨慎。先是一队工兵用冰镐敲击冰面,测试厚度,然后才招手让装甲车跟上。两辆装甲车拉开五十米距离,缓慢地向湖心岛推进。佐藤英机没有随大部队前进,他留在岸边的指挥所,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湖面。 “这老狐狸。”陈峰暗骂一声。如果佐藤不上冰面,计划就失败了一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装甲车已经开到了距离湖心岛不到二百米的位置,日军的步兵呈散兵线展开,雪亮的刺刀在探照灯光下泛着寒光。陈峰看了一眼怀表:三点五十五分。 “队长,他们快发现我们了。”孙小眼急声道。日军的搜索队形很严密,最外侧的士兵距离他们的隐蔽点只有一百多米。 陈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刘猛,引爆预设在岛上的炸药。周秀英,你对空打三枪。孙小眼、李铁,跟我来!” 命令下达的瞬间,刘猛按下了起爆器——不是遥控的,那玩意儿这个时代还没有。他用的是延时引信,算准时间埋设的。几乎是同时,湖心岛上火光冲天,那座龙王庙在巨响中化为碎片,木屑和砖石飞溅到几十米高的空中。 枪声、爆炸声让冰面上的日军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装甲车停下,重机枪开始向岛上扫射。日军步兵或卧倒或寻找掩体,训练有素。 周秀英对空连开三枪,清脆的枪声在湖面上回荡。然后她按照计划,向湖岸方向撤退——她的任务是吸引一部分日军追击,减轻陈峰那边的压力。 果然,一队日军立刻追了上去。 陈峰带着孙小眼和李铁,却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动——他们不是撤退,而是迎着日军的主力,从侧面迂回过去! “队长,你疯了?!”孙小眼一边在冰面上滑行一边低吼。 “佐藤在岸上,我们要把他引出来!”陈峰说话间,已经掏出了那支改造过的汉阳造步枪。三年来,他用能找到的所有材料改造这支枪:加装了简易的瞄准镜(用望远镜镜片磨制的),改进了枪机,甚至重新膛线。虽然比不上现代的狙击步枪,但在四百米内,他有把握命中人头大小的目标。 他趴在一处冰裂后面,瞄准了佐藤英机身边的副官。 枪响,人倒。 岸上的日军指挥所顿时大乱。佐藤英机一把抢过身边士兵的机枪,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扫射。子弹打在冰面上,溅起一片片冰屑。 陈峰已经转移了位置。他就像幽灵一样在冰面上移动,每次开枪必然击倒一名军官或机枪手。三枪之后,日军终于锁定了他的大致方位,至少一个小队的士兵包抄过来。 “撤!”陈峰打了个手势,三人向着湖心岛南侧——那片温泉出水口的方向滑去。 身后,日军的追击越来越近。子弹在耳边呼啸,有一发打中了陈峰的左臂,棉袄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他咬紧牙关,速度不减反增。 孙小眼突然惨叫一声——他的腿被子弹打中了,整个人扑倒在冰面上。 “小眼!”李铁要去拉他,被陈峰一把按住。 “来不及了!”陈峰看到,最近的日军已经追到不足五十米。他掏出一颗手榴弹,拉弦,数了两秒,向着孙小眼的方向扔去。 不是要炸孙小眼——手榴弹在孙小眼前方五米处爆炸,炸起一大片冰雾。借着冰雾的掩护,孙小眼咬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向前跑。 三个人终于冲进了那片芦苇荡。这里的冰层明显更薄,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水在流动。陈峰回头看了一眼——佐藤英机终于上当了,他亲自带着卫队,骑着马冲上了冰面! “全体注意,准备——”陈峰的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传来恐怖的断裂声。 冰层塌了。 三、生死七分钟 冰冷的湖水像千万根针扎进身体。陈峰在坠入水中的瞬间屏住呼吸,本能地向上挣扎。他的棉袄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靴子也像灌了铅。 冰窟窿的边缘在不断塌陷,更多的冰块砸下来。陈峰听到李铁的闷哼声——哑巴发不出尖叫,但落水的声音不会骗人。孙小眼在惨叫,他的伤腿使不上力,眼看就要沉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憋着一口气,从腰间拔出匕首,狠狠割断了棉袄的扣子。沉重的棉袄脱落,他立刻浮起来一些。他抓住一块浮冰,回头看到李铁正在拽孙小眼,但两个人都在下沉。 “放开他!”陈峰用尽全力喊道,但声音在水里变得模糊。 李铁摇头,死死抓住孙小眼的胳膊。这个不会说话的汉子,用行动表明了他的选择——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陈峰的眼睛红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游到两人身边。冰下的世界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人影。他抓住孙小眼的另一只胳膊,双腿奋力蹬水,三个人一起向冰窟窿的边缘挣扎。 头顶的光亮越来越近。陈峰感觉肺要炸开了,但他不敢松气——松一口气就是死。 终于,他的头探出了水面。他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同时拼命把孙小眼往上推。李铁也冒出头来,两人合力,把已经昏迷的孙小眼拖上了一块相对完整的浮冰。 但危机没有解除。他们所在的这片冰面只有几平方米大小,周围全是不断裂开的冰缝。更可怕的是,日军的追击部队已经围了上来——二十几个日本兵站在三十米外相对坚固的冰面上,举枪瞄准了他们。 佐藤英机骑在马上,隔着五十米的距离,用日语高声喊道:“陈峰君!投降吧!皇军优待俘虏!” 陈峰趴在浮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湖水。他的左臂伤口泡水后疼得钻心,身体因为失温和失血开始发抖。李铁的情况更糟,他的嘴唇已经发紫,这是严重失温的症状。 “队长……你们走……”孙小眼醒了过来,他的腿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一片冰面,“我……我走不了了……” “闭嘴!”陈峰吼道,他看了一眼怀表——四点零七分。距离预定的撤退信号还有二十三分钟。 二十三分钟,足够日军把他们打成筛子十几次。 佐藤英机又喊话了,这次用的是生硬的汉语:“陈峰,我敬重你是条汉子。放下武器,我保证不杀你的部下。你这样的军事人才,死了可惜。” 陈峰没有回答。他在快速思考:冰层什么时候会大面积塌陷?按照栓子的说法,温泉区域的冰层在凌晨四点到五点是最脆弱的,因为那是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冰层收缩,裂缝最多。现在四点零七分,应该已经进入危险期了…… 他抬起头,看向佐藤英机:“佐藤少佐,我可以投降。但我有个条件。” “说。”佐藤的眼睛在雪光下闪着狐狸般的光。 “让你的部队后退一百米。我不想被乱枪打死。”陈峰一边说,一边悄悄把手伸进怀里——那里有个油纸包,包着他最后的三颗现代子弹。 佐藤英机笑了:“陈峰君,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你可以不信。”陈峰也笑了,笑得惨烈,“但你应该知道,我身上有你们关东军最想要的东西——抗联在长白山所有密营的地图,还有与苏联联络的密码本。” 这句话击中了佐藤的软肋。三年来,关东军最头疼的就是抗联神出鬼没的密营系统和那条神秘的“国际通道”。如果能拿到这些情报,剿灭东北抗联指日可待。 佐藤英机犹豫了。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冰面——工兵刚刚报告,这片区域的冰层厚度不足半米,确实有风险。但陈峰的价值太大了,值得冒这个险。 “后退五十米。”佐藤最终下令,“第一小队保持警戒,其他人后退。” 日军开始缓缓后撤。陈峰趁机低声对李铁说:“还能动吗?” 李铁点头,用手语比划:“炸药。” 陈峰这才想起,刘猛在分别前,往每个人怀里塞了一个小炸药包——用黄色炸药和碎铁片自制的手榴弹,威力不大,但足够炸开冰面。 “等我的信号。”陈峰说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三颗子弹。他小心地把子弹压进汉阳造的弹仓——这支枪居然还能用,真是奇迹。 佐藤英机等部队后撤到位,骑马向前走了几步:“陈峰君,现在可以了吗?” 陈峰缓缓站起来,举起双手:“可以了。我过来。” 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浮冰晃了晃。第二步,冰面传来“咔嚓”的碎裂声。第三步,他故意踩向一处明显的裂缝—— “砰!” 不是冰裂的声音,是枪声。 陈峰在倒下的瞬间扣动了扳机。那颗穿越时空的子弹,以超越这个时代所有步枪弹的速度和精度,射穿了佐藤英机坐骑的前腿。 战马惨嘶着倒下,把佐藤英机甩了出去。几乎同时,陈峰大喊:“炸!” 李铁和已经半昏迷的孙小眼,用最后的力量拉响了怀里的炸药包。不是扔向日军——而是扔向脚下的冰面。 三声闷响,冰层彻底崩塌了。以陈峰他们所在的浮冰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冰面全部裂开,巨大的冰块翻卷起来,像一张巨口吞没了周围的一切。 日军惊呆了。他们看到陈峰三人和佐藤英机一起掉进了冰窟窿,接着整个冰面开始连锁坍塌。站在边缘的日军士兵想跑,但已经来不及了——冰裂的速度比人跑得快,十几个人惨叫着落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救人!快救佐藤少佐!”一个日军中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但怎么救?冰层还在不断塌陷,救援的人随时可能掉下去。工兵想铺木板,可木板刚放上去就滑进水里。会水的士兵跳下去捞人,但零下二十多度的湖水,人在里面最多撑三分钟。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陈峰并没有沉下去。 他在落水的瞬间,就抓住了佐藤英机——不是要救他,是要把他当浮板。佐藤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落水后产生了相当的浮力。陈峰死死抓住他的腰带,借着这股浮力,向着预定方向挣扎。 李铁也抓住了另一块浮木,拖着孙小眼跟在后面。四个人(或者说三个活人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俘虏)在冰水中艰难地移动,身后是日军混乱的喊叫声和枪声——他们不敢对着佐藤的方向开枪。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陈峰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划水。眼前出现幻觉:林晚秋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她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队长!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陈峰猛地惊醒,看到赵山河趴在冰窟窿的边缘,伸出一根长长的木杆。刘猛、周秀英都在,栓子也回来了——他腿上有伤,但还活着。 “抓住!”赵山河吼道。 陈峰用最后的力量,把佐藤英机先推了上去——这人还有用,不能死。然后他抓住木杆,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拖上冰面。 “快!毯子!”周秀英把早就准备好的毛毯裹在陈峰身上。刘猛拿出烧酒,灌进他嘴里。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陈峰剧烈地咳嗽起来,但总算缓过来一口气。 李铁和孙小眼也被救了上来。孙小眼的情况很糟,他的腿伤加失温,已经昏迷不醒。李铁还能动,但嘴唇黑紫,这是严重冻伤的前兆。 “老赵……你怎么……”陈峰哆嗦着问。 “他娘的,我不放心,就带人摸过来了。”赵山河一边说一边给陈峰搓手脚,“正好看到鬼子在追你们,我们就从水下摸过来——栓子知道一条冰下的暗流通到这里。” 陈峰这才注意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冰洞——天然形成的冰窟窿,上面有冰层覆盖,下面通着湖水。这是镜泊湖渔民的秘密,栓子说过,他小时候常在这里躲冰雹。 “鬼子呢?”陈峰问。 “乱成一锅粥了。”刘猛咧嘴笑了,“你猜怎么着?那两辆装甲车,看到冰面塌了想往回跑,结果开到一半也掉下去了!现在还在那扑腾呢!” 陈峰挣扎着坐起来,从冰洞的缝隙往外看。果然,湖面上已经乱成一团:一辆装甲车头朝下栽在冰窟窿里,只露出半个炮塔;另一辆侧翻在冰面上,履带空转。日军士兵有的在救人,有的在试图固定绳索,有的对着冰面胡乱开枪。 而更远的地方,湖东和湖西的枪声已经稀疏——栓子和赵山河的佯攻部队应该已经按计划撤退了。 “伤亡怎么样?”陈峰问。 赵山河的脸色黯了黯:“栓子组伤了两个,我这边牺牲了一个,伤了三个。不过……”他看向昏迷的孙小眼,“小眼恐怕……”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他爬到孙小眼身边,握住这个十九岁少年的手。手已经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小眼,撑住。”陈峰贴在他耳边说,“等到了密营,我让苏大夫给你治伤。你不是说要娶媳妇吗?等打跑了鬼子,我帮你找个好姑娘……” 孙小眼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但发不出声音。陈峰俯身去听,只听到几个破碎的音节:“娘……湖鱼……香……” 然后,少年的手垂了下去。 冰洞里一片死寂。只有外面日军的嘈杂声,和冰层断裂的“咔嚓”声。周秀英捂着脸哭出声来,刘猛一拳砸在冰壁上,赵山河低下头,肩膀在颤抖。 陈峰轻轻合上孙小眼的眼睛,把他的遗体平放在冰面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还在昏迷的佐藤英机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队长,你要干什么?”赵山河拦住他,“这人留着有用,可以换俘虏,可以换药品——” “我知道。”陈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不杀他。我要让他活着,活着看到他的‘大东亚共荣圈’怎么崩塌,活着看到他的天皇怎么投降。” 他松开手,佐藤英机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冰上。这个关东军情报科的王牌,此刻浑身湿透,脸色青白,早没了往日的威风。 “收拾东西,准备转移。”陈峰转过身,不再看佐藤,“按原计划,去七号密营。杨司令的主力应该已经安全转移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那这些鬼子……”刘猛问。 陈峰看向冰洞外。天色开始蒙蒙亮,风雪小了些。可以清楚地看到,至少有两百名日军被困在碎裂的冰面上,进退两难。那两辆装甲车是彻底废了,日军的重装备也损失惨重。 “让他们自救吧。”陈峰说,“等太阳出来,冰层会更脆。他们想撤回去,至少得损失一半人。这一仗,我们赢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赢了,但代价惨重。十三个人出来,回去的时候少了一个,伤了五个,还多了个俘虏。陈峰算不清这是赚还是赔,他只知道,战争就是这样——用生命换时间,用鲜血换空间。 队伍默默整理装备。周秀英给伤员重新包扎,刘猛和李铁把孙小眼的遗体用毛毯裹好,准备带走——抗联的规矩,只要有可能,绝不把战友的遗体留给鬼子。 赵山河凑到陈峰身边,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那是去年从日军运输队缴获的,一直舍不得吃。 “队长,吃点东西。还有三十里山路呢。” 陈峰接过饼干,掰了一半还给赵山河:“一起吃。” 两人就着雪水,默默啃着又干又硬的饼干。外面的日军还在混乱中,不时传来落水者的惨叫和救援者的呼喊。但这一切,似乎都离他们很远了。 “老赵,你说咱们能赢吗?”陈峰突然问。 赵山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能!一定能!咱们有杨司令,有周保中将军,有千千万万的老百姓。鬼子才多少人?东北三千万同胞,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陈峰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他知道历史——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八年,知道东北要沦陷十四年,知道抗联最艰难的时候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把这份沉重的预见埋在心里。 “等到了密营,我教你用电台。”陈峰换了个话题,“晚秋从北平送来一台新电台,功率更大,能直接联系到延安。” 赵山河的眼睛亮了:“那……能联系到苏明月同志吗?” “能。”陈峰拍拍他的肩,“到时候让你跟她通个话。不过别聊太久,电池金贵。” 赵山河嘿嘿笑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点年轻人的羞涩。 队伍准备完毕。陈峰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没有遗漏。他走到冰洞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打了个手势—— “出发。” 四、密营的灯光 三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一天。 陈峰的左臂伤口发炎了,开始发烧。他咬着牙坚持,但脚步越来越虚浮。赵山河要背他,被他拒绝了——师长背伤员,像什么话。 最后还是栓子想了个办法:用树枝和毛毯做了个简易担架,四个人轮流抬着陈峰走。佐藤英机被反绑双手,拴着绳子跟在后面,刘猛用枪顶着他的后背。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七号密营的炊烟。 那是在一处山坳里,十几座半地下的“地窨子”隐藏在松林中,屋顶覆着积雪,不走到近处根本发现不了。密营周围布满了陷阱和暗哨,这是三年来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没有严密的警戒,密营活不过三天。 “口令!”暗处传来警惕的声音。 “白山!”赵山河答道。 “黑水!”对方回应,然后从雪窝子里钻出两个哨兵。看到担架上的陈峰,两人脸色一变:“陈队长怎么了?” “受伤了,快叫苏大夫!”赵山河急道。 哨兵转身就跑。几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棉军装、戴着眼镜的女医生匆匆跑来,身后跟着两个卫生员。她就是苏明月,中共派到抗联的医疗干部,也是赵山河心里的那个人。 “快,抬到医务室!”苏明月一眼就看出陈峰的情况不好,指挥着卫生员把担架抬进最大的那座地窨子。 地窨子里烧着火炕,暖和多了。苏明月剪开陈峰的衣袖,倒吸一口凉气——伤口已经红肿化脓,周围的组织开始坏死。 “子弹还在里面?”她问。 陈峰虚弱地点头:“大概在……骨头附近。” “要马上手术。”苏明月对卫生员说,“准备器械,消毒。赵师长,你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赵山河转身就跑。苏明月又看向刘猛:“这个人是谁?”她指的是被绑着的佐藤英机。 “鬼子少佐,佐藤英机,关东军情报课的。”刘猛说,“队长说要留活口。” 苏明月的眼神冷了下来。她走到佐藤面前,用日语问:“你会说中文吗?” 佐藤英机抬起头,虽然狼狈,但眼神依然桀骜:“会。” “那好。”苏明月一字一句地说,“听着,我现在要去救你的敌人。但你记住,如果陈队长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我是医生,我知道怎么让人痛苦而不死。” 佐藤英机沉默了。他盯着苏明月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有意思。共产党里也有这样的女人。” 苏明月没再理他,转身进了手术室。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没有麻药,只能用烧酒消毒后硬挖。陈峰咬着一块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苏明月的手很稳,她用自制的手术刀切开腐肉,找到那颗嵌在骨头里的子弹头,然后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 “当啷”一声,弹头落在铁盘里。 “好了。”苏明月松了口气,开始清创缝合,“伤口太深,至少要休养一个月。这期间不能剧烈活动,否则还会感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峰吐出木棍,哑着嗓子问:“孙小眼……怎么样了?” 苏明月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没救过来。失血太多,路上又冻着了。秀英在给他整理遗容。” 陈峰闭上眼睛。又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他想起孙小眼说过的话:等打跑了鬼子,要回镜泊湖捕鱼,娶个媳妇,生一堆娃娃…… “队长,杨司令来了。”赵山河在门外说。 陈峰想坐起来,被苏明月按住了:“躺着别动!” 门帘掀开,一个高大消瘦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破棉袄,但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就是东北抗日联军总司令杨靖宇,抗联的灵魂人物。 “陈峰同志,你辛苦了。”杨靖宇在炕边坐下,握住陈峰没受伤的右手,“镜泊湖这一仗打得好!主力已经安全转移到抚松,鬼子的‘春季大讨伐’被我们撕开了一道口子!” “司令,我们……”陈峰想汇报战果和伤亡。 杨靖宇摆摆手:“赵山河都跟我说了。牺牲的同志都是好样的,我们会永远记住他们。至于那个佐藤英机——”他的眼神锐利起来,“这个人很有价值。关东军情报科的高级军官,知道的秘密不少。” “司令,我建议用他换俘虏。”陈峰说,“咱们被俘的同志不少,还有上次突围时落在鬼子手里的老百姓。” 杨靖宇沉吟片刻:“可以考虑。不过要先审问,把他肚子里的情报掏干净。” 正说着,一个通讯员急匆匆跑进来:“司令!电报!延安来的急电!” 杨靖宇接过电报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头看向陈峰,眼神复杂:“陈峰同志,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林晚秋同志在北平……暴露了。” 陈峰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五、北平危局 时间倒回三天前,北平,东交民巷。 林晚秋裹着厚厚的狐皮大衣,手里提着药箱,快步走过积雪的街道。她的身份是协和医院的实习医生,这个掩护身份用了两年,一直很安全。 但今天,她感觉不对劲。 身后有尾巴——两个穿着黑色棉袍的男人,已经跟了她三条街。林晚秋故意拐进一家绸缎庄,透过橱窗的反射,看到那两人停在街对面,假装抽烟。 她的心跳加快了。暴露了?什么时候?怎么暴露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德国医院,她今天的任务是给一位受伤的地下党同志换药。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走进医院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没有跟进来,但他们记住了她进入的地点。这意味着,她可能被监视了,而她自己还不知道监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换完药,从病房出来,林晚秋径直走向医院的后门。那里有条小巷,可以通到隔壁的法国教堂。但刚出后门,她就愣住了—— 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但林晚秋认识他:军统北平站行动处长,沈醉。 “林小姐,又见面了。”沈醉微笑着,但笑意没到眼底,“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工作,真是敬业。” 林晚秋的手心出汗了,但脸上不动声色:“沈处长说笑了,医生嘛,病人需要就得来。您这是……身体不舒服?” 沈醉摇摇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林小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给抗联送了多少次药品?多少份情报?跟苏联领事馆的人见过几次面?” 林晚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军统掌握了这么多,绝不是一天两天的监视。 “沈处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不明白?”沈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上,是林晚秋三个月前在颐和园与苏联商务参赞“偶遇”的场景。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两人就像在密谈。 “这只是正常的社交。”林晚秋说,“我在协和医院工作,认识几个外国朋友很正常。” “正常?”沈醉笑了,“那这个呢?” 他又掏出一张照片——是林晚秋上个月在香山送别一位“表哥”的画面。那位“表哥”的真实身份,是抗联派到北平采购药品的交通员。 林晚秋沉默了。证据确凿,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林小姐,你是聪明人。”沈醉收起照片,“跟我们合作,你还有活路。不合作……”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怎么合作?”林晚秋问。 “很简单。告诉我们抗联在北平的所有联络点,还有陈峰的下落。”沈醉盯着她的眼睛,“我们知道他在长白山,但具体位置不清楚。你是他的……红颜知己,应该知道吧?” 林晚秋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军统找陈峰干什么?拉拢?刺杀?还是…… “我不知道。”她说,“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撒谎。”沈醉的脸色冷了下来,“上个月,你通过地下电台给他发过电报,内容是关于华北日军调动的。我们有截获记录,只是还没破译完全。” 完了。林晚秋想,连电台通讯都被监听了。军统在北平的力量,比她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林小姐,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沈醉看了看表,“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记住,你父亲林世昌老先生还在沈阳做生意,你也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吧?” 赤裸裸的威胁。林晚秋握紧了药箱的提手,指甲陷进肉里。 沈醉上了车,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巷子里只剩下林晚秋一个人,站在寒风中,浑身冰冷。 她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西山。那里有座废弃的寺庙,是地下党的紧急联络点。但她到的时候,寺庙已经被查封了,门口贴着警察局的封条。 林晚秋转身就走,不敢停留。她意识到,军统这次是动真格的,可能已经端掉了好几个联络点。 天黑时,她来到清华大学附近的一处小院。这里是最后一个可能的联络点,如果这里也暴露了,她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她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看到林晚秋,老人脸色一变,快速把她拉进去,关上门。 “林小姐,你怎么还敢来?!”老人急道,“出大事了!老李、小张都被抓了,联络点全被端了!军统在抓你!” “我知道。”林晚秋喘着气,“王伯,还有谁能帮我?” 老人摇头:“没人了。北平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能跑的都跑了。你……你也得赶紧走!” “走去哪?”林晚秋苦笑,“火车站、汽车站肯定都被盯死了。” 老人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去天津。找这个人,他是我们的人,在英租界开诊所。他能帮你离开华北。” 林晚秋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地址:法租界巴斯德路14号,顾维民。 “谢谢王伯。”她把纸条收好,“您也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老人点头:“我收拾收拾就走。林小姐,保重。见到陈峰同志,替我问好。告诉他,北平的同志们……没给抗联丢脸。” 林晚秋的眼睛湿润了。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没有直接去天津,而是先回了一趟住处——东四胡同的一座小四合院。这里名义上是她租的房子,实际上也是地下党的一个秘密站点。她要销毁所有可能暴露的文件和密码本。 但刚进院子,她就知道来晚了。 屋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被推倒,书籍散落一地,地板被撬开,连墙皮都被刮掉了一层。军统的人来搜查过了。 林晚秋迅速退出来,但她刚转身,就看见胡同口亮起了车灯。 跑! 她冲向胡同的另一头,但那里也出现了人影。前后夹击,她被堵在了胡同里。 “林小姐,这么晚了要去哪啊?”沈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晚秋背靠着墙,手悄悄伸进大衣口袋——那里有把小手枪,是陈峰两年前送给她的勃朗宁。只有六发子弹,但足够了。 “沈处长,非要这样吗?”她问。 “我也是奉命行事。”沈醉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特务,“戴老板亲自下的命令,务必‘请’到林小姐。你知道的,我们军统对人才一向很看重。”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只能得罪了。”沈醉挥了挥手,四个特务围了上来。 林晚秋掏出了枪。 枪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第一个冲上来的特务捂着肩膀倒下,另外三个立刻找掩体。沈醉也躲到了车后。 “林小姐,何必呢?”他喊道,“你跑不掉的!这周围全是咱们的人!” 林晚秋不答话,对着车灯开了两枪。灯灭了,胡同陷入黑暗。她趁机翻过一堵矮墙,跳进隔壁的院子。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林晚秋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梭,她对这一带很熟——这两年,她无数次走过这些胡同,给受伤的同志送药,传递情报。 但今晚,每条胡同似乎都藏着敌人。她刚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两个便衣。 “站住!” 林晚秋抬手就是一枪,没打中,但把对方吓了一跳。她趁机冲进一扇敞开的院门,穿过院子,从后门跑出去。 这样下去不行。她喘着粗气,躲在一堆杂物后面。子弹只剩下两发了,体力也快耗尽。而且,枪声会引来更多敌人。 她必须尽快出城。 想到这,她撕下大衣的内衬——那是块白色的绸子,在雪地里可以做伪装。又把头发盘起来,戴上早就准备好的老头帽。最后从药箱里掏出一点锅灰,抹在脸上。 几分钟后,一个“老头”佝偻着背,拄着根棍子,颤巍巍地走出了藏身地。 胡同口有特务在盘查,看到这个“老头”,只是扫了一眼就放行了——他们要抓的是年轻女人,不是糟老头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晚秋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包围圈。她没有去火车站,也没有去汽车站,而是去了德胜门——那里每天凌晨有粪车出城,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凌晨三点,粪车准时出发。赶车的是个憨厚的老汉,林晚秋给了两块大洋,老汉就让她藏在粪桶后面的夹层里——那里本来是放工具的地方,虽然臭,但隐蔽。 “姑娘,你这是犯了啥事啊?”老汉一边赶车一边问。 “家里逼我嫁人,我不从。”林晚秋编了个理由。 老汉叹了口气:“这世道……得了,我送你到通县,那里有去天津的船。” 粪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城门处的守军只是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就被臭味熏得直摆手:“快走快走!” 就这样,林晚秋逃出了北平。 但她的危机并没有结束。军统发现她跑了,肯定会通知沿途关卡。去天津的路上,还有无数险阻。 而且,她不知道,沈醉在搜查她住处时,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本日记,里面记录了陈峰在长白山的几个可能活动区域,还有他们之间约定的紧急联络频率。 那本日记,现在已经在去往关东军司令部的路上。 六、密营的抉择 “林晚秋同志现在情况如何?”陈峰听完杨靖宇的叙述,急声问道。 “最后一次联络是两天前,她说已经安全抵达天津,正在设法前往上海。”杨靖宇说,“但军统在全力追捕,她能不能顺利离开华北,还是个未知数。” 陈峰挣扎着要坐起来:“司令,我得去接应她!” “胡闹!”苏明月按住他,“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去华北,就是下山都困难!” 杨靖宇也摇头:“陈峰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伤。林晚秋同志很机警,她会想办法脱身的。” “可是——” “没有可是。”杨靖宇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是抗联的重要指挥员,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影响大局。而且……”他顿了顿,“我们收到情报,关东军因为镜泊湖的失利,正在调集重兵,准备对长白山进行更大规模的扫荡。这个时候,你更不能离开。” 陈峰沉默了。他知道杨靖宇说得对,但一想到林晚秋孤身一人在敌后周旋,他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样疼。 三年了。从沈阳那个雨夜救下她开始,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韧的女孩,就一步步走进了他心里。他们聚少离多,但每一次短暂的相聚,都是黑暗中温暖的光。 记得去年冬天在密营,林晚秋从北平回来,带来了药品和书籍。那晚他们围坐在火炉旁,她给他读艾青的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她读着读着就哭了,说北平的学生又在游行,又被镇压。他说别哭,等打跑了鬼子,我陪你去北平,看故宫,看长城。 可现在,她在逃亡,而自己却只能躺在病床上。 “司令,我请求用那部新电台,联系我们在北平的地下组织。”陈峰说,“至少要知道晚秋的准确位置,必要时可以派人接应。” 杨靖宇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你不能亲自操作,让赵山河去。” “是。” 赵山河领命去了。苏明月给陈峰换了药,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陈峰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 “陈峰,你得振作。”苏明月坐在炕边,轻声说,“晚秋比我聪明,比我勇敢,她一定能化险为夷。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养好伤,等她的消息。” 陈峰看着苏明月。这个同样从大城市来到深山密林的女医生,脸上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睛依然清澈坚定。 “苏大夫,你和老赵……”他问。 苏明月的脸微微红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正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机会说了,才要说。”陈峰认真地说,“老赵是个粗人,但心是好的。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知道。”苏明月低下头,“等抗战胜利了……再说吧。” 两人陷入了沉默。地窨子里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战士们的操练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山河回来了,脸色凝重。 “队长,联系上了。”他说,“北平的同志说,晚秋确实到了天津,但军统在码头布了天罗地网,她暂时无法离开。现在藏在英租界的一个安全屋里。” “安全吗?”陈峰问。 “暂时安全。但军统在天津的力量很强,时间长了恐怕……” 陈峰的心又提了起来。英租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当年他在上海就见过,军统和76号的特工在租界里公然抓人。 “还有别的消息吗?”杨靖宇问。 赵山河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峰,才说:“北平的同志还说……军统从晚秋的住处搜到了一本日记,里面……里面有队长你在长白山的活动记录。” 陈峰的脸色变了。 日记?他想起来了。去年林晚秋来密营时,确实带了个小本子,每天写点什么。他问过,她说是在记录抗战见闻,等胜利了要出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