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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密营反叛

作者:栖霞关下残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老黑顶子


    老黑顶子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脉。


    主峰海拔近两千米,山体陡峭,林木茂密。山腰以上常年积雪,山腰以下则是茫茫林海。从远处看,整座山像一顶巨大的黑色帽子扣在雪原上,故而得名。这里是长白山腹地,人迹罕至,连最老练的猎户也不敢深入——不是怕野兽,是怕迷路。一旦在林子里迷失方向,十天半月走不出来,最后不是冻死就是饿死。


    但正是这样的地形,成了抗联天然的根据地。


    陈峰的队伍抵达山脚时,已是黄昏。夕阳把雪峰染成血红色,山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山脚下有条封冻的小河,河对岸就是上山的唯一小路——其实算不上路,只是雪地上踩出的一串脚印,弯弯曲曲通向密林深处。


    “有人来过。”赵山河蹲下查看脚印,“不止一批,最近的就这两天。”


    脚印很乱,有深有浅,有来有往。说明密营里人不少,而且经常出入。


    “按规矩发信号。”陈峰说。


    刘老四从怀里掏出个牛角号——这是抗联络的联络工具,不同节奏代表不同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吹出三长两短的号声。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几只乌鸦,“嘎嘎”叫着飞向远处。


    等了约一炷香时间,山上传来回应:也是三长两短。


    “对上暗号了。”赵山河松口气,“是自己人。”


    他们过了河,沿着脚印往山上走。山路很陡,积雪又深,走起来很费力。但所有人都很兴奋——七年了,终于要见到大部队了。


    走了约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下来。前面出现了火光——不是一点,而是一片,星星点点散落在林间。还能听到人声,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


    “到了。”陈峰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火光。


    比他想象的大。从火光的分布看,密营至少有几十顶帐篷或木屋,人数可能上百。这在抗联里算是大部队了。


    正要继续往前走,前面林子里突然闪出几个人影,端着枪。


    “站住!哪部分的?”声音很警惕。


    “抗联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部。”赵山河大声回答,“奉命前来会合。”


    “口令?”


    “白山黑水。”


    “回令?”


    “驱除日寇。”


    暗号对上。那几个哨兵放下枪,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破旧的棉军装,戴狗皮帽子,脸上有冻伤。


    “陈峰队长?”他打量陈峰,“听说你们在鹰嘴岩,还以为……”


    “以为我们死了?”陈峰接话。


    那汉子笑了,露出黄牙:“不是,以为你们过不来。这一路三道卡子,不好走。”


    “走老鹰道绕过来的。”陈峰说,“这位是?”


    “抗联一路军第二支队,侦察连长,王铁锤。”汉子伸出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欢迎来到老黑顶子。走吧,支队长在等你们。”


    王铁锤带路,陈峰他们跟着。密营比从外面看更大,帐篷搭在林间空地上,用树枝和雪做了伪装。每顶帐篷里都住着人,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围着火堆说话。看到新来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峰默默观察。这些战士的状态比他的队伍好一些——至少脸上有点肉,棉衣虽然破,但还算完整。武器也更多,他看到了几挺轻机枪,甚至还有一挺重机枪架在营地中央。


    但气氛不对。


    太紧张了。每个人都绷着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哨兵的数量也太多,几乎每十步就有一个暗哨。这不像普通的营地,更像战备状态。


    “王连长,营地这是……”陈峰试探着问。


    王铁锤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陈队长,到了你就知道了。咱们……摊上大事了。”


    穿过营地,来到一处较大的木屋前。这木屋是半地下的,屋顶覆着土和雪,只露出半截窗户。门口有两个哨兵,背着步枪,腰板挺得笔直。


    “报告!第三支队陈峰队长带到!”王铁锤在门口喊。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门开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但比外面暖和多了。陈峰走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屋里的人。


    木屋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中间是个火炉,烧着木柴。围着火炉坐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抗联的军装,但样式略有不同——有的一看就是东北军改制,有的是自制的,还有的像是缴获的日军大衣改的。


    坐在主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左脸颊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正在看一张地图,听到动静抬起头。


    “陈峰同志?”他站起来,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我是抗联一路军副总指挥,周保中。”


    陈峰心脏猛地一跳。


    周保中。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不止听说过。在历史书里,这是东北抗联的主要领导人之一,和杨靖宇齐名的人物。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指挥。”陈峰敬礼——不太标准,但意思到了。


    周保中回礼,然后走过来,握住陈峰的手:“辛苦了。你们从鹰嘴岩过来的事,总部已经通报了。能穿过三道封锁线,不容易。”


    他的手很有力,手心全是茧子。


    “坐。”周保中示意陈峰坐下,又看向赵山河他们,“这些同志也都辛苦了。王连长,安排一下,让炊事班做点热乎的。”


    “是!”


    赵山河他们被带出去了。木屋里只剩下周保中和几个干部,还有陈峰。


    “你的伤怎么样?”周保中看着陈峰苍白的脸,“听说你肋骨断了。”


    “还能撑。”陈峰说,“周指挥,营地的气氛……”


    周保中叹口气,把地图往陈峰面前推了推:“陈峰同志,你来得不是时候。或者说,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我们摊上大事了。”


    地图是手绘的,很粗糙,但标注得很清楚。老黑顶子在中央,周围标注着几个红圈和箭头。


    “日军的‘特别肃正作战’,提前了。”周保中指着那些红圈,“原来情报说是三月中旬,但现在,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位。你看这里——”他指着东面一个位置,“鬼子的第78联队,昨天到了松树镇,距离我们只有六十里。这里——”又指西面,“第79联队,今天上午过了二道江,距离八十里。还有这里,伪满的靖安军一个团,正在往这边赶。”


    他抬起头,眼神凝重:“鬼子这次是动真格的。两个联队,加上伪军,总兵力超过五千人。配有山炮、迫击炮,还有飞机侦察。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彻底剿灭老黑顶子的抗联主力。”


    陈峰看着地图,脑子快速运转。五千对……他看向周保中:“咱们有多少人?”


    “能战斗的,三百二十七个。”周保中苦笑,“加上你们二十个,三百四十七。伤员一百多,非战斗人员几十个。总共不到五百人。”


    三百对五千,一比十六。而且日军装备精良,有重武器,有空中支援。而抗联这边,步枪都不够人手一支,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


    “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陈峰问,“不应该立即转移吗?”


    “转移了。”周保中说,“但鬼子动作太快,已经把外围封锁了。我们现在是被困在这里,想转移,得先打出去。”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收到情报,鬼子这次带了化学武器。”


    屋里一片死寂。


    化学武器。这三个字在1937年,意味着地狱。陈峰知道,日军在侵华战争中大量使用毒气弹,尤其是在对付缺乏防化装备的中国军队时。


    “什么类型?”他问。


    “芥子气和路易氏气。”说话的是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干部,三十多岁,很瘦,但眼睛很亮,“我是军医,姓李。这两种毒气都是糜烂性毒剂,皮肤接触或吸入都会中毒。没有防毒面具,基本没有防护能力。”


    “鬼子会用吗?”


    “会。”周保中肯定地说,“他们已经在其他地区用过。这次对我们,更不会手软。”


    陈峰沉默了。他想起现代看过的资料:日军在华北、华中多次使用化学武器,造成大量中国军民伤亡。而在这个年代,中国军队几乎没有防化能力。


    “那我们……”他看向周保中。


    “两条路。”周保中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固守待援。但援军……没有。总部其他部队也被日军分割包围,自顾不暇。关内更不可能派人来。所以这条路,等于等死。”


    “第二呢?”


    “第二,突围。”周保中说,“趁鬼子还没完全合围,选一个方向打出去。但突围的方向,很关键。往北,是黑龙江,日军重兵把守。往南,是日军来的方向。往东,要过二道江,江面还没完全化冻,但很危险。往西……是原始森林,没人走过。”


    他盯着陈峰:“陈峰同志,我知道你。总部通报过你的事迹——从奉天打到长白山,七年游击战,经验丰富。而且你懂很多新战术,总部特别指示,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仔细看地图,脑子里浮现出这片山区的地形。七年的游击战,让他对长白山了如指掌。


    “往西。”他最终说。


    “往西?”一个干部皱眉,“西面是原始森林,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


    “正因为是原始森林,鬼子才想不到我们会往那儿走。”陈峰说,“而且,原始森林地形复杂,鬼子的重装备进不去,飞机也侦察不到。我们虽然可能迷路,但鬼子更不敢追。”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往西走,能到中苏边境。万一……万不得已,可以过江。”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过江去苏联,这是最后的选择。但眼下,似乎也只有这条路了。


    “西面森林有多大?”周保中问。


    “东西宽约两百里,南北更长。”陈峰说,“我三年前走过一次边缘,没敢深入。里面确实危险,有毒虫猛兽,有沼泽,还有……野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野人?”


    “当地猎户说的,可能是逃进深山的土匪或者抗联的散兵,年代久了,退化成野人状态。”陈峰说,“但总比鬼子好对付。”


    周保中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就往西。但怎么走?鬼子已经把外围封锁了,我们得先打开一个缺口。”


    “声东击西。”陈峰说,“派一支小部队,往东或往南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主力趁夜往西突围。等鬼子发现上当时,我们已经进森林了。”


    “佯攻部队……”周保中看向在座的干部。


    所有人都低下头。佯攻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吸引鬼子主力,生还的可能性极小。


    “我去。”陈峰说。


    “你?”周保中皱眉,“你的伤——”


    “正因为我有伤,才适合。”陈峰平静地说,“我带着第三支队二十个人,再加上一些伤员——反正伤员也走不了远路。我们往南打,制造主力南下的假象。你们主力趁夜往西走。”


    “不行!”周保中摇头,“你是总部点名要保的人,不能——”


    “周指挥。”陈峰打断他,“这个时候,没有谁该活谁该死。我们二十个人,换三百多人突围,值。”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几个干部看着陈峰,眼神复杂。


    “陈峰同志,你确定?”周保中声音发沉。


    “确定。”陈峰站起来,“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把伤员都给我。能走的,不能走的,都给我。这样你们主力轻装上阵,走得更快。”


    “第二呢?”


    “第二……”陈峰顿了顿,“我想见一个人。”


    二、故人重逢


    陈峰要见的人,在营地另一头的医务所。


    说是医务所,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帐篷,里面摆了几张木板床,铺着干草。条件简陋,但比陈峰他们的鹰嘴岩强多了——至少有真正的医生,还有少量药品。


    陈峰走进帐篷时,里面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几张床上都躺着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昏睡。一个穿着白大褂——其实已经洗得发黄——的身影背对着门,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


    那身影很瘦,但动作麻利。头发剪短了,用布条扎着。从后面看,陈峰一时没认出来。


    “李大夫,有人找。”带路的战士喊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


    陈峰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熟悉的是眉眼,是那种坚毅的眼神。陌生的是消瘦的脸颊,是眼角的细纹,是嘴唇因为长期缺水而起的干皮。


    苏明月。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在关内吗?不是回晋察冀了吗?


    苏明月也愣住了。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帐篷里其他伤员好奇地看着他们。


    “你……”陈峰终于找回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苏明月弯腰捡起镊子,放在旁边的托盘里,然后用布擦了擦手,这才走过来。


    “说来话长。”她声音很轻,“出去说吧。”


    两人走出帐篷,来到外面一棵老松树下。雪停了,月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你不是回关内了吗?”陈峰问。


    “回去了,又回来了。”苏明月靠着树,看着远处的雪峰,“关内的形势……很复杂。八路军在敌后建立根据地,但日军扫荡很频繁。我本来在晋察冀工作,但接到命令,要我回东北一趟。”


    “什么命令?”


    “送一批干部过来。”苏明月说,“关内派了十几个有经验的政工干部,加强东北抗联的政治工作。我带队,穿越封锁线,半个月前到的老黑顶子。”


    她顿了顿:“本来送完人我就该回去,但……鬼子围上来了,出不去了。”


    陈峰看着她。三年没见,她老了很多。不是年龄上的老,是沧桑。眼袋很重,皮肤粗糙,手上全是冻疮。但眼神还是那么亮,像暗夜里的星星。


    “你……”他想问这些年她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年头,谁过得好?


    “你呢?”苏明月反问,“伤怎么样了?”


    “死不了。”陈峰说,“苏同志,有件事要拜托你。”


    “你说。”


    “明天,我们支队要执行佯攻任务,吸引鬼子注意力,掩护主力突围。”陈峰声音很平静,“伤员……我想托付给你。”


    苏明月身体一僵。她盯着陈峰,眼睛里有火光跳动。


    “佯攻?你们二十个人?”


    “加上伤员,五十多个。”


    “你疯了?”苏明月声音提高,“那是送死!”


    “所以伤员不能跟着。”陈峰说,“你带伤员,跟着主力往西走。进了森林,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鬼子退了,再想办法。”


    苏明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


    “陈峰,你总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七年前在奉天,你一个人去炸日军军火库,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先撤,我断后’。后来在江桥,你带五个人阻击鬼子一个中队,也是这么说的。现在又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


    陈峰沉默。他没想到苏明月记得这么清楚。那些生死瞬间,他自己都快忘了。


    “对不起。”他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三百多人能不能活,就看我们能不能把鬼子引开。”


    “为什么是你?”苏明月转回头,眼睛里有泪光,“抗联这么多人,为什么总是你?”


    “因为我是陈峰。”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苏明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突然笑了,笑得凄凉。


    “是啊,总得有人去做。”她说,“但陈峰,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支队伍怎么办?那些跟着你的人怎么办?”


    “老赵可以带队伍。”陈峰说,“他成长了很多,能独当一面了。而且,我也未必会死。七年了,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这次不一样。”苏明月摇头,“鬼子带了化学武器。一旦用了,你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陈峰心里一沉。这确实是最坏的情况。


    “那就更要快。”他说,“在鬼子用毒气之前,把主力送出去。”


    两人又沉默了。远处传来战士们的说话声,很近,又很远。


    “陈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苏明月突然说。


    “什么事?”


    “林晚秋同志……可能有危险。”


    陈峰心脏猛地一跳:“什么危险?”


    “我在关内时,听到一些风声。”苏明月压低声音,“军统在重庆大肆抓捕‘异党分子’,东北救亡总会也被盯上了。林晚秋同志是总会的骨干,很可能已经被监视。而且……我听说,她父亲林世昌,半年前被日本人抓了。”


    陈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林世昌被抓了?那个奉天商会的副会长,那个从明哲保身到暗中抗日的老人?


    “具体情况不清楚。”苏明月说,“消息是从上海传过来的,说林世昌因为‘通匪’被捕,现在关在奉天监狱。林晚秋同志正在想办法营救,但很困难。”


    陈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七年了,林晚秋从奉天到北平到重庆,一直在为抗日奔走。她父亲从最初的妥协,到后来的觉醒,暗中给了他们多少帮助?现在却……


    “谢谢你告诉我。”他最终说,声音嘶哑。


    “陈峰,你要活着。”苏明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陈峰看不懂的东西,“不仅为了抗日,也为了……为了那些在乎你的人。”


    陈峰点头:“我会的。”


    但他心里知道,这句话,他自己都不信。


    三、最后的准备


    回到指挥所,周保中已经做出决定。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你们第三支队,加上不能走的伤员,总共五十三人,往南佯攻。我们主力三百人,今晚午夜出发,往西突围。进森林后,我们会沿途留下记号,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就顺着记号找我们。”


    他拿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铺在桌上。


    “你们佯攻的目标,是这里——”他指着南面一个位置,“黑风口。这是进山的要道,鬼子肯定有重兵把守。你们不用真的打进去,只要制造出主力南下的假象就行。枪声要响,火光要大,让鬼子以为我们要从这儿突围。”


    “明白。”陈峰点头。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死守,是吸引。”周保中强调,“一旦鬼子被吸引过来,你们就撤,往东撤,把鬼子往东引。然后……各自突围,能活一个是一个。”


    他说这话时,声音发沉。所有人都知道,“各自突围”意味着什么——在这冰天雪地里,一个人很难活下去。


    “还有什么要求?”周保中见陈峰。


    陈峰想了想:“给我们足够的子弹和手榴弹。还有……辣椒面。”


    “辣椒面?”


    “鬼子用毒气,我们没有防毒面具,只能用土办法。”陈峰说,“湿毛巾捂住口鼻,上面撒辣椒面,能刺激眼睛,让人保持清醒,也能过滤一部分毒气。”


    周保中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让后勤去准备。”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整个密营都动起来了。战士们收拾行装,轻装简从。不能带的东西,全部埋掉或烧掉。粮食集中分配,每人带三天的粮——进了森林,可以打猎采集,但头几天必须有吃的。


    陈峰回到第三支队的临时驻地——一顶小帐篷。赵山河、刘老四、小栓子他们都在。


    “队长,真要打佯攻?”赵山河问。


    “嗯。”陈峰坐下,“老赵,这次任务很危险,你……”


    “我去。”赵山河打断他,“我是副队长,这种时候不能缩。”


    “我也去!”小栓子站起来。


    “还有我。”刘老四说。


    所有战士都站起来,眼神坚定。


    陈峰看着他们,眼眶发热。这些跟着他七年的人,从奉天到长白山,死了那么多,剩下的这些,现在又要去执行几乎必死的任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但伤员不能去。伤员跟着苏大夫,跟主力走。”


    “队长,我能走!”一个腿上绑着绷带的战士喊。


    “这是命令。”陈峰不容置疑,“能走的,跟我们走。不能走的,跟主力走。不是嫌弃你们,是你们跟着,反而拖累。”


    这话很直白,但真实。伤员们低下头,不再争辩。


    下午,后勤送来了装备。每人分到三十发子弹,四颗手榴弹。还有辣椒面,用油纸包着,每人一小包。陈峰额外要了炸药——从日军口子缴获的,不多,但够用。


    “炸药怎么用?”赵山河问。


    “做地雷。”陈峰说,“在撤退路上埋设,延缓鬼子追击。”


    “咱们撤得掉吗?”


    陈峰没回答。这个问题,谁也不知道答案。


    傍晚,周保中召集所有干部开会,做最后部署。


    指挥所里挤满了人,烟气缭绕。周保中站在地图前,神色凝重。


    “同志们,这是咱们抗联一路军生死存亡的时刻。”他开门见山,“鬼子五千人围上来,带着大炮和毒气,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硬拼,拼不过。所以,必须突围。”


    他指着地图:“主力往西,进原始森林。这条路没人走过,很危险,但总比留下等死强。陈峰同志带领第三支队和部分伤员,往南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等鬼子被引开,主力立即出发。”


    他环视众人:“我要强调的是,这次行动,不是撤退,是战略转移。咱们抗联从成立那天起,就是在绝境中求生存。这次也一样,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抗联的旗子就不能倒!”


    干部们表情严肃,但眼神坚定。能活到现在的,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还有什么问题?”周保中间。


    “周指挥,进了森林,怎么联系?”一个干部问。


    “没法联系。”周保中实话实说,“电台带不了——太重,而且森林里没信号。所以,各部队自行决定路线,但大方向往西,往中苏边境。如果能到边境,就过江去苏联,跟先期过去的部队会合。”


    “如果过不了江呢?”


    “那就打游击。”周保中说,“森林很大,鬼子不可能全部封锁。咱们化整为零,跟鬼子周旋。记住,保存实力是第一位的。不要硬拼,不要死守,活着,就是胜利。”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会议结束。


    陈峰走出指挥所时,天已经黑了。雪又下了起来,不大,细细密密的。营地里的火把陆续熄灭——为了隐蔽,今晚不能有火光。


    他回到帐篷,战士们已经准备好了。每人背着一个背囊,里面是粮食、弹药、还有简单的铺盖。枪擦得锃亮,刺刀磨得锋利。


    “队长,写好了。”小栓子递过来一张纸。


    是遗书。抗联的规矩,执行危险任务前,可以写遗书,如果牺牲了,组织会尽量把遗书送到家人手里。


    陈峰接过纸,看了小栓子一眼:“你写了?”


    “写了。”小栓子点头,“写给我娘。虽然……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娘还在不在。”


    陈峰拍拍他的肩,没说话。他拿着纸,坐到火堆边——这是帐篷里唯一的光源,很快也要熄灭了。


    写什么?


    写给谁?


    他在这个时代没有家人。父母在现代,隔着时空,永远也见不到了。林晚秋……他不想给她留遗书,那太残忍。


    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枪交给下一个战士。


    抗联必胜。陈峰。民国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二日。”


    他把纸折好,交给赵山河:“如果我回不来,这个交给周指挥。”


    赵山河接过,手在抖:“队长,你别这么说……”


    “只是以防万一。”陈峰笑笑,“好了,都休息吧,午夜出发。”


    战士们躺下,但没人睡得着。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外面的风声。


    陈峰也躺下,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事:现代特种部队的训练,穿越那天的眩晕,奉天街头的混乱,北大营的鲜血,江桥的烽烟,长白山的冰雪……


    七年了。


    如果这就是终点,他后悔吗?


    不。


    他不后悔。


    四、午夜突围


    午夜,雪停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密营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


    周保中来到第三支队的帐篷,跟陈峰做最后交代。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吸引,不是死战。”他握着陈峰的手,“打一阵就撤,把鬼子往东引。然后……各自保重。”


    “明白。”陈峰点头。


    “这个给你。”周保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块大洋,还有……我的怀表。如果你们能活下来,用这个跟组织联系。”


    怀表是老式的,铜壳,玻璃面裂了,但还能走。这是周保中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陈峰接过:“谢谢周指挥。”


    “该说谢谢的是我。”周保中眼睛发红,“陈峰同志,保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保重。”


    两支队伍在营地中央分开。主力往西,陈峰部往南。没有人说话,只是互相点点头,握握手。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苏明月站在伤员队伍里,看着陈峰。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陈峰也挥挥手,然后转身,带着队伍出发。


    五十三个人,在雪地里排成一列,悄无声息地向南行进。伤员们互相搀扶,走得很慢,但没人抱怨。能走的帮着不能走的,年轻的扶着年老的。


    走了约一个时辰,他们到了黑风口附近。


    黑风口名不虚传——两座山夹着一道狭窄的山口,风从这里过,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山口有日军的工事:沙袋垒的机枪阵地,铁丝网,还有几个帐篷。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日军人数不多,大约一个小队,三十多人。但工事坚固,易守难攻。


    “怎么打?”赵山河问。


    “猛打猛冲。”陈峰说,“不用怕暴露,就是要让鬼子知道我们来了。但不要硬冲工事,在火力范围外打,制造声势。”


    他分配任务:“老赵,你带二十个人,从左翼进攻。刘老四,你带二十个人,从右翼。我带剩下的人,正面佯攻。记住,枪声要密集,喊杀声要大,让鬼子以为我们是主力。”


    “明白。”


    “小栓子,你带两个人,去后面山坡上放火。把干草和树枝点着,制造火光。”


    “是!”


    队伍分散开。陈峰带着十三个人,摸到正面约三百米处,找好掩体。


    凌晨三点,行动开始。


    陈峰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几乎同时,左右两翼的枪声也响了。步枪、机枪——虽然只有一挺,但声音很大。战士们还拼命喊杀:“冲啊!”“杀鬼子!”


    黑风口的日军立刻反应过来。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但距离远,准头差,打在雪地上噗噗作响。


    陈峰他们不还击,只是时不时放几枪,保持压力。真正的杀伤来自左右两翼——赵山河和刘老四他们离得更近,枪法也更准,很快就撂倒了几个日军。


    但日军很顽强,依托工事死守。战斗陷入僵持。


    这时,后面山坡上起火了。小栓子他们点燃了准备好的柴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这下,日军真的以为抗联主力要从此突围了。他们一边拼命抵抗,一边用电台求援。


    陈峰看了看怀表——周保中给的那个。战斗已经打了二十分钟,该撤了。


    他吹了声口哨——撤退的信号。


    左右两翼开始后撤,边撤边打。正面也后撤,但撤得慢,吸引日军追击。


    果然,日军见他们撤了,以为抗联要跑,派出一部分人追击。


    这正是陈峰想要的。他带着正面的人,边打边退,把追击的日军往东引。


    天快亮时,他们已经把日军引出了五六里地。


    “队长,差不多了吧?”一个战士喘着气问。


    陈峰回头看。追兵大约二十多人,还在紧追不舍。更远处,有更多的日军正在往这边赶——黑风口的援军到了。


    “再引一段。”他说,“给主力多争取点时间。”


    他们继续往东跑。雪地难行,伤员们更慢。有两个伤员实在跑不动了,瘫在雪地里。


    “你们走,我断后。”一个伤员说,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不行——”


    “快走!”伤员推开扶他的人,“我反正也走不动了,不如给你们争取时间。”


    陈峰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伤员。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跑不掉。


    “分兵。”他做出决定,“老赵,你带伤员往北走,进林子。我带十个人,继续往东引鬼子。”


    “队长!”


    “这是命令!”陈峰吼道,“快走!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赵山河眼睛红了,但他知道陈峰说得对。他咬牙,带着伤员转向北面,钻进林子。


    陈峰看着他们消失,然后转身,对留下的十个人说:“兄弟们,怕不怕?”


    “不怕!”十个人齐声回答。


    “好。”陈峰笑了,“那就让鬼子看看,咱们抗联的人,是怎么打仗的。”


    五、绝境血战


    留下的十个人,都是第三支队的老兵。小栓子也在——他死活不肯跟赵山河走。


    “队长,我要跟你一起。”孩子眼神倔强。


    陈峰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十一个人,面对的是至少一个中队的日军,一百多人。而且,日军的援军还在不断赶来。


    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打。


    陈峰选了一处有利地形——一个小山包,三面陡坡,只有一面可以上来。山包上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做掩体。


    “就在这里。”他说,“子弹省着用,瞄准了打。手榴弹等鬼子靠近了再扔。”


    十一个人分散开,各自找好位置。陈峰趴在最前面的一块石头后面,枪口对着山下。


    日军追上来了。他们看到山包上有人,立即散开,呈散兵线包围上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打!”陈峰开了一枪。


    一个日军应声倒地。


    其他人也开火了。十一个人,十一支枪,子弹不多,但枪法都准。第一轮射击,撂倒了七八个日军。


    日军立即趴下,用机枪压制。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碎石。陈峰他们被压得抬不起头。


    “手榴弹!”陈峰喊。


    几颗手榴弹扔下去,爆炸声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但很快,更多的日军上来了。


    陈峰冷静地射击,一枪一个。他的枪法是在现代特种部队练出来的,在这个年代堪称神枪手。但子弹有限,很快就打光了。


    “队长,我没子弹了!”一个战士喊。


    “我也没了!”


    “用刺刀!”陈峰拔出刺刀,卡在枪上。


    日军已经冲上来了,最近的离他们只有三十米。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兄弟们,”陈峰站起来,看着身边的十个战士,“能跟你们一起战斗,是我的荣幸。”


    “能跟队长一起死,是我们的荣幸!”战士们齐声说。


    小栓子站在陈峰身边,紧紧握着枪,手在抖,但眼神坚定。


    日军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杀!”陈峰第一个冲出去。


    刺刀刺进一个日军的胸膛,鲜血喷了他一脸。他拔刀,转身,又刺向另一个。


    战士们也冲出来,跟日军肉搏。十一个人对几十个人,完全处于劣势。很快,就有战士倒下了。


    陈峰身上也挨了几刀,肩膀、大腿,都在流血。但他像不知道疼一样,拼命厮杀。


    小栓子被一个日军按在地上,刺刀正要刺下。陈峰扑过去,撞开日军,自己的后背却挨了一刀。


    “队长!”小栓子哭喊。


    陈峰反手一刀,结果了那个日军。他把小栓子拉起来:“快走!”


    “我不走!”


    “走!”陈峰推他,“这是命令!活着,把咱们的事告诉后人!”


    小栓子哭着,但没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手榴弹,是炮弹。


    日军的炮兵到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山包下,炸倒了几个日军。第二发落在山包上,一块大石头被炸碎。


    “趴下!”陈峰把小栓子按倒。


    更多的炮弹落下来。山包被炸得泥土飞扬。日军也撤了下去——他们怕误伤。


    炮击持续了约十分钟。等炮击停止,山包上已经一片狼藉。十一个人,还站着的只有四个。


    陈峰爬起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小栓子还活着,但额头被弹片划伤,血流满面。另外两个战士,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腹部中弹。


    山下的日军又开始往上冲。


    陈峰看了看剩下的三个人,笑了:“兄弟们,最后一程了。”


    “队长,下辈子还跟你打鬼子!”断胳膊的战士说。


    “好,下辈子。”


    他们站起来,准备最后的冲锋。


    但就在这时,东面突然响起了枪声。


    不是日军的枪声,是……抗联的枪声?


    陈峰愣住了。他转头看去,只见东面的林子里,冲出来一支部队,穿着破旧的抗联军装,打着红旗,正朝日军侧翼猛攻。


    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那支部队人数不多,约莫五六十人,但战斗力很强。他们像一把尖刀,直插日军心脏。


    “是……是咱们的人?”小栓子不敢相信。


    陈峰也不信。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援军?


    但他看清了红旗上的字:“抗联一路军第一支队”。


    第一支队?那不是杨靖宇的部队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不管了。陈峰精神一振:“兄弟们,援军来了!打!”


    剩下的四个人,拼命射击——虽然没子弹了,但摆出架势,吸引日军注意力。


    日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那支突然出现的抗联部队很快冲上山包。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高大,方脸阔口,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冲到陈峰面前,看了一眼:“陈峰同志?”


    “我是。你是……”


    “抗联一路军第一支队,杨靖宇。”


    陈峰心脏狂跳。


    杨靖宇。这个名字,在东北抗联,如雷贯耳。他是抗联的主要创建者之一,以勇猛善战着称。历史上,他会在三年后牺牲,但此刻,他活生生站在陈峰面前。


    “杨司令,你们怎么……”


    “说来话长。”杨靖宇语速很快,“我们先撤,鬼子很快会调集更多兵力。”


    他指挥部队掩护,陈峰他们跟着后撤。日军想追,但被杨靖宇部队的火力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撤进林子。


    进了林子,又跑了约二里地,才停下来。


    清点人数:陈峰部十一个人,活下来四个。杨靖宇部五十六个人,伤亡十几个。


    “陈峰同志,伤怎么样?”杨靖宇问。


    “死不了。”陈峰说,“杨司令,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吉林活动吗?”


    “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杨靖宇说,“总部得到情报,说老黑顶子被围,周保中部要突围,但缺援军。我们就从吉林赶过来,路上打了几仗,耽误了时间。刚到附近,就听到枪声,赶过来一看,果然是你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峰眼眶发热。绝处逢生,原来是总部安排了援军。


    “周指挥他们呢?”他急问。


    “应该已经往西走了。”杨靖宇说,“我们来的路上,看到西面有部队的痕迹。鬼子主力被你们吸引到东面了,他们那边压力小。”


    陈峰松口气。主力安全了,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杨司令,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杨靖宇看着东面——枪声又近了,日军正在集结兵力。


    “我们也往西走,追上主力。”他说,“但得先把鬼子甩掉。陈峰同志,你能走吗?”


    陈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小栓子扶住他。


    “能走。”他咬牙说。


    “好,那就走。”


    队伍继续出发,往西。但这次,不是孤军奋战了。


    陈峰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口方向。那里,硝烟还未散尽。


    七个战友长眠在那里。


    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三百多人的生路。


    值了。


    六、林中遇险


    西进的路上,陈峰才真正体会到杨靖宇部队的厉害。


    这支队伍虽然只有五十多人,但纪律严明,行动迅速。每个人都是百战老兵,枪法好,体力强,而且对山林地形了如指掌。


    杨靖宇本人更是让陈峰佩服。这个抗联名将,不仅勇猛,而且心思缜密。他选择的行军路线,都是最隐蔽、最安全的。遇到日军巡逻队,能躲就躲,躲不开就速战速决,绝不留后患。


    “陈峰同志,听说你是从关内来的?”行军间隙,杨靖宇问。


    “算是吧。”陈峰含糊回答。他的来历,没法解释。


    “关内形势怎么样?”杨靖宇很关心,“我们在这里,消息闭塞,只知道七七事变打起来了,具体不清楚。”


    陈峰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平津沦陷,上海激战,南京危急,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但八路军已经在敌后建立根据地。


    杨靖宇听得认真,不是点头。


    “看来,全面抗战真的开始了。”他叹口气,“我们东北,打了六年,终于不是孤军奋战了。”


    “但东北的形势更严峻。”陈峰说,“鬼子把东北当后方基地,对抗联的围剿只会越来越狠。”


    “是啊。”杨靖宇看着远山,“但我们不能放弃。东北是中国的东北,只要还有一个抗联战士在,东北就没有亡。”


    这话说得平淡,但陈峰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走了两天,他们进入原始森林边缘。


    这里的景象完全不同了。树木参天,遮天蔽日。地面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路,只能靠指南针和太阳辨别方向。


    更麻烦的是,森林里有很多危险:毒虫、猛兽、沼泽,还有……迷路的危险。


    “大家跟紧,不要掉队。”杨靖宇提醒,“这林子进去容易出来难,走散了,可能就永远出不来了。”


    队伍排成一列,慢慢前进。陈峰的伤越来越重,发高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小栓子一直扶着他,孩子自己也有伤,但很坚强。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沼泽。


    不是大沼泽,而是一片湿地,表面看起来是结冰的,但踩上去才发现,冰层很薄,下面是淤泥。


    一个战士不小心踩破了冰,陷了进去。淤泥很快淹到腰部,他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


    “别动!”杨靖宇喊,“扔绳子!”


    绳子扔过去,那个战士抓住,大家合力把他拉出来。但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


    “生火,烤干衣服。”杨靖宇命令。


    但在森林里生火很危险——烟会暴露位置。他们只能找一处隐蔽的洼地,用湿柴生小火,尽量少冒烟。


    陈峰靠坐在一棵树下,看着战士们忙碌。他的烧还没退,眼前一阵阵发黑。


    “队长,喝点水。”小栓子递过来水壶。


    陈峰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小栓子一直把水壶贴身放着。


    “栓子,如果……如果我走不出去了,你答应我一件事。”陈峰说。


    “队长,你别说了。”小栓子眼泪流下来。


    “答应我。”陈峰看着他,“一定要活下去。走出这片森林,找到大部队,继续打鬼子。然后……等仗打完了,去奉天,去北平,去重庆,看看太平世道是什么样子。”


    小栓子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杨靖宇走过来,蹲在陈峰身边:“陈峰同志,你得挺住。我们马上就要追上主力了。”


    “杨司令,你们……不用管我。”陈峰喘息着,“带着我,拖累大家。”


    “说什么胡话。”杨靖宇皱眉,“抗联没有丢下战友的习惯。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能走出这片沼泽。”


    他起身,去安排警戒。陈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抗联。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晚上,他们宿营在沼泽边的一处高地。不敢生大火,只能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森林里的夜晚格外冷,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里钻。


    陈峰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很多梦。梦见奉天街头,梦见林晚秋,梦见老烟枪,梦见江桥的血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半夜,他被枪声惊醒。


    “敌袭!”哨兵大喊。


    所有人立即起来,抓枪。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四周都有脚步声和日语喊声。


    “被包围了!”一个战士喊。


    杨靖宇很冷静:“不要慌!听我指挥!第一组往东打,第二组往西打,制造混乱。其他人,跟我往北突围!”


    枪声大作。陈峰强撑着站起来,拔出刺刀。小栓子护在他身边,枪口对着黑暗。


    突然,几个黑影从林子里冲出来,直扑他们。


    不是日军。


    是人,但不像正常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头,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野人!”一个战士惊呼。


    陈峰想起来了——老关头说过,森林深处有野人,可能是逃进深山的土匪或散兵退化而成的。


    这些野人不怕枪,疯狂地扑上来。一个战士被扑倒,野人张嘴就咬。


    “开枪!”杨靖宇命令。


    枪声响起,几个野人倒地。但更多的野人从林子里涌出来,至少几十个。


    更糟的是,日军也趁机攻上来了。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撤!往北撤!”杨靖宇边打边撤。


    队伍被打散了。陈峰和小栓子跟几个战士在一起,拼命往北跑。野人在后面追,日军在侧面开枪。


    跑着跑着,陈峰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深坑。小栓子想拉他,但自己也滑了下来。


    坑很深,约有三四米,底下是落叶和淤泥。上面,枪声和嚎叫声越来越远。


    “队长,你怎么样?”小栓子在黑暗里摸索。


    “没事。”陈峰喘着气,“咱们……好像掉进猎人陷阱了。”


    确实是陷阱。坑壁很陡,爬不上去。坑口被树枝和落叶遮盖,从上面很难发现。


    上面,战斗的声音渐渐平息。野人的嚎叫声也远了。森林重归寂静。


    “他们……都走了?”小栓子小声问。


    “可能。”陈峰说,“但咱们被困在这里了。”


    坑底很冷,淤泥湿透了衣服。陈峰发着高烧,意识又开始模糊。


    “队长,你坚持住。”小栓子抱着他,“天亮就好了,天亮了,咱们就能想办法出去。”


    陈峰闭上眼睛。他太累了,累得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不要醒来。


    但不行。


    他还有任务没完成。要找到主力,要打鬼子,要活着看到胜利……


    “栓子,给我讲个故事吧。”他说。


    “讲故事?”


    “嗯,讲你小时候的事。”


    小栓子想了想,开始讲:“我小时候,家在抚松县边上的一个小村子。我爹是猎户,我娘织布。每年冬天,爹都进山打猎,能打到袍子、野猪。娘把肉熏了,能吃一冬天……”


    他的声音很轻,在黑暗的坑底回荡。陈峰听着,意识渐渐模糊。


    最后,他听见小栓子说:“队长,你别死。你说过,要带我看太平世道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七、意外转机


    陈峰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担架上。


    不是坑底,而是在森林里。天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斑点点。他转头,看见小栓子跟在担架旁,眼睛红肿,但脸上有笑容。


    “队长,你醒了!”


    “这是……哪?”陈峰声音嘶哑。


    “咱们得救了。”小栓子说,“是杨司令他们找到咱们的。”


    担架停下,杨靖宇走过来。


    “陈峰同志,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还好。”陈峰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别动,你伤得很重。”杨靖宇按住他,“昨晚我们打退了野人和鬼子,但被打散了。天亮后集合,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你们。我就带人回去找,在陷阱里找到了你们。”


    他顿了顿:“你们运气好,那个陷阱很隐蔽,鬼子没发现。野人也散了。”


    “其他人呢?”陈峰问。


    “牺牲了七个,伤了十几个。”杨靖宇神色黯然,“但主力还在。我们刚才发现了主力留下的记号,他们就在前面不远。”


    陈峰松口气。主力安全,就好。


    “杨司令,谢谢。”他说。


    “谢什么,都是同志。”杨靖宇笑笑,“你好好养伤,接下来的路,还长着呢。”


    队伍继续前进。有了主力留下的记号,方向明确了。下午,他们终于追上了主力。


    周保中看到陈峰还活着,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主力损失不大,只有十几个伤亡。”周保中汇报情况,“多亏你们把鬼子引开,我们才能顺利突围。”


    “那就好。”陈峰说。


    两支部队会合,人数达到三百多人。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大家在一起。


    苏明月也来了。看到陈峰还活着,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但很快擦干,开始给陈峰检查伤势。


    “高烧,伤口感染,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她诊断,“必须静养,不能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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