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死边缘
陈峰是在第三天下午醒来的。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一点点往上浮。先感觉到的是冷,刺骨的冷,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冷。然后是痛,肩膀、手臂、肋骨,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最后是声音——模糊的说话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岩洞粗糙的顶部,几道裂缝渗下微光,照在凝结的冰霜上。他试着转头,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
“队长!队长醒了!”
是小栓子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张脏兮兮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睛红肿,但亮得吓人。
“水……”陈峰发出嘶哑的声音。
立刻有水凑到唇边——破碗边沿有个豁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应该是煮了草药。陈峰贪婪地吞咽,喉咙火烧般的疼痛得到缓解。
喝了几口,他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还在鹰嘴岩的岩洞里,但人少了很多。赵山河蹲在火堆边,正在用刺刀削着什么。刘老四靠着岩壁打盹,脸上有新添的伤口。除了他们三个,洞里只有七八个战士,个个面黄肌瘦。
“其他人呢?”陈峰问,声音依然嘶哑。
赵山河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看起来老了十岁。
“分了三组,在外面警戒。”他声音低沉,“队长,你昏迷了三天。差点……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陈峰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小栓子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了件破棉袄。
“三天……”陈峰喃喃,“鬼子呢?”
“还在搜山。”赵山河说,“昨天下午,东面十里外有枪声,应该是其他抗联的队伍跟鬼子交火了。我们这儿暂时安全,但……”
他没说下去,但陈峰明白。粮食见底,弹药耗尽,伤员增加,日军的包围圈在收紧。用不了几天,鹰嘴岩就会成为绝地。
“零件……带回来了多少?”陈峰问最关键的问题。
赵山河的表情黯淡下来:“刘老四背回来的那个背囊,里面有一半零件。但发报机的主要部件,还有真空管,都在你掉河里的那个背囊里。”
一半。也就是说,电台还是修不好。
岩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依然无法和抗联总部联系,依然是孤军奋战。
陈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肺部疼痛,但思绪在快速运转。苏明月冒险送来的药品,周掌柜用命保护的零件,战士们拼死带回来的希望……现在只剩一半。
但一半,也是希望。
“把零件拿出来,我看看。”他说。
刘老四从角落搬出那个背囊,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各种零件:线圈、电容器、电阻、电线,还有一些小工具。东西不多,但保存得很好,都用油纸包着。
陈峰一件件检查。他是特种兵出身,对通讯设备不陌生,但1937年的电台,比现代设备原始得多。这些零件,够组成一个简易的接收机,但发报机……缺少关键的振荡器和功率管。
“能修吗?”赵山河紧张地问。
陈峰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一个线圈,仔细观察绕线方式和漆包线的粗细。又拿起一个电容器,是纸质密封的,上面有模糊的德文标志——应该是进口货。
“需要一个真空管。”他终于说,“至少两个,一个检波,一个放大。还有变压器,要能升压到三百伏以上。”
“哪里能搞到?”刘老四问。
陈峰看向赵山河:“抚松县城,还有别的渠道吗?”
赵山河摇头:“周掌柜那里是唯一的交通站。现在暴露了,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周掌柜凶多吉少,那条线断了。
岩洞里再次沉默。火堆烧得“噼啪”响,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绝望的脸。
“队长,要不……”一个年轻战士小声说,“咱们过江吧?去苏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但立刻有人反驳:“过江?说得轻巧!这冰天雪地的,怎么过?就算过了江,苏联人收不收咱们还两说呢!”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等死?老子宁愿死在这儿,也不当丧家犬!”
争吵声越来越大。陈峰没有制止,只是静静看着。他知道,这是压力下的正常反应。七年的游击战,每次陷入绝境,都会有这样的争吵。重要的是怎么引导。
等声音渐歇,他才开口:“都说完了吧?”
所有人看向他。
“想走的,我不拦着。”陈峰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但走之前,想想咱们为什么在这儿。想想老烟枪死的时候说的什么,想想江桥那些倒下的兄弟,想想这七年死在咱们眼前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们是为了什么死的?是为了有一天咱们能过江当难民吗?”
没有人回答。岩洞里只有火堆的噼啪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昏迷这三天,做了个梦。”陈峰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梦见七年前,在奉天街头,第一次见到晚秋。她被日本浪人堵在巷子里,我冲过去,把她护在身后。那时候我想,我是个穿越者,我知道历史,我能改变什么。”
他苦笑:“后来才知道,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北大营还是丢了,沈阳还是沦陷了,江桥还是血流成河。但我又确实改变了一些东西——老烟枪多活了三年,赵连长没有战死江桥,小栓子活到了十六岁。”
他看向小栓子,孩子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所以,过不过江,重重要。”陈峰说,“重要的是,咱们在这儿,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活命,那现在就可以放下枪,投降,或者跑。但如果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这片土地,那就算死在这儿,也得站着死。”
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腿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电台零件少了一半,但还有一半。有这一半,就能试试。真空管……我记得,鬼子的前哨站有收音机,里面应该有真空管。变压器……鬼子的电话线用的是直流电,有变压器。”
赵山河眼睛亮了:“队长,你是说——”
“抢。”陈峰吐出这个字,“抢鬼子的。”
二、绝地谋划
计划是在当天晚上制定的。
岩洞深处,油灯昏暗。陈峰、赵山河、刘老四,还有三个老兵围成一圈。地上用木炭画着简陋的地图。
“东面十里,鬼子前哨站。”陈峰用木棍点着一个位置,“我昏迷前观察过,那里有天线,说明有电台或者收音机。驻军一个小队,大约三十人,两挺机枪。夜里哨兵两人,一小时换一次岗。”
“咱们现在能动的人,连伤员在内,二十一个。”赵山河说,“能打的,十五个。子弹平均每人三发,手榴弹只剩两颗。”
十五对三十,弹药悬殊。正常情况下,这是自杀。
但陈峰要的不是强攻。
“咱们不攻正面。”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后山绕过去。这里——”他点了点前哨站后面,“是悬崖,但不高,大概十米。鬼子想不到有人从那儿上去。”
“上去之后呢?”一个老兵问。
“偷。”陈峰说,“咱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真空管和变压器。进去,找到收音机或电台,拆零件,然后撤。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十分钟。”
“万一被发现了?”
“那就打,但只打要害。”陈峰看向赵山河,“老赵,你带五个人,在正面制造动静。扔两颗手榴弹,放几枪,吸引鬼子注意力。但记住,打完就跑,不要恋战。”
赵山河点头:“明白,声东击西。”
“我和刘老四、小栓子,还有两个身手好的,从后面进去。”陈峰继续说,“小栓子负责望风,刘老四和我拆零件,另外两个人掩护。”
“队长,你的身体……”赵山河担心地看着陈峰苍白的脸。
“死不了。”陈峰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今晚准备,明晚行动。”
计划简单,但每一步都危险。从悬崖爬上去,需要体力,陈峰现在的状况很勉强。进了前哨站,万一被堵在里面,就是死路一条。正面佯攻的人,也可能被日军咬住,跑不掉。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散会后,陈峰把小栓子叫到一边。
“害怕吗?”他问。
小栓子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有点。但队长在,我就不怕。”
陈峰摸了摸他的头。七年前,这孩子才九岁,父母死在日军扫荡中,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那时候小栓子瘦得像只小猫,哭都不会哭,只是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一转眼,七年了。
“这次行动,你的任务很重要。”陈峰说,“望风,听起来简单,但关系所有人的命。你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一点不对,立刻发信号。”
“嗯!”小栓子用力点头,“队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陈峰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松枝的棉手套——林晚秋送的那个。手套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松枝图案几乎磨平了。
“这个给你。”他把手套塞进小栓子手里,“戴着,能暖和点。”
小栓子愣住了:“队长,这是林姐姐送你的……”
“所以要你保管好。”陈峰说,“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这话里的意思,小栓子听懂了。他眼睛一红,紧紧攥住手套:“队长,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夜深了。
陈峰睡不着,靠在岩壁上,看着洞外的雪夜。赵山河摸过来,递给他半个窝窝头。
“就剩这点粮食了。”赵山河说,“明天过后,不管成不成,都得断粮。”
陈峰接过窝窝头,掰成两半,递回一半:“你也吃。”
两人沉默地啃着又冷又硬的窝窝头。橡子面粗糙,刮得喉咙疼,但他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这可能是最后一顿饭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赵,有件事要拜托你。”陈峰突然说。
“说。”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你带队伍往苏联撤。不要犹豫,立刻走。”
赵山河手里的窝窝头停在嘴边。他盯着陈峰看了很久,才说:“你不会回不来。”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赵山河声音发硬,“你要回不来,老子就带人杀进去,把零件抢出来,然后陪你死在那儿。”
陈峰看着他,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坚定如铁。
“老赵……”
“别说了。”赵山河打断他,“七年了,咱们什么绝境没闯过?江桥那次,子弹擦着你太阳穴过去,差一寸就没了。镜泊湖那次,你掉冰窟窿里,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结果你爬出来了。这次也一样,你命硬,阎王爷不收。”
陈峰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肺部像扯风箱一样疼。
“是啊,命硬。”他喘着气说,“那就再硬一次。”
三、夜袭前哨站
第二天的等待格外漫长。
白天,日军进行了两次小规模搜山,最近的一次距离鹰嘴岩只有三里。战士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任凭雪花落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日军的军犬在远处狂吠,但终究没有发现这个隐蔽的岩洞。
黄昏时分,雪又下了起来。这是好事,能掩盖行踪和声音。
晚上八点,队伍出发。
赵山河带着五个人先走,他们要在正面制造动静。陈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沉甸甸的。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队长,咱们也该走了。”刘老四低声说。
陈峰点头。他、刘老四、小栓子,还有两个老兵——一个叫大柱,一个叫二虎,都是跟了他五年的老人。五个人,带着简陋的工具:两根绳子,一把钳子,几把刺刀,还有最后的两颗手榴弹。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了密林。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力拔腿。陈峰的体力还没恢复,走了一里地就开始喘粗气。小栓子扶着他,刘老四在前面开路。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了前哨站后山。
悬崖果然不高,但覆着冰,滑不留手。刘老四把绳子一端绑在树上,另一端扔下去。绳子是麻绳,浸了雪水,又冷又硬。
“我先下。”刘老四说。
他抓住绳子,脚蹬着岩壁,一点点往下滑。快到崖底时,他停住,仔细听了听——没有动静。这才落地,朝上面打了个手势。
接下来是大柱、二虎。轮到小栓子时,孩子有些紧张,手在抖。
“别往下看。”陈峰说,“抓紧绳子,脚踩稳。”
小栓子点头,咬着牙往下滑。他身轻,动作灵巧,顺利到底。
最后是陈峰。他抓住绳子时,肩膀的伤口撕裂般疼痛。但他没出声,咬着牙往下滑。每下一尺,都像有刀子割着肩膀。冷汗从额头渗出,在寒风中瞬间变冷。
离地面还有三米时,他手一滑,整个人坠了下去。
“队长!”下面传来惊呼。
陈峰摔在雪地里,还好雪厚,缓冲了冲击。但他感觉肋骨可能断了,疼得眼前发黑。
“队长,你怎么样?”小栓子冲过来。
“没事。”陈峰撑起身子,“走。”
五个人猫着腰,摸到前哨站后面。铁丝网在这里有个缺口——应该是日军自己留的通道,方便取水。缺口用木栅栏挡着,但没锁。
刘老四轻轻移开栅栏,五人钻了进去。
前哨站不大,三间木屋呈“品”字形排列。最大的那间亮着灯,里面传来日语的说笑声和收音机的声音——果然有收音机。
陈峰观察了一下:门口有个哨兵,缩在岗亭里,抱着枪打瞌睡。另外两间木屋黑着灯,应该是宿舍。
“小栓子,你在这儿望风。”陈峰压低声音,“看到任何情况,学猫头鹰叫。如果情况紧急,学乌鸦叫。”
“嗯!”小栓子点头,爬到一棵树上,隐蔽好。
陈峰带着刘老四、大柱、二虎,摸到亮灯的木屋后面。窗户关着,但糊窗的纸破了个洞,能看到里面。
四个日军围在火炉边,正在喝酒。收音机放在桌上,是个方匣子,有旋钮和喇叭。旁边还有台设备——是野战电话的交换箱,上面有变压器。
“两个目标都在。”陈峰用气声说,“我进去,老刘你掩护。大柱、二虎,你们解决岗哨,然后守住门口。”
三人点头。
陈峰掏出刺刀,轻轻撬开窗户插销。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去。一个日军嘟囔着站起来,走到窗边,正要关窗——
陈峰从阴影里扑出,刺刀精准地刺进他的喉咙。日军瞪大眼睛,发不出声音,软软倒下。
另外三个日军还没反应过来,陈峰已经冲进屋里。刘老四紧随其后,两人像猛虎扑食,刺刀在火光下闪动。
五秒钟,三个日军全倒下了。
陈峰顾不得擦拭血迹,立即冲到收音机前。他拔掉电源,用刺刀撬开后盖。里面果然有真空管——两个大的,三个小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拆下来,用准备好的布包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变压器!”他指向电话交换箱。
刘老四已经开始拆了。他当过电工,懂一些。很快,变压器被拆下来,还有几米电线。
“还有电池。”陈峰看到墙角有几个方形的干电池,是收音机用的。也一并带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撤!”陈峰低喝。
四人冲出木屋。大柱和二虎已经解决了岗哨,正警惕地守着门口。
“小栓子!”陈峰朝树上打手势。
小栓子滑下树,跑过来。六个人原路返回,翻过栅栏,跑到悬崖下。
刚把绳子扔上去,准备攀爬,突然,前哨站里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被发现了。
可能是有人来换岗,发现了尸体。也可能是其他日军起夜。
“快!快爬!”陈峰推着小栓子。
小栓子抓住绳子,拼命往上爬。接着是大柱、二虎、刘老四。陈峰留在最后。
枪声响了。日军冲出木屋,朝这边扫射。子弹打在悬崖上,溅起碎石。
“队长!”已经爬到一半的刘老四回头喊。
“别管我!爬!”陈峰吼道,同时朝日军扔出一颗手榴弹。
“轰!”
爆炸暂时压制了日军的火力。陈峰抓住绳子,开始攀爬。肩膀疼得像要裂开,手臂没力气,爬得很慢。
下面,日军已经冲过来了,手电筒的光柱乱照。
就在陈峰爬到一半时,绳子突然一松——上面固定的树根,被子弹打断了。
陈峰整个人往下坠。
“队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小栓子。这孩子不知怎么又滑了下来,单手抓住了绳子末端,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陈峰的手腕。
“抓紧!”小栓子脸憋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
上面,刘老四和大柱也在拼命拉绳子。陈峰借力,脚蹬岩壁,终于爬了上去。
六个人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下面,日军的叫喊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走!”陈峰撑起来,抱着装零件的布包,带头冲进林子。
他们在林子里狂奔,身后是日军的追兵和犬吠。雪越下越大,成了最好的掩护。跑了约二里地,枪声渐渐远了。
“停。”陈峰靠着树,剧烈喘息,“检查……检查零件。”
刘老四打开布包,借着雪光清点:两个大真空管完好,三个小的碎了一个。变压器完好,电池完好,电线完好。
“成了。”刘老四声音发颤,“队长,咱们成了!”
陈峰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肋骨可能真的断了,疼得钻心。
“队长!”小栓子扶住他。
“没事。”陈峰擦掉嘴角的血,“去汇合点,老赵他们在等。”
四、绝境逢生
汇合点在一处废弃的炭窑,距离鹰嘴岩五里。
陈峰他们赶到时,已经是后半夜。赵山河带着五个人先到了,个个挂彩,但都活着。
“老赵!”陈峰看见他,松了口气。
赵山河冲过来,看见陈峰一身血,脸色大变:“队长,你——”
“死不了。”陈峰打断他,“零件拿到了。你们呢?顺利吗?”
“顺利。”赵山河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扔了两颗手榴弹,放了几枪,鬼子追了我们三里地,没追上。就是大春腿中了一枪,但能走。”
叫大春的战士靠坐在墙边,小腿简单包扎着,脸色苍白,但还清醒。
清点人数:出去十一人,回来十一人,全部活着,虽然个个带伤。
“回去。”陈峰说,“天亮前必须回到鹰嘴岩。”
回程的路格外艰难。陈峰肋骨断了两根,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捅。小栓子一直扶着他,孩子的手很稳,眼神坚定。
刘老四抱着装零件的布包,像抱着命根子。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回到了鹰嘴岩。
岩洞里的战士们一夜未眠,都在等。看见他们活着回来,还带回了东西,所有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
陈峰顾不上休息,立即开始修电台。
零件摊在油布上,他一样样检查。真空管是日本产的,型号陌生,但原理相通。变压器是电话用的,输出110伏,不够,需要改造。线圈、电容器、电阻……东拼西凑。
没有万用表,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测试:把电池接上,看真空管灯丝亮不亮;把线圈和电容器组合,调频率,用矿石收音机做参考。
赵山河带人守在洞口,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小栓子蹲在陈峰身边,给他递工具。刘老四懂一点电工,帮忙绕线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日军的搜山队又来了,最近距离鹰嘴岩只有一里。所有人屏住呼吸,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军犬的吠声清晰可闻,但幸运的是,它们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下午,陈峰终于组装出了一个简陋的接收机。
他用捡来的矿石收音机做参考,调整线圈匝数和电容器容量。真空管接通电源,灯丝发出暗红色的光——成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接收机只能收,不能发。关键的发报机,还缺振荡器和功率放大管。
“必须再找一个真空管。”陈峰声音嘶哑,“功率要大,能做振荡。”
“哪里还有?”赵山河问。
陈峰沉默。前哨站的收音机已经拆了,周围几十里,可能还有真空管的地方……只有抚松县城。
但县城现在肯定是戒严状态,进去等于送死。
“队长,你看这个。”小栓子突然从角落里翻出个东西。
是个破手电筒,铁皮外壳都锈穿了。但里面有两节干电池,还有一个……小灯泡?
陈峰接过来,仔细看。不是灯泡,是个很小的真空管,可能是手电筒里的稳压或整流管。功率很小,但也许……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真空管拆下来,测试灯丝——是通的。
“试试。”他说。
重新调整电路,用这个小真空管做振荡器,用大的做放大。没有合适的变压器,就用两个变压器串联,提高电压。
天黑了。
岩洞里点起油灯,火光跳跃。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陈峰操作。
他戴上耳机——是从前哨站顺出来的,连着接收机。慢慢转动调谐旋钮,耳朵仔细听着。
静电噪声,嗡嗡声,偶尔有模糊的日语广播……没有抗联的讯号。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
就在所有人都要放弃时,陈峰突然身体一震。
他听到了。
极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摩尔斯电码。
“……这里是……抗联一路军……总部……呼叫……各部队……”
陈峰的手在抖。七年了,第一次听到总部的声音。
“快!发报机!”他低吼。
刘老四接通发报机的电源。陈峰戴上另一副耳机,手放在电键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
“滴滴答……滴滴答……”
简陋的发报机发出微弱的电磁波。功率太小,可能传不远。但必须试试。
“这里是……抗联一路军第三支队……陈峰部……位置长白山鹰嘴岩……请求指示……”
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回音。
陈峰不放弃,继续发。每敲一次电键,都牵动肋骨的伤,疼得冷汗直流。
第四遍时,接收机里突然传来回音。
“……收到……陈峰部……保持静默……明晚八点……同频联络……注意安全……”
讯号断了。
岩洞里死寂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战士们互相拥抱,眼泪流下来。七年了,他们终于不再是孤军。
陈峰摘下耳机,整个人瘫倒。小栓子扶住他,发现他在笑,笑着笑着,眼泪也流出来了。
“联系上了……”赵山河喃喃,“真的联系上了……”
“明晚八点。”陈峰擦掉眼泪,“咱们要准备一下,把这里的情况报告总部。还有,问问关内的消息,问问晚秋……”
他说不下去了。七年了,他第一次觉得,希望真的存在。
五、总部的指示
第二天,鹰嘴岩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虽然粮食还是见底,弹药还是匮乏,日军还是在搜山,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了光。有了电台,就有了希望,有了坚持下去的理由。
陈峰的伤更重了。肋骨的疼痛加剧,可能伤到了内脏。但他强撑着,准备晚上要发送的报告。
他要汇报的内容很多:第三支队目前的位置、人数、装备、伤员情况;这一带日军的部署和活动规律;苏明月送来的关于“特别肃正作战”的情报;还有……请求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
下午,他让小栓子帮忙,口述,孩子用铅笔在破本子上记录。铅笔只剩短短一截,纸是从缴获的日军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背面有日文。
“写完了。”小栓子把本子递给陈峰。
陈峰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还有错别字,但意思清楚。这就是他们这支部队的全部了:二十一个人,七支步枪,平均每人两发子弹,五个伤员,粮食断绝。
寒酸,但真实。
“队长,总部会派人来救咱们吗?”小栓子问。
“不知道。”陈峰实话实说,“但至少,总部知道咱们还活着,还在战斗。这就够了。”
黄昏时分,雪停了。夕阳给雪原镀上一层金色,很美,但也很冷。
晚上七点半,陈峰提前打开电台。接收机里传来各种杂音:日军的通讯、伪军的闲聊、还有遥远的广播。他调谐频率,等待。
八点整。
讯号准时出现。
“……呼叫陈峰部……请报告情况……”
陈峰立即回应,同时让小栓子念报告。他一边听,一边用摩尔斯电码发送。速度不快,但清晰。
报告发送完毕,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讯号再次传来。
“……收到……你们辛苦了……总部指示如下……”
陈峰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第一,总部确认了“特别肃正作战”的情报。日军计划在三月中旬,对长白山区的抗联力量发动大规模围剿,兵力约两个联队,配有山炮和飞机。要求陈峰部立即转移,向北方密营靠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关于关内形势:七七事变后,全面抗战爆发。八路军已在华北建立根据地,但东北依然是孤悬敌后。总部正在设法打通与关内的联系,但需要时间。
第三,关于林晚秋:总部通过地下渠道得知,她在重庆的东北救亡总会工作,处境危险,但仍在坚持。已安排人员保护。
第四,关于下一步行动:总部命令陈峰部,在三月十日前,抵达“老黑顶子”密营,与其他抗联部队会合。那里有粮食和药品储备。
第五,关于电台:保持静默,每周联络一次,时间频率不变。如有紧急情况,可随时呼叫。
讯号结束。
陈峰摘下耳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指示了,有方向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要穿越一百多里雪原,躲过日军围剿,抵达老黑顶子——但至少,他们不是无头苍蝇了。
“老黑顶子……”赵山河皱眉,“那地方我知道,在黑龙江境内,离这儿至少一百五十里。中间要过三道鬼子封锁线。”
“但那里有粮食。”陈峰说,“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而且,跟其他部队会合,力量就大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陈峰果断决定,“鬼子的大围剿三月中旬开始,咱们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命令传达下去,战士们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破衣服,几件武器,一点盐,还有最宝贵的——电台零件。
陈峰把零件重新打包,分成三份,由刘老四、大柱和他自己分别携带。这样就算有人牺牲,至少能保住一部分。
夜里,陈峰睡不着。肋骨的疼痛像钝刀子在割,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总部的指示。
林晚秋处境危险……军统在调查她……但她还在坚持。
他想起七年前,在奉天街头,她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日军的布防图。那时候她还是个学生,眼神清澈,但坚定。七年来,她走过多少路?经历过多少危险?
还有苏明月,冒险穿越封锁线送来药品和情报。周掌柜,可能已经牺牲在抚松县城。老烟枪,咳血咳了一夜,死前说“替俺多看几年太平”。
太多人,太多牺牲。
值吗?
陈峰看着岩洞外漆黑的夜空,问自己这个问题,问了七年。
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不在值不值,而在该不该。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胜利,但他们的坚持,本身就是意义。
就像他在岩壁上刻的那四个字:必有后胜。
相信后来者,会完成他们未竟的事业。
六、黎明转移
凌晨四点,队伍出发。
二十一个人,排成一列,在雪原上艰难跋涉。陈峰走在中间,小栓子和刘老四一左一右扶着他。赵山河打头,大柱殿后。
天还没亮,但雪光映着,能看清路。风不大,但冷,零下三十度的寒气无孔不入。
走了约两个时辰,天亮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息。
清点人数:都在,但伤员的情况恶化了。大春腿上的伤口感染了,发烧。另外两个伤员,一个咳嗽加重,一个冻伤严重,脚趾发黑。
“队长,这样下去,走不到老黑顶子。”赵山河低声说。
陈峰知道。一百五十里雪路,对健康人都是考验,何况伤员。但留在鹰嘴岩,只有死路一条。
“把最后一点盐化水,给伤员喝。”他说,“能走多少是多少。”
休息了十分钟,继续上路。
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了第一道封锁线——一条公路,有日军卡车巡逻。公路不宽,但两边是开阔地,很难隐蔽通过。
“等天黑?”赵山河问。
陈峰摇头:“不能等。每多等一刻,鬼子的包围圈就紧一分。”
他观察地形:公路两边有排水沟,冻住了,但沟边有枯草和灌木。如果能快速通过,也许……
“分组通过。”他做出决定,“老赵,你带五个人先过,到对面建立掩护阵地。我带伤员第二批过。大柱带剩下的人垫后。”
“太危险了。”赵山河反对,“万一鬼子卡车正好经过——”
“那就打。”陈峰平静地说,“但必须过。不过这条路,就赶不上会合时间。”
赵山河咬牙,点头。
第一组很快过去了,顺利到达对面,在灌木丛里隐蔽好。
轮到陈峰这组。他带着五个伤员,包括小栓子扶着的大春。六个人,速度很慢。
他们刚下到排水沟,远处就传来了卡车引擎声。
“快!”陈峰低吼。
伤员们拼命往前爬。但大春腿伤严重,根本走不动,小栓子一个人拖不动他。
陈峰折回去,和小栓子一起架起大春。三人踉跄前行。
卡车越来越近,车灯的光柱已经能看见了。
对面,赵山河急得眼睛都红了,但不敢开枪——一开枪就暴露了。
就在卡车拐过弯,车灯即将照到他们时,陈峰三人终于爬上了对面路基,滚进灌木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卡车呼啸而过,扬起雪尘。车上的日军说说笑笑,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草丛里藏着人。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队长,下次别这样了。”赵山河声音发颤,“你要出事,咱们这队伍就散了。”
陈峰没说话,只是拍拍他的肩。
第三组也顺利通过。二十一个人,全部安全。
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山势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伤员们几乎是被拖着走。粮食已经彻底没了,只能抓雪充饥。
第二天,大春死了。
感染引发了败血症,高烧昏迷,凌晨时没了呼吸。没有药品,没有医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战士们挖了个雪坑,把大春埋了。没有墓碑,只在旁边的树上刻了个记号。
“等仗打完了,咱们再回来,给他立块碑。”赵山河说。
没人说话。七年了,这样的埋葬太多了。多到麻木,但每次还是会疼。
继续上路。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狼群。
十几只饿狼,眼睛绿油油的,远远跟着。在冬季的长白山,饿急了的狼,敢攻击人。
“别开枪。”陈峰制止了要举枪的战士,“枪声会引来鬼子。用火。”
他们点燃了仅有的几根火把——用破布缠在木棍上,浸了最后一点灯油。火光和烟雾让狼群不敢靠近,但依然远远跟着。
走了一整天,狼群跟了一整天。晚上宿营时,必须轮流守夜,火把不能灭。
第四天,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暴风雪。
风像刀子一样刮,雪片横飞,能见度不到十米。队伍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凭感觉往北走。
陈峰的肋骨伤更重了,每呼吸一次都像有针在扎肺。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队长,你看!”小栓子突然指着前方。
风雪中,隐约有建筑物的轮廓。不是木屋,更像……碉堡?
陈峰心里一紧。如果是日军碉堡,那他们就闯进虎口了。
但仔细看,碉堡是残破的,没有灯光,没有天线。可能是废弃的。
“过去看看。”陈峰说。
队伍小心翼翼靠近。果然是个废弃的碉堡,砖石结构,半塌了,但主体还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些垃圾和老鼠屎。
但至少能挡风。
“今晚在这儿过夜。”陈峰做出决定。
碉堡虽然破,但比露天强。战士们挤在里面,点燃了最后的火把。温度依然很低,但比外面好多了。
陈峰靠在墙上,累得几乎虚脱。小栓子靠在他身边,很快睡着了。
赵山河坐过来,递给他一小块东西——是最后一点盐,用油纸包着,指甲盖大小。
“含着,能有点力气。”
陈峰摇头:“给伤员。”
“你就是伤员。”赵山河硬塞进他手里,“队长,你得活着。咱们这些人,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你。”
陈峰看着手里的盐块,在火光下晶莹剔透。他掰下一半,含进嘴里。咸味在舌尖化开,很苦,但确实让人清醒一些。
“老赵,你说,咱们能走到老黑顶子吗?”他问。
赵山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走不到,也得走。因为没别的路。”
是啊,没别的路。
要么走,要么死。
陈峰闭上眼睛。他想起现代的日子,想起特种部队的训练,想起那些先进的装备和完善的后勤。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在这个时空,带着二十几个人,在暴风雪里挣扎求生。
但奇怪的是,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不是因为英雄主义,而是因为……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尊严。
民族的尊严。
七、绝处逢生
暴风雪刮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风停了,雪也小了。但积雪深及大腿,行走更加困难。
队伍从碉堡里钻出来,清点人数:二十个人,一个伤员在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冻死的。
又少一个。
没有时间悲伤,继续上路。
陈峰的状态越来越差。高烧,咳嗽带血,肋骨疼痛加剧。他几乎是被小栓子和刘老四架着走。
中午,他们终于看到了希望——远处山脚下,有个小村庄。
不是“集团部落”,是散居的几户人家,烟囱冒着炊烟。在日军“归屯并户”的政策下,这样散居的村庄很少见,可能是太偏僻,日军还没来得及清理。
“去不去?”赵山河问。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去,可能得到食物和帮助,但也可能暴露行踪,甚至遇到汉奸。
陈峰权衡利弊。队伍已经到极限了,再不补充食物,不用日军打,自己就垮了。
“去。”他说,“但小心。老赵,你带两个人先去探探。如果是普通百姓,就用钱买粮——咱们还有几块大洋吧?”
“有,最后五块。”
“都带上。记住,态度要好,不要吓着百姓。”
赵山河带着两个人去了。剩下的人躲在林子里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时间过得很慢。陈峰靠坐在树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听见小栓子在哭,低声说“队长你别死”,听见刘老四在念不知名的咒语,像是求山神保佑。
一个时辰后,赵山河回来了,脸色复杂。
“怎么样?”陈峰强打精神问。
“是普通百姓,五户人家,都是猎户。”赵山河说,“他们……认识咱们。”
“认识?”
“嗯。他们说,三年前,有一支抗联的队伍路过,帮他们打退了抢粮的伪军。他们记得咱们的旗号——铁血义勇队。”
陈峰愣了。三年前,确实有一次,他们在这一带活动过,救过一个被伪军欺负的村子。没想到,就是这里。
“他们愿意帮忙。”赵山河继续说,“给了咱们粮食——苞米面、土豆、还有两只风干的山鸡。不要钱。”
陈峰眼眶发热。七年了,这样的百姓他见过太多。他们可能胆小,可能怕事,但骨子里,记得谁对他们好。
“粮食收了,但钱要给。”他说,“不能白拿百姓的东西。”
“给了,他们死活不要,最后硬塞下了。”
队伍进了村子。五户人家,十几口人,都是老人、妇女和孩子——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劳工,要么参加了抗联。
村民们很热情,烧了热水,煮了热汤。热汤里放了土豆和肉干,对饿了几天的战士们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
陈峰被扶到炕上,一个老太太用土方给他治伤——用烧酒擦洗伤口,用草药敷上,再用布条缠紧。虽然粗糙,但比没有强。
“你们这是要去哪?”村里的长者问,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猎户,姓关。
“老黑顶子。”赵山河说。
老关头皱眉:“那可不近。而且这一路,鬼子设了三道卡子。最近的一道,就在北面二十里的山口,有一个小队的鬼子和二十多个伪军守着。”
“能绕过去吗?”
“难。”老关头摇头,“山口是必经之路,两边都是悬崖。除非……走老鹰道。”
“老鹰道?”
“那是条险路,在悬崖上,只有一尺宽,夏天都没人敢走,冬天更危险。但能绕过鬼子的卡子。”
陈峰和赵山河对视一眼。
“关大爷,您能带我们走老鹰道吗?”陈峰问。
老关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年轻时走过几次。但现在老了,眼睛花了,腿脚也不灵便了……”
他看了看屋里的村民,又看了看这些衣衫褴褛的抗联战士,终于点头:“行,我带你们走。但不能全走,那路太险,伤员走不了。”
最后决定:老关头带十个身体好的战士走老鹰道,先过去,然后从后面袭击鬼子卡子。赵山河带剩下的人,包括伤员,等卡子打下来后,再通过。
陈峰本来该留下,但他坚持要跟第一队走。
“我是队长,不能躲在后面。”他说。
老关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叹口气:“你这身子,走老鹰道是送死。”
“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老关头不再劝。
当天下午,队伍做了最后休整。村民们把能给的粮食都给了,虽然不多,但够吃几天。老关头准备了绳索和木棍——走老鹰道用的。
傍晚,第一队出发。
老鹰道果然名不虚传。那是在悬崖半腰凿出来的窄道,宽不过一尺,一边是岩壁,一边是百丈深渊。道上覆着冰雪,滑不留足。
老关头打头,用木棍探路,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贴着岩壁慢慢挪动。陈峰在中间,小栓子在他前面,刘老四在后面。
风很大,吹得人站立不稳。脚下是万丈深渊,看一眼都头晕。
走了约一里地,最危险的一段到了:道在这里几乎断了,只有几个凿在岩壁上的脚窝,要像壁虎一样爬过去。
“一个一个过。”老关头说,“抓紧岩缝,脚踩稳。”
他先过去了,动作矫健得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接着是几个战士,也过去了。
轮到小栓子。孩子很灵巧,虽然害怕,但顺利通过。
陈峰深吸一口气,抓住岩缝。肩膀的伤口剧痛,手臂发软。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挪动。脚下是空的,全靠手臂力量。
爬到一半时,他手一滑。
“队长!”对面传来惊呼。
陈峰整个人悬空了,只有一只手还抓着一处岩缝。身体在风中摇晃,下面是深渊。
时间仿佛凝固。
陈峰看见对面的小栓子要冲过来救他,被老关头死死拉住。看见刘老四在对面急得眼睛通红。看见其他战士惊恐的脸。
他想起七年来的一幕幕:奉天街头,北大营的鲜血,江桥的烽烟,长白山的冰雪。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还活着的人。
不能死在这儿。
他用尽全身力气,脚蹬岩壁,身体荡起来,另一只手抓住了另一处岩缝。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把自己拉上去。
当他终于爬到对面时,整个人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小栓子扑过来,抱着他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事了。”陈峰拍着孩子的背,“继续走。”
后面的路依然危险,但最难的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后,十一个人全部安全通过老鹰道。
他们现在在鬼子卡子的后方。
从高处往下看,卡子很清楚:一道木栅栏横在山口,旁边有个岗楼,两间木屋。大约三十多人,正如老关头所说。
“怎么打?”一个战士问。
陈峰观察了一会儿。岗楼上有哨兵,但打瞌睡。木屋里亮着灯,人影晃动。伪军住在另一间木屋,黑着灯。
“夜袭。”他说,“现在刚入夜,鬼子还没睡熟。等后半夜,他们最困的时候动手。”
十一个人埋伏在雪地里,等待。
寒冷,饥饿,疲惫,但没人抱怨。这是最后一关了,过了这关,就能和老黑顶子的部队会合。
子夜时分,行动开始。
陈峰带五个人摸向岗楼。小栓子和刘老四带另外五个人,摸向伪军的木屋。老关头年纪大,留在原地接应。
岗楼的哨兵果然在打瞌睡。陈峰摸上去,捂住嘴,刺刀一抹,悄无声息解决。
然后,他们冲进鬼子的木屋。
屋里五个日军正在睡觉,鼾声如雷。刺刀在黑暗中闪动,五个人还没醒就死了。
另一边,伪军的木屋也解决了。二十多个伪军,大多在睡觉,少数醒着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住了。
整个行动只用了十分钟,零伤亡。
陈峰立刻发出信号——三声猫头鹰叫。很快,赵山河带着第二队过来了。
“这么快?”赵山河惊讶。
“鬼子大意了。”陈峰说,“打扫战场,能用的都带上。然后烧了卡子,撤。”
战士们迅速行动。缴获了不少好东西:五支步枪,三百多发子弹,两箱手榴弹,还有粮食——大米、罐头、压缩饼干。
最重要的是,还有一台完好的日军电台。
“发财了!”赵山河咧嘴笑。
陈峰也很激动。有了这台电台,他们的通讯能力大大增强。而且,可以从日军电台里,监听日军的动向。
烧了卡子,队伍连夜离开。走之前,老关头要回去。
“关大爷,跟我们一起走吧。”陈峰说,“您回去太危险,鬼子肯定会报复。”
老关头摇头:“我得回去,村里还有老小。而且,我老了,走不动远路了。你们年轻人,好好打鬼子。”
他握了握陈峰的手:“陈队长,保重。等仗打完了,来村里喝酒。”
“一定。”
老关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队伍继续向北。有了粮食,有了弹药,士气高涨。虽然还有一百里路,虽然日军的大围剿即将开始,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
两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老黑顶子的轮廓。
那是一座雄伟的山峰,山顶常年积雪,像戴了顶白帽子。山腰处,隐约能看到密营的痕迹——炊烟。
“到了……”赵山河喃喃,“终于到了……”
陈峰站在雪地里,望着那座山,眼眶发热。
七年了,从奉天到长白山,从义勇军到抗联,从十八个人到二十个人。一路走,一路死,一路坚持。
现在,终于看到了集结地。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日军的大围剿就要来了,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走。”他说,“去跟同志们会合。”
二十个人,二十条枪,在雪原上走向那座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列不屈的雕像。
在他们的身后,是燃烧的卡子,是倒下的战友,是七年的血与火。
在他们的前方,是新的战斗,是未知的命运,是漫长的抗战之路。
但此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会合,然后,继续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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